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只有我在第一次約會喫足苦頭

我回味着今日讀完第二本書的成就感，闔起了書本。

假日果然還是要像這樣待在家裏悠哉度日。我雖然是所謂的在家休閒派，但若是說自己這類人的對照組，也就是在外出地點或外出這件事本身追尋價值的戶外休閒派，同樣是由我們支撐着他們的生活其實也不爲過。畢竟要不是有我們這些在家休閒派，大馬路上或各地觀光景點肯定會比現在更加人山人海，能做的活動將會大受限制。

在家休閒派可說是維護世界平衡的重要存在。戶外休閒派應該要更加感謝我們纔對。我都沒有因爲這樣拿到謝禮耶？

「只囤未讀的書變少好多，今天就先看到這裏好了。」

我望向書櫃上通稱未讀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的地方。那裏擺放着兩隻手應該數得完的書籍。

據說若不去消化只囤未讀的書，擺着不管一段時間，反而會刺激書本主人的求知慾。這是之前收看某個電視節目時獲得的資訊，但我沒有當真。現在不繼續看書只是因爲眼睛有點酸了。

話說回來，美玖之前說要實際測試這個資訊的效果，所以跟我借了好幾本書，那孩子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聽信那種作法刻意囤書不讀的人，現在都已經被社會淘汰了……畢竟人世間就是這麼艱辛。

「……口好渴。」

現在時間剛好是下午三點。補充水分的同時，也來喫一下之前買回來放的咖啡凍好了。

我這麼決定後，走向了一樓的客廳。

「──啊，美玖……呃、篠宮！？咦、咦、等等，你不是不會從房間裏出來嗎！？」

這是在我踏進客廳的瞬間，神崎用來迎接我、近似驚歎的話語。話說，我又不是繭居族。

「慢着，我纔想問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本以爲要到禮拜一纔會見到的人物，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待在自己家的客廳裏了。現在吸引我注意力的當然是這件事情。

「那個，這個嘛……我有事情到這附近來辦，所以就順便過來一下……吧──」

「妳從浦和跑來這邊辦事情？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若說是去大宮辦事我還能理解，若說是來看我笑話我也能理解，但來與野辦事實在是太扯了。不過，實際上浦和也只有車站前比較熱鬧而已！大概就只有PARCO百貨（編注：日本連鎖時裝大樓集團。）和一些商店能看而已。

然後她剛纔開始就非常在意自己的瀏海，我是覺得跟平常一樣可愛就是了。

神崎輕輕坐到沙發上後，我暫時離開她前往冰箱處。感覺現在不管問她什麼，應該都只會是白費工夫。畢竟女生都異常執着自己的瀏海。

總之，我現在就先乖乖地去做原本規劃好的事情，等神崎冷靜下來後再去問話就好。我邊這麼盤算邊拿出杯子，這時有個腳步聲靠向了客廳。

「這樣的約會的確不會暴露我們的關係……不過這樣好嗎？我們第一次約會，真的不用去大宮或Cocoon City購物中心這種代表性的約會景點嗎？」

語畢，美玖便讓神崎從沙發上站起來，接着自己躲到她身後。

「……你的讚美會不會太敷衍了啊？」

「……琴音姐還是一樣單純耶。對了，哥，那我呢？」

「唔、唔嗯……大概知道。」

「妳這傢伙哪來的立場提議啊？」

「唉……真是的，你就是這樣，眼界纔會那麼狹隘啊，哥。」

「啊，那個咖啡凍我喫掉了。高級版的很好喫耶。」

神崎剛纔坐着的時候，腿上的確放了個小托特包，說她已經準備好要回家也說得過去。不過，我心中的疑惑還是沒有解開。

神崎的打扮是灰色針織衫搭配薄荷色長裙。這身穿扮十分簡約，同時也非常符合現在的季節意象，身爲模特兒的她穿起來當然更是無可挑剔。可能是這身穿搭的關係，感覺她看起來比平常更成熟。

「我想說喫個咖啡凍休息一下。」

我準備回應她的嘆息，不過我要說的話非常現實，感覺她會被我惹毛。

我是邊緣人，所以對周遭的視線非常敏感。因此對我來說，稍作打扮、儘量避免變得醒目，和人羣、景色融爲一體已是常識。不過我討厭人多的地方，所以平常沒事也不會出門就是了。

「身爲普通人的我也會挑衣服好不好。」

看樣子我這個妹妹是把說法連結到剛纔「送她回去時順便去超商」的主張了。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總之妳放一百二十個心，無論我怎麼打扮，到頭來我還是我，講白了我就只是一大團蛋白質而已。」

「我開玩笑的。雖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妳穿便服，但妳還是一樣，穿什麼都好看呢。」

「我剛纔不是說了，約會重要的不是地點，而是一起去的人是誰。既然我們都要去約會了，我想要和我心目中理想打扮的你一起去。我想跟最佳狀態的你去約會。」

明明就是犯人，臉皮未免也太厚了。

雙手放在背後的神崎僅僅往我靠近一步後，說出了這句話。一切真如我的期待，確實是個未知的重大發表。因爲──

「這、這個……可是美玖還要念書……」

我的讚美絕不敷衍。就像無須詳細解釋1加1爲什麼等於2一樣，面對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須多加說明。這種時候無論堆砌再多華麗的詞藻，都只會顯得畫蛇添足，既然如此「Simple is best」，遵從簡單自然就是最好的了。

「……我如果把妳那些人生語錄般的話聽進去，那麼讓美玖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我們在家約會也可以吧？」

「那個篠宮，要不要和我來場超商約會？」

神崎輕而易舉就看穿我的心思，揚起嘴角露出笑容。但是這個時候在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是我。老實說我不管再怎麼想，都還是很不爽被美玖騎到頭上去。

我聽聞毫無抑揚頓挫的殘酷宣言後，快步走向冰箱打開冰箱門……真相永遠只有一個。

況且這傢伙毫不在意神崎也在場，由此可知她肯定知情。比起質問神崎，感覺直接問她三兩下就能問出來龍去脈。畢竟這孩子呆呆的。

美玖不動聲色地看向餐桌。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後，確實看到桌上擺着課本、筆記本等一整套讀書用品。她看起來意外地很有考生的樣子。雖說應屆考生理當要是這種樣子，但是我在這之前從未見過這傢伙準備考試的模樣，所以纔會感觸良多。不過這感覺就跟小混混改過向善時，會莫名受到讚揚一樣。在這種世道下，認真過活的人真的很難生存。

「她本來好像就準備要回家了，你送送她，然後順便去買一下。」

「哇，真開心你這麼給我面子。一字一句都滲到我心裏了喔。」

「……首先，你們兩個不要再講那些喫不喫人的事情了，迴歸原本的主題好不好！」

美玖從神崎身旁跑了出來，她的穿扮還是和早上一樣。

「好了好了，哥。關於這件事情，我有個提議。」

神崎自告奮勇要幫我做服裝搭配，但我又沒在追求模特兒等級的穿搭。反正只要穿得低調，選套不會遭人議論的服裝就好……然而神崎看起來完全沒有要打退堂鼓的意思。

「這兩件事是有什麼關係啦。」

「妳要去買嗎？美玖。」

這種時候，不管她講什麼都聽聽就好。反正我當這傢伙的哥哥非常多年了，如今對她的言行舉止基本上都已見怪不怪。

我覺得還有更委婉的說法。例如……發展中之類的？成長空間還相當大之類的？畢竟像Super Arena購物中心也是滿滿的人潮，只是在電視節目上沒有成爲話題而已。

「妳的用字遣詞帶有惡意吧……」

「妳是關東煮喔？難怪妳穿那麼少好像也不會冷。」

當然，令我感到意外的並非只有神崎說出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單字。

「先不論咖啡凍，你這樣講我聽了很受傷耶！？」

美玖接着轉身重新面對我。

美玖明明知道自己犯錯，卻完全看不出有反省的意思。身爲哥哥的我，實在有必要好好管教一下。現在的情況真的有需要動用到「管教」兩個字了。

雖然我完全就是用處男思維在談約會地點，但大部分的人也都是這麼選的。正因如此，這些地方纔會人山人海。至少對毫無戀愛經驗的人來說，交往中的兩人特地前去這類地點，透過照相等方式記錄下兩人的足跡，纔是所謂的約會。

我看向當事人，但對方迅速撇開眼睛。美玖見狀立刻補上一句。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美玖，她剛纔應該是去上廁所。

「首先，我連神崎爲什麼會來我們家都還不知道。」

「明明是因爲妳喫掉我的咖啡凍纔會導致現在這種情形，我沒搞錯任何狀況吧？妳少在那邊裝成受害者。」

「……的確。」

「哥，感覺你這團蛋白質已經到處都酸掉臭掉了。」

「這只是居家服而已。就算是我也沒有勇氣在大白天穿着居家棉衣棉褲跑出門。話說回來，妳知道我平常出門時都會換衣服吧？」

然而事情就如美玖所言，我確實沒必要打死不答應。

「既然你要換衣服，那就讓身爲模特兒的我來幫你挑衣服吧。」

「──注意，現在開始有來自琴音姐的重大發表～！」

「拜託，這叫熟成，還可以拿來喫的。」

「要活用這個機會，還是扼殺這個機會，端看琴音姐的抉擇！話說，妳應該知道我想要表達的意思吧？」

「不了，就算當成緊急口糧，我也不想喫。對吧？琴音姐。」

「……那麼，先去我房間？」

「妳看太多少女漫畫了吧？首先，只有帥哥纔有資格說那種話啦。證據就是，如果我剛纔那樣回妳，妳會有什麼反應？」

美玖在神崎的抗議下，闔上原本在說話的嘴巴。這世上誰受得了一個當妹妹只是一時忍不住，就把自己的哥哥說成是酸掉臭掉啊。被講成是細菌都還比較好。不過這也是在比爛而已。

「唉……話說回來，你既然是琴音姐的男朋友，剛纔好歹也要回我『幹嘛要妳獻給我，她本來就是我的人』之類的纔對啊。」

神崎真可憐。真要說的話，她其實更像活祭品。

「咦、咦咦！？我嗎！？」

「我是道歉禮物嗎！？」

「妳大腿露那麼多出來不會冷喔？」

「等等，琴音姐！？妳不要被他牽着鼻子走啦！」

美玖像是化身爲綜藝節目主持人般，突然開始主導現場氣氛，神崎看見後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看來好像只有我無法想像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說起來，重大發表這四個字通常是空有虛名，根本鮮少看到真正發揮字義的時候。內容不外乎就是某種告知，或某種告知，抑或是某種告知，全都在能預料到的事範疇內。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算是相當期待這次美玖口中的重大發表。之所以期待，可能都是因爲「來自琴音姐」的部分。

「再、再說了，這樣琴音姐還要特地延後回家時間，也不太好吧？」

星期五是神崎擅自偷跑進我房間，所以我還沒有太特別的感覺，但像現在這樣邀請女友進自己的房間時，就感到有些害臊了。我想……我應該有控制好臉上的表情。

「話不是那樣說。對妳而言我這句話纔是最頂級的讚美吧。」

她的熱褲無法徹底遮擋露出的白嫩皮膚。這個模樣在現在的季節就猶如融雪般夢幻，確實具有引人注目的魅力……然而縱使我描述得再煽情，眼前這個人不是一般的女生，而是我妹。因此我毫無興奮之情可言。這就是真實兄妹該有的分際，同時也是用日文敘事的極限。話說回來，她幹嘛要順便問我這種問題啊，害我忍不住回答了。

美玖將兩手手掌朝上，刻意地搖了搖頭。她的態度有夠囂張……如果不是我妹，我早就一拳打下去了。

「我是第一次聽到那種約會耶。」

「唉……真沒想到這世上居然會有勒索妹妹的哥哥。真不愧是窮光蛋。」

「去超商買個咖啡凍回來不就解決了。」

「就是那麼一回事。然後等等我個人有些話要跟妳說。」

「因爲那些地方可能會遇到學校的人吧？更何況今天是禮拜天，那些地方勉強能算是都市了，人潮會相當可觀。」

我還聽說經過極度熟成能做成一種叫做殭屍肉的肉品。不過，我纔不會是殭屍咧。

「好啦好啦，你先去換衣服，等等拿給你啦。你不要跟我說你要穿那樣出門喔？」

出現了，女生就是○○的句型。我們男生一被這麼說，就毫無反駁的餘地了。沒道理的程度堪比女士優先四個字。兩人極力隱瞞到這種地步，反而引起我更大的興趣，但是既然知道她們打死也不會說，我也只能放棄深究。

美玖突然慌了……她搞這麼多有的沒的，果然只是不想自己出門買東西而已。

「而且，約會的重點並不是去的地點，而是跟什麼人去纔對吧？我只要能跟篠宮你去約會，無論是去超商還是公園，去任何地方我都會很開心。接下來我要說的雖然很老掉牙，但比起紀錄，我更想留下的是回憶。」

「──和琴音姐一起。」

「啊，讓，我一時忍不住。」

「我們不會告訴你的──女生就是有很多祕密啦！」

「等等，通常這種時候是妳去吧。畢竟是妳喫掉我的咖啡凍。」

「哥。」

「有夠噁的。我應該會有好一陣子只拿調味料給你當晚餐。」

「就只是挑個衣服而已，你就讓琴音姐幫你挑嘛。反正你本來就沒有特別講究什麼穿衣風格啊。」

「……喂，妳真的喫掉了喔。話說妳講感想前，好歹先反省一下。」

她的制裁實在陰險。個性根本表露無遺。

「……誰去買？」

「話說回來，兩位還沒約會過吧？」

「抱歉、抱歉。爲了表達我的歉意，在此要將便服打扮的琴音姐獻給你，請原諒我。」

「──啊，哥，你下樓了啊。怎麼了嗎？」

話說回來，沒人站在我這邊耶……在這種情況下，我與其說是孤軍奮戰，更像是孤立無援。字面上飄散出淡淡的哀傷。

「我也只是順着剛纔的對話創造出來的。而且如果是去這個地區的超商，應該也不會遇到學校同學……你覺得呢？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我現在比較想要咖啡凍。」

她明顯是在助攻，聽得一旁的神崎頻頻點頭。這兩個人明明認識不到一個禮拜，感情未免也太好了吧。難道這就是同爲女生的羈絆之力？不過我也沒有經驗，所以原因還是充滿謎團。

「……好吧。我們倆去買就好。所以錢給我。」

「原、原來你是這麼想的……謝謝稱讚。」

「妳也給我差不多一點……爲什麼神崎要去啊？」

「嗯！既然決定了就快點，行善不宜遲啊！」

「妳現在是要行善嗎……？」

「至少對我來說，是在行善沒錯。好了，動作快一點，太慢咖啡凍會賣完喔！」

「超商的庫存量纔不會那麼容易就賣完。對了，現在是要去我的房間。」

神崎明明是訪客，如今卻不知道爲什麼以替我帶路的姿態，開始爬上樓梯了。這個人能不能稍微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唉……妳們兩個怎麼都這麼讓人操心。」

「我唯獨不想被妳講這種話。」

…………………♥…………………

經過一番折騰，我終於換好衣服，下樓來到客廳，準備跟美玖拿錢。我到現在都還無法接受，就因爲美玖比較可愛惹人疼，所以零用錢和壓歲錢都比較多。我以前的可愛程度也是和那傢伙並駕齊驅喔？

「錢拿來。」

「你那是有求於人時該有的……」

「妳怎麼了？」

美玖停下手上原本在寫字的筆，露出像是看見奇珍異事般的眼神看向我。她原以居高臨下的態度說話，但話說到一半卻噤口不語，感覺十分不尋常。我的臉上難道是長了松露嗎？

「……那個，你後面。」

我聽到她這麼說後回過頭察看。

「……哇，好恐怖。妳幹嘛這樣，又不是背後靈。」

神崎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背後，並用充滿某種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不對，是看向美玖。美玖看到她這個模樣，難怪會目瞪口呆。話說回來，神崎妳不是不太會這樣裝神弄鬼的嗎？不過，她模樣真要說還是可愛的成分多一些。

「美玖，妳看到篠宮這身裝扮後，都沒有任何感想嗎？」

「不，沒有耶。」

「這樣啊，難道是因爲你們是兄妹的關係嗎……？」

客廳有一瞬間鴉雀無聲。

「人家不是常說嘴上說討厭，心裏明明喜歡得不得了。」

對於高居人際金字塔頂端的人來說，購物應該是件開心的事情。她正側着臉在物色貨架上陳列的零食，神情看起來完全不像在辦例行公事。如果貨架上擺的是書，我就能感同身受。

「學長，你太過分了……！對你來說我就只是個玩玩的對象吧……！」

「……沒事。話說妳不要以後都叫我家兄喔。」

神崎聽完我的話後瞪大雙眼，接着像是察覺到什麼般轉爲柔和的表情。

現在我身上這套神崎幫忙挑選的服裝，是白上衣配咖啡色外套，再搭上黑色的窄管褲。即使在一般人眼中，這套服裝看起來也像是時尚雜誌裏會出現的穿搭。模特兒的眼光真不是蓋的。

「等等，又不是價錢愈貴就一定愈好喫……話說您是哪位？」

「可是，你現在這樣感覺起來是大受周遭的影響，很不像平常的你耶～？畢竟你平常都獨來獨往的。」

「──買咖啡凍就大手筆一點吧。」

神崎聽見正在返回客廳的美玖呼喊我後，說了句「那我去門口等你喔」，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走向玄關。

「現在剩我們倆獨處了耶。」

「這也太多了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花了這麼多時間啊。」

「……對了，我都忘了，得去拿錢纔行……給我這位『家兄』。」

美玖丟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客廳。她竟然到現在都還沒準備好錢。

聽到兩人的對話內容提起，我便看了一眼時鐘，才發覺剛剛在房裏待了半小時左右。

「積極不好嗎？」

「謝謝妳幫了我一個大忙。」

「畢竟美玖擅自喫掉你的咖啡凍也是事實。」

「你怎麼又說那種話了。等等，你衣領歪了啦。」

「──家兄過來──」

「那時候我全神貫注在挑衣服啊。當下我滿腦子只在想要幫你換上什麼樣的服裝。」

「你很不坦率耶。對啦對啦，可能是我的眼睛開了濾鏡啦～」

不過照她這樣子應該無法如願瞞天過海吧。可能是青春期的緣故，所以她纔會稍微逞強，在其他人的面前故作成熟，但所作所爲實在和她格格不入，至於想要有個妹妹的神崎也是比較偏袒她，完全沒打算替我助陣。然後美玖剛纔叫我時還用謙稱，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那兩個字聽起來充滿怨氣。根本是在胡亂遷怒。

「實際來到超商後我才發現，在這種地方根本不能幹嘛。相對的，等等去車站時可以繞遠路，那樣比較像是約會吧？」

少女名叫姬島輝夜，是我國中時期小我一屆、唯一有往來的學妹。看來她那個充滿小心機的笑容也還依然健在。

「你現在是在分配工作？」

我看着無數個陳列在貨架上的高品質甜點這麼嘀咕，同時先拿了只有單一種類的蒙布朗蛋糕放進購物籃。接着想到美玖好像也不討厭這種蛋糕，所以又放了一個。剩下的就是最重要的咖啡凍……怎麼辦，實際看到這麼多種類後，我也猶豫到覺得自己好像沒資格責備挑衣服時的神崎了。

「對呀。我實在是花太多時間，篠宮還跑來跟我說『我去買東西給妳喫，妳快點做決定』。」

「我媽都會喜孜孜地買回來啊。而且她的品味就如妳所見，所以我單純只是沒必要自己去挑、去買衣服而已。」

神崎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因而被迫在原本準備要走過去的貨架正面停下腳步。話說回來，我身旁今天還跟了一個位居校園種姓最高位階的刺客。全校第一名，妳怎麼會中了店家的圈套？

「……妳講真的嗎？」

「妳剛剛那句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像在說我沒品味。」

我撤回前言。這樣子根本就和跑腿沒什麼兩樣。

「喔──果然不是篠宮本人挑的。但是一般的男高中生不是都會想要自己挑嗎～？」

「沒想到你還滿積極的嘛。」

「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又不是什麼第一次看到的新奇零食。」

「比起世人，你只怕我會有什麼反應吧？怕我會因此卻步、疏遠你之類的。我有說錯嗎？」

「沒有啦，只是想說我到現在還在讓媽媽處理這種事情……好像也會讓妳留下不好的印象。」

「真的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與其說還記得，我只是覺得妳跟我記憶中不一樣而已。那髮色是怎樣，妳難道變小太妹了嗎？」

「不會啊。畢竟一套衣服適不適合一個人穿，完全取決於搭配，所以我不會在意衣服是誰挑的、是誰買的。實際上，那些衣服的品味還好到讓我猶豫不決耶。而且你認爲交給懂的人負責就好，我覺得這很像你會有的想法。」

「不會不會。然後你等等順便幫我買個甜點和巧克力回來，我要補充糖分用的。兩樣東西什麼種類都沒關係。」

不過這種想法太天真了。甚至比貨架上草莓口味的巧克力零食的甜度還要天真。（譯註：日文中「甘い」有「天真」與「甜」等涵義。）

「我是男的，這句話都是用來講女生的。」

「沒有，我很歡迎。」

「咦──那約會的意義在哪裏？」

她在我面前瞬間改變了聲調與表情。

神崎忽然將手伸到我的外套領口上。我看到她突然靠過來的臉龐後，感到有些緊張之餘，還對到了眼。我望着她那宛若看透一切的雙眼，嚥了口口水。接下來就只能默默等待，她在我眼前抿嘴一笑。

美玖向我遞出千元紙鈔。

邊緣人是種與浪費扯不上關係的生物。我不會在放學後留在教室裏與別人閒聊，也沒有能一起出去玩的朋友，所以不會一時衝昏頭花錢亂買東西。換句話說，我也可說是個講求效率的人。購物時非常清楚自己該買的是什麼東西，縱使這是種以消費爲目的的行爲，但購買非必要的物品簡直愚蠢至極。所以我能在這裏下定決心無視眼前的限定商品貨架。店員小姐，妳失算了。

「她啊，思考方式出乎意料地單純喔。」

「你這種情況換句話說也可說是沒有主見耶。」

我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因此想都沒想就回話，但回頭一看才發現，眼前是個沒見過的人……不對，正確來說長相跟我認識的某人極爲相似，但無論是髮型、髮色，還是頭上的配件都有明顯出入。等等，這又不是在討論模型。

神崎看向我，眼神中透露出既感興趣又想調侃我的意念。

「喔，看樣子你還清楚記得我是誰。一年不見了，學長，你好。」

「……我說過自我感覺太良好會惹人厭吧。」

「……妳的眼睛是不是開了最近自拍APP會有的那種濾鏡啊？」

「應該這麼說纔對，我無法想像篠宮你在服飾店裏挑衣服的模樣。」

「我在妳眼裏是原始人喔。」

「又沒人說這句話是要說給你聽的。」

「──篠宮，你看你看！有好多春季限定的零食耶！」

「對啊，這樣比較有效率。」

「……然後妳就上鉤了。」

「不過，實際上你的衣服不都是媽挑的嗎？」

我決定不回應這個問題……畢竟我知道，不管再怎麼反駁、找再多借口，到頭來都只會徒勞無功。她特地用問句繞了一大圈指桑罵槐，性格真的有夠惡劣。

「哥，你那什麼臉？」

「要不然妳就幫我挑美玖託我買的巧克力零食，我負責去找甜點。」

神崎突然這麼說。

「這些甜點的作工還是一樣細緻耶……我看過不了多久，一間超商就能替人解決各種大小事了。」

「你要買什麼東西送琴音姐吧？美玖就幫你一下，賣你一個人情。」

「美玖上國中後就沒有了好嗎？現在都是自己挑的。」

…………………♥…………………

我默默地仔細分析她極度肯定我的這番話。然而，神崎不可能只講這些就結束話題。

我和神崎進到了我家附近的超商。由於是我常去的店家，因此纔剛踏入店門，大致就能想像到等等迎面而來的會是擺滿季節限定零食的商品貨架。看得出來店員打的算盤，是第一時間讓限定兩個字進到顧客眼中，刺激他們的消費慾望。

奇怪，我妹今天比平常還溫柔。雖然我實在想吐槽她打算把這件事視爲賣我人情，不過現在對她心存感激就好。

「……衣服果然還是要自己挑比較好，對吧？」

接着我便和神崎依照說好的分開行動，來到站在入口往內看時，位在最裏側那一排貨架的甜點區。

「……這樣啊。」

神崎癱坐到沙發上後，邊伸懶腰邊發出了「嗯～」的聲音。可能是她今天穿便服的關係，所以連這樣的動作都讓我覺得比平時還要優雅。

「我又不是什麼芭比娃娃或莉嘉娃娃。」

「有那麼不堪嗎？妳這個當妹妹的不是也樂得媽幫忙妳買衣服？」

少女頂着一頭亞麻色帶卷的鮑伯頭髮型，她的動作相當誇張，把雙手擺得像貓手般遮住眼睛。此時我心中只想到一個會叫我學長的人。而且以少女煩人的程度來看……可以肯定那個人就是她。

「嗯，我覺得這長相也算相當帥氣喔。一點也不輸衣裝。」

「妳是不是自己挑衣服都不關我的事，話說妳不用『我』自稱了嗎？」

「幹嘛又說這個，我們剛剛在房裏時不就是獨處了？」

「……」

我唯獨撇開她口中的那張臉。

「我是感覺得出來我哥的打扮比平常更有品味，但是他這身衣服是妳幫他挑的，好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對了，篠宮你平常買衣服都是誰幫你挑的啊？買的人眼光非常好，我剛歷經一番苦戰才終於搭配好一套。」

「這件事不重要，來，野口英世先生拿去。」

……可惡！這傢伙是照片不必修圖的那類人，所以我即使使出渾身解數調侃她也沒用啊！長得漂亮真的是太犯規了，在各種事情上都好喫香。

「妳不要在大庭廣衆下說那種鬼話。我會告妳毀謗喔，姬島。」

「話是那樣說沒錯，可是寫了限定兩個字就有股魔力啊～」

結果我去買蒙布朗蛋糕回來後，她就選好穿搭了。甜點原來可以爲世界帶來和平……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有件事情我絕對不能置若罔聞。

「你怎麼突然講這個？」

我記憶中的姬島是一頭極具日本人意象的黑髮。雖然在義務教育期間，髮色受到校規限制，因此基本上當然只會是天生的顏色。

「我纔沒有！這只是所謂的升高中大變身。很多人上高中後都會這樣子不是嗎？就像在宣示『高中是我青春的起點！』之類的。」

「等等，妳的青春國中時就開始了吧。所謂的大變身是像我這種人出現大變化時纔會使用的詞彙。」

我們倆豈止不同班，連年級都不一樣，因此我其實不太清楚姬島的事情，但還記得以前在走廊上看見她時，總是有許多人簇擁着她。由此可知她肯定有很多朋友，應該是個和我徹底相反的存在。

「所以你……到頭來是變身失敗了吧。」

「妳是有什麼根據纔會得出那種結論的啊，而且還用同情的目光看我。我纔沒有搞什麼大變身。剛剛只是在舉例而已。」

她到底憑什麼斬釘截鐵地斷定我一定會變身失敗啦。但事實上我如果真的去挑戰這件事，肯定會以失敗收場，所以也沒辦法多反駁什麼。

「啊，不過你今天的穿搭非常不錯，很有大變身的感覺耶。雖然我是第一次看到學長你的便服打扮，但果然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呢。」

「……妳這些話真是最好的讚美。連衣服都覺得開心。」

「呵呵，不客氣。」

這傢伙連客套話都不懂喔。不過我這樣到底算不算是大變身啊？總之我是投神崎的眼睛有開濾鏡一票就是了。

「話說回來，我跟學長隔了那麼久沒見，沒想到會在超商重逢。你要挑也挑一個能讓人更感動的地方嘛。」

「我又沒有挑選這種地方的權力，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值得感動的情況。我反而覺得自己運勢怎麼差到會遇見妳這麼麻煩的傢伙。」

「可是今天運勢最好的是獅子座耶？」

「我講的不是星座運勢，占星都是在講些似是而非的東西而已。不過，虧妳還記得我的星座。」

「你難道沒有那種明明派不上用場，卻緊緊黏在心裏清不掉的事情嗎？」

「……有耶。」

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說法。但是她剛剛講的「緊緊黏在心裏清不掉」，這種講法實在充滿惡意。可不可以不要把別人的事情看成頑固的污垢啊？

「話說妳跑來這裏做什麼？我記得妳家應該是在離北與野一段距離的地方吧？」

我所說的一段距離大致是指大宮一帶。各位都滿頭問號吧？真心不懂她跑來這個毫無吸引力的地區做什麼？

「妳爲什麼會跑回國中？」

其實這都是因爲邊緣人在校園生活中能做的事情有限。國中時期，我看完家裏帶來的課外讀物後，能做的事情當然只剩唸書。結果，我的成績自然而然地不停變好。我好歹稱得上是資優生。唯獨成績單上談及人際相處時纔會屈居人後。最近的老師好像有所顧慮，因此都是採用委婉的說法撰寫成績單評語，但這樣的文字反而讓我更加感慨。

她有些地方還是跟以前國中時一模一樣，比如每次像現在這樣遇到事情時，就會來挑釁學長我。

「我都很早就出門了。因爲我跟學長不同，是個現充，一大清早就有人約好要跟我聊天了唷～」

「啊，那本書是……」

「……還沒，我買是買了，但是還沒看。」

「學長，你腦袋壞了嗎？一般人哪知道輕小說是什麼東西。抱歉，神崎學姐，這位學長講話就是少根筋。」

「首先，我從來沒受過妳的照顧。不過妳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這傢伙是我國中時有點交情的學妹。」

「……這樣啊。」

「看你這反應，難道你上高中後還是獨行俠嗎？」

「妳少在那跟我開玩笑。妳哪來的能耐考進棱永啊？」

「學長，你未免對我的事情太感興趣了吧。其實今天我們幾個國中的朋友有約出來聚聚，聊天聊到一半就突然產生『來去以前的國中玩一下！』的衝動，所以就去了。」

「這種時候通常都會先問我參加的是什麼社團吧……我是文學社的，只是去看書的而已。」

「不用妳雞婆。」

「話說回來這兩站都不是離我家最近的車站。」

「被我說中了吼～」

「等等，你這是在裝哪門子的瀟灑──」

「呵呵呵，我啊，這個春天開始就已經是棱永高中的學生了。也就是說，睽違一年之後，我們再次變成學長和學妹的關係了。」

神崎的說話聲緩緩地減弱。最後幾個字的音量甚至已經小到會被店內廣播蓋過去了。

「──哎呀，真巧耶，篠宮同學。」

「你有必要講第二句話嗎！？裏頭滿滿的惡意耶！」

話說回來，以姬島的反應來看……她好像不認識神崎？我也不太清楚，是因爲即使神崎是校內風雲人物，但在剛入學的一年級新生之間知名度還不高？還是姬島單純不認識她？

「我還得去附近的書樂買新出的輕小說，所以要先離開了。學長，你看完了嗎？那本衆所矚目的新書《告白場面》！」

「真是的，我會再好好照顧學長你的。」

「哇喔。這個人好漂亮。學長，她是你的朋友嗎？」

「這傢伙是……」

「……事情的發展也太莫名了。」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請你幫我選個點心，以慶祝我們倆今天的重逢！」

「妳能想像就好。」

突然一陣響亮的乾咳聲宰制了現場。我們倆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聲音來源。

「啊，要不然我們就在電車內會合吧！能跟這麼可愛的學妹一起上學，你實在太幸福了～」

「呿～連開個小玩笑都不可以喔。你再這樣下去，人生永遠只會是黑白的！神崎學姐，我說的對吧？」

「因爲我們是一點一滴累積起的關係。」

姬島這麼說後，拉着我的袖子，把我帶往附近的三明治專區。她想喫的點心竟然是三明治。真稀奇。

「慢着，爲什麼妳把妳參加文學社這件事講得像是送我的大禮──」

「……我覺得凡事都要適可而止就是了。」

「白癡，這樣定期票還要多付一站的錢，要約當然約與野站好嗎？」

「對、對啊，篠宮同學。你有時候差一點就會被記遲到了耶。明明早一點來就不會有這種問題了。」

「妳既然是用校規的嚴格程度選學校，就代表妳這位高中大變身小姐，終究是怕了所謂的校規吧？」

「我們的關係沒妳講的那麼深厚吧。之前就只是聊聊輕小說而已啊。」

「你有夠煩的……學長，你說這麼多，那你又是爲什麼要進棱永！」

「繞了一大圈，結果你的理由比我的還要無趣。」

「妳好，我是神崎琴音。篠宮同學，這位是？」

結果我被她賞了個充滿恨意的白眼。看來她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依舊是祕密。話說回來，她不該怪我，要怪就怪與野這個地區沒有半個能拿來當藉口的像樣地標。只不過，話是這樣說，但我也不會因此冀望興建大型購物中心。畢竟琦玉，不對，應該要說與野這個地方的優點就是在於人口不會過度密集，環境舒適宜居。可能是我住習慣了，所以也對這個地方產生了相當深厚的感情。

「妳注意一下措辭喔……」

「……你們兩位的感情還真好耶？完全看不出是隻有一點交情。」

大概就是從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快步行走，抵達教室時上課鐘聲恰好會響。簡直就和最後一刻才進公司上班的大老闆沒兩樣。話說回來，姬島從剛纔開始就瘋狂炫耀自己，但她說的都是實話，因此更顯得她口無遮攔。

這裏基本上算是距離我們國中最近的一間超商。話雖如此，但還是不足以解開我心中所有的疑惑。畢竟，舊的疑惑會衍生出新的疑惑。

「──學長的女朋友，我叫姬島輝夜！」

「啊──……人家應該也有很多情況，所以纔會特地跑來這個地方。」

「──我、我！……好歹也是知道輕小說的喔。」

「……咦？請、請等一下！神崎學姐妳是……棱永的學生？」

姬島把選車站的事情全都推到我身上來了。不過我最近都沒搭埼京線耶……回想起來就好懷念從前。下次找時間去一下大宮的女僕咖啡廳好了。

「妳怎麼現在纔講這個，我剛剛有說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啊。」

「我纔不要，那樣超麻煩的。更何況我每天通勤上學的時間幾乎都抓得剛剛好。」

「說到交情！學長，你現在怎麼不像國中時那樣，每天都去圖書館啊？我放學後都有去圖書館，但是沒有碰到你半次耶？」

看得出來姬島明顯大感震驚。總覺得她的說話聲在微微顫抖。

「你是我認識的學長嗎！？你去參加社團是能幹嘛！」

「……因爲她出現在這個地區，我還以爲鐵定是你的國中同學。」

「你那個反應是什麼意思，感覺像在嘲笑我是蠢蛋耶！話說在前頭，你別看我這樣，我功課算是相當不錯的。雖然你比我大一屆，有可能不知道。」

「不過任誰都有過我這種選校思維吧？這可說是主流思維了耶。」

「唔、唔嗯！我是有點事情……沒錯。」

「我只是依照我考試的成績，挑了一所分數能上的最好高中而已。」

姬島抬起好像有點失落的臉。我本來覺得她的樣子有點不對勁，但現在看來是我多操心。她依舊是原本那種充滿朝氣的表情。美中不足的就是活力過於旺盛。

「因爲我有參加社團啊。」

「……要妳管。」

「我講的都是事實，妳不想聽就算了。話說，妳爲什麼會想來讀棱永？」

「因爲那邊的校規很鬆啊。要不然我的頭髮就不會、也不可能染成這種顏色了。」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大概能想像了。」

沒錯。就如同神崎那種像是意識到某件事的反應，姬島口中的新書就是我借給神崎的那一本。我在借給神崎之前，由於只看到一半還沒看完，因此就跟沒看過一樣。

「妳評判一個人好壞的基準還真過分耶。」

棱永高中在縣裏是間頗具知名度的公立高中，也是升學名校。哪是這種腦袋平庸的學生隨便就能考上的學校。她以爲四月一日愚人節還沒過嗎？

喔──原來棱永的校規算是比較松的啊，我之前都不知道。古有云入境隨俗，因此對我來說校規只是種無關緊要的東西，自然也不清楚內容。況且我本來就對染髮毫無興趣，就算染了也不會適合我，反正隨着年歲增長髮色自然就會改變。

我第一次見到神崎這種僵硬的笑容。縱使我們沒有公開正在交往的實情，對神崎這一方來說，姬島在正牌女友面前說她是我女友，根本不是玩笑話，也就是隻有姬島覺得自己在說笑。因此神崎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不過又不是我指使姬島這麼做的，所以希望她不要再冷眼看我了。總之，我先清清喉嚨轉換一下現場氣氛。

「這樣的話，我也參加那個叫做文學社的社團吧。從你剛纔說的情形聽來，文學社現在只有學長你一個社員吧？而且明天起剛好是一年級新生開始參加社團活動的日子喔。獅子座，你今天的運勢果真是非常好。」

「你很小氣欸……約在新都心站上下車還能繞去Cocoon City逛逛，不約那一站還能算是學生嗎？」

耳邊傳來透澈開朗的嗓音。

「……反正你大概也只有成績好這項優點而已。」

姬島聽到這番話後離開我身旁，靠往位在對面的神崎。喂，妳和她明明是第一次見面，轉眼間就要踏進她的私人領域是怎樣？這就是爲什麼位居校園種姓最高位階的人們會被稱爲入侵者了。不過好像只有我在使用這個詞彙。另一方面，身爲同類人的神崎，面對眼前的狀況當然還是老神在在。

神崎這傢伙……插話也插得太刻意了。明明用不着在這時候把遲到的事情翻出來講。然後講話講到現在，稱呼我時還在加同學兩個字，我聽了實在渾身不對劻。大腦總是會自動回憶起交往前的種種。

「這種事情我哪知道啊。要不然請你直接去京濱東北線沒經過的北與野站。」

「……妳走開。然後不要隨便亂講話。」

此時姬島一個轉身，重新面向我，臉上還帶着看起來心滿意足的表情。

「咦……是聊輕小說……喔。」

「出現了，那個低俗的詞彙。爲什麼我非得接受別人來評定我的生活充實度？」

但我也不清楚她是爲了什麼事情而來的。我緩緩看向神崎，將說明的責任推給了她。

姬島拋出的震撼發言蓋過了我的聲音，同時還緊緊摟住我的左臂。啊，好柔軟的觸感。一年的時間就變大這麼多……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剛纔有一瞬間神崎露出極度不爽的眼神瞪了我。拜託，妳要忍住纔行。

「啊……就只是我的同班同學。」

「從女生的角度來看，我這種也是主流的選校思維啊！話說，你可不可以不要扯那麼遠來炫耀自己的成績很好啊？」

「當然是因爲剛剛已經確定，你可以跟我這麼可愛的女生單獨進行社團活動啊。我覺得這是非常好運的事情喔？」

「也是，對沒有朋友的學長來說，這種事情確實有可能很莫名。」

「妳能發覺我在炫耀的話，腦袋確實有點東西。」

神崎出現在飲料櫃前，往我這走了過來。她現在既然裝作是碰巧遇見我，就代表剛纔應該有聽到姬島說自己是棱永學生的那段對話。她還貼心地拿了購物籃過來。

我揮除心中的邪念後，硬是撥開姬島摟着我的手臂。

「要妳管。」

「其實我剛剛纔從我們讀的國中離開。現在是在回家的路上。」

姬島笑了一會兒收起笑容後，像來安慰我般「砰砰」地拍了我的肩膀。

「這樣是哪裏好啊？」

姬島「啊哈哈」地開懷大笑。喂，這件事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好笑耶。

「話說妳都是幾點左右出門上學的？」

「真的假的，以你來說很稀奇耶。對了！既然我們都同校了，明天開始就一起去上學吧！至於搭車地點當然是約在新都心站囉？」

「嗯嗯，我是完全不知情，但也從來沒有想過妳很會念書。」

「喔──她人真好，還特地跑來跟你打招呼。」

我記得這兩個字一開始是網民創造出來的網路用語。如今已廣受學生們使用，變成一種評價個人的基準。真沒想到居然連生活充實度都要受到公評，這些人難道沒念過小學課本上的詩句「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棒」嗎？現充這種模糊不清的評價基準本身，講明瞭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在學校這種封閉的環境中，評判他人的「氛圍」卻握有絕對的權力，會出現固執己見的傢伙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唔哇──你那樣講話有夠惹人厭──你確定你要在現在的同班同學面前這樣子嗎？」

姬島感覺話中有話地看向神崎。

「妳那種說法聽起來就像我平常都在裝模作樣，但可惜的是這就是最自然的我，本人從沒在隱藏什麼。」

況且神崎也已經知道我的爲人就是這樣，只是沒辦法告訴姬島而已。

「反正你也只是都沒跟別人說話而已吧。」

「妳那樣說也是沒錯啦。」

其實我豈止是用最自然的自己與人相處，根本是用徹底敞開心胸的心態。不過就算我擺出來者不拒的態度，依舊沒有任何人要來與我互動，實在令我非常不解。

「但是講到這裏妳應該也明白了，妳還是跟我一樣乖乖自己去上學就好。」

「遺憾的是，我的朋友比學長你多太多，上學途中自然就會碰到朋友了喔。拜託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

「妳講話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狠毒……」

「誰教你那麼不屑我誠心提出來的邀請！」

「要我一大清早就跟妳這種傢伙一起去上學的話，我還不如去喝罐提神飲料就好。」

「你那樣講是什麼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話說回來，妳還要去買書不是嗎？然後，水果三明治當點心喫應該不錯吧？」

「唔哇，你挑這什麼平淡無奇的口味，有夠無聊的──」

我如她所願幫忙選了點心，卻換來這樣的回應。而且她的說法還意外地很傷人。不過，就算我不按牌理出牌，拿了炸豬排三明治給她，感覺這傢伙肯定還是會淡淡地回我「世上就是有你這種做事喜歡標新立異的人耶。而且還拿這種熱量爆高的食物給女生，真是差勁」之類的話。我能怎麼辦？

「算了，你都特地幫我挑了，我喫這個就好。」

姬島從貨架上挑了份水果三明治。沒想到她竟然接受了我的提議。

「那麼我先離開了喔。」

「我先到外面等你。」

我個人真心覺得惹人不開心之後，需要提起十足的勇氣纔有辦法主動跟對方說話。

「啊，那個蒙布朗請幫我用另一個袋子單獨裝。」

「……這樣應該就買齊了。」

「啊，是。」

「拿去。這是要給美玖的巧克力零食，我幫你挑好了。」

我爲了儘快到門口跟神崎會合，結果挑了一款最常喫的咖啡凍就來到了收銀臺。

「嗯、嗯，之後學校見。」

「……好的。」

「謝啦。還沒拿的就剩最重要的咖啡凍了……」

「──那個，先生……」

「嗯嗯。」

「……不好意思，造成你們的困擾了。」

神崎踏着從容不迫的腳步直接走向店門口。她可能是覺得我明明在挑衣服時一直催促，自己買東西時卻慢吞吞，感到傻眼不已吧。

「……神崎學姐，再見～」

我是第一次在超商，應該說是在商店裏遭到店員警告。感覺自己現在這樣子就像帶着小孩出門的家長。不過始作俑者已經離開了，之後絕對要找那傢伙算帳。

「雖然現在店裏沒有其他客人，但還是要請你們控制一下音量，不要像剛纔那樣喧譁。」

姬島和神崎眼神交會後，揮揮手轉身前往收銀臺。接着終於響起她離開店家時的開門樂聲……我頓時感到身心具疲。那傢伙的活力實在太過充沛，充沛到我都希望她能分我一點了。

「喔，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