間章三 生命僅是一個行走的影子
《德摩比利回憶錄》 · -程不時- · 3045 字
對平介和仁的審訊一點進展也還是沒有,平介心裏一點都不想坦白,龍之介也堅決不使用能力,只能先暫時擱置另尋他路了。
所以好不容易有點空閒,裏野挑了個時間約蘭夜去附近的商場喫頓飯。
第一次和蘭夜見面的時候讓她請了裏野一頓飯,現在裏野也想情回去。蘭夜一開始還用警戒的眼光看着裏野,但當他說明完理由後蘭夜便接受了。
因爲是在[學院]附近,所以基本上都認識蘭夜這個異能者,路過的人紛紛竊竊私語,但蘭夜滿不在乎,繼續自由自在的走在街上。唯獨秋日陽光與冷潤藍天的光景一如往昔,打動着兩人的內心。
「對不起,蘭夜,是我忘了會出現這種情況……」
「沒有關係,我已經不在乎了。下次和其他人一塊出來可就要注意了哦。」
蘭夜揹着手,愉悅的說到。
裏野配合着蘭夜的步調慢慢走,裏野花點時間想起一件事,然後苦笑到:
「說實話,要不是沒有你我還不知道現在的我會怎麼樣了。」
「對啊,還不趕緊謝謝我啦。回禮的話,就叫我蘭夜大小姐吧。」
「好好好,我親愛的蘭夜大小姐,謝謝你那天的秉力相助。」
裏野發現了,蘭夜在衆多人當中對自己的語氣和態度與他人不同。於是……
「其實,蘭夜,你可以稍微依靠一下別人。」
裏野溫和的說到:
「我不希望你往後以現在的生活態度活下去,不要再否定自己了,好嗎。」
裏野走到蘭夜面前,停步低頭看着她。蘭夜同樣停下了腳步,閃爍出些許高光的眼瞳抬頭看着裏野。
這時,一陣幼兒特有的響亮且尖銳的聲音說道:
「——媽媽,[那個]人是不是板報上的怪物啊。」
霎時間,午後街上的悠閒氣氛,在一瞬間內凍結了。
講話的是個與母親牽着手走路的幼童。
但蘭夜認定雙方絕不可能互相瞭解,把互相誤解視爲理所當然。
「不管是以前或現在,我從來沒有爲這個國家而戰。」
「什麼意思啊………」
裏野甩開那手,轉向蘭夜。他與蘭夜仍有將近十五釐米的身高差距。裏野不在乎這個距離,低頭直直瞪着她說:
「什……! 」
「真的很抱歉!雖然小孩子講話總是沒分寸,冒犯到你了……」
「蘭夜………你覺得這個世界美麗嗎?」
裏野不在乎,繼續追問道:
「不……不可以這樣!怎麼講這種話………!不要再說了!」
稚嫩的指尖指着蘭夜。
「人類不管到哪裏,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只不過——如此而已。」
跟豬生氣也沒用。
小孩執拗地一直喊着爲:爲什麼?爲什麼?母親硬是捂住小孩的嘴,猛地低頭道歉:
他正要追上去時,手臂被抓住了。
「你能夠愛這個世界——愛人類嗎……? 」
「……沒事的。」
「您們說他們都是怪物,但他們和人長得沒什麼區別啊,爲什麼讓我遠離他們呢?」
不分青紅皁白的斥責,只顯得虛僞做作。就好像不是在開導小孩,而是對旁人做出[我有阻止]的表面工夫。
「當然!你難道都毫無感覺嗎………逃出了[收容所],照樣受到這種對待,但你還是……」
回頭一看,是蘭夜。
母親急忙喝住小孩:
然後她淡然地,平靜地點了點頭,認同了剛剛裏野所說的話。緊接着說到:
不只對這個國家……
驀然流露出的冷酷、苛薄的笑意……
「原來你們也一樣………會把對方當成猜玀,認定爲跟自己不一樣的異類。」
塗上了一層荒涼,以及看開的念頭,但除此之外,不知爲何一又帶有近似安心的色彩。
「………無所謂。」
裏野氣得火冒三丈。
「什麼叫作沒關係!你被人侮辱了!現在也是——至今一直都是!你們明明是在幫他們的,可以說是爲了他們而戰啊!」
「喂!你等……」
「……不過,有必要這麼生氣嘛?」
「的確並不令人愉快,但不管是可憐還是藐視我們,都不是新鮮事了………這裏終究不是烏托邦,只是個人類的國家。」
蘭夜對他們露出看開的……不如說像看石塊一樣漠不關心的輕視眼神,自言自語地說道:
裏野背脊一陣發寒。
「溫柔嗎? 良善嗎? ……人類呢? 美麗嗎?溫柔嗎?良善嗎?」
沒頭沒腦的問題,讓蘭夜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蘭夜——我們這些異能者。
口吻聽起來完全事不關己。
蘭夜不會爲這個國家的惡意行爲生氣,也不會想去糾正。
起初顯得狐疑的端正面龐,隨着裏野一再追問,漸次失去了表情。
遭受到迫害的人,會把迫害者視爲人渣是理所當然。
「裏野,沒事的,講也是白講。」
這跟這個國家的歧視觀念,大概並不一樣。
她那扭曲的笑意………其中散發的冷漠憤激與輕蔑。
因爲跟豬講道理……它們也不可能懂。
這是因爲他們認爲這個國家的人都是豬玀,只是假裝講人話,其實根本不懂自己講了什麼,不懂別人對他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也不願接受。因爲他們是違善惡都不會分辨的齷齪、下流的豬玀。
怪不了我們異能者。
只是,蘭夜那種過於冷酷無情的割捨方式——叫人哀傷。
她沒有得到回答。
蘭夜揮揮一隻手,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態度。母親一再低頭賠罪,抱着小孩逃也似的走遠。然而當她抱起小孩轉身離去時,裏野清楚聽見她憋不住的聲音,也看見了她望過來的帶刺蔑視眼光。
蘭夜一時沉默了。
這個國家的確曾經是他們出生的祖國,而他們對這個國家或國內人民都不抱任何期待,至今不曾改變這種觀念。
口氣聽起來由衷地不感興趣。
他的口氣讓裏野受到超乎預料的打擊,暗自屏息。
「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的確………今後可能會演變成一大問題。」
「——你以爲你是誰啊,怪物。」
裏野看看他,露出微笑。
「我明白………不能,對吧。」
世界對他們而言,或許是美麗的。
但並不溫柔,也並不良善。
而人類——既不溫柔也不良善,甚至並不美麗。
不只是針對這個國家,他們對人類,對整個人世問都死了心,索性將其認定爲冷酷、苛薄又醜惡的東西……絕望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不願想起失去的事物,以及遭到剝奪的事物。爲的是永遠認定它們不是被人奪走,而是本來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爲了永遠認定人類就是下流。」
蘭夜竟然將分明應該記得的關愛、善意、溫情、幸福,以及給過她這些的人,從她內心中消除了。因爲繼續記住,會忍不住心生恨意。一旦認爲幸福被人剝奪,認爲人類是良善的生物,知道這些是原本該有的模樣……
所以蘭夜什麼感覺也沒有。無論是受到侮蔑,還是侮辱。因爲歸根結柢,她對人類,對世界,不管對善意還是正義,都沒有半點期待。就連一線微小的希望,也不存在於她心中——爲了不去憎恨,所以忘記了一切。
爲了守住一份驕傲,不得不割含掉其他的所有事物。
甚至連遭到剝奪的自覺也是。
所以——蘭夜仍然跟待在[收容所]時一樣。只懷抱着一份驕傲,就再也不去回顧遭人剝奪、強取的任何事物。
連在她自己的內心,都再也沒有應該回憶的昔日幸福,因此、也無從想象未來的幸福。蘭夜存活下來也得到自由了。然而無論是想象將來幸福的力量,甚或是夢想着希望能夠獲得幸福的力量,都還沒能找回來。
「這讓我——有點悲傷。」
蘭夜仍舊不發一語,用欠缺表情的面龐,抬頭看着裏野。
這些話一定無法打動她。
猛禽的影子,在窗外踏上征途。
羽翼黑影就如一刀兩斷般落在兩人之間、一閃而過。
「不,裏野。你在我身旁時,我能夠感覺一絲溫暖。讓我有了繼續不爲那份驕傲活下去的動力。
因爲你當時在橋上抓住了我的手。」
沒有經歷過同樣的痛苦,就無法真正理解他人,就算能真正理解,也不能相互體諒。這就是我和蘭夜之間的隔閡。
此後直到走進飯店,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看見樹,卻從未看見森林。
——古木一里野《德摩比利回憶錄》
「要繼續幫助我啊,裏野,我將來的救世主。」
蘭夜露出俏皮的表情走到了裏野前面。裏野沒多說什麼,跟在了她的後面。
「那一瞬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你在慢慢改變我哦。」
蘭夜柔和的說到,雙手放在胸前。
裏野有些鬆了口氣,自己幫上了蘭夜,這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