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一年七班與唯一的老實人
《你的解謎由我作答》 · 紙城境介 · 9.7萬 字
登場人物
■運動社帝國
田島雄介………棒球社·平頭·說謊
善光寺昭人……籃球社·隨波逐流·說謊
三良坂涼真……足球社·輕浮·說謊
古郡彰…………排球社·大個子·說謊
■惹眼女生王國
瀨野真奈美……Instagram博主·說謊
鶴見
銀靴
………四分之一美國血統·說謊
調鏡花…………和風美女·說謊
■戀愛至上主義公國
春原漆…………俊男·可愛型·說謊
西宮光大………俊男·冷酷型·說謊
木村莉子………跟班1號·高個子·春原推·說謊
矢加部結菜……跟班2號·濃妝·西宮推·說謊
丸尾陽葵………跟班3號·自稱宅·西宮推·說謊
野中芽衣………跟班4號·豐滿型·春原推·說謊
■阿宅聯合
目代啓太郎……動畫宅·說謊
大石金治………輕度宅·說謊
年幼的我並不知道。
◆ 伊呂波透矢 ◆
——神明僅僅存在,僅僅受人敬畏。
不去意識也存在於胸中的東西。
盛夏。蟬的合唱到八月變得越來越熱鬧,其中又混入了高中生的喧囂。
講述真相的含義,講述真相的責任,講述真相的方法。
最後她還這麼說。褲子長個三十釐米再說吧。
——故此,你的天啓就是用來拯救世人的。
——去拯救吧,凜音。這就是你的天命。
那是
自明之理
。
男孩子逃之夭夭。
班主任老師諄諄告誡。
■文化社合衆國
這是學校的活動,但是也因爲在暑假裏,氣氛很寬鬆,大家都穿着便服。現在旁邊的紅峯亞衣就穿着露肩的白色上衣和露出整個大腿的熱褲,幾乎是擾亂風紀的化身了。結果她反而說:
可是,爲什麼大家都覺得我錯了呢?
——來確認一下吧,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講不通道理。
天家齊加………Vtuber宅·說謊
久留米奏汰……女性恐懼症·說謊
福原未來………嬌小·管樂社·說謊
——不對。
——但是,你非神,是爲人。你以人之身,獲得了神言。
當我一無所知地在小學裏指出偷鉛筆的犯人,我知道了我不受歡迎。
和花暮諏由……支配者·說謊
伊呂波透矢……志願當律師·說謊
年幼的我並不知道這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多麼深刻的詛咒。
斎藤亮晶晶……眼鏡·管樂社·說謊


■陰角人民共和國
住進海邊的合宿設施,玩一下海水浴,做一下職業體驗——總之基本上是度過休閒的時光。
芽裏垣智裏……山姥同學·說謊
「誰知道。我也只是聽明神老師說的,還半信半疑呢。」
——你應該可以拯救。你的話語,會照亮人們的迷茫。
所以——即使你們不相信我,事實也不會改變。
鈴鹿蓮…………重度玩家·說謊
東條浬…………神經質·說謊
湯之島淚沙……地雷同學·說謊
——她是偵探!會被當成犯人!
■戲精首長國聯盟
紅峯亞衣………矮個子辣妹同學·說謊
「我說我說,透矢!怎麼樣?今天的我!是清純系,超級可愛吧?」
啊——但是,現在我明白。父親的話語裏有謬誤。
我只是天真地害羞、喜悅、點頭——
「嗚哇,好色哦。能不能不要盯着別人的大腿看?」
——跟她說話會被當成犯人哦。
相浦幸…………短髮·管樂社·說謊
保坂東子………戲劇社·說謊
——啊,凜音。吾等神子啊。
陸畑神流………美術社·說謊
不管說還是不說,都沒有意義。
——明神同學。怎麼可以把別人當成犯人呢?
我們一年七班集合在巴士前,現在有35人。班級分成每組2到6人的朋友團體,正在閒聊。小團體的數量,除去我和紅峯一共九組——不管願不願意,我忍不住想起了前幾天跟和花暮諏由的對話。
瀝青好像炒麪用的鐵板一樣,而我們在這樣的地面上等待着乘坐巴士。
——謎題即是迷茫。人不明白,所以會迷茫。
女孩子竊竊私語。
我是正確的。
「——啊。」
「哎,透矢,真的要來?」
你們不明白,所以我才告訴你們的。
六斎堂純乃……怕生·說謊
對我來說,真相不外乎我自己。
川口鞍馬………看穿本質型·說謊
反正,即使我說出來你們也不懂吧?
其中,那傢伙真的能擁有一席之地嗎——我看向混在三人組女生團體裏談笑的和花暮,擔心起據說馬上要來的第36位同班同學。
勅使河原大和…輕小說宅·說謊
不管你們信不信,無所謂了。
「這哪是清純系。一眼看過去都不知道下面有沒有穿啊。」
——犯人就是你。
我沒有說謊。
中迫空…………怯弱·說謊
父親總是這樣說着,然後窺向我的眼睛。
■吊車尾自治國
從心底浮現出的東西。
■反男生條約機構
由一個人設計出來的班級階層。完全受人統治的教室內局勢圖。
真相就是我。
我就是真相。
有時候,正因爲不明白,纔不會迷茫。
——……算了。
羽立藤成………急劇成長型·說謊
……反正,你們……
◆ 明神凜音 ◆
五十嵐星………天文社·說謊
——無論你做出怎樣跳躍的推理,我都一定會將其證明。
這種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關心、僅僅理所當然地存在於我心中的東西,不稱之爲『自己』,還能叫它什麼呢——對我來說,真相就是我,我就是真相。
明神凜音………老實人
三宿四天的臨海學校從今天開始。
一輛車停在校門前,紅峯不由得發出聲音。
從打開的門裏走出來的人,是大夏天仍然一如既往披着白大褂的明神老師——還有一個人。
「……啊。咦……」「真的啊,說是今天要來……」
同學們也嘈雜起來。
那人踏在瀝青路面上,在車前張開了似乎很高級的太陽傘。不是別人,正是明神凜音。
她也一如既往,肩上披着看上去很熱的披肩,不過披肩裏面是涼快的連衣裙。這副光景只是包含了明神凜音的便服,就有了點不同次元的味道,但那種深閨大小姐的氛圍好像能讓盛夏的熱氣主動退避,更是不知不覺間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對不起,透矢。」
「嗯?怎麼了?」
「不是……我剛纔自稱清純系,但突然感覺特別抱歉……」
……不過,看到那副樣子確實會這樣。至少要論外表,我找不到清純以外的形容詞。
明神規矩地撐着太陽傘,隨着明神老師的引導走過來。
「伊呂波。」
明神老師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用難以窺知感情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之前跟你說過。我也會跟你們去臨海學校,但是基本上交給你。」
「我是沒問題……但也有分組行動的時候,我做不到二十四小時照顧她啊?」
從大約黃金週的時候到現在,明神凜音基本上沒來過教室。而她要參加臨海學校,看護她的任務就交到了我手上。不過,因爲沒有其他合適的人,所以這也沒辦法,但現實考慮我很難一直待在明神身邊。
「沒有問題。我準備了對策。」
明神看到老師的眼色,把手伸進掛在胳膊上的包,來回翻找,從裏面拿出了一隻智能手機。
「啊!手機!什麼時候買的!?」
紅峯驚訝地探出身。明神不擅長擺弄機器,用食堂的餐券機都要費一番功夫,之前別說智能手機,連翻蓋機都沒有。
和花暮諏由帶着親近的笑容向這邊搭話。她應該剛纔還在稍遠的地方聊天。
「OK。我來邀請。告訴我ID。」
無罪推定。
你要是肯改過自新,我就不用過度保護了啊,和花暮。
「還迷路,明神同學的爸爸有多過度保護啊?」
「——明——神——同學!」
「啊哈哈。伊呂波君,真的像媽媽一樣呢?」
——如果凜音的『天啓』能夠無限追蹤謎題,其回答就是這種無限要求根據到達的終點——她應該會將不需要根據或證明的『原始事實』作爲答案輸出。比如說,『因爲世界存在』這種的。
我姑且把這件事當作明神凜音無法看破真正犯人的事例報告給了明神老師——但那個人只是淡泊地回了一句『是嗎』。
過度保護這個詞對明神凜音不起作用。無論你多麼費心地保護,這傢伙都一定會走歪。
真是的。只能用語音輸入確實沒辦法,但我真希望你多少能做出點表達意思的努力。
「那是音量鍵……」
「拜託你了。」
「你能正經用嗎?連餐券機都用不好。」
「……我同情你,伊呂波。被迫陪着那麼吵鬧的傢伙。」
如果這個解釋是正確的,就必須由我來與決不成爲『犯人』、躲藏在背後的她對峙——我並非自動推理,而是能夠以自己的意志組建推理。
這傢伙支配了我們班,是塗鴉事件和作弊事件的黑幕。這些事我對明神和紅峯都沒有說。這樣做也可能會讓兩人在班裏的立場變得危險,最重要的是沒有證明的手段。
「呼哈哈哈哈!」
「別再增加任務了!平時的犯人宣言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明神,你要是收到什麼奇怪的消息,馬上跟我說啊。」
「啊哈哈哈哈!」
「嗯?啊,對哦。之前都沒有手機呢。」
「說謊。你肯定是那種不看說明書的人!老老實實求教吧!」
那傢伙現在正在後面的座位聽紅峯教LINE的使用方法——頭行是什麼啊。短歌?只論者?是填字問題之類的嗎?
「廁所和澡堂都要……?拿到那種地方幹什麼?」
雖然她們在說明神,明神本人卻是一副呆呆的表情。
相向的笑容間靜靜地爆發出火花。
略顯俗氣的眼鏡和蓬鬆的中短髮營造出一種柔和的印象,而夏天用的開衫和長裙更是強調了這一點——事到如今,我明白連這些搭配也是掌握人心的手段。爲了放鬆別人的警惕,無形之中控制別人……
「不不不,你纔是。」
「不,確實很危險吧,要是迷路了。」
我感覺到不愉快,於是問了一句,然後紅峯說:
和睦的談笑間,紅峯把剛創建的明神的ID告訴了和花暮。我不樂意看到明神與和花暮之間產生直接的聯絡手段……但是,不加進班羣確實會不方便。而且,雖然十分火大,我也無法否定和花暮是班級的中心人物,要想讓明神正式迴歸教室,我無法繞開她。
——爲了說明某件事是正確的,需要這件事的根據。但是,爲了說明這個根據是正確的,又需要它的根據。由於對根據的要求會這樣無限延伸,堅實的推理不可能成立。說的就是這種思考方式。
「——啊哈!」
「說得再清楚點!」
不安要素反而增加了吧?
「……?喔,我知道了……」
「不用客氣啊——伊呂波君是男生,有些地方照顧不到吧?這種時候完全可以依靠我哦?」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我的身體自動進入了臨戰態勢。
……是這麼回事啊。語音識別中『發』變成了『行』,『支棱着呢』成了『只論者呢』嗎。
但是,似乎只有我跟和花暮才能看到火花,紅峯忽地從我身後探出頭,對和花暮說:
「真是失敬啊。我記得很清楚。應該是按這裏開機——咦?」
「怎麼了。」
——只要不是這種情況,凜音的推理就存在『將哪部分視爲謎題』這個框架。這次,『是誰準備了小抄』被視作了謎題,凜音給出了正確的答案。但是,『是誰唆使的』這一點,應該沒有被包含在『謎題』裏面吧。
「你照顧其他人很忙了吧?要說明神我更熟悉。你纔是不用客氣哦?」
「沒有~,明神同學她呀,感覺學不會划動輸入,就試了一下語音輸入~。」
「簡單講就是班級的聯絡網。雖說也有人用來閒聊。」
——簡而言之,就是沒有被問到,所以沒有回答。僅此而已。
「父親說,要是迷路了會很危險……」
「呃?比如捉弄透矢打發時間?」
〈波你了〉
算了,至少比完全丟給我好……特別是晚上,在住宿的地方似乎要讓男女完全分開,就算讓我照顧也是有極限的。
真可憐啊,紅峯……居然只能在這種事情上獲得優越感……
「明神同學還不會用語音輸入之外的方法,所以也改正不了呢~,噗呵呵!不過,不用擔心,明神同學。不管你發的句子有多亂,透矢都會像平時一樣爲你推理哦~?」
「下次我就未讀無視,你這傢伙。」
和花暮保持着要伸出手的姿勢,沒有卸下笑容,盯着我的臉。
「啊哈。」
「啊哈哈!有些地方會這樣呢。我初中的時候晚上通知響個不停。」
明神老師是這樣說的。
我看向明神雙手捧着的手機:
紅峯咧嘴笑着湊近明神,看上去很開心。
她早就知道吧。她知道用明神的推理能力無法找到和花暮。
「……有說明書,不需要你。」
「對對。臨海學校的時候,經常要用班羣進行事務聯絡吧?感覺不加進去挺不方便的吧。」
「般裙……是什麼東西?」
紅峯對我的威脅來了個已讀無視,說着「總之來創個LINE賬號吧!」,開始愉快地給明神上課。如魚得水。
「呼哈。」
——你知道『明希豪森三難困境』嗎,伊呂波?
「和花暮同學。可以把明神同學加進LINE的班羣裏吧?」
明明就是你自己一手創造了明神不來教室的原因。
「透矢,媽媽出現了媽媽出現了。」
「感謝你的同情。但是很遺憾,我早就習慣了。」
「我懂!」
「伊呂波,之後交給你了。」
「——和花暮。老師把明神交給我了。不用你費心。」
明神不悅起來。紅峯則藉機對她誇耀起來。
巴士裏。手機屏幕頂部唐突出現了這個通知,我看着它眨了眨眼。
……你說話都不害臊嗎。
明神好像拿名片一樣把手機擺在胸前:
「頭髮支棱着呢。」
我疑惑地回頭向後看,發現紅峯正在憋着笑。
「哪有哪有,你纔是。」
她看着我的臉問道,似乎是要我解答。
人家規矩地回你消息,你就這樣。
我自己知道和花暮諏由是個可怕的毒婦——但是,目前沒有手段能客觀地證明這一點。
明神老師說完就走向了教師們聚集的地方。老師似乎也會跟到臨海學校——但是一般心理諮詢師會跟着去嗎?
和花暮跟明神要求握手,但是在握手之前我就若無其事地擋在了中間。
「嗚哇。這裏還有個過度保護的。」
我重新看向前方,嘆了口氣,坐在旁邊的男生——東條浬就抖着腿側眼看了我一下。
〈頭行只論者呢〉
我好像懂了家長不肯痛快地把手機給小孩時是什麼心情。怎麼能把這麼危險的東西隨便交給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
和花暮破顏一笑,猛然向我跨出一步。
「我們的班羣沒有那種必須要回復的氣氛,挺輕鬆的呢。嫌煩的話關掉通知也行。」
「手機是JK的必需品!廁所也好澡堂也好都要帶着,就跟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隨便問我吧!」
應用是LINE。發信人是明神凜音。
「你記得我嗎?我是和花暮。和花暮諏由!上次見面是考試的時候呢。久違地見到你,好開心!」
「咿嘻嘻。詳細的使用方法就在巴士裏教給你吧。由我來教。由·我·來!」
〈頭行只論者呢〉
「……………………」
和花暮保持着不過度深入明神的社交距離,說道:
說話間,明神忽然把手伸過來,輕壓了一下我的頭髮。
「難以想象啊……換我肯定忍不了。那麼煩人,而且是女的——啊真討厭,好吵,好吵……」
東條這樣嘟囔着,把連在手機上的耳機塞進了耳朵。
東條浬跟我同一個組,在合宿地點也會住一個屋。他的成績很優秀,但是性格特別神經質。在這次臨海學校裏,我很擔心他能不能跟別人在同一個房間睡着。
根據和花暮的評級表——是『戲精首長國聯盟』吧。
啊可惡,煩躁起來了。自從聽了那個,我也開始像這樣下意識給同學分類了……
即使沒有和花暮諏由,教室裏的人際關係、勢力平衡也會自然形成。即使只看巴士的座位順序,這些東西都會如實地體現出來。
明神也是,恐怕她原本應該坐在班主任老師旁邊那種位置吧。但是,多虧有紅峯在,明神沒有被孤立,成功地融入到了班級裏……
我感覺恰恰是紅峯亞衣在親切地對待明神,明神的孤立狀況纔得到了緩和。對於明神來說,紅峯是最大的加害人和被害人——一般而言兩人應該最先對立,但她們走到了最近的位置。可能就是因爲這個,氣氛纔沒變得提心吊膽吧。
恐怕和花暮就是不願意看到這種變化,才策劃了作弊事件——
……算了。
不管和花暮有什麼打算,現在重要的是讓明神融入班級。多虧了紅峯,這件事意外地順利。
現在就滿足於現狀吧。
臨海學校期間,我們住宿的合宿場館分爲共用棟、男生棟、女生棟三個部分。從正面玄關進入是共用棟,往深處走會遇到分叉,往左走是男生棟,往右走是女生棟。
男生棟和女生棟從上面看是直角引號形的建築物,中間夾着樹林,背靠背建造。和共用棟不同,這裏的房間基本上都是旅館樣式的客房,每一層大概有民宿那麼大。兩邊都是地上五層,每層住一個班。
我們班分到了一層的房間。
男生和女生都分得了四個房間,所以四到五人住一間。作爲例外,突然參加的明神似乎要在女生棟一層的教師房間,跟明神老師一起住。這明顯是特殊對待,但大家都好像覺得既然是明神凜音就沒辦法了,並沒有什麼不滿。
客房是鋪了榻榻米的和室,窗邊有個用障子隔開的奇怪空間——似乎是叫寬廊——凹間放着看上去很貴的青色花瓶。
「呼……」
室友中的一人——羽立藤成把行李放到房間一角,長出一口氣。
「終於緩過來了。真的受不了巴士……」
「你說一聲我就分給你暈車藥了。因爲身體不適浪費貴重的機會,那可是人生的損失啊。」
他們是在七班特別受女生歡迎的兩人,春原漆和西宮光大。平時有四個女生跟班,和花暮把這六人叫做『戀愛至上主義公國』。
「嗯。要感謝與同道中人的相遇啊。」
「羽立,川口,拿上泳裝馬上集合嘍。要是珍惜片刻光陰不想錯過成長的機會,就趕快準備吧。」
「喂!注意一下週圍的安全!打到我還算走運,要是打到其他客人怎麼辦!」
突然砸到臉上的沙灘球輕巧地在我的肚子上彈跳。我雙手抓住球,猛然從海灘上直起身。
我用皮膚承受着火辣辣的太陽光,無力地仰望着藍天。
穿着泳裝的紅峯過來看向我的臉,遮住了毒辣的太陽。
久留米默默地搖了搖頭。應該是在說沒問題吧。
「怎麼可能啦。要不要買泳裝是每個人的自由啊。……不過,我倒是接受了好幾個諮詢,問我穿什麼樣的泳裝好。」
不過,這些傢伙只是嘴上一句句都很誇張而已,實際上非常容易相處。至少比明神凜音容易交流。也因爲對學習的觀念比較接近,我在班裏經常跟他們混在一起。
「是是是~。對不起~。」
海水浴這種活動,我本來是想在遮陽傘下隨便度過的,不知道爲什麼就被捲進了女生的沙灘排球裏。全都是紅峯的錯。感覺到海邊以後她就莫名積極地纏着我,結果我不知不覺間被當成了同伴。
「謝、謝謝……久留米君,怎麼辦……?」
「……畢竟田島很悶騷啊。」
「如果真的感覺不好,我去跟老師說一下……」
「話說回來,這個合宿樓隔音做得意外不錯啊。目代他們說話那麼大聲音,剛纔在我們的房間根本沒聽到哎。」
我站起身撣了撣沙子,目送着紅峯跑向金髮女生的背影,遙想自己坎坷的命運。
在美國的學校層級裏,叫做『jocks』的體育男生經常君臨於層級的頂點,而這些人也正是我們班級的中心——可以稱得上是活躍氣氛的人。不過,相應地,他們也經常被我或者和花暮警告。
這個房間裏的五個人,是在班級裏特別扎眼的團體。以動畫宅目代啓太郎爲首,大石金治、勅使河原大和、鈴鹿蓮、天家齊加,所有人都是所謂的阿宅。在教室裏他們也經常聚集起來,什麼動畫、遊戲、Vtuber,歡談阿宅話題——照和花暮諏由的說法就是『阿宅聯合』。
「噗哈哈哈!透矢~!你怎麼摔了啊~!?」
隨後,正好有男生從右側相鄰的房間出來,一邊大聲說話一邊從前面通過。
和花暮輕輕彎腰,對我說道。我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回應:
「喂,笨蛋!哪有看上啊!」
嘴裏沙沙的。後背的沙子好像燒起來一樣熱。耳朵裏的喧囂混着波浪聲,這樣待着感覺那些聲音好像很遙遠。
「哈哈。」
而在這兩人後面,又有兩人怯生生地走出房間。我向那兩人稍微舉起手搭話:
「沒問題。幸好是後背摔——嘎唔!」
「我實在是受不了暈車藥啊。你看,喫完會困吧?即使只是坐巴士,仔細觀察也可能發現創新的萌芽。即使只有一小會,我也無法忍受讓腦細胞睡過去錯過成長的機會啊。」
「……好吵……」
「嗯?是這樣嗎?」
「沒那麼誇張。只是我這性格覺得不對勁就要管管而已。和東條一樣,就是神經質。」
當我們通過最靠北的房間前,大音量的說話聲透過門傳了過來。
「……呵呵。養眼嗎?」
「不好說啊。這些傢伙跟我們隔了一個房間。緊鄰的房間說話聲能正常聽到吧。」
「咦?目代君他們還在房間裏聊天。」
「才、纔沒親熱!喫球!」
一人是會讓人錯看成女生的美少年,另一人是瘦高的冷酷美男。
羽立打開推拉門,跟裏面的人說:
「啊?沒勁。我要在陽傘下睡覺。」
……就這副樣子,這兩人加上東條浬,一共三個人是和花暮口中『戲精首長國聯盟』的所有成員,是我的室友。說實話,我也不是不明白爲什麼這樣命名。
「摔得好慘呢~。眼鏡沒事吧?」
不知道是哪好笑,東條本人短短地笑了一聲。
「嗯?哦!是嗎!馬上去!」
別穿着泳衣摔倒啊。要支撐……也很難找能摸的地方啊。
「……久留米,你臉色不太好啊。不舒服嗎?」
我們通過走廊,走向共用棟的方向。
用低沉的聲音關心羽立的是另一位室友,川口鞍馬。
重合在一起的笑聲好像在搖晃鋪了木板的地面。
「誒。啊……伊、伊呂波君……」
「誒?大家都很期待啊……」
比起略土氣的面孔,泳衣是全黑的性感款式。再加上毫不遜色於紅峯的魅力身材,她有種反常的妖豔,跟平時的溫和氛圍完全不同——這幅樣子彷彿體現了她的本性一樣,自然地激發了我的警惕心。
況且,學校活動原來可以帶自己的泳裝啊……一眼望去,頂多有一半人穿了深藍的學校泳裝。剩下的都穿着五顏六色各行其是的泳裝,活躍地在水邊鬧騰。當然,特地費心準備泳裝的,都是那些會享受夏天的開朗的人。
我想要站起來的時候,紅峯正好把手伸了過來。於是,我抓着她的手一使勁,結果反而是紅峯「嗚哇!?」一聲失去了平衡,我只能趕緊抱住她的腰,支撐住她的身體。
「透矢不擅長運動來着?完全不行嘛!」
「那些傢伙雖然很吵,但是會嚴守規矩。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這也是你這傢伙設計的嗎?」
以上是一年七班的男生,總共17名。
「「哈、哈、哈!!」」
「喔,伊呂波君!沒錯啊。感謝忠告!」
我輕輕揮手,跟兩人告別。
我帶領着各不相同的三位室友,來到木板裝修的走廊裏。
我們就要以這個陣容,度過接下來的三宿四天。
「伊呂波君的獻身精神真是讓人尊敬。那種時刻不忘照顧周圍人的態度,我也非常應該學習。」
他們走開之後,這次是左邊緊鄰的房間走出兩個男生。
「也是啊。」
我回到室友身邊,川口就好像大受感動一樣深深點頭。
「這都沒注意到嗎……啊,心情沉重……」
紅峯有點臉紅,從我手上奪過沙灘球扔向金髮女生。
「啊,抱歉。球打到你了。」
教室的支配者和花暮諏由淺淺地笑着,在身後團起手。
「好煩啊……只是被沙子絆到了而已。」
「抱、抱歉……」
……真的讓人費心……

「——唔!對不住,伊呂波!」
「真沒辦法。晚了可不管啊?」
雖然我不喜歡這個說法,他們就是所謂的陰暗角色——所以和花暮才把這兩人加上另一位女生叫做『陰角人民共和國』吧。
「你暈車嗎,羽立?」
在緊跟前看着一連串發展的和花暮假笑道:
「你纔是,完全不行啊。」
大聲回應我的人,是留了後頸髮際較長的目代啓太郎。目代的回應確實很有力,但他又說着「話說,這季動畫啊——」回去跟四個同伴閒聊去了。
顯眼的粉色比基尼敷衍地包裹着那嬌小卻凹凸有致的身體。可以看到浪花沾在身上的水珠反射着太陽光從胸口的峽谷滑落。
和花暮命名,『運動社帝國』——按照發言順序是善光寺昭人、三良坂涼真、田島雄介、古郡彰。
「我知道了。要是真的受不了一定要說啊。」
「我說我說!光大也來坐香蕉船吧!」
「啊……因爲在車裏的時候,久留米君附近有女生……」
「喔,珍惜片刻光陰刻苦努力的心氣甚好。這次臨海學校也是,其他人似乎覺得這跟海水浴是一個級別,但那些人被一時的快樂矇蔽了雙眼,沒有看到本質。羽立,我感覺跟你在一起就能獲得真知灼見。」
這兩人在班裏經常被孤立,我一有機會就會留意他們,而這位比中迫更加沉默寡言的久留米奏汰有非常嚴重的女性恐懼症。剛入學還是按照學號順序坐的時候,由於前後左右都被女生圍住了,他每到休息時間就衝出教室。
「別親熱了,趕快把球還回去吧。瀨野同學在等你哦~?」
接着同樣彎腰看過來的,是和花暮諏由。
「喂!馬上要集合了!」
紅峯一邊把垂下的雙馬尾撩到耳朵後面,一邊說:
「嗨,女生的泳衣超讓人期待吧?哎田島,你看上誰了?」
「真是的……」
一副驚訝的樣子回應我的,是中迫空。一言不發的另一人是久留米奏汰,這兩人特別弱勢,不擅長與人交往。兩人經常在一起,但也沒有朋友的感覺,看氛圍就是經常被剩下所以自然地呆在一起而已。
「真是期待在實地暢想是爲生命起源的大海啊。」
用球打到我的金髮女生好像搪塞我一樣輕輕拜了拜手。
「啊……」
「久留米,中迫,狀態怎麼樣?」
「啊哈!」
「粉色的比基尼,挺適合她呢。」
「……嗯,確實有那傢伙的風格。」
「那,我呢?」
「感想同上。」
「什麼意思啊?」
和花暮那漆黑的泳裝,好像在凸顯出白色的肌膚。我對她說:
「肚子裏全是黑的。」
和花暮誇張地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完美的微笑,說道:
「謝謝,我很開心。」
就是說你這種樣子很黑啊。
我默默離開和花暮,悄悄消除存在感,走向陽傘林立的防波堤。我不覺得我是個陰暗的人,但比起盛夏的太陽,陽傘的影子底下確實更令人鎮靜。
陽傘下的居民或呆望大海,或擺弄手機。我一個個看過去,發現角落的陽傘下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明神凜音。
「喲。」
她規矩地抱腿坐在戶外墊子上。我輕聲跟她搭話。
「你是懂怎麼享受大海的人?還是不懂的?」
「……我無所不知。」
「全知可真是厲害。」
根本用不着問吧。
我剛在旁邊坐下來,明神就默默地拉開了一個人的身位。
隨後,明神恢復了連衣裙的衣襬,抱住了自己的腿。
「爲什麼要回去!? 我做了什麼會讓你迴避事情嗎!?」
當我回過神,我已經轉身離開了那裏。
……對於透矢來說,明神同學一定是普通的女孩吧。
「嗯……!」
計劃有變。
「啊。」
有時候,就連相對親近的我都會感到她高不可攀。我會畏縮,不知道自己這種人能不能跟她交談。不只是因爲漂亮。明神同學有一種不可見的壁障,好像在拒絕他人。
畢竟那傢伙穿校服的時候就會時不時露出胸部的溝壑……
「我還以爲這點事情你早就理解了呢。話說,你那裏面穿了泳裝嗎?看你穿得還挺嚴實。」
那調皮的笑容,讓我剎那間屏住呼吸。
啊,不行。
「線索太少了!」
「我無法相信你呢。」
「目的是指?」
內心深處,我明白根本沒有插足於他們兩人之間的機會。
明神抱過自己的膝蓋,輕輕把頭放在上面,嘴角略微上揚。
我勉強抑制住內心的動搖。雖說穿着泳裝,你這動作就跟展示內褲沒區別啊。可惡,這防禦不知道算嚴密還是鬆緩……
「明神同學你也……接下來要洗澡?」
「因爲你的皮膚比較脆弱啊。我給你好好塗一塗……!伸手!」
……喂。這傢伙剛纔還在防備我,這是幹啥呢。
嘻嘻——明神又愉快地笑了。
我感覺現在出去也像是輸了似的,於是一邊嘆氣,一邊背對着紅峯把替換的衣物和毛巾放進了脫衣籃。
我正要轉身離開,紅峯說「爲什麼!? 停一下停一下!」把我叫住了。
「呀……!喂,你認真的嗎!? 怎麼能直接用手……!」
「……你會給我塗嗎?」
◆ 明神凜音 ◆
「你跟紅峯同學在一起大概是不會明白的,但女性不能輕率地展露肌膚。」
我剛要搭話,又停了下來。
或許,明神遲早會變成觸手可及的存在——我承受着這種預感的衝擊,粗暴地奪過了明神挑釁一樣遞過來的防曬霜。你要這麼說,我就給你弄。
我早就明白。
「沒有沒有沒有!完全真的一丁點都沒有!」
「…………你剛纔是不是吸了一口氣?」
明神靠區區一身連衣裙就獲得了那麼多關注,要是泳裝姿態公之於衆,很可能會引發一場小事件。我之前一直在害怕這件事——但實際上,她在剛剛的連衣裙外穿了帽衫,反而增加了防禦力。拜此所賜,她平安地藏在了陽傘下面。
無論對誰,他都會真心相待,會多管閒事,會體貼入微。
「……搞不太懂你的邏輯……」
「還是說……」
感覺不到壁障的人,大概只有透矢。
說完,紅峯同學解開剩下的一側雙馬尾,又着手脫起上衣。
「居然用鼻子發笑,還挺自信啊。」
「……呃。」
我看到透矢旁邊,有明神同學的身影。
透矢肯定也是一樣的。
紅峯抬起整個胸部,捲起了衣襬,一下子脫掉了。就這樣,上半身只剩下了可愛的粉色胸罩。
我把手伸到背後,拉下連衣裙的拉鎖,從肩膀一口氣脫到地上。然後一下子打開胸罩的鉤子——
說了些什麼,然後歪着頭輕笑——那是明神同學絕對不會在其他人面前展示的身影。
「感覺,你可能有什麼目的。」
「今年這個已經沒有出場機會了。所以我就想,要不要當作內衣。」
「——唔咕。」
我開始覺得,這傢伙窩在諮詢室裏該不會跟塗鴉事件沒什麼關係,只是性格使然吧?
經過莫名讓人尷尬的沉默之後,紅峯同學移開了目光,同時說道:
不幸中的萬幸,這位先來的人是我罕見地知道名字的人。
……是嗎。進入九月以後,在泳池上的課也基本上沒有了。可能在第一學期基本沒上課的明神眼裏,學校泳裝就是個沒用的東西吧。
她接着脫下熱褲,摘下胸罩,然後把內褲也脫掉了,一起放進脫衣籃。
作弊事件的時候,透矢救了我之後還要繼續推理,而他沒有把推理的細節告訴我。那些推理僅僅爲了與明神同學交談而存在。解決的舞臺上,我大概是不必要的。
「好煩!我脫了所以你也給我脫!」
「透——」
「話說,你覺得我是衝着你的泳裝來的?我會這樣?真的?哼。」
平時的披肩是不想被沙子弄髒所以放起來了嗎?
「啊。」
說着——明神撩起連衣裙的裙襬,把深藍的布料連同白皙的大腿展示給我。
邁不動腿。發不出聲。
我在海邊一角的陽傘下找到了不知不覺間消失的透矢。
「因爲塗防曬霜很麻煩。」
我去了那間諮詢室,我想要在他們倆討論的時候插嘴,這都是出於一種好像孩子希望打電話的家長理會一下自己的心情——
◆ 紅峯亞衣 ◆
「唔唔!好冰……!」
「——是不是紅峯對你有什麼奇怪的影響?」
「我之前是這個打算……」
紅峯同學來回搖晃着臉和手還有奶子,說:
矮個子辣妹同學處於雙馬尾只解開了一側的狀態。她保持着回頭看我的姿勢,定住了一會。
「……難道說,那個大小姐風格的太陽傘也是?」
「一定要說的話,應該是你的錯吧?」
「在衣服底下穿泳裝,好像小學生一樣呢。」
我保持着即將摘下胸罩的姿勢,回過頭送去懷疑的眼神。
塗防曬霜?用手?在那好像沒有一個毛孔的皮膚上……?
「……怎麼了?」
……好可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我先脫!」
但是……我感覺,他對明神同學的感覺,有點不一樣。
我等到大浴場馬上要關閉的時間,進入了脫衣間,結果不巧有人在裏面。
「那這個帽衫呢?不熱嗎。」
……真的變了啊,比起彷彿身處其他次元的過去。
「說到底,遮住日光更高效吧。最好的方法是根本不外出……」
明神嘻嘻地笑道:
「紅峯也沒輕率地展露——不對,不好說啊。」
「爲什麼呢。推理一下如何?」
「怎麼樣?這下就不害羞了吧?」
這段空白,到底是什麼呢。
只有透矢會隨意地跟明神同學搭話,時不時訓斥,最後還會觸碰。這是目前只賦予給了透矢的特權。
紅峯同學。
我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做出索然無味的評價。
「啊——……所以纔要錯開時間啊。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陌生人。我不會碰你哦?」
我來塗?
「我好好穿着呢,泳裝。你看。」
「即便是同性,我也不打算在別人面前展露裸體。」
「啊?爲什麼啊。」
塗,是說……
變成赤條條的樣子之後,紅峯晃着嬌小的身體和下流的乳房,大大方方地叉腰站到了那裏。
追究她也很麻煩,於是我就這樣脫掉上下內衣,迅速把浴巾裹在了身上。接下來是頭髮。我記得,洗澡的時候母親會把頭髮弄成糰子頭——
「唔~……!」
「哎呀哎呀,真的超級笨拙啊。給我。我給你弄。」
紅峯同學從我的手上搶過皮筋,麻利地套上頭髮。她一圈一圈捲起綁住的頭髮,然後用另一個皮筋固定住根部。
「好了,完成了。」
「……謝謝。」
我道謝的同時,紅峯同學也迅速把自己的頭髮固定到了頭頂。弄的時候都不遮一下身體啊……
「好,準備完成!進去吧!」
說完,紅峯同學就把毛巾搭在了肩上。乳頭和毛髮都完全暴露,她卻是一副坦蕩的樣子,連我都要被鎮住了。
……把浴巾帶進浴場是不好的吧……
紅峯同學大步走向浴場。而在她身後,我煩惱了一番,最後摘下了浴巾。
我拿上擦臉毛巾,追了上去,然後紅峯同學一把推開門,說:
「好像沒有其他人。包場啦,明神同——哇哦!!」
她剛一回頭,就發出奇怪的慘叫聲,後仰着倒了下去。
怎、怎麼了啊……我的裸體有那麼奇怪嗎?
「呀~……抱歉抱歉。衝擊性有點厲害……」
我們兩人並排着把肩膀以下都泡在水裏,紅峯同學「嘿嘿嘿」地做出了有點噁心的陪笑。
我一邊傾斜身體、拉開距離,一邊說:
「我的身體到底會發出什麼樣的衝擊啊……」
「原來明神同學脫掉衣服也會變成裸體……」
喫完晚飯、洗過澡之後,直到熄燈都是自由時間。
紅峯同學在浴缸裏伸展了腿,笑嘻嘻地說:
這是自明之理。
「感覺你之前不僅沒把我當女孩,都沒把我當成人類……」
「……如果真是那樣,說明伊呂波同學也不過如此呢。」
她一邊伸手拿起洗髮水,一邊說:
「……我說。你爲什麼來了臨海學校?這個可以問嗎?」
看上去很悲傷。
唰唰起泡的洗髮水順着額頭流了下來。我自然地閉上眼,鏡子裏兩位全裸的女生從視野裏消失了。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別聊這些低俗的。」
「你也有這種時候啊。我還以爲,你是那種身邊沒有別人就會死的人。」
彷彿要坦白一樣。
紅峯支支吾吾地說着,目光落到了我的胸部。
看上去很寂寞。
「是嗎。……我還以爲是因爲透矢在呢。」
「……明神同學,我來給你洗頭髮。自己洗挺費勁吧。」
紅峯同學做出的幫腔也是吞吞吐吐的。
喜歡。
「可以嗎?明神同學——我想追求透矢,可以嗎?」
「當我兔子嗎。……不過,可能,確實有這種感覺吧。僅限於一部分人。」
「原本隔壁就吵得人受不了,要是同一個房間裏都要聊這種話題,即使原本能睡着也睡不着了。」
我不懂。
「抱歉,這麼突然。但是……我覺得只有現在能講。」
「……這是……什麼意思?」
「唔唔……可能是因爲,如果不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我就不可能前進吧。」
紅峯同學的手——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肩膀。
……搞不懂。
「……爲什麼……對我說?」
「……一般人不會想到明神同學也有乳頭吧?」
我隔着鏡子看紅峯同學一邊用噴頭弄溼我的頭髮,一邊熟練地梳理它。
「你入學以後沒多久就開始說不擅長應付這種話題啊。抱歉,我會注意。」
「嗯,實際就是沒當成人類呢。……該說是其他世界的人嗎。」
有手。
「是……嗎。」
「——抱歉,明神同學。我可以說出來嗎。」
「浴室很寬敞呢。我很久沒跟別人一起洗澡了,剛纔還有點緊張。」
得不出答案。
「明神同學也是女孩子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說得很不順暢。
…………我居然搞不懂?
毅然決然地。
「跟女生的胸部不一樣,我們男生如果沒有這種機會就沒有比較對象呢。我獲得了相當有趣的見識啊。」
旁邊的房間——三良坂他們的『運動社帝國』房間不間斷地傳來吵鬧聲。不只是說話聲,東西的響動也很鬧騰,十分煩人。神經質的東條應該忍不了這種動靜吧。
淋浴沖掉了泡沫。水聲堵住耳朵,然後,當一切變得清晰——
「沒有啦~,你看啊~……」
紅峯同學一邊打開噴頭、用手確認溫度,一邊這樣說道。
我稍微站起身:
區區在海邊取樂,沒有你們我也能做到。望着半裸的男女像猴子一樣鬧騰,比想象的愉快多了。
我莫名感覺現在應該聽她的話,追上了她那嬌小的背影。
「喔,對不住啊,東條君。」
「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
另一位室友,東條皺着眉說道。
「誒?」
她用輕鬆的語調說着,在我的頭上弄起泡沫。
一部分人……指誰?
我雙手擋住胸部前端,同時與紅峯同學拉開大約兩個人的身位。
……這方面,我也一樣。
世界裏只能聽到這個動靜。紅峯同學也不問『有癢癢的地方嗎?』,默默地給我洗頭,然後又打開了噴頭。
直到不久前,都是這麼想的。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明白。
啊哈哈——紅峯弱弱地笑着,繼續說道。
「姐姐威脅我說,我不去她就把我趕出諮詢室。」
我擦擦眼睛,回頭看去,眼前是紅峯同學含糊的笑容。
僅限於一部分人。
顯然,這個詞的含義決不輕淡。
紅峯同學,追求伊呂波同學。
「那……我就隨心所欲地做吧。嗯。感覺透矢是悶騷,稍微誘惑一下就輕鬆拿下了吧!」
「關於這個,漫畫裏經常看到『啊~,你的奶子是不是又~變大了?』『喂~別這樣啊~』那個是實際存在的情形嗎?羽立君,你怎麼想?」
「……這個……」
而且……她挑釁說『有伊呂波和紅峯在,你也多少能享受一些吧。』然後我就坐不住了。
「古郡君的『男性』大小,連我都大喫了一驚呢。」
說着,紅峯同學站起來,身上滴着水出了浴缸。
「是啊……我說出來你們理解就好。然而即使我說了隔壁那羣人也不會理解吧。」
聽到我切換話題,紅峯同學並沒有露出困惑的樣子。
「當然的吧。你是不是去一下醫院比較好?」
「我直接去跟他們說一下嗎?周圍很吵的話你睡不着吧,東條。」
我坐到放在寬廊的椅子上,享受着悠閒的時光。和室裏已經鋪好了所有人的被褥,室友羽立和川口正在那裏閒聊。
「我……喜歡透矢的哦。」
追求。
「是這樣嗎?」
唰唰唰唰唰——
這種說法,不就好像我在依賴你們一樣嗎。
「我就想,稍微一個人待會。」
「你把我當成什麼東西了啊!」
他好像剛纔就在通過班羣提醒隔壁,但是對方好像沒注意到,吵鬧聲根本沒有停止的意思。
我剛這麼想——
「……應該……不需要獲得我的允許吧。」
紅峯同學緊貼着我的耳邊說道。
爲了成爲戀人?
我坐在板凳上之後,紅峯同學就站到我背後,解開我那固定成糰子的頭髮。
◆ 伊呂波透矢 ◆
「……你……爲什麼這個時間來洗澡?」
我之前覺得,你們這些看不到真相的人——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裏。
在心裏深處躁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完全不像事件的犯人那樣清晰。
「然後呢,我就發現只有洗澡的時候可以嘛。房間裏有人。」
一段只有淋浴水聲的時間之後:
這些人正在用認真的表情聊超級沒用的事情啊……
「是啊……如果是別人睡覺的呼吸聲,用耳塞就行了,但是這麼吵的話就不行了。不過,沒事。我也不希望麻煩你——反正到熄燈時間他們就會累得安靜下來吧。」
既然他本人這麼說,我就不管了。到了熄燈時間還是很吵的話,再稍微考慮一下吧。
靜不下來的地方不只是隔壁。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通知燈一直亮着。
我久違地點亮了屏幕,看到上面攢了很多未讀消息。從大概晚飯後開始,班羣就一直動個不停。
男生棟和女生棟之間,就在剛纔——21時,被封鎖了。
來往於兩側的通道的門上了鎖。這樣一來,男生和女生就被完全隔絕,交流的手段只剩下手機了。
這就是爲什麼平常只用作事務聯絡的班羣現在如此活躍吧——無處可去的高漲情緒,除了室友只能向LINE發泄了。
「哎,你知道嗎?這個合宿樓好像有個代代相傳的傳統。」
「喔,我聽說了。是說一層深處的窗戶吧?大概是說,那個窗戶是通往女生棟的暗道……」
「似乎每年的夜裏,那個窗戶的鎖都會爲密會的男女打開呢。」
「真是放肆……不過,確實有些浪漫啊。」
我漠然地聽着室友的閒聊,想起身處女生棟的明神。
那傢伙洗澡要怎麼辦啊。感覺她無論如何都會拒絕跟別人一起入浴……明神老師辦妥了嗎。
——叮咚。
〈有空嗎?〉
-21:23
說曹操曹操到。手機頂部的通知顯示出明神的私聊消息。
我打開LINE,敲出回覆:
〈你纔是看起來很閒啊〉
-21:23
〈我在學習〉
-21:23
〈手機的使用方法?〉
-21:24
就在完美的時機,彷彿剛纔一直在觀察我一樣。
是一片小沙灘。
波浪會湧到緊跟前,所以飛散的浪花稍微弄溼了左腿運動褲的褲腳。我忍着這種令人不快的潮溼,往前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通往防波堤上面的梯子。
和花暮打算讓我做什麼?
「馬上就回來。」
一個鼓着臉頰生氣的人物圖畫顯示出來。喔,表情貼圖。
看到“明白!”的貼圖之後,我關掉了手機的畫面。
這個合宿樓緊鄰大海。這堵牆對面應該有海吧。
手機響起了通知聲音。
——哎呀,我笑什麼呢。我怎麼看着手機偷笑,真讓人反感……
「唔唔?馬上要熄燈了啊?」
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這時候又有別人發來了私聊。
一層走廊的盡頭往右,延伸出一塊深度正好與客房相同的空間。月光射進略小的窗戶,微微照着這塊用途不明的空間。
沒有。
我在打開窗戶前,取出手機檢查了一下時刻。
我下定決心,通過了林道——很快到達了窗戶,窺視裏面的狀況。
和花暮諏由——我接受你的挑戰。
〈跟明神說話〉
-21:30
她發了個厭煩的表情貼圖。這傢伙,是不是在LINE裏感情表達更豐富啊?
窗外有幾棵庭院樹木伸展着枝條,將這邊與對面的女生棟隔開。但是,這個房間前面正好沒有樹,對面的窗戶雖然比較遠,但仍然清晰可見。
稍微隔了一會:
「我出去一下。」
我安靜地走在走廊裏,重新看了看來信。
我回頭仰望二層。合宿樓各層的構造都區別不大,所以二層也有與我出來的窗戶類似的窗戶。然而我不覺得有人會在這深夜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看窗外。
當然,我知道這是陷阱。區區參考書,之後隨便找個時間拿回來就好——但是,我不能選擇逃避。跟那傢伙的衝突是無可避免的。這是爲了維持自我、賭上存在理由的聖戰。
——『mother-commonwealth』。
什麼鬼。偶爾會遇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有個門呢——我這樣想着,看向防波堤的下面。防波堤大概有四米高吧。側面有個生鏽成深棕色的鐵梯子,海浪在梯子底部湧動。
我握住生鏽的門把手,吱呀……推開門。
移動花了不到十分鐘嗎——熄燈時間剛好是22點。似乎是趕不上了……我打開室友的羣聊,發送
〈我可能沒法在熄燈時間前回去。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矇混過關?〉
。川口發了個可靠的回應,說
〈這可是伊呂波君的請求。交給我吧〉
。這就是平時積德了吧。
……原來如此啊。
〈你還挺會用啊〉
-21:25
一切都只有去了才能知道。
我說出無法保證的承諾,走出房間,來到走廊。
可以看到防波堤下面的部分有被海浪衝到的痕跡。看樣子果然滿潮的時候這片小沙灘會被海浪整個吞沒。
翻譯成日語——是『媽媽聯邦』。
走廊裏沒有開燈。根據我的觀察也沒有人影。但是,大概是客房裏面傳出來的吧,我隱約能聽到女生們吵鬧的說話聲。
我一邊注意着室友沒有發現我偷笑,一邊敲下句子矇混過去:
我踏着草地前進,接着看到了木製的圍牆。圍牆有個發黑的門,似乎是被腐蝕掉了,木材歪着,讓人可以稍微看到對面。
〈開始比試吧,伊呂波君。如果你不打算逃避,就用附件的路線來女生棟吧〉
我對突然的話題變化感到疑惑,但還是敲下信息:
我小心着不打滑登上梯子,在狹小的立足點費了點勁拉開了門,走到後面果然看到了跟男生棟相同的林間小道。
〈明白就好〉
-21:29
「呵呵。」
防波堤下,有勉強能容一個人通過的小沙灘——是不是根據時間帶的不同,波浪會讓這裏無法通過?可能快到滿潮了。趕緊走吧。我可不想在洗澡之後把腳弄得溼乎乎的。
這次不是LINE——是郵件來了。
附件裏的文件是兩個圖片。一個是合宿樓的示意圖。有個箭頭在一層深處的窗戶處。
剛說完句子就亂了。做舊……?啊,是『我想做就能做到』的開頭沒識別出來吧。
我小心地下了生鏽的梯子,“沙啦”一聲踩到潮溼的沙灘上。緊接着,湧過來的波浪差點衝到腳,我慌忙貼到了防波堤上。
我看了一眼,是免費郵箱發來的。是垃圾郵件嗎?我皺了皺眉頭,但是看到地址之後,舒暢的心情瞬間消散了。
〈拜託你平常也說得這麼清楚〉
-21:24
而紅峯就在對面的窗戶裏。
沙沙——我聽到了靜靜的波浪聲。
〈剛纔用手機幹什麼呢?〉
-21:29
〈看窗外〉
-21:27
說起來好像有人提過,有個傳統是預先打開一層深處的窗戶鎖。
紅峯注意到我看向那邊,微微一笑,輕輕向我擺了擺手。
〈我任命你爲明神的保姆。那邊就拜託了〉
-21:32
果然在這次臨海學校中來挑事了嗎。
21時46分。
我向室友發問,但是大家一起搖頭,說「沒啊?」「沒看到啊」「沒見到」。好奇怪啊……我也不記得自己拿出來了。
〈感覺你應該趕快學會划動輸入〉
-21:26
〈到熄燈時間就趕緊睡啊。我也會關掉手機睡覺的〉
-21:27
從客房前的走廊看,這個位置是死角。
〈誰是媽媽啊〉
-21:27
來自和花暮諏由的挑戰書。
「哎,你看到參考書了嗎?」
〈能看得這麼清楚啊。注意點吧〉
-21:28
我看了手機右上角顯示的時刻。21時36分。
我確實放進去了吧?證據就是,包裏明顯有能放進一本參考書的空間。
木板裝修的走廊裏沒有開燈,沉浸在涼爽的黑暗中。如果沒有『運動社帝國』的房間傳出的吵鬧聲,這裏應該會有一種可能鬧鬼的氛圍吧。
女生棟的黑影矗立在夜空下。在如今的我眼裏,它就好像魔王的居城一樣。
〈對了,明神沒問題吧?有好好洗澡嗎?〉
-21:31
準備完成了。
我爬到窗外,發現這裏有點像林間小道。
我回復之後,窗戶裏的紅峯也看向手機:
吐槽之後,她接了一句〈一起洗了。羨慕嗎?〉。
是紅峯。
沒有地面。
我有點在意她的樣子,但我更早地想起了其他想問的事情:
〈現在不出錯了對吧〉
-21:24
梯子盡頭和男生棟一樣,是一扇老舊的門——後面就是女生棟吧。
「……咦……?」
而另一個是照片,上面有眼熟的參考書。
窗戶的月牙鎖是打開的狀態。
她穿着運動服代替睡衣,平時扎着雙馬尾的頭髮全都放下來了。只是這樣,紅峯就看上去穩重了不少,所以她剛剛要是沒在LINE裏說,我可能就認不出來是她了。

既然沒有需要擔心的事情了,要不自習吧。難得把參考書帶來了。我離開寬廊,然後在和室一角自己的行李中翻找。
〈沒關係。而且換衣服的時候會合上障子。真遺憾♪〉
-21:28
〈你是媽媽嗎!〉
-21:31
〈做舊能做到〉
-21:25
……或許,明神開始與紅峯說話這件事給她帶來了心境的變化。我之前宣言說要把她帶回教室,但是到最後我獨自一人還是有極限的嗎……
人踏過草叢踩出的小道筆直地延伸。兩側是充滿黑暗的樹林,幾乎完全擋住了視野。
要說有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就是從上面吧。
正文是這樣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按照她說的做了。
門外是垂直聳立的防波堤。圍牆與防波堤邊緣的間隔最多就大概三十釐米——推開的門在空中搖晃,吱呀作響。
我感覺窗戶裏的紅峯好像忽然撇開了目光。
〈知道了,媽媽〉
-21:27
緊接着,我慌忙撤回了差點踏出去的腳。
或許明神意外地不需要擔心呢。聽說她要來臨海學校的時候,我可真是膽戰心驚,不知道會怎麼樣。
〈是嗎〉
-21:31
我開始沿着防波堤走過沙灘。大海十分安靜,彷彿在嘲弄落入奇怪狀況的我。徐緩的波浪中映着君臨於澄澈夜空的半月。
闖入女生棟之前,先來回顧一下狀況吧。
房間的分配是每個房間四到五人。出於這個原因,女生這邊也能四處看到不同小團體混在一起分到同一個房間的情況。
女生房間其一,按照和花暮的說法是『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的女生們——俊男組合春原·西宮的四個跟班。爲首的是木村莉子,特徵是個子比較高。
女生房間其二,按照和花暮的說法是『反男生條約機構』與『吊車尾自治國』混合組。『反男生條約機構』的中心是以短髮爲特徵的相浦幸,三個都是管樂社的。『吊車尾自治國』是作弊事件的兩個嫌疑人,芽裏垣智裏與湯之島淚沙。湯之島的停學已經結束了。
女生房間其三,我記得紅峯應該在這個房間。紅峯亞衣加上『惹眼女生王國』的三個人——在和花暮的評級表裏,她們沒有被當做同一個小團體,但這四個人關係似乎挺不錯。
然後女生房間其四。和花暮諏由在這個房間裏。和花暮與『文化社合衆國』的三個人——戲劇社的保坂東子、美術社的陸畑神流、天文社的五十嵐星,再加上一直有點被排擠的『陰角人民共和國』中唯一的女生,六斎堂純乃,一共五個人。
除去應該獨自在老師那裏的明神凜音,算下來有18人——這就是我必須瞞天過海的對手總數。
我的目的是取回被盜的參考書……既然我不知道書在哪,就只能想辦法叫出和花暮然後質問她。要是她在指南上寫的房間裏就好了……
……來,走吧。
我捲起被浪花弄溼的左腿褲腳,輕輕摸了一下窗戶。從裏面也能看到。月牙鎖沒有關上。
我橫向用力,輕易打開了窗戶。
我小心着不發出聲音,緩緩將窗戶完全打開,然後登上牆,讓身體悄聲進到窗戶裏。着地的時候,木質地板發出了嘎吱聲,但這個無可奈何,只能祈禱不會有任何人聽到。
我注意着周圍的動靜,合上了窗戶內部的鎖。
然後,我慎重地從轉角探出臉,確認了客房前的走廊沒有任何人。
男生棟和女生棟的構造正好是鏡像。所以這裏和男生棟相反,從窗戶看右側是客房的推拉門。
推拉門有四個。和花暮諏由的房間是其中最靠近我的。我要先確認那傢伙在不在。
我緩緩走在黑暗的走廊裏,豎起耳朵聽房間裏的說話聲。我不想做這種偷聽一樣的事情,但是希望你們能饒恕我。全都是爲了打倒和花暮諏由——
「——真是的~,都要到熄燈時間了啊。都說了要閒聊就在房間裏聊啊——」
嘎啦啦。
下一個推拉門開了。
她在入口脫了鞋,進入和室那邊。
「廁所……我們剛纔就在啊。」
我喫驚地撲到參考書上,然後紅峯訝異地歪了歪頭:
「誒?」
「這個啊,我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在我的行李裏了……感覺反而是我想問怎麼回事。」
「0;嗯?喂……!?1;」
她果然在那個房間!而且正好要走出房間!如果沒有被紅峯發現,這就是個逼問她的上好機會啊……!
房間在佈局上跟男生棟的沒區別,鋪了榻榻米。深處是寬廊。凹間有紅色花瓶。要說有什麼不同,也就是被褥上散落着看上去用來化妝的東西,以及整個房間瀰漫着微微甜膩的味道。
「——那麼,我去去就來哦~。」
我全速衝向入口——但是已經晚了。
「走好~。」
「——不好……!」
……幹這事的十有八九是和花暮諏由吧。即使不找明神凜音,這也是自明之理。
……不,等下啊?真奈美——這個房間的其他人在廁所閒聊?然後,和花暮剛纔走出了房間——
「進去進去!」
「其他人要回來了!我得馬上回去……!」
紅峯抓住我的手,強行把我拖進自己的房間。
我面朝天躺着,而紅峯以跨坐在我腰上的姿勢,垂着視線看着我的臉。
紅峯皺着眉頭讀了一會郵件,但是又深深嘆了口氣:
「…………………………………………………………………………………………………………………………………………………………………………………………………………幹什麼呢。」
「……說起來紅峯,剛纔你要往出走吧。是有什麼事?」
「0;抱、抱歉啦……我慌神了……1;」
「好像這邊的老師還挺嚴格的呢。說是熄燈時間如果不是所有人都進被窩就會被警告呢。……透矢?怎——」
「剛纔和花暮出去了吧!她是去提醒她們了啊!」
「誒?我聽說真奈美她們一直在廁所閒聊嘛。差不多要熄燈了,我就想去把她們帶回來。」
我爲眼前這個傢伙送去無奈的目光:
正當我對這種好像受到嘲笑的狀況咬牙切齒,剛纔把耳朵貼在門上的紅峯深深嘆了口氣。
「透矢……你幹什麼呢?」
我小聲提醒她,可此時紅峯已經和我一起進入壁櫥裏,正在拉上隔扇。
「不行的啊。我今晚,現在立刻就想學習。」
「——好險啊!差點忘了時間!」
我全身冰涼。
接着是坐到被褥上“噗呼”一聲,以及不知道在擺弄什麼的“咔嚓咔嚓”聲。距離熄燈時間大概不到十分鐘了——她們再次離開房間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
我應聲看過去,紅峯正好把一本書放到了榻榻米上。
我如此在內心大喊,緊接着人的動靜湧進了壁櫥外面。
「0;……喂……1;」
紅峯用壓到極限的聲音低語道。
我抓起參考書,慌忙站了起來。
我屈身進入壁櫥的下面一格,然後紅峯就從後面推着我的後背——
壁櫥外傳來三個女生的聲音。是紅峯的室友們。
「我的參考書被偷了。爲了拿回參考書,我用窗戶的暗道來了這邊。」
我取出手機,給紅峯看了和花暮用免費郵箱發來的奇怪內容。
「謝謝,和花暮同學。」
紅峯開口的瞬間,時間開始流動了。
啊,不過,只要不告訴她那封郵件是和花暮發的就沒問題吧?
「……就是說,偷它的人把它混進了你的行李裏嗎……?」
推拉門對面傳來聲音。她們回來了!已經沒法去走廊了……!
「……………………」
……爲什麼我周圍的女人都是這種粗心大意的傢伙啊!
「誒?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啊?有點噁心……」
紅峯亞衣的眼睛捕捉到了我。
「哈啊~……。……所以呢?」
「0;……怎、怎麼辦……?1;」
「我知道了。老實告訴你吧。看看這封郵件。」
哼歌的音色,我非常耳熟。
「是去哪玩了吧?我可不知道……」
「0;你不藏起來也沒事吧……1;」
雖說這是合宿樓的客房,我還是對進入女生的房間感到抗拒,但既然房間的主人讓我進去,我就只能進去了吧。我也脫鞋進入和室。
原來如此……還有她出房間的時間點,原來這全都是和花暮的安排。
「紅峯!有沒有能藏的地方!?」
「是它……!你怎麼拿到它的!?」
昏暗的走廊裏,時間停止了。
紅峯走出的房間旁邊——我剛剛偷聽的房間,傳出了有誰要出來的動靜。
「透矢丟了的東西,是這個?」
「誒,啊,喂——來、來這!」
「啊。」
那就是從我的行李中消失的參考書。
唔……事情變麻煩了啊。
今晚的目的是讓我和紅峯碰面嗎?這到底會引起什麼事情?
毫無疑問。
「回來是指真奈美她們?開始閒聊就會聊很久啊?那些傢伙。」
她似乎還有更在意的事情:
——就這樣一起進來了。
我想起來跟明神躲進女子更衣室的櫃子裏的時候。那時候也是這樣呢。明神慌了,明明可以分別躲進不同的櫃子,她還是和我進入了同一個櫃子。
「誒!? 呃、呃……啊!壁櫥!」
「0;啊。1;」
「0;你要是不一起躲起來,還能製造點機會呢。1;」
她急急忙忙關上推拉門,緊接着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女生哼歌的聲音從推拉門對面的走廊經過。
「和花暮同學,用LINE啊?怎麼了嗎?」
這胡說八道真是隨便到家了,但紅峯好像沒有對此感到太多疑問。
「誒?」
「——咦?亞衣呢?」
紅峯的臉靠得很近,在黑暗中都能清晰可見。那張臉一下子呆住了。
「你聽說,是從誰那聽說?怎麼聽說的?」
「沒事沒事。幫我向紅峯同學問好哦。」
她無語地看向我。
「我說。」
我還沒有把和花暮諏由的本性告訴紅峯。即便直接說出來龍去脈,也很難順利讓她相信吧……
「唔?……這個照片,稍微讓我仔細看一下。」
「……………………」
「透矢……來下這邊。現在沒有其他人。」
「好!」
我等不到紅峯站起來就手忙腳亂地爬着衝到壁櫥前,滑動隔扇。這裏之前應該放了被褥,裏面有足夠的空間。
但是,目的是什麼?把我的參考書混進紅峯的行李中,這麼做會導致的事情是……
我拿起放在入口的自己的鞋子,在地上磕了幾下弄掉鞋底的沙子,抱在懷裏跑回和室,說:
……和花暮……!
「0;嗯?怎麼?1;」
「你中了什麼毒?」
紅峯比我還慌張。
啪唰——隔扇關上了,視野變成一片黑暗之後,「呼」紅峯安心地呼出一口氣——
紅峯入神地盯着和花暮送來的參考書照片,「……難道,這個是」如此嘟囔。
「雖然不知道這是誰的惡作劇……但這個,明天不行嗎?」
漆黑而狹小的壁櫥裏,只有壓低的呼吸聲在迴盪。
「0;真是,這種事我遇上幾次纔夠啊……1;」
「0;……你遇到過這種事啊?1;」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紅峯聽了之後不知爲何露出了不安的目光,這樣說道。
「0;跟誰?……跟明神同學?1;」
「0;對……事出有因吧。1;」
潛入女子更衣室可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事。不過,潛入女生棟也差不多,現在追究也確實太晚了……
「0;……你不隱瞞啊。1;」
紅峯一動不動地窺向我的眼睛,輕聲嘟囔。
聽到她好像有點責怪的語調,我皺起了眉毛。
「0;啊?爲什麼要隱瞞?1;」
「0;如果你稍微對我有意思……大概,會隱瞞吧。就是這麼回事。1;」
……她說意思。
迄今爲止的交往足夠讓她明白根本沒那種東西了吧。這傢伙要捉弄我多久纔會滿意啊——
這時候,有個柔軟的東西抵在了我的胸上。
同時,紅峯那原本就很近的臉進一步靠近。溼潤的呼吸騷弄着脖子。是跨坐在我腰上的紅峯把整個身子都貼在了我的身體上。
「0;喂、喂……!?1;」
我想扭動身子讓紅峯滑落到一邊,但是紅峯先一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讓腿深深地纏住我。太激烈的動作會暴露給壁櫥外面的那些人。我無法繼續抵抗,就結果而言只是接觸變得更加緊密了。
「0;喂,你想幹什麼……!1;」
「……………………」
紅峯沒有回答我的詰問,仍然把臉搭在我的肩膀附近,僅僅繼續讓身體緊密接觸。
每當紅峯的呼吸碰到脖子,我都會感覺到全身緊張起來。可惡,維持住自我!這不過是生物本能在露頭。能抗拒這種感覺才能稱得上擁有理性的人類啊!
這不僅僅是不想放任本能。
「0;我也是哦。……好像,隨時都要爆炸一樣……1;」
紅峯敞開自己的運動衫,抓住了體操服的衣襬。
「——真的會立刻回來嗎?」
我回想着洗澡時目擊的搖搖晃晃,走出廁所。
我正在確認合宿樓的構造,旁邊的房間門開了,出來一位女老師。
「稍微去下廁所。」
聽到姐姐的話,我點了點頭。
伴隨熄燈時間的巡視已經結束了,那麼現在已經過了22點了吧。
面對這完全超出想象的動作,我無法出聲,也無法動手。
隨後,從深處起第二個房間前,剛纔的女老師正在跟房間裏的人說些什麼。
腳步聲停在我所在的單間前。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凜音,快要到熄燈時間嘍。」
除了家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女性的胸部。視線好像被固定住了一樣,不由得看過去——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抬起了一隻手——
但是,當我想到只有在臨海學校裏、在這一天、在這個時候才能看到,我就開始覺得,它好像出乎意料地有那麼一些趣味……
「凜音,你去哪?」
我感覺到有人進入廁所的動靜。
——我居然——想用自己的這雙手去擁抱那副肩膀。
我把手機放進運動服的口袋裏,然後穿上了掛在椅子上的披肩。
「明神同學,怎麼了?已經要到熄燈時間了哦。」
「0;摸一下。1;」
看樣子她以爲我是紅峯同學。……和風美女都說了請不要搭話,她卻完全沒有聽。好可怕……
那懇求般的聲音,讓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女老師看到我,皺起眉毛說:
——手機是JK的必需品!廁所也好澡堂也好都要帶着,就跟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隨便問我吧!
我感覺,如果我摸了,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看來她不在廁所呢。前提是她沒有藏在門後面……
「0;……透矢的心臟……好厲害,跳得好激烈呢。1;」
轉眼間,體操服被掀起來了。
我簡短地回答,走出了房間。
不知道、不知道——當這樣回答接連出現,我想起來的是今天早上紅峯同學的發言。
她那樣說,是因爲她有什麼想法嗎。……這事情跟我沒關係,但是在她心裏,是不是存在某種道理呢。
女老師的聲音這樣說完,腳步聲離開了。
「廁所。」
——我……喜歡透矢的哦。
我沒來由地決定躲起來。我回到廁所裏,進入一個單間,上了內側的鎖。
紅峯的眼睛略微睜大,然後,眉毛寂寥地扭成一團。
就像我的推理那樣。
我從肚子深處裏擠出話來。
而心跳聲裏,混着“滋滋——”拉下拉鎖的聲音。
星光射進來,微微照亮了廁所入口前。窗戶中看到的建築物是男生棟。我側目看着那邊,進入了廁所。
紅峯那樣豪言壯語過,可她把手機放下了?
……搞不懂。
……奇怪啊。廁所裏沒有任何人……至少一層應該只有一個廁所。
◆ 明神凜音 ◆
……這是一如既往的『天啓』嗎。還是說——
「0;……哈啊……1;」
——那副肩膀。
紅峯小聲道歉。
「0;我……不會摸你。1;」
有幾個單間關着門,但都沒有鎖。我姑且敲了一下門,確認沒有回應再打開看,但哪個都沒有人。
「紅峯同學。真的很難受就說出來。我準備了藥。」
「身體不適的話就沒辦法了……真的在廁所吧?」
大概是要做熄燈時間的巡視吧。看那個感覺,只要有一個人沒有進被窩,她就會絮絮叨叨地追究。
……對啊。
女老師的動靜消失之後,我悄悄從單間探出頭,直接出了廁所。
女生棟是直角引號狀,我和姐姐住的房間和老師們的房間在直角引號橫線的位置。如果要去學生們住的客房,我應該需要通過轉角處樓梯的前面,然後右拐。
咕咚咕咚咕咚——急劇的心跳聲在耳朵裏大聲迴盪。
「0;透矢。1;」
上面是這樣寫的。
她的手拂過吊鐘型的曲線,到達了肩頭。此時,好像要從胸罩裏溢出來一樣的隆起已經在黑暗之中發出白色的光輝了。
「那麼,我去去就來。」
紅峯同學不見了?距離熄燈時間只剩四分鐘了……那個人也跟她的外表一樣,挺不守規矩呢。
我抓住被掀起的體操服……直接拉下來蓋住肚子。
那麼,自己調查一下就好了。
〈我說,有人看到亞衣了嗎?她放下手機不知道去哪了〉
-21:56
來到走廊之後,我聽到了其他老師住宿的房間裏傳來說話聲。除此之外,木板裝修的走廊裏十分安靜,一個人影都沒有。
被發現應該也沒什麼問題……但是,爲什麼呢。我感覺藏起來會更有趣。
我姑且也確認了一下門背後。不在。紅峯同學比較嬌小,所以我之前還覺得沒準在這,但這個小空間會擠扁她的大奶吧。
……我想到這,想起來手機有顯示時間的功能。吱呀、吱呀——我走在客房前的走廊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亮屏幕。22點5分。
我跟着她轉過走廊的拐角,走向了左手邊的廁所。巡視期間,搜索大概也會受阻,還是先確認一下這邊吧。紅峯同學說過去廁所的時候也不會放下手機,但是如果她特別着急可能就不會帶了。
「我知道了。你們先睡吧。」
聽到這裏,那位和風美女微微一笑,關上了推拉門。
聽上去並不是誘惑。
——知道現場跑百回這句話嗎。
「——咦~?亞衣那傢伙把手機給忘了哎。」
好柔軟。紅峯的身體有種暴力性的柔軟,無論我有多想把它從意識中驅散出去,我都無法做到。其中混着肌膚的溫熱、來路不明的甜味和一點點汗水的味道,讓我有種腦袋被胡亂攪動的感覺。
女老師就這樣前進到了最深處的房間。我藏在走廊的轉角注視着她,只見她打開推拉門看了看裏面的狀況,然後點點頭立刻關上了。應該是所有人都好好躺下了吧。
「是的。請不要搭話哦。肚子疼的時候不是會煩躁嗎。要是被吼了我可不管哦。」
父親所說的什麼神明的話語,唯獨在我尋求的時候不會給出回答……
「是嗎。完事以後儘快回去。」
——在薄暗中浮現出的那副小小的肩膀。
我尋找關掉畫面的按鈕,想按下去,但是眼看要按下去的瞬間,又一個肥皂泡一樣的消息框出現了。
「0;……我……1;」
我在昏暗的房間裏望着微微發光的智能手機。
我順着混有呼吸的低語,將視線下移,看到把臉貼在我肩膀上的紅峯露出了捉弄人的笑容,正在仰望我。
在所謂的LINE班羣裏,全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對話。
之後,她要回到我這邊——我剛以爲她要這樣,可她又看向了走廊深處。她看着什麼東西,確認了一下,然後又點了一次頭,轉身朝向我這邊。
我通過無人的洗臉池,逐一確認單間。
那麼,紅峯同學的消失,是不是也跟我有關係呢?
女老師以嚴厲的語調說完,走向學生們的客房,轉過了拐角。
也不是撒嬌。
「嗯,當然哦,老師。亞衣親只是去廁所了。您該不會要她即使忍着肚子疼也得在熄燈時間到位吧?」
正是在這之後,壁櫥外面傳來的聲音再次進入了耳朵。
手動了。
從房間裏探出頭來的是那位和風美女,特徵應該說是烏鴉羽毛一樣又黑又亮的秀髮,以及溫和的面容。
啵咔、啵咔——消息框出現後又轉瞬升到畫面頂部消失。那就好像肥皂泡一樣,讓人感到一種剎那的夢幻。
「0;……抱歉。1;」
這麼說,那位和風美女淡定地對老師撒謊了啊。臉那麼美麗,真可怕……
啊。……這個就是所謂的低頭族嗎?現在,我是不是人生中第一次當了低頭族?
正當我感受着微小的感動,“咚啪當”,不知道哪個房間傳來了略吵的動靜。是學生們熬過了巡視,所以重新開始活動了嗎。
但我更在意的是,剛纔女老師在走廊深處看的東西。
當我走到她看某個東西的地方,我才注意到那裏有窗戶。走廊向左有個細長的空間,那裏的右手邊有個小窗戶。
我向那個窗戶伸出手,摸了摸月牙鎖。考慮到那個老師的視線方向,她是不是在確認這個鎖呢。
……我想起來了。
我感覺LINE班羣裏有誰說過。合宿樓一層深處的窗戶有個傳統,爲了讓被隔絕的異性能夠密會,要特地不上鎖。
難道說,就是這個窗戶。
……要這麼說,它好好地上了鎖——啊,對了。是那個女老師關上的?……不,那個老師剛纔沒有在動手,只是看着這扇窗戶而已……
我感覺很奇怪,總之解開月牙鎖,打開了窗戶。
風中混着潮水的味道,撫摸着頭髮。啪嚓——這樣的聲音傳來,聽上去是波浪擊打防波堤之類的東西,意外地很近。
窗外只有一條野獸小徑一樣的路延伸到黑暗深處。……我感覺隨時會有東西冒出來,就關上窗戶,仔細上了鎖。
並不是害怕了。絕不是。
我瞥了一眼窗外,然後快步離開了那裏。
紅峯同學到底去哪了呢。
這樣的話,要不就像平時伊呂波同學做的那樣,詢問一下相關人員吧。
我站在從深處起第二個房間前,略用力地敲了敲推拉門。
其他人的房間分配,我姑且記得在指南之類的地方看到過。剛纔女老師提醒的房間也是這個,應該就是紅峯同學的房間吧。
「是老師嗎?稍微等一下!馬上來——」
我稍微等了一下,推拉門嘎啦一聲開了。
和風美女同學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樣子,但我現在沒興趣。
推拉門關上了。
隨後。
真掃興。那個班級羣的消息原來是誤報嗎。……咦?但是,那個女老師質問過紅峯同學在哪吧。
紅峯慌張起來,臉紅了。瀨野和調兩人一起堵住了鶴見的嘴。
「嗚啊……!?」
「誒……呃~……要開始什麼……?」
「那還用說。」
回過神來,我已經打開了LINE,啓動了語音輸入。
豐滿的胸部掛到窗框,讓紅峯失去了平衡,我慌忙撐住紅峯的肩膀。
「……這不是在嗎。」
「多羅茜,你一下子太深入了啊笨蛋!」
現在,還不應該輕易下定論……
我尋求的答案,就在這薄薄的發光板子裏。
我說。
我隱約有一種感覺。
我跟紅峯一塊“咚啪當”猛地滾出了壁櫥,感覺真是要完蛋了,準備好低頭求饒——但瀨野真奈美說出的話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
無罪推定。
我轉過身,離開房間前。
我和紅峯在壁櫥裏聽了來巡視的老師和調鏡花的問答,後來發出了一點動靜,被鶴見多羅茜發現了。
和風美女調鏡花的臉上浮現出完美的微笑:
……就在剛剛?
「稍、稍微等——喔哦!?」
「……是這樣嗎。」
紅峯縮着肩膀,掃視三位朋友。
我等了一會,但明神沒有給更多回音。
我獨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正當紅峯想要打斷擅自推進的話題,鶴見多羅茜淡定地說:
「我聽說紅峯同學去向不明——」
她從和風美女同學的腋下窺向我,一副抱歉的樣子雙手合十。
沒想到她瞬間理解了我們的——恐怕與事實完全不同的——苦衷。
〈你剛纔在叫嗎?〉
-22:12
瀨野真奈美。
當我打算就這樣離開女生棟的時候,紅峯想從窗戶裏爬出來。
——啊~,OKOK。不說出去就行吧?
有人用捉弄的語調說着,一邊壞笑一邊看向壁櫥裏面。不是紅峯。
——摸一下。
「……是。明天見。」
這個女生頭髮染成了惹眼的金色,比紅峯還要多幾分辣妹的感覺。
明明是紅峯同學自己叫住了我,她卻露出了好像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以鴨子坐的姿勢規規矩矩地坐在被褥上,運動衫的前面開着,裏面是體操服。看到我的臉,她半張開了嘴。
「就這個!但是亞衣好像意外地挺保守呢,約會該不會像小學生一樣純真吧~?」
究竟是什麼?我想對答案——但是在此之前,我藏身的壁櫥被打開了,眩目的光刺向視網膜。
「還好姑且藏起來了呢,媽媽。」
讓紅峯來送我,是爲了從內側關閉窗戶的鎖。雖然我不知道什麼傳統,但女生留宿的建築物有安全漏洞還是很成問題的吧。
窗外是一片充滿黑暗的樹林。
「已經沒事啦,伊呂波君~。」
「明……明神同學?」
「那就沒問題了。」
「凜音,好慢啊。」
「啊——……明天見啦。」
「啊真是的!不是!不是這樣的!」
「透……透矢!」
……惹眼女生王國,是吧。
「是誰告白的?喜歡上了哪裏!?」
這三個人一起被和花暮稱作『惹眼女生王國』——是紅峯的朋友及室友。
「好險……!」
「好~啦,應該不會再有人打擾了,我們開始吧!」
紅峯同學就在那。
我正歪着頭疑惑,紅峯同學站起來,笑着小跑過來了。
〈剛剛呼風雪在洗?〉
-22:12
「謝謝啦。我看着外面發呆了一小會!就在剛剛回來了哦!你看,鄉下的夜空很感人吧?」
噗嗵!瀨野坐在了被褥上,如此宣言道。隨後鶴見多羅茜一個勁推着紅峯的後背,強行讓她坐到了我旁邊。
現在的狀況不允許我悠閒地考慮回信。我沒有深思熟慮,輸入文字:
「啊——明神同學!」
回到幾分鐘前——
我在昏暗的壁櫥裏閱讀着明神的私聊。內容終於變得完全無法解讀了。
然後,她們莫名地壞笑着,正要接連發問的時候,不知爲何明神來了,搞得我一個人又要藏進壁櫥。就這麼回事。
我不知道她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做出了這種行爲。……不,一般而言,只有一種情況……但我沒有明確問過她,也沒有足夠的線索來完成推理。
「做愛的時候誰在上面啊?」
「抱、抱歉……謝謝……」
「我想知道約會是什麼樣呢。有點想象不出來。」
我獲得解放,是長達三十分鐘以後的事情了。
我確認走廊裏沒有人,壓低腳步聲偷偷走出房間。瀨野她們說「下次再多說些哦~♪」目送我之後,我和紅峯兩人走向了通往暗道的窗戶。
我的視線自然地掃過室內。
碧眼美少女口齒不清地說着,手撐在膝蓋上看向我。她是鶴見銀靴。似乎寫作銀色的靴子,讀作『多羅茜』。
我義務性地回應着姐姐的提醒,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
剛纔的和風美女同學看到我的臉,定住了。
「就這樣吧,打擾你了啊。」
別用惹眼這麼個簡單的詞就概括了啊,和花暮。
與話語相反,和風美女悠然地微笑道。她是調鏡花。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事情辦完了。
◆ 伊呂波透矢 ◆
聽到她叫我,我回頭看去。
我抬起視線,看到半月浮在夜空中。
我無意間從和風美女同學旁邊看向了房間裏面。
……或許我也終於明白了,現代人爲何那麼頻繁地看着手機。
與紅峯告別的話語之所以變得淡泊,肯定是因爲剛纔發生的事情仍然縈繞在腦海裏。
「那樣很可愛,挺好啊。看上去伊呂波君也不會蠻幹。」
「好險啊。沒想到明神同學會來……嚇我一跳。」
瀨野露出一副愉快到極點的眼神,探出了身子。
——四套被褥被打亂了——無人的寬廊開着——壁櫥是關着的——大概是室友的金髮的人——同樣大概是室友的有異國風情的人——四人份的鞋被脫下來隨意扔在地上——溼潤的沙子散佈在鞋的周圍——
「爲什麼要阻止我~。是戀人至少會做愛的吧~。肯定每天晚上都幹個不停吧~。」
「對不起。」
「啊……你爲我擔心了嗎?」
「抱歉啊~。你看,這孩子有外國血統,跟我們不在一個頻道上呢。」
我將目光從這些事物上移開,看向的東西是手機。
途中,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但我顧不上在意。
到達走廊深處後,我橫着滑動窗戶打開它。和偷跑出男生棟的時候一樣,我從上半身開始探出窗外,然後落在了踩實的草地上。
「沒事……」
我把手繞到紅峯的腋下,把她嬌小的身體從窗戶裏拽出來,然後讓她踏到地上。
我就此鬆手了,但紅峯爲了支撐住自己,仍然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沒有拉開距離的意思。
「……紅峯……?」
紅峯略微低頭,保持沉默。我謹慎地向她搭話。
然後,紅峯用上挑的眼神偷看了一下我的臉——
「……剛纔……抱歉。」
她低語道,聲音幾乎被樹葉摩擦聲和波浪聲淹沒。
「那個,我做了誘惑……?一樣的事情。哈哈!有點,被氣氛帶跑了——我是不是有點慾求不滿?」
她作出了掩飾的笑容,但我也不得不照做。
「我纔是,對不住。把你牽連進奇怪的狀況……」
「就是說啊!沒想到透矢你會用那個暗道啊……不該做這種不熟悉的事情吧?沒遇上好事對不對。」
「是啊,太對了——」
「——但是。」
忽然,紅峯的臉靠了過來。
◆ 明神凜音 ◆
海風搖晃着樹木,沙沙、沙沙,發出波浪一樣的聲音。
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來由地眺望着搖晃的樹木。
枝條彎曲下來。
樹葉被風吹動。
西宮光大 〈唔嗯〉
-22:23
不該輕易中挑釁。
川口鞍馬 〈正在跟伊呂波君一起辦學習會〉
-22:22
芽裏垣智裏 〈這邊也在生氣。好可怕〉
-22:14
春原漆 〈走了走了!〉
-22:03
……我不明白……
調鏡花 〈因爲亞衣親不在〉
-22:05
他們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
肩頭終於放鬆下來,我走向自己的房間。川口他們有沒有順利地把我不在這件事糊弄過去呢。我得感謝他們一下啊——
我嘆口氣,轉身背向紅峯。
「……在各種意義上吧。」
川口鞍馬 〈三良坂君,你們在看嗎?能不能稍微安靜一點呢〉
-22:15
目代啓太郎 〈0;表情貼圖:沒有相關記憶1;〉
-22:09
◆ 明神凜音 ◆
說完,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放在了枕邊。
相浦幸 〈這大半夜的?難以置信……〉
-22:19
樹木的空隙中已經只存在黑暗了。
「……唔咕……」
丸尾陽葵 〈0;表情貼圖:明白!1;〉
-22:04
我按照她說的,離開窗邊。
◆ 伊呂波透矢 ◆
我這樣想着,打開房間的門,就聽到了“啪噠啪噠啪噠!”好像很慌張的動靜。
——我……喜歡透矢的哦。
「……是……」
不過,反正取回了參考書,結果好就算了吧。
「凜音。很晚了。快睡。」
不知爲何,我無法正視那調戲的眼神,一邊把臉撇開,一邊說:
春原漆 〈大家都看上去好有精神~。我已經很困了〉
-22:21
「明明回想起來正在興奮~♪ 處·男·君♪」
羽立藤成 〈大概是枕頭大戰〉
-22:18
瀨野真奈美 〈沒事!剛剛回來了!打攪大家了~〉
-22:06
木村莉子 〈大家,老師已經走了?〉
-22:03
「透矢的心也猛跳了好久吧?」
春原漆 〈0;表情貼圖:呼呼大睡1;〉
-22:21
我把參考書收進包裏,然後安靜地鑽進被褥。
LINE班羣的動靜似乎也放緩了,手機變得十分安靜,彷彿陷入了沉睡一樣。
「0;……我那時心跳得好厲害,很開心哦。1;」
緊密貼在一起的小個子男女人影,如同幻象一樣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了。
「0;那我睡了。晚安。1;」
——緊密重合的兩個人影躍入了我的視野。
「是是。我知道了,媽媽。」
黑暗中點亮的細微光芒一下子消失了。
芽裏垣智裏 〈@相浦幸 這不已經生氣了嘛〉
-22:12
湯之島淚沙 〈哎阿宅,大半夜的幹什麼呢?〉
-22:10
三良坂涼真 〈沒事。在枕頭大戰裏稍微摔了一下而已。謝謝啊〉
-22:31
我沿着林道走向圍牆,紅峯從窗戶回到了女生棟裏面。
善光寺昭人 〈女生棟的老師很嚴格啊~〉
-22:07
跟我無關的事情——在我的腦袋裏,揮之不去。
他們說話間不知爲何看上去很尷尬,我無奈地說:
相浦幸 〈都到熄燈時間了,別太吵啊!〉
-22:04
然後,她忽地挪開身子,調皮地輕笑道:
「呵呵」紅峯愉快地笑了一下,然後輕輕掀起體操服的衣襬,露出了肚臍。
鈴鹿蓮 〈遊戲〉
-22:10
「好煩。不需要。」
一年七班班級羣 08/01 22:00~23:00
丸尾陽葵 〈太好啦~!自由了~!〉
-22:03
22時51分。
我不明白。
神經質的東條好不容易睡着了。我可不能吵醒他。
我將手機屏幕變得一片漆黑,隔絕了不再有動靜的LINE班羣。
「0;歡、歡迎回來~。1;」
三良坂涼真 〈柚老師吧。別忘了班主任啊笑〉
-22:08
川口鞍馬 〈三良坂君,你們沒事吧?我聽到有什麼東西倒了〉
-22:30
善光寺昭人 〈0;照片1;〉
-22:20
經過滿滿一個小時,我回到了男生棟。
東條浬 〈喂!隔壁好吵啊!!〉
-22:14
瀨野她們不停發問的時候你不也完全是處女的樣子,怎麼還能得意洋洋的。
勅使河原大和〈正委身於混沌之暗〉
-22:11
西宮光大 〈川口你們在幹啥?〉
-22:21
轉瞬之間,空隙出現了。
目代啓太郎 〈0;照片1;〉
-22:32
相浦幸 〈@湯之島淚沙 趕快睡覺!我要生氣了啊!〉
-22:12
爲什麼呢?
保坂東子 〈調同學,是不是老師抓着你們了?沒事吧?〉
-22:05
歸途的海灘溼漉漉的。
似乎只有東條一個人在睡覺。他好像很煩躁地發出了呻吟聲。
我從窗戶進去,順手合上鎖。合上鎖以後,我注意到如果剛纔上了鎖我就進不來了,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冒險行爲。
「0;還醒着啊?馬上11點嘍。1;」
紅峯臉頰與臉頰相貼,在我的耳邊低語。
「0;對對!沒錯啊!1;」
善光寺昭人 〈我藏在窗邊了結果沒露餡笑死〉
-22:07
目代啓太郎 〈男生棟的巡視是誰來着?這麼寬鬆草〉
-22:08
毫無關聯的記憶劃過腦海。
斎藤亮晶晶 〈紅峯同學還沒回來?〉
-22:05
「拜了。別露着肚子睡啊。」
湯之島淚沙 〈怎麼關了笑死〉
-22:12
「0;伊……伊呂波君。1;」
「下次在亮的地方給你看吧?」
湯之島淚沙 〈不是,你們開燈了啊〉
-22:11
「0;輪不到出門到這個時間的伊呂波君說啊!1;」
我關上門,進入和室,被褥相鄰、面朝下趴着的川口和羽立回頭看向了我。
西宮光大 〈三良坂他們幹啥呢?〉
-22:18
目代啓太郎 〈喂——wwwwww〉
-22:32
春原漆 〈0;照片1;〉
-22:33
春原漆 〈這是真正的陽光角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2:33
目代啓太郎 〈0;表情貼圖:服了1;〉
-22:33
和花暮諏由 〈0;照片1;〉
-22:34
和花暮諏由 〈陰暗角色陽光角色都放馬過來!〉
-22:34
春原漆 〈0;表情貼圖:哈哈——!1;〉
-22:34
芽裏垣智裏 〈0;照片1;〉
-22:37
芽裏垣智裏 〈標題:在窗邊消沉的陰暗角色們〉
-22:37
芽裏垣智裏 〈無視?〉
-22:42
芽裏垣智裏 〈該睡啦〉
-22:45
瀨野真奈美 〈晚安〉
-22:45
木村莉子 〈晚安〉
-22:45
和花暮諏由 〈晚安〉
-22:45
和花暮諏由 〈大家明天見啦〉
-22:46
◆ 伊呂波透矢 ◆
第二天早上。
今天第一個項目是廣播體操。
我一邊打哈欠一邊起牀,走到外面的時候,同學們還在LINE上發表情奇怪的照片,全心全意地享受着臨海學校。走到共用棟的入口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目代和木村兩撥人好像在爭吵。就算是我也沒有精神大早上就仲裁吵架。
到此爲止都是日常的光景。但是,廣播體操結束之後,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
明神凜音指向的人,是『阿宅聯合』裏的不起眼男生,天家齊加。
彷彿神明的話語一般。
「證據很充分。根本講不了什麼『無罪推定』是吧。」
「真的不記得啊……」
「這是
自明之理
。」
「你們裏面,有人昨晚偷跑出了男生棟吧?」
「我等三分鐘。出來承認。現在還能當做年輕不懂事。」
「誰知道?」
明神和紅峯從兩側探出頭來,俯視門外延展的大海和通往下方沙灘的梯子。
我並沒有跟天家齊加有太多的交友關係。
爲了指明真相。
——啊,是啊,明神。
「我解釋過了吧。我是被叫出來的啊。」
不留誤解的餘地,不容出錯的機會,指示出了犯人。
「我說,該不會是芽裏垣同學她們吧?」
怎麼知道的?
學生們跟身邊的朋友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然而,或許是老師宣告的事實衝擊性太大,聲音大得稱不上是悄悄話。
「犯人就是你。」
我這樣說着,推開了老舊的木門。
明神的手緩緩抬起。
剛纔那麼吵鬧的議論,一齊歸於沉寂。
「合宿樓後面的沙灘上,發現了足跡。」
「都到齊了吧。」
在場的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到她身上,然而她全然不顧,眼睛只盯着真相。
難道說……是我回去之前跟紅峯在窗外說話的時候嗎?
一副嚴肅的表情進入多功能室的人是大碇老師。期末考試時跟他對線的事情還記憶猶新。學者黑道,簡稱學黑——就像他這個外號,今天他穿着顯眼的夏威夷衫。
帶色的太陽鏡深處,蛇一樣的眼神將我們一個個貫穿。
明神凜音只用了一秒就變成了世界的中心。
我有種心臟被抓住的感覺。
喫驚、焦急……我就像罪犯一樣呢。
唯一的掛念是給紅峯添了麻煩,她只是被捲進來了而已。我會想辦法不牽連到紅峯,但還是想避免恥上加恥的行爲。真的不行就只能認命了。
我確實做了壞事,所以我要接受報應。
指示出被別的樓層目擊到與女生密會的人——
「話說,這個是說,女生那邊有男生吧?不對吧?」
然後,他單刀直入地宣告:
無論對方是誰——唯獨你,一定會說出犯人的名字。
「……好好,我知道了。總之,不許有第二次了啊。」
當我是推理的一方,我確實自始至終標榜着無罪推定,但若是我自己變成了嫌疑人,我不會死到臨頭還猶猶豫豫。
「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冷汗在衣服下面滲出來,我無聲地嘆息了一下,鎮定下來。
多功能室除了一個大白板沒有其他特徵。擺上桌子可以用來講課,移開桌子可以辦休閒活動。我記得第三天的日程裏應該有用這個房間進行休閒活動的時間。
嘈雜聲在加速。
「意思是晚上密會了?」
所以,明神也應該一樣,對天家一無所知。
大碇老師用通透而低沉的聲音說完,把手機屏幕舉到前面。
因爲一些緣由,我昨晚偷跑進了女生棟。那個時候,我讓紅峯把我藏了起來。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男女的人影。
——不是我。
「……誒?」
證據就是,她指名天家的時候不僅沒說名字,連外號都沒說——是不是直到伸出手指的瞬間,天家齊加這個人都沒有浮現在明神的意識裏呢?
爲了指向我——
大碇老師站在白板前,用銳利的目光瞪着我們。
不知所措的嘈雜在多功能室擴散。我埋沒在其中,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男生。無社團。成績中上。身高大概一米六,以男生而言非常矮。要說我掌握的基本資料,也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
「你就那麼想潛入女生棟嗎?我得稍微思考一下如何對待你了呢。」
然後,你一定會說出來。
「你看,淚沙在害怕了啊。這傢伙捱了停學以後就消沉得不行,稍微有人發火她就會逃跑。」
「根據證言,幾乎是從正上方看到的所以身高不明。但是,那個男生好像把一邊的褲腳捲到了小腿。是通過沙灘的時候碰到浪花了嗎?」
那道聲音就是如此強烈、莊嚴、神祕。
「相浦同學好可怕~……」
如果是你,那肯定會明白啊。
「哎哎!是昨晚的那個聲音吧!? 老子說過了嘛!」
並不是我。
大碇老師的集會解散之後,我最先做的事情是嚮明神凜音告解。
「我說過吧,這傢伙的推理是下意識進行的。」
——我捲起被浪花弄溼的左腿褲腳,輕輕摸了一下窗戶。
「我的耳朵很靈哦~。絕對是那個吧!」
屏幕上顯示的是沙灘的照片。上面留下了兩道足跡。
關係最好的人是目代啓太郎。他屬於『阿宅聯合』,就像名字所言,那是阿宅的集合。
「你居然能通過這種地方啊,透矢。這梯子到處生鏽,好像隨時會斷掉哎。」
當其他班級爲了喫早飯走向食堂,唯獨我們一年七班被老師叫住,在共用棟的多功能室集合。
明神聽完一切之後,輕輕嘆了口氣,這樣說道。
他好像特別對所謂的 Vtuber 有很濃的興趣,在教室裏都會時不時用手機看視頻。對話內容也經常有『推』『貼貼』之類的圈內黑話,甚至讓不熟悉這些的我理解起來很費勁。
聲音凜然地響徹房間。
她一下子伸出食指。
確實,在那個位置的話,如果從其他層往下看……
「不是啦。」
冰涼的汗沿着脖子流下。
「啊~,你好像說過聽到了色情的女人的聲音呢。」
大碇老師作爲學生指導放出的壓迫感,讓一年七班的大家緊張起來。並非班主任的大碇老師來到這裏,只會給人不好的預感。班主任柚島老師也在大碇老師後面,一副爲難的表情抱着手臂。
「彰他怕得要死呢~!」
紅峯見此,露出了不知道是震驚還是嚇到的複雜表情,「唔哇」地嘟囔了一句。
——她指向了天家齊加。
「老師——」
指示出偷跑出男生棟、入侵女生棟的人——
「這是來往於男生棟和女生棟之間的足跡。再加上有別的班級的學生給出了目擊證言,說昨晚22點35分左右,在女生棟看到了男女的人影。」
要說這個,天家齊加感興趣的東西好像主要是網絡主播。
「好色哦~!」
知道我偷跑出男生棟的人只有同房間的川口等人、紅峯還有瀨野她們三個人。今天早上起牀以後,我沒發現有他們告密的跡象,他們也應該沒有動機。
和花暮草率地把他們歸爲『阿宅聯合』,但他們所有人感興趣的東西似乎都有微妙的不同。領頭的目代啓太郎明顯是動畫宅,另一方面鈴鹿蓮則明顯是遊戲玩家。
「……是嗎,那是人嗎。我還以爲是房間裏鬧鬼呢……」
「合宿樓後面還有沙灘嗎?」
明神凜音一如既往地露出呆呆的表情,歪了歪頭。
——我十分清楚你那亂來的樣子。畢竟我被迫陪你好幾次了。
——明明想當律師,守法意識卻有一點點低呢。
無言以對。
確實,看樣子我有遇到認爲『錯誤』的事情就剎不住車的傾向——所以,可能當我看到對我來說是錯誤集合體的和花暮諏由,我就變得不擇手段了。
我必須自戒,但是在那之前,重要的是關於天家齊加的事情。
他真的入侵了女生棟嗎?
他受到明神的告發之後,被大碇老師帶走了。老師也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但他仍然因爲明神的告發變成了嫌疑人。
必須趕快驗證。
即使天家齊加真的是犯人,我至少要找出推理的章法,否則會違反無罪推定的原則。
就是這樣,我決定用片刻的自由時間着手調查。
另外,紅峯擅自跟過來了。
「什麼?透矢?怎麼一副看局外人的眼神。」
「我就在看局外人。」
「我完完全全是相關的人吧!我幫你藏起來了啊!」
這跟天家齊加的入侵是兩回事——不過也不能斷言我的入侵跟這件事無關。也許有些事情只有紅峯知道,所以我允許她跟過來了。
「……………………」
明神一副無聊的眼神望着我們的對話。
「……明神?怎麼了?」
「不,沒什麼。」
明顯就是話裏有話,但既然她本人一言不發,我就決定先不管了。
往返於男生棟和女生棟之間的足跡。
「我記得我走過這裏的時候,海浪都到跟前了,我不得不貼着防波堤走路。如果,昨晚我通過沙灘後,漲潮漲到波浪能碰到防波堤——」
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啓動了測距儀應用。之前的作弊事件中有了測量長度的需求,我在那時候得知,智能手機預裝了代替尺子的應用。這世界真方便。
「會是這樣。」
明神微微歪頭表示好奇。我和紅峯一起回頭看向她。
「誒?……啊,內褲——咿呀!?」
「是叫滿潮……的那個?」
「下一個問題是,這個24釐米的男生入侵女生棟的準確時刻吧……」
「高科技啊。相比之下,那扇門倒是很舊。」
明神和紅峯看向手機屏幕,露出訝異和喫驚的表情。
「誒?有別的路嗎?」
「24釐米的男生去了女生棟就沒回來。恐怕,是今天早上在大家去做廣播操的時候混在其中,逃出了女生棟吧。這就意味着——24釐米的男生偷跑出男生棟之後,男生棟的窗戶沒有上鎖。」
「那就是說,天家沒有通過這個海灘?」
明神居高臨下地給出建議。她穿着跟昨天款式類似的襯衫和長裙。可能跟披肩一樣,她屬於那種喜歡上一種搭配就會一直穿的人。
「準確地說是從剛好晚9點開始。從男生棟或女生棟去共用棟的時候要通過一個走廊對吧?似乎是那裏的門要上鎖。所以,無法通過合宿樓內部從男生棟去女生棟。好像即使想通過正中間的樹林區域,那裏也設計有傳感器之類的東西觸發警報。」
「我猜也是。算了,總之就是說,有個人最先檢查了窗戶鎖。聽他說——鎖似乎關得嚴嚴實實的。」
我摸着自己的下巴,說道。
「還留着呢。」
「……會是這樣呢。」
「……這就意味着……那位24釐米同學在伊呂波同學回男生棟之前已經移動到了女生棟——是這麼回事嗎?」
「滿潮時刻是21點57分,所以有54分鐘的時間嗎……」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昨晚,21點57分,這附近的海滿潮了。那時候,海浪碰到了防波堤沿岸上我的足跡,沖刷得乾乾淨淨。」
「前提就錯了啊。足跡只有來回兩道,所以通過沙灘的只有一個人——這個前提是錯的。」
「……?不。」
我抬起腳,給她們倆看鞋底。我自己也對比了一下,果然回來的足跡是我的。
我再次拿應用測量,這次是從男生棟走向女生棟的那道——去那邊的足跡。
「誒?」
「你的臉長得就像會在意這種事情呢。」
「實際一直是開放狀態嗎?」
「我說,透矢。這樣的話……就意味着這個天家還是什麼人,去了女生棟就沒有回男生棟?」
指向如今在距離我們有十米以上的地方起起伏伏的大海。
「是指個子很矮、腦袋亂蓬蓬的那個人。」
我同意道:
「問題是另一道。」
「是窗戶的鎖啊。」
「至少,鞋子的大小應該能對上吧。……然後,雖然不知道哪個先發生,但我留下了迴歸男生棟的足跡。這樣一來,就留下了好像一個人往返的足跡。」
紅峯在最後幾段一屁股落到了沙灘上。我幫她站起來。今天紅峯穿了長及大腿的長筒襪,比起平常辣妹的感覺,怎麼說呢,能感覺到一種刻意的可愛。
「是。鞋底的紋路大概也是基本一樣的。」
「這個啊,是透矢的足跡對吧?」
紅峯向我確認,我點點頭。
「誒?……但是,伊呂波同學也到女生棟了吧?從男生棟,走過這片沙灘。那時候的足跡去哪了啊?」
「我剛纔確認過了。話是這麼說,也不是我自己去看了——畢竟是傳統,我就懷疑,或許窗戶鎖是讓誰在管理的。不出所料。善光寺在緊鄰窗戶的房間,他有個任務,要在一大早趁老師沒發現去鎖上之前打開的窗戶鎖。……我說善光寺你明白是誰嗎?」
「那樣的話,那個迷你蓬毛同學是怎麼移動到女生棟的呢?」
大碇老師說了『無罪推定』這個詞。那次作弊事件之後,他應該更重視確認信息的真僞了吧。或許是他考慮到只有目擊證言還不夠,決定找到物證。
「小了有兩釐米啊。」
紅峯正撣去沾在裙子上的沙子。我不再管她,看向沙灘。
紅峯輕輕觸碰着足跡的腳跟部分,如此說道。
「真卑劣呢。是不是故意做的?」
「沒有。」
沒錯。從外側上鎖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像我做的那樣,24釐米的男生也不得不在男生棟窗戶鎖開着的情況下去女生棟。然後,他就這樣沒有回來。
「啊,原來如此——因爲窗戶的鎖是隻能從內側上鎖的月牙鎖啊。」
測量結果是——
「……紅峯……」
說着,明神抬頭看向了梯子上面的木門。
進一步說,如果藏在房間裏,應該很難不被其他室友看到吧。雖然也有可能是作爲共犯的女生在室友睡熟之後把男生帶進來,但應該最先懷疑的假說,是房間裏的女生全是同夥。
「大概是先有的目擊證言吧?然後調查了一下,發現了通過這片沙灘的路線。」
我搖了搖頭。
現在,還不能斷定這個24釐米的足跡是天家的。
我指向防波堤上面。
「不是。如果必須通過這片沙灘,那他就是通過了這片沙灘。」
「消失了啊。」
但是,男生棟裏的某個人潛入女生棟待到了早上——唯有這一點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那就是說,這個果然是透矢的足跡吧。」
「謝謝您的忠告!剛纔不是故意的!」
合計兩道足跡,如今仍然清晰地印在沙灘上。
明神眨了眨眼。
「應該是吧。」
紅峯皺着眉毛努力理解,把手臂抱在胸部下面,「唔嗯?」歪了歪頭。
「26釐米。基本上跟我的鞋尺寸一致吧。」
「暴露了呢,在這次的事情裏。」
我伸出手指。
我用那個應用測量沙灘上印下的足跡中從女生棟走向男生棟的那道——也就是回去的足跡。
「之後,迷你蓬毛同學走過了退潮的沙灘對吧?」
「明神同學……你容易變成孤零零,是不是就是因爲這個……?」
從我的視角看,紅峯和『惹眼女生王國』的房間幾乎是完全清白的……但剩下的三個房間還無法撇清疑慮。
「當然,如果像你說的,在35分被目擊到的男女其中一人不是我而是24釐米的男生,那他就應該是在被目擊前的38分鐘裏移動的——」
「誒……?有點噁心……同一屋檐下半夜有男生藏着……」
明年開始就不能用了吧。雖說我不知道老師方面會採取什麼樣的對策。
「無法完全否定可能有完全不相關的人打開了我關上的鎖,但是目前沒有出現能提示這一點的信息。在我回來之前——用時間說的話是在22點51分之前,24釐米的男生偷跑出了男生棟。這樣想比較妥當。」
「應該是這樣,但如果是這樣就很奇怪。因爲從男生棟到女生棟的路線應該只有這個沙灘。」
「也就是說,這兩道足跡屬於不同的人。回來的是我的,過去的另有其人。」
確實,天家在男生裏算個子低的,頭髮也比較多,帶點天然卷……
從我開始,我們順次下了防波堤的梯子。但是,明神和紅峯都穿了便服的裙子,所以本來應該是我最後下去。明神穿的是長及腳踝的長裙,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紅峯穿了迷你裙,而且忘記了我在下面,結果粉色內褲讓我看得清清楚楚。
「誒?……是有人把他藏起來了?就像我藏透矢一樣?」
我們是從男生棟下到這片沙灘的,所以手指指向的是男生棟,以及男生棟一樓的『傳統之窗』。
「確實,這麼一說,大小可能有點不一樣……」
「請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有男生直到早上通道解鎖之前都在女生棟裏嗎?」
「應該是什麼歷史留存吧。不過大概就是出於這個原因這裏才變成了富有傳統的暗道。」
「什麼?」
「老師應該不知道這個暗道吧?那麼這個足跡是怎麼被發現的呢?」
「誰是孤零零啊。真沒禮貌。」
「隨隨便便給人看內衣的話,你自己的價值也會降低哦?」
「總之……假設天家真的去了女生棟,我已經對他的方法有了假說。」
「臉長得怎樣都無所謂吧。現在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24釐米的男生在我回來之後偷跑出男生棟,那麼窗戶鎖直到早上都應該是開放的狀態。」
「不,獨自躲藏很難吧?走廊沒有能藏的地方,在廁所裏睡覺應該也很難——最重要的是,被目擊到的是『男女』對吧。」
「——24釐米。」
「這就是足跡所示的事實。」
「連接男生棟和女生棟的通道,夜間不能通行嘛。」
「有力的情報是?」
「天家嗎……?」
紅峯(這次小心了)折起裙子,在足跡旁邊蹲下來。
「可以確定,這個時間是在大海退潮、抹去我的足跡的嶄新沙灘變得可以通行之後。關於從這時到幾點幾分之間可以移動,我姑且在剛纔得到了有力的情報。」
我最近也開始感覺,在討論推理能力如何之前,這傢伙的人格是不是就有問題。她一直都這樣,給別人起議論容貌的外號時根本都不帶猶豫的。這可是欺凌者的思維。
「迷你蓬毛是指。」
「到這一步我給出一個情報,我記得我昨晚回到男生棟的時候,上了鎖。」
唔?
我和明神正在認真討論,旁邊的紅峯不知道爲什麼目光在遊離。也許是錯覺,她的臉好像也有點紅。
「怎麼了,紅峯?難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不是……那個……有點吧……剛纔開始,你們倆的那個,24釐米的……那個說法,感覺……」
「『24釐米的男生』怎麼了嗎?」
「『24釐米同學』有問題嗎?」
「不、不要連着喊啊!不是,我知道哦?我也知道喔!? 是說足跡的大小!但是,加上『男生』,感覺…………好像是很大的人…………」
「哈啊?24釐米算小了吧。」
「算小的嗎!?」
「不過女生的話應該算正常吧。」
「女生也有嗎!?」
這傢伙在吵吵什麼呢?
紅峯「唔唔~……」地雙手蓋住了臉。
「抱歉……這個完全是我的錯……先別管了……」
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傢伙。
我決定按照她本人說的做,暫時不管她,先考慮接下來該調查的事情。
「要更嚴謹地確定移動時刻,需要調查這片沙灘到幾點幾分爲止因爲滿潮無法通過吧。既然足跡留在這了,移動就應該是等到退潮以後發生的。……調查之前,我還想問問天家本人——」
「——喔。大家都在呢。」
突然得好像從黑暗中出現一樣,那道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沙、沙、沙——一個女生富有節奏地踩着乾燥的沙灘,走了過來。
如果她平常就這麼認真地觀察周圍,那完全可以說是不正常。
「話是這麼說,但比如——」
波浪拍擊的聲音。
「咦?這不是和花暮同學嘛。在這幹什麼呢?」
也就是說,拍擊防波堤?
聽到我重複了一遍,天家有些得意地笑了。
……確實。使用手機測量應用進行的原始搜查,那種程度的把戲就能輕易矇混過關。這就表示,足跡的主人沒有留心會在沙灘上留下痕跡。實際上,我就沒留心。
「伊呂波君。關於偵探遊戲,再告訴你兩件事吧。」
這是她自己策劃的事件,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推理。這究竟演的哪一齣?
「想不出來。」
「……你要是有什麼意見,我想聽聽呢,和花暮。」
我把這句忽然湧現出來的話,壓回了嗓子眼裏。
「信息提供結束!派上用場了嗎?」
「那就好!畢竟不管天家君是不是犯人,你都想弄清楚事實吧?」
如此,他慌忙地開口說。
再見啦——說着,和花暮小跑着回到了女生棟。
和花暮用柔和的聲音謙虛道,但她又說「不過呢」,眼鏡深處的眼瞳微微閃出了光。
天家如此說個不停,然後再次偷看明神,抿住嘴脣。他好像特別警惕告發自己的明神。
和花暮一個勁點頭,然後又微微一笑,看向我。
「是嗎?我還挺喜歡呢,推理電視劇呀、狼人殺之類的。」
彷彿繪畫一樣。
但是,我決定眼下暫且讓他逍遙一陣。
和花暮——你不想弄清楚事實嗎?
「……那位是……」
一幅畫。
「……已經可以了吧?」
「那麼,大概就是去和來之中的一道足跡被海浪抹掉了吧。或者也可以是26釐米的女生去了男生棟沒回來,24釐米的男生去了女生棟沒回來?」
——我剛這樣想,和花暮立刻歪了歪頭,俯視着沙灘的足跡。
「是啊。老師說過吧,目擊到人影是在22點35分。所以我把這個——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誒?
我進入了臨戰態勢,但紅峯對此一無所知,親近地向她搭話。
「……你怎麼知道什麼無線電時鐘啊?」
「第一個。毫不猶豫地從女生棟的窗戶走到這裏,需要七分鐘。意外地花時間呢。可能是因爲又要從窗戶出來又要下梯子?如果像這個足跡一樣走走停停,應該要花個十分鐘左右吧。」
「22點32分——男女被目擊的時刻的僅僅三分鐘前嗎。……三分鐘內無法移動到女生棟啊。」
「我把這張照片給他看了。我說,因爲存在這張照片,所以我22點35分不可能在女生棟。」
我最開始就預測到,這次的事情裏細微的不在場證明會很重要。所以,在和明神紅峯會合、調查足跡之前,我先調查了自己房間的時鐘。很遺憾,客房的壁掛時鐘無法做手腳。
「那麼,我就回去啦!差不多該跟大家會合了!」
「我根本沒去女生棟。昨晚一直在房間裏!我也這樣跟大碇老師說過了,他認可了。我……我有不在場證明。」
反駁被先一步擊潰,明神向我投以不開心的眼神。
「對。這麼一想,這邊的24釐米有好幾處在途中停下的跡象呢。這邊像是第一次走。也就是說,兩道都確定是男生的足跡——一個人去了女生棟沒回來,另一個人是往返,但去的足跡在滿潮中被抹掉了吧。」
和花暮一副認真的表情,把手指抵在嘴邊:
我回頭看去,明神一副訝異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這次的事情,和花暮在背後牽線的可能性也很高。
「步伐太果決了啊。要是大半夜走在這種一點燈光都沒有的地方,而且還是海灘,一般都會更謹慎小心地走路吧?但是,這個足跡根本沒有在途中停下的跡象——這是已經走過同一條路的證據。」
那麼,這個時間,沙灘被海浪吞噬,24釐米的男生也無法通行。即使認爲緊接着就退潮了,移動大概需要十分鐘,所以最快也要22點20分——
……或許是因爲空虛。
「大概和大家一樣。在玩偵探遊戲哦。學黑老師說過的足跡,我想在消失之前看一看。」
錶針剛過22點半——大約是32分。那個時鐘是寫有數字的類型,所以不可能看錯。
24釐米的男生可以出現在女生棟的時間,只有這個時間之後。
今天她下半身穿着寬鬆的青色工裝褲,有種活躍的氛圍。略土氣的面容上浮現出平易近人的笑容,手在臉旁邊輕輕揮了揮。
對啊。我知道其中一道足跡是自己的,但在(表面上)不知道這一點的和花暮看來,也可以這樣推理——
「我查過了啊。我就猜到會有這種事。」
聽到意料外的推理,我屏住了呼吸。我還沒有順着確認過所有足跡,但這種思路完全在我的思考之外。
「……原來如此?」
「明神。我先說好,你不能說可能不是晚上十點而是早上十點啊。窗外是晚上,照片拍的很清楚。進一步說,這個時鐘是無線電時鐘。即使只偏了一分鐘也會立刻被修復。」
那是天家和他的室友——『阿宅聯合』五個人在鋪好的被褥上肩並肩的照片。地點是這個合宿樓的客房。背景裏顯眼的東西有一片漆黑的窗戶,乾淨的障子門,凹間和放在凹間裏的青色花瓶,還有——
由我這個日記細緻得被明神說噁心的人判斷,肯定沒錯。
這傢伙的笑容,是假的。
「天家,可以聊幾句嗎?」
「昨晚,22點10分左右吧。我看了手機所以記下來了,在這個時間,我打開了房間的窗戶。然後呢——我聽到了
波浪拍擊的聲音
。」
「唔嗯……和花暮同學喜歡這種事啊。有點意外呢~。」
我決定試着套話。
跟我的記憶大體一致。我記得離開男生棟是21點36分,到達女生棟是21點46分——
「我可做不到推理那麼厲害的事情啊。」
「……是和花暮諏由啊。昨天見過吧。……話說,你不給她起外號啊。」
和花暮把剪刀手伸到我面前:
「至少這邊26釐米的這個,十有八九是回去的足跡吧。」
「……謝謝。很有用。」
「第二個。」
一直沉默的明神目送着她的背影,小聲冒出一句話。
「和花暮同學,很厲害嘛!好像透矢一樣!」
「不在場證明?」
我點點頭:
看到天家齊加從裏面走進共用棟的入口大廳,我向他搭話。
壁掛時鐘也在畫面裏。
天家順次看向我們的臉。他的表情裏果然有點得意的神色。
「這兩道足跡,屬於不同的人吧。」
她身上,是沒有人情味的虛構性。
如果不是,那麼——在觀察力和轉腦筋的速度上,我根本無法跟和花暮諏由相提並論。
是和花暮諏由。
明神也是,看到自己的告發被全盤否定,似乎很不悅地撅起了嘴。
「看看上面。照到時鐘了吧。」
但是,那跟從明神身上的感受到神祕性完全不同。
「不管遇到誰,我基本上都會想到些什麼……但唯獨那位,不知道爲什麼,我想不到任何東西。」
「唔……不對,應該不對吧。」
和花暮一邊用有點像捉弄人的語氣說着,一邊沙、沙、沙地接近我,在我眼前豎起了食指。
「……你怎麼知道?」
紅峯蹦蹦跳跳地跑到和花暮身邊誇獎她,她就「啊哈哈!」笑着豎起了拇指。
和花暮笑眯眯地說:
真敢說。
他的特徵是頭髮比較多、個子比較矮。他看了一眼我的臉,然後瞥到了我後面的明神——
「我……我是無辜的。」
啪!和花暮拍了一下手,露出了無隙可乘的笑容。
或許是因爲,與我對峙的敵人是虛無的空洞。
「平常鞋子大小是24釐米的人也可以穿26釐米的鞋,26釐米的人也可以穿24釐米的鞋,但是與其這樣在足跡上作假,根本就應該注意不留下足跡吧。你有沒有覺得,區區鞋子的大小,稍微拖着腳走就足夠作假了?又不會有技術搜查出現——肯定是因爲半夜很暗,所以這個人根本沒注意到會在沙灘上留下足跡吧。」
我們看向手機屏幕。
這些推理,全都是原本就計劃好的嗎?
「你成績也很好,可能會有我想不到的主意。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聽聽你的推理嗎?」
天家慌慌張張從兜裏拿出手機,把一張照片擺到了我們面前。
「我對眼力很有自信!」
「怎麼樣,伊呂波君?有推理的樣子嗎?」
「對。就是啊!既然搞清楚了我32分在男生棟,那我就不可能被目擊到在女生棟啊!」
「嗯,謝謝。理解這麼快太好了。」
「我也是,幸好伊呂波是個能講通道理的人。」
那回見——天家說着,快步走出了合宿樓,離開了。
剛纔貫徹旁觀的紅峯望着他的背影,說道:
「有沒有感覺……很可疑?」
「當然啊。他可是犯人。」
「我也有這種感覺。這就是所謂的自明之理?」
「就算是這樣,天家目前也只是嫌疑人啊。」
無罪推定。
不可以通過外表和態度的印象判斷有罪無罪。
「但是啊,透矢。這個狀況是不是很麻煩?」
紅峯露出有點擔心的眼神,這樣說道。
「天家有不在場證明對吧?他22點32分在男生棟,所以無法在35分被目擊到在女生棟——這樣一來啊,果然被看到的人是……」
可能是我和紅峯。
但是,明神凜音說過,『犯人是天家齊加』。
如果這次在明神眼裏,謎題是『被目擊到的女生棟入侵者是誰』,那麼人影的真身就不是我們,而是天家齊加和某個人。應該是這樣……
「天家的不在場證明不成立。」
我說道。
誒?——明神和紅峯看向我的臉。
「那張照片我原本就知道。畢竟就傳在LINE班羣裏了啊。」
〈明神同學說了天家是犯人啊?〉
沒錯。
〈我姑且確認一下,春原、和花暮,你們是拍了照片立刻發出來的對吧。時鐘也拍到了〉
看上去特別慌張的人,正是處於話題中心的『阿宅聯合』的各位。另一方面,同樣被提到的春原漆和西宮光大十分冷靜,反而在和跟班的女生們小聲談笑,甚至散發出一種樂在其中的氛圍。
〈不行吧。我試過了哦。要花七分鐘吧〉
第二張是22點32分。剛纔天家展示的『阿宅聯合』的照片。所有人都穿着運動服,但其中有三個人下身是五分褲。而剩下的兩人裏,只有天家齊加沒有被拍到運動服的褲腳……
可能這裏不像昨天的海水浴那麼引人入勝,即便學生們在安靜的博物館裏四處跟相好的同學聚在一起,看上去還是有點無聊。再加上對話也只能小聲進行,所以還有不少人在展品前看手機。
〈我考慮着這個事實,看了一下春原貼的照片。結果窗戶一片漆黑〉
〈不,我有不在場證明的。也跟學黑說過了〉
「不同~?是說除了人以外的不同吧?」
〈三分鐘沒法從男生棟到女生棟嗎?〉
「啊。」
稍微隔了一會。
〈之後是啥來着?〉
或許是其他人無法立刻跟上思路,結果變成和花暮幫腔了。
〈沒錯〉
我發了這麼一句,然後說:
〈我們暫且不談其中誰在說謊,先看看如果照片不是在自己的房間拍攝的,那是在哪個房間拍的吧〉
〈所有人都被拍到了,所以肯定是男生棟吧〉
22:00 ⇀ 熄燈時間。老師緊接着會巡視檢查人數(男生棟的檢查比較寬鬆)
「奇怪的地方是指什麼?」
「但是,春原他們的房間,窗戶……雖然沒有拍全,但完全是漆黑的……對吧?」
22:10 ⇀ 產生波浪打在防波堤上的聲音(和花暮的證言)
〈喔——〉
時候到了。開始吧。
〈大概是吧〉
〈但是,天家拍照片的地點,不一定是男生棟吧〉

來了嗎。
「喔……!?」旁邊的川口發出了低聲的驚歎。
我稍作等待。隨後,
〈確實〉
川口給我幫腔了。令人感激。
遠處傳來了嘈雜聲。看上去是春原他們的跟班女生產生了動搖。
〈是啊〉
第三張是22點33分。這張照片是發出來與上一張照片對抗的,內容是『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的兩名男生。冷酷的帥哥和可愛的美少年,在鋪得整整齊齊的被褥上做出模特一樣的姿勢,全身都完整地收在照片裏。背景有放了青色花瓶的凹間、破了洞的障子、一片漆黑的窗戶。
當然,我不能把這種表現當成其中有誰說謊的理由。
〈和花暮同學幹啥呢笑死〉
這就矛盾了。
我若無其事地加入對話。
〈意思是在哪個別的房間拍的吧?〉
「房間……看上去沒什麼不一樣。」
當事人和花暮給出了回答。
稍微給出一點信息的話,其他人也會表示感興趣。
21:57 ⇀ 滿潮
〈也就是說,這些照片全都是在幾乎同一時間拍攝的。那麼,天家他們和春原他們中就有一組沒有在自己的房間,而是在別的房間拍了這張照片〉
21:36 ⇀ 伊呂波從男生棟出發
「稍微自己想想行不行?這樣吧……第三張和第四張照片有哪裏不同呢?」
根據春原的照片,天家的房間必須是一片漆黑。
〈你是不是有點話多?〉
〈照片是啥?〉
第五張是22點37分。這張照片是芽裏垣智裏發出來的,內容是『陰角人民共和國』的兩個男生呆呆地坐在寬廊的椅子上。這似乎是從女生棟用放大功能拍的,畫質有點粗糙,但是可以看出後面的障子門上有男生的影子。這張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是『08/01/22:37』,和發送時間一樣。
但是,從天家的照片看,天家的房間亮得能讀出時鐘的錶針。
〈好像狼人殺一樣笑死〉
第一張是22點20分。內容是三良坂和古郡,『運動社帝國』的各位在扔枕頭的狀況。在背景裏可以看到放有青色花瓶的凹間和亂七八糟的被褥。
紅峯有點不安地向我確認,我點了點頭。「太好了!」紅峯開心地合掌,而明神似乎有些不甘心,從她身上撇開目光。真希望競爭對手的出現能促進成長。
〈瀨野同學她們好像很晚了還醒着。這個有問題嗎?〉
21:46 ⇀ 伊呂波到達女生棟
「和花暮同學的房間,窗外在微微發光!」
身旁的川口小聲說道,好像很喫驚。我用眼神告訴他,自己有把握。
「紅峯說的沒錯,在和花暮她們後面拍到的窗戶,被隔壁房間的燈光照亮了。另一方面,春原他們照片的一角拍到的窗戶,完全是一片漆黑。」
這一天,午飯後的日程是參觀博物館。
天家上鉤了。
〈從結論講,只能認爲是在女生棟木村她們的房間拍的〉
〈最後是誰啊?晚上在女生棟的那個〉
「仔細對比一下這些照片,就能發現奇怪的地方。」
「啊,時鐘!? ……唔~,兩張都拍到了,但看上去時間一樣啊……」
一年七班的學生們又是跟朋友對視,又是看向我這邊。
紅峯和明神兩人一起看向照片,思考了一會——
我給出開戰的信號。
所以,最後必然會聊到今天早上曝光的事件。
「明顯很奇怪吧?」
〈學黑說,在女生棟目擊到男生是在22點35分。我說,但是那張照片拍到的時鐘指向22點32分,所以不可能是我〉
無法聊天閒得發慌的傢伙把班羣搞得很熱鬧。從與博物館相關的事情到無關的事情,發散性的閒聊沒有斷過。
或許是通知增加引起了注意,分散在各種展品前的一年七班學生逐漸開始看自己的手機或者窺視朋友的手機。
看手機的學生們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
22:33 ⇀ 春原在LINE班羣發佈包括自己的「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男生1;」兩人的照片
木村——木村莉子。『戀愛至上主義公國』女生們的房間,就是拍攝的地點。
〈我仔細看了看照片,發現如果認爲照片拍攝於男生棟你們的房間,就會有稍微讓人感覺奇怪的地方呢〉
明神和紅峯仍然表示不解。我取出了臨海學校的指南給她們看。
22:35 ⇀ 男女兩人在女生棟被目擊到
紅峯先出聲了。
我頓了一下,然後輸入了我確信的事情。
22:32 ⇀ 目代在LINE班羣發佈「阿宅聯合」五人(包括天家齊加)的集體照
我操作手機,顯示出昨晚的消息記錄。LINE班羣還有不少其他照片,但是限定到22點到23點之間,就可以得到總計五張照片。
〈是這樣呢〉
〈肚子好飽哦〉
〈難道說,是這裏的聊天記錄裏留下的那些?〉
「0;伊呂波君?1;」
「這怎麼了嗎?」
在我眼裏,哪個展品都很吸引人,除了一起逛的羽立和川口總是小聲不懂裝懂,參觀還挺有意思的,但是出於某個理由,我無法從LINE班羣上移開視線。
「看看房間分配,一目瞭然。」
22:34 ⇀ 和花暮在LINE班羣發佈「文化社合衆國」三人、「陰角人民共和國(女生1;」六斎堂純乃和自己的集體照
第四張是22點34分。這是和花暮跟上兩張照片對抗發出來的,裏面是五位女生。和花暮與『文化社合衆國』四個人圍着落單加入小組的六斎堂純乃,露出了耀眼的笑容。六斎堂有些不自在,但她也弱弱地用雙手比出了剪刀手。凹間放有紅色的花瓶,透過打開的障子可以看到微微亮着的窗戶。
22:51 ⇀ 伊呂波回到男生棟
我不留停頓,輸入事先準備好的文段。
〈和花暮在差不多相同的時間發的照片,窗外有點亮對吧。這個是隔壁房間電燈的燈光從窗戶漏出來了吧?〉
〈男女被目擊到的時間,正好大家在房間裏拍了照片吧〉
與此同時,天家開始反駁。
「呣。……是呢。是隔壁房間的燈光露出來了嗎。」
〈其中一間房,是天家他們的房間對吧〉
22:20 ⇀ 善光寺在LINE班羣發佈「運動社帝國」枕頭大戰的照片
「提示是窗戶。」
〈隔壁房間開着燈的話,窗外應該會略微發亮。所以,春原的房間兩側相鄰的房間,在這張照片拍攝的時候,應該是一片漆黑的〉
22:37 ⇀ 芽裏垣在LINE班羣發佈「陰角人民共和國(男生1;」兩人在寬廊的照片
22:11 ⇀ 凜音在LINE上給伊呂波發了消息〈剛剛呼風雪在洗?〉
其中一張照片中有謊言。這就是證據。
〈爲什麼?〉
有人表示不服。是天家。
〈我按順序說〉
我如此開頭,然後輸入文字。
〈首先有個條件,拍照片的房間隔壁沒有開燈。因爲窗戶一片漆黑嘛。一旦考慮這個,天家的房間和春原的房間就從候選裏排除了。即使是一真一假,隔壁房間還是會變成開燈的狀態,所以會矛盾〉
〈如果是兩撥人都在同一個房間怎麼樣?也就是說,假裝是不同的房間,其實是在同一個房間拍的照片,這就不矛盾了吧?〉
〈這不可能。春原他們的照片裏,障子有洞,但天家他們的障子很完整。這兩張照片是在不同的房間拍攝的〉
川口和羽立「喔喔……」地沉吟,神經質的東條好像十分認同地嘟囔了一句「原來如此」。這三個人可能很喜歡這類解謎。
〈男生棟剩下的房間是我們的房間和角落裏三良坂他們的房間。首先,不是我們的房間。我們的房間窗外正好沒有樹,可以看到對面紅峯她們的房間的窗戶。紅峯的房間應該是開着燈的,所以照片裏也應該會拍到,但是實際沒有〉
〈原來如此啊。從我的照片可以得知隔壁房間是亮着的。然後,我們的房間在角落,旁邊只有紅峯同學她們的房間。也就是說,紅峯同學的房間應該是亮着的〉
〈真的可以從窗戶看到對面房間的窗戶哦!〉
和花暮補充之後,紅峯又給了印證。這個是我事先拜託過她的。
看到沒人反駁,我繼續道:
〈最後是三良坂他們的房間,也不可能。天家的照片和春原的照片裏,被褥都鋪得很整齊。根據班羣的記錄,三良坂他們至少一分鐘前還在枕頭大戰,所以被褥不可能這麼整齊。實際上,善光寺發的照片裏被褥就亂七八糟的〉
因此——不可能是在男生棟拍攝的。
我發出去這些之後,川口頻頻點頭。在班羣裏提到枕頭大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川口鞍馬。
〈剩下是女生棟。現在我們可以知道,不可能是正常地走到那個房間然後拍照。在熬過熄燈時間的巡視之前,房間不能空着。在巡視後移動也不行,因爲男生棟和女生棟之間的通道被封鎖了,並且暗道的沙灘上只留下了來回一人份的足跡〉
〈那就不可能移動到女生棟了吧?〉
〈不,方法是存在的。在通道被封鎖前交換房間就可以了〉
〈交換房間?〉
關於交換房間,有好幾條質疑說『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先往下說了。
〈決定啦〉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男生留在原來的房間裏。大概是男生這邊多了一個人吧。矇混過巡視需要對上人數,所以假如男生五個人、女生四個人,就要暫時留下一個男生〉
〈是這樣吧。雖然原本就沒有三個人的房間〉
〈至少,從這時候到32分前,女生棟的窗戶應該是從內側上鎖的〉
〈有什麼奇怪的〉
〈伊呂波君。根據你的推理,天家君是在男生棟熬過熄燈時間的巡視之後,移動到了女生棟對吧?〉
〈至少在22點51分之前。在這個時間,我回到了男生棟,從內側上鎖了。之後如果天家從窗戶出去,第二天早上確認窗戶鎖的善光寺應該會看到鎖沒有關上〉
22:20 ⇀ 善光寺在LINE班羣發佈「運動社帝國」枕頭大戰的照片
〈從照片看,34分左右你們也好像醒着,正在鬧騰,在這個時間前後沒聽到也不奇怪〉
〈春原他們的房間是四個人吧?如果是春原他們換了房間,就要找女生三人的房間?〉
什麼?
確實,那個窗戶是月牙鎖,從內側才能打開。這樣就需要內部的共犯,但接近窗戶的人很有限……
22:11 ⇀ 凜音在LINE上給伊呂波發了消息〈剛剛呼風雪在洗?〉
答案已經很清晰了。
22:10 ⇀ 產生波浪打在防波堤上的聲音(和花暮的證言)
〈啊,當然,不是說伊呂波君是入侵者所以推理有錯哦?是說考慮到這一點,就有奇怪的地方〉
是這個理論嗎……
〈當然,不一定是天家留在原來的房間。可能是其他男生。但是,沙灘上的足跡大小很有特點。24釐米。以男生而言比較小。調查一下五個人的鞋子大小就能搞清楚是誰吧?〉
面對和花暮突然的反駁,不僅是我,看着班羣的所有人都在困惑……他們一定在等我的反應吧。但是和花暮諏由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說了下去。
〈在什麼時間之前?〉
〈多謝~♪〉
〈那麼,20分以前打開窗戶就行了。老師之後有誰來過吧?是那個人事先打開窗戶鎖,讓天家進到裏面了吧〉
木村莉子,矢加部結菜,丸尾陽葵,野中芽衣——『戀愛至上主義公國』。
〈是的〉
22:51 ⇀ 伊呂波回到男生棟
〈雖然不太懂但是懂了!〉
我也知道這件事。目前沒有能認定她在說謊的根據。
〈這樣一想,就能解釋入侵女生棟的男生之後去哪了。先到女生棟的房間跟同伴會合,就這麼過夜,直到早上〉
他們男生五人組,表情裏全都透着焦急的神色。
明明是你把我叫出去了,搞什麼——我是想這麼說……但是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坦白,現在應該老老實實承認罪過。
22:37 ⇀ 芽裏垣在LINE班羣發佈「陰角人民共和國(男生1;」兩人在寬廊的照片
和花暮諏由。

〈沒判斷出來。因爲準確地說不是聽到腳步聲,只是聽到走廊吱呀的聲音〉
……這就沒法找藉口了吧。
沉寂在解決氣氛的班羣裏,只有一個人發了條好像有些爲難的消息。
我記得我從壁櫥裏出來,瀨野她們抓着我不放有半小時左右。這樣一來,確實是這個時間附近吧……正因爲如此,我才曾經以爲被目擊到的男女是自己和紅峯。
其他人的反應也多種多樣。
之前她甚至對我的推理展示出了協助的態度,事到如今她才說:
「原來如此……」
紅峯插嘴了。
〈這是不可能的哦〉
把事情弄得像在掛城牆,有點對不住天家,但他確實做了壞事。不能放任他用小手段瞞天過海。……所幸我也是同罪。咱倆一起要好地去找大碇老師捱罵吧,天家——
正當我一個字都無法輸入,和花暮宣告道:
〈不,抱歉。我們在枕頭大戰……〉
21:36 ⇀ 伊呂波從男生棟出發
〈唔——嗯〉
特別是男生棟,我的房間少一個人都能混過去——關燈鑽被窩就能輕易搞定吧。
〈昨晚發生的事情,大概是這種感覺吧?首先,大約在洗澡之後,目代等人和木村等人交換房間,只有天家留在了原來的房間裏。矇混過熄燈時間的巡視之後,留下來的天家從暗道移動到女生棟,跟同伴會合,拍了照片。之後,他去見了某個女生,被其他班級目擊到了〉
看來,同學們大致接受了我的推理。
川口有點像在感嘆,好像很認同地嘟囔道。
〈從足跡可以得知,天家君是在滿潮後纔去女生棟的對吧。但是,海浪讓沙灘無法通行,不是隻有滿潮時刻21點57分那一瞬間吧。前後的幾分鐘應都是海浪覆蓋沙灘,無法通行。實際上,我在22點10分左右,聽到了海浪打在防波堤上的聲音〉
〈關於你說能通過腳步聲判斷,你判斷不出是幾個人嗎?〉
和花暮流暢地繼續道。
〈對。那麼,我們當做天家君移動到了女生棟,這件事發生在22點到22點51分之間的某個時候。考慮到照片,是在32分之前吧〉
……她說什麼?
〈天家君自己的腳步聲呢?〉
同學們嘈雜起來。
〈咦?這麼說的話〉
我感覺到,博物館裏的視線暗暗集中到了他們身上。
22:33 ⇀ 春原在LINE班羣發佈包括自己的「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男生1;」兩人的照片
〈就是這樣,拍照片的地方是女生四人的房間,而且隔壁房間開了燈。和花暮她們的房間是五個人的房間,所以不可能是她們。然後,和花暮的照片就變得可信了〉
我儘量淡淡地解釋。沙灘的足跡,滿潮時間。把這些信息考慮進去,應該有我之外的另一個入侵者。我暫時沒有說是紅峯等人幫我藏起來的。
22:35 ⇀ 男女兩人在女生棟被目擊到
看上去,那五個人裏稱得上個子特別小的人只有天家。鞋子尺寸比較小的大概只有天家吧。
不成立?我的推理?從根兒上……?
22:34 ⇀ 和花暮在LINE班羣發佈「文化社合衆國」三人、「陰角人民共和國(女生1;」六斎堂純乃和自己的集體照
〈確實,我昨晚有一小段時間在女生棟〉
〈老師不可能讓窗戶鎖開着,所以老師走之後,窗戶應該是從內側上鎖的吧?那麼,從外面來的天家君是無法進到裏面的啊〉
〈我說過吧,伊呂波君。從足跡的感覺來看,從男生棟移動到女生棟大概要十分鐘。這樣一來,天家君到達女生棟就是在22點20分左右吧。但是,這樣就很奇怪〉
〈唔嗯……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但這是不可能的吧〉
確認完這些之後,和花暮宣告:
她說通過腳步聲得知有人接近窗戶……?確實那個木板裝修的走廊,每當走過就會響起吱呀吱呀的聲音……但是,這樣突然地提起重要的事情……!
〈善光寺,能聽到腳步聲是真的嗎?男生棟也基本上是一樣的構造,你們的房間緊挨着窗戶,應該也可以聽到。你聽到我出入窗戶的聲音了嗎?〉
〈根據和花暮的照片,和花暮她們的房間是開了燈的。所以,也不是隔壁紅峯她們的房間。因爲這樣違背了『隔壁沒有開燈』的條件。同樣根據和花暮的照片,紅峯她們的房間開了燈。所以,也不是隔壁的隔壁,相浦她們的房間。況且她們房間有五個人〉
〈抱歉,伊呂波君。剛纔的推理從根兒上就不成立哦〉
明神也應該知道班羣的信息。她即使一直在房間裏,也可以推理天家齊加的行動——就像我剛纔做的那樣。
〈某個房間的男生和某個房間的女生悄悄交換,潛入了對方的房間。反正只要人數能對上,就能混過熄燈時間的巡視。〉
〈那麼,和花暮,你知道昨晚熄燈時間以後有幾個人接近窗戶嗎?〉
〈其實呢,從那裏是可以通過腳步聲感覺到的。感覺到『有誰接近了窗戶』。我也問了一下其他人,但沒有人在22點20分到32分之間聽到接近窗戶的腳步聲〉
〈你沒說,那時你自己也在女生棟啊〉
〈是鎖着的嗎?善光寺君〉
同學們正在盯着手機。
22:32 ⇀ 目代在LINE班羣發佈「阿宅聯合」五人(包括天家齊加)的集體照
〈進一步說,也可能是天家僅僅走過了沙灘而已,與女生密會的人是同一個房間的其他人。但是,目擊證言說『把一邊的褲腳捲到了小腿』,這個信息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就像大碇老師說的,捲起褲腳應該是因爲被海浪打溼了吧。那麼看看天家他們的照片,下身穿運動長褲的人只有天家和大石,但照片裏清晰地拍到了大石褲腳。如各位所見,沒有捲起來或者溼掉。另一方面,天家的褲腳沒有被拍到,無法確認是什麼狀態。綜上,『把一邊的褲腳捲到了小腿的男生』只可能是天家一個人〉
21:46 ⇀ 伊呂波到達女生棟
從足跡的事情可以看出,入侵者明顯沒有回男生棟。然而,到早上都沒有任何人找到他。這就是原因。
22:00 ⇀ 熄燈時間。老師緊接着會巡視檢查人數(男生棟的檢查比較寬鬆)
〈我知道哦。與其說是幾個人,應該說幾次吧。總共三次。首先,熄燈時間巡視的老師來了之後一次。我覺得這是老師確認了窗戶。馬上又一次,隔了不到五分鐘吧。然後,大概22點35分一次。從時間上看,這是伊呂波君出去的腳步聲吧?〉
看到那帶着確信的話語,我皺起眉毛。怎麼回事?
〈伊呂波君,你是不是沒說重要的事情?〉
隔了一會,〈是鎖着的〉善光寺發言了。
剩下一個房間。
〈大家知道我們的房間就在那個窗戶跟前吧?〉
這次的推理基本上是從班羣的內容裏找來了線索。
『阿宅聯合』。
窗戶……鎖上了?
21:57 ⇀ 滿潮
〈果然是天家嗎〉
是這樣來着。可惡……!這樣就無法回嘴說應該聽不到。
〈爲什麼?〉
〈因爲第二次腳步聲之後,六斎堂同學確認上鎖了〉
啊?
六斎堂……是跟和花暮同一個房間的那個老實女生?
〈你不是說有人接近窗戶是三次嗎〉
〈確實沒有接近哦。是進入房間是時候,看着確認了一下。是吧,六斎堂同學〉
我看向遠處和花暮的小團體,發現混入其中的六斎堂純乃一副有點害怕的樣子,開始在手機上點點點。
〈從廁所回房間的時候,我側目確認了一下。窗戶是鎖着的〉
月牙鎖有沒有上鎖,一目瞭然。確實,不需要靠近也能確認吧……
〈那是大概幾分的事?〉
〈17分。我進入房間以後馬上看了手機〉
〈廁所大概去了幾分鐘?〉
〈伊呂波君,這種問題別隨便問女生啊。大概三分鐘〉
〈去廁所再回來的過程中,看到其他人了嗎?〉
〈不,我沒有看到任何人〉
22點17分確認窗戶上鎖。天家到達女生棟最快也是在20分。然後,直到35分左右我離開女生棟,沒有人接近窗戶……
證言來自僅僅一個人,但我沒有能夠否定的根據。
是——不可能。
天家齊加沒有在22點35分左右之前入侵女生棟的方法……!
時間線
我看着逐漸變大火焰,說道:
怎樣纔能有邏輯地否定這個推理
→可能於22:35在女生棟被目擊到的人,只有在滿潮前通過沙灘的伊呂波。
正當我看着火焰嘟嘟囔囔,紅峯忽然蹲到了我的旁邊。
拿不出反駁。
22:32 ⇀ 目代在LINE班羣發佈「阿宅聯合」五人(包括天家齊加)的集體照
你說誤差?明明是你在我眼前推理出足跡的主人有兩個!
我向開始穩定的火焰中放入柴火。
「……其他班級目擊到的人影嗎?」
「那樣子只是印象操作而已。先給出具有衝擊性的信息,說我到過女生棟,然後就這樣順勢弄得像是駁倒了我。證據就是,和花暮沒有完全否定我的推理。足跡的大小就用誤差這種隨便的理由矇混過關,至於滿潮她就說『滿潮也可能抹不掉足跡』抓着這一點不放。要那麼反駁的話,至少弄一次實驗再——」
博物館參觀之後是在露營場地進行飯盒野炊。
無法證明。
「誒?」
紅峯做出含糊的陪笑,完全就是一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的樣子。我瞥了她一眼,給枯葉點火。
我直到剛纔,連明神接近了窗戶都不知道!
22:35 ⇀ 男女兩人在女生棟被目擊到
〈進入女生棟的時間點應該是在老師確認窗戶鎖之前,或者之後有人接近窗戶的時候吧。說起來,我好像沒說過,老師之後接近窗戶的人,大概是明神同學吧?〉
我也獨自離開小組,負責生火,但紅峯忽然來到了我身邊。
「果然……被看到的就是我們吧?」
〈但是不能推給別人哦。天家君很可憐吧?〉
必須否定。必須否認。必須駁斥。這樣不行——
22:51 ⇀ 伊呂波回到男生棟
21:57 ⇀ 滿潮
沒有證據。
● 22:35左右,產生第三次腳步聲,可以認爲是伊呂波發出的。
22:00 ⇀ 熄燈時間。老師緊接着會巡視檢查人數(男生棟的檢查比較寬鬆)
〈你明白了吧。只有滿潮前通過沙灘的人才能進入女生棟。滿潮後沒有人走過沙灘。足跡就是正常一個人往返留下來的而已。滿潮的波浪不一定會抹掉足跡,而且足跡的大小差別也小到可以當成誤差吧?〉
沒有證據。
22:33 ⇀ 春原在LINE班羣發佈包括自己的「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男生1;」兩人的照片
〈然後,兩人獨處享受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又一起來到窗戶,出了女生棟。可能是戀戀不捨吧?好像在窗外又聊了一會。大概就是這時候,他們被別的班級的人看到了〉
除去我的記憶這個證據,所有狀況都表明這是正確答案。
全都符合既有的信息。
我蹲在篝火前,而紅峯從後面使勁用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對……!完全不對!
22:20 ⇀ 善光寺在LINE班羣發佈「運動社帝國」枕頭大戰的照片
真相被推理粉刷。
〈大概,明神同學跟調同學她們說話是爲了製造理由吧?時間上來講,老師巡視完回去的時候可能會看到自己,毫無目的地在自己房間之外的地方出現也很可疑吧?之後,她應是跟伊呂波同學一起回房間了吧。明神的房間好像有諮詢師老師,但老師們好像晚上經常聚集在同一個房間〉
不,根據都確實存在。
「……和花暮方的武器是女生棟的窗戶鎖……」
〈因爲這件事暴露了,所以明神同學情急之下把正好進入視野的天家君說成了犯人吧?伊呂波君也給她打圓場,胡編了照片的窗戶怎樣怎樣的理論吧?這種溫柔很有伊呂波君的風格呢〉
無根無據的虛構接連不斷地誕生。
21:46 ⇀ 伊呂波到達女生棟
● 第一次腳步聲不到五分鐘後,產生第二次腳步聲。
「誒?」
她是故意的。
和花暮的主張
「滿潮呢?足跡的大小差別呢?說到底,我準確地記下了回到男生棟的時間。22點51分。如果我們在窗外說話是在35分,那麼算下來移動大約需要16分鐘。然而,去的時候到女生棟只花了10分鐘,回去的時候是第二次走了,很難想象比第一次還慢。沙灘的足跡也證明了我的腳步非常果決。恐怕,我離開女生棟是在40分以後了。」
● 於22:17六斎堂目視確認窗戶上鎖。
我沒有回頭:
「是嗎?但是,你明明那麼胸有成竹,卻被和花暮同學駁倒了——」
和花暮諏由是故意這麼做的——我知道是這樣,但是無法做出一針見血的反駁。我對這樣的自己氣憤不已。
大多數學生都一反剛纔無聊的樣子,靜不下來,看上去很開心,又是搬運食材又是生火。
22:11 ⇀ 凜音在LINE上給伊呂波發了消息〈剛剛呼風雪在洗?〉
22:34 ⇀ 和花暮在LINE班羣發佈「文化社合衆國」三人、「陰角人民共和國(女生1;」六斎堂純乃和自己的集體照
「啊……我知道你比我想象的還要不甘心了。」
「——照片的窗戶呢?」
〈算了,我倒是能理解你的心情呢〉
這不是你怎麼有利怎麼說嗎……!!
● 如果認爲22:10沙灘路線立刻可以通過,那麼天家到達女生棟是在22:20~22:32之間。
怎麼辦?
〈然而我們沒聽到腳步聲呢〉
什麼都……想不到。
紅峯遠遠地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本來打算用眼神讓她老實交代,但調鏡花先一步碰了手機。
「沒有被駁倒。」
紅峯搖晃着雙馬尾轉頭看向我,而我迅速繼續道:
紅峯抱着自己的腿,盯着火焰的中心,說:
● 但是,既然22:20~22:32之間沒人聽到接近窗戶的腳步聲,那麼22:17之後窗戶是上鎖的。
〈是這樣啊。從聲線上我就覺得是她。那就是那時候明神同學打開了窗戶鎖,讓伊呂波君進到屋裏了吧〉
● 22:20~22:32這段時間,沒人聽到接近窗戶的腳步聲。
沒在不甘心。這種程度,比起被明神老師完全駁倒的時候,根本不算事。
「嗯……是22點35分來着?我沒看錶,但是感覺在窗外說話大概就是那時候……這樣的話,乾脆老老實實去跟學黑道歉——」
21:36 ⇀ 伊呂波從男生棟出發
我燃起柴火,火焰越來越大。
我看不慣那種做法。什麼『天家君很可憐』?用了那種說法,怎麼反駁都會變得印象不好。越是多說話,就越是像『拼命把自己的罪行推給別人的傢伙』。那種做法就是在用與邏輯毫不相干的要素誘導討論。
拿不出反駁。
「呃,那個……別在意?」
● 從男生棟移動到女生棟需要十分鐘左右。
〈不對!我是在熄燈時間之前進去的!〉
→天家齊加不可能在拍照的22:32之前入侵女生棟。
〈對。好像是因爲我們在LINE裏說亞衣親不見了,她感覺擔心就過來了〉
22:10 ⇀ 產生波浪打在防波堤上的聲音(和花暮的證言)
〈我覺得進屋之前伊呂波君是在窗外等着的,打算等到熄燈時間之後進到裏面。結果老師鎖上了窗戶,所以他大概是拜託明神同學打開了窗戶吧?〉
「我說,透矢。」
「看你是在安慰我,但是抱歉,我沒在失落。」
拿不出反駁。
「沒、沒辦法啦!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對吧!?」
● 剛過22:00熄燈時間的時候,產生第一次腳步聲,可以認爲是巡視老師發出的。
看不慣。
〈我聽到了說話聲呢,就在腳步聲之後。她好像在隔壁房間前跟調同學和紅峯同學說話來着。是這樣吧?〉
22:37 ⇀ 芽裏垣在LINE班羣發佈「陰角人民共和國(男生1;」兩人在寬廊的照片
只是……確實,我比那時候更加心神不定。
什麼……!她說什麼!?
你說明神?
「……不在場證明的問題換成了密室的問題……需要重新想思路……」
「跟老師道歉了事是簡單。……但是,這樣疑問就太多了。」
「……是那個無罪推定?」
「沒錯。如果我是法官,還不會對我們下達有罪判決。」
「那……意思是,和花暮同學說謊了?」
如今我與和花暮的對立形式已經基本上浮出了水面,我沒理由含糊其辭。
「我無法證明她是搞錯了還是故意說謊。但是,至少說我和明神見面是臆測。畢竟實際上是跟你見面了啊。和花暮諏由把錯誤的事情說得像真的一樣,這個事實無法動搖。我不打算放任這種行爲。」
「透矢……你不害怕嗎?」
紅峯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困惑。
「這樣指出別人的謊言,弄清楚真相……都不知道這麼做會怎麼樣……你就不覺得害怕嗎?」
「害怕啊。」
我的回答脫口而出。
「在諮詢室推理明神的推理,很少能得出令人舒適的答案。基本上都是有誰背叛了誰,或者事與願違……揭露真相導致依賴人受傷一點也不少見。我還沒有遲鈍到不害怕傷害別人。——即便如此。」
我用力握住手中的柴火。
「與其不去看真相、滿足於謊言,用廉價的欺瞞矇混過關——我寧可現在立刻跳進這烈火。」
我不需要屈服於虛言的伊呂波透矢。
如果我是這樣的人,乾脆燒掉算了。
「我天性如此,看到錯誤的事情無法閉口不言。」
我抱着不被理解的心理準備說出了真心話。紅峯對我回以淡淡的笑容。
「透矢,真強啊……好讓人憧憬啊。」
我哪強啊。
聽到那句細細的低語之後,我感覺好像有類似水滴的東西落向地面。
明神凜音說道:
理由就是——
〈感覺不是單純因爲害羞吧?〉
不到五秒鐘,視線就集中過來了。
『該不會是伊呂波闖到明神同學家裏告白』
然後,我用力拉回那纖細的手臂,近距離瞪着明神那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睛。
正因爲我痛恨這種觀念,我才能做出那種讓我怒不可遏的想象。
「犯人,是那個人。」
——彷彿被拋棄的孩子一樣,這是我的錯覺嗎……?
怒吼聲在沉默中迴盪,「誒?」「什麼……?」這類帶着困惑的嘈雜聲遲一步擴散開來。
「……幫我看着點火。」
「哪種?」
「我明白你不甘心。但是——」
然後,那兩人對面還有一個人。
「但是爲什麼要隱瞞呢?在交往的話,說在交往不就好了!」
露營場地的事情發生之後,有關明神的傳言正在加速。
特別是你,唯獨你。
「——不可以撒謊。」
〈明神同學是著名神社的巫女來着?〉
「我還以爲你對男生沒興趣,原來不是這樣啊!」
「誒……?不,但是……」
我只是正常走路就能感受到目光。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認可——不可以去認可。
「什麼?」
木村她們沒有惡意吧。應該只是在高嶺之花的明神身上找到了共同點,湧起一股親近感,想試着跟她聊天吧。
我甚至已經搞不清楚,在他們、她們的心裏我和明神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那樣是哪樣?〉
「就是她說透矢見了明神同學。她說聽到了聲音,但聽到了又怎樣啊……說白了就是聲音而已吧?冷靜下來想想,感覺有點牽強……」
我跟紅峯說完,站起身來。
唯獨你。
「——因爲那樣更好玩吧。」
「嗚哇~!真好啊~!」
聲音在顫抖。
那位明神凜音在臨海學校的夜裏跟男人密會。只要弄成這樣,就會有不負責的觀衆循聲而來。我和明神主張的天家齊加犯人論太過平凡,甚至不會給人留下印象。
「我在說真相!因、因爲……我、我——」
我聽着朝她的背影說出的那些像是在疏遠她的低語……同時回想着剛剛看到的東西。
和花暮沒有主張實際與我見面的——而且是她自己誘導的——紅峯,而是主張明神跟我見了面。
「…………到頭來,你也…………」
唰——明神指向遠遠看着的天家,說:
「和花暮同學說不是……」
我關掉LINE,通知也關掉了。
『我聽說明神同學的家人反對他們』
「我……沒有,跟伊呂波同學見面。」
「……但是啊,先不說是不是說謊……和花暮同學,爲什麼要說出那種話呢?」
「塗鴉的時候氣氛有點險惡呢!是所謂的不打不成交嗎?」
在自助形式的晚飯中,正當我四處拿食物,川口鞍馬向我搭話了。
話題性。
『伊呂波在讓她藏着吧?』
明神沒有回答,揚起長髮,快步離開了露營場地。
那兩人正在興致高漲地將昨晚瀨野她們傾瀉給我和紅峯的問題,傾瀉給明神。
『兩人間不是有婚約的來着?』
「明神!!」
〈沒準有什麼必須隱藏的緣由〉
在我被那東西吸引注意力的瞬間,明神的手臂粗暴地掙脫了我的手。
倒是有個稱不上推理的想象。
「明神同學,意外地能幹嘛~!」
「……誒?誒?不是……」
那是兩個眼熟的女生。一個是以高個子爲特徵的木村莉子。另一人是以濃妝爲特點的矢加部結菜。兩人都是春原和西宮俊男二人組的跟班。
接着,嘴脣開始顫抖,緊緊抿住,朝向地面,隱藏起來。
「是……是啊是啊!我們站在明神同學這邊——」
「那當然會這樣吧,事情變成這樣。」
我抓住了明神指向天家的手。
「也、也不用那麼拼命吧……我們不會告密啊……?」
明神的眼睛愕然地睜大,然後搖曳了一下。
「雖然伊呂波君有時候很難對付,但基本上很體貼嘛~!果然男人就是要包容力啊!」
〈明神同學那麼不想暴露啊〉
「——伊呂波君。」
「……對吧……?」
〈意思是不能有男朋友?超不容易啊〉
〈那就只能藏起來了吧〉
柔順的黑色長髮從空隙中露出來。
僅僅幾個小時後,投向我的目光就完全變了。
有人在對我竊竊私語。
對真正的強者來說,這種程度的事情肯定不足掛齒。
「好像有些不負責任的傳言正在大肆傳播……但是安心吧。我相信你。」
〈自己體會啊笨蛋!〉
「我、我……看到那個人了!昨晚,在女生棟……看、看到他了——」
「明神!」
紅峯不由得「啊~……」地發出同情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看着因怒吼而滿臉通紅的明神,還有在她面前被鎮住的兩個人。
大概,和花暮瞄的就是這個。
「是啊!昨晚的事情也是,不用大費周章地撒謊也沒人會責——」
「那大概是……」
瞬間,周邊都回歸了寂靜。
明神轉身的那個瞬間。
那僅僅一瞬露出的表情——
看上去就是痛苦得脫口而出。
「……不用那麼生氣吧……」
「哎,哎,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開始跟伊呂波交往的?」
〈誒!? 現在還有那樣嗎!?〉
「不來教室的時候你也有跟伊呂波見面嗎?」
聽到有人沒品地大聲說話,我和紅峯都回頭看去。
〈是那個吧?巫女嘛,必須得是那樣纔行吧?〉
「——我根本沒撒謊!!」
但是,明神完全不知道。跟我相見的事實根本不存在。把無根無據的事情當做搭話的材料應該只會讓人不知所措。現在我得先介入對話幫她逃跑——
傳言招來傳言,吸收不負責的信息變得越來越充實,然後產生出與真相相去甚遠的詭異敘事。
川口平時總是誇下海口而不付諸行動,但是他向我露出了可靠的笑容。
……太可貴了。真正處朋友的人,不會被不負責的傳言所迷惑——
「——你跟明神同學的事情也是,我發自內心地祝福!如果有需要商量的事情,不用客氣跟我說!不過我從來沒有過女朋友呢!」
哈哈哈哈!在開懷大笑的川口面前,我露出了冷淡的笑容。
「……好。謝謝。」
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自己與學校第一的美少女有閒話,甚至還可能會感到喜悅。
或許一般人——即便自己的事實像這樣受到誤解,也能通過一句『沒辦法啊』接受一切,然後繼續生活下去。
但是。
但是,我。
——網絡報道的評論欄劃過腦海的深處。
「……………………」
我轉身背向川口。
爲什麼呢。
爲什麼大家能如此大腦空空地活着呢。
◆ 紅峯亞衣 ◆
晚飯結束後,明神同學就快步離開,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她甚至沒有給我搭話的機會,彷彿要拒絕自己以外的一切,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覺得,這大概是我的使命。
既然大家對透矢和明神同學的看法變成這樣,透矢就不能擔任大家和明神的橋樑了。所以,只能由我代替透矢跟明神同學搭話,維持她跟大家的關係。
「對對。又不是被人說壞話啊。明神同學也很快就會習慣,變得能隨便搪塞過去啦。」
就像把新聞裏的人當做玩物。
和花暮簡短地回答,一屁股坐到了我的旁邊。中短髮輕輕搖晃,傳出清爽的洗髮水香氣。她這種貨色也會散發出跟明神和紅峯類似的味道,這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
我本人昨晚就在『惹眼女生王國』的房間,略過。問題是和花暮諏由和六斎堂純乃所在,以『文化社合衆國』爲中心的房間,她們還是說基本上是躺下的狀態,很安靜。她們表示,正因爲如此她們才能察覺有人通過走廊接近窗戶的動靜。但是,正如我指出的那樣,好像她們大約在32分之後起牀拍了照片。
「愛?」
就像把區區嫌疑人當成犯人。
「你指什麼?」
如果明神的推理正確,這些證言裏一定有謊言。
喫完飯後,真奈美坐在食堂的座位上沒動窩。她看着手機這樣說道。
「唔唔。媽媽明明是跟亞衣在一起的啊~……」
可能是我想多了。可能只是透矢的那種愛管閒事傳染給了我。
「隨你便。」
……明神之所以那麼痛苦以至於撒謊,必然是因爲我不中用。如果我那時完封和花暮的反駁、完美地推理出明神的推理,那傢伙也就不用說自己看到了實際根本沒看到的犯人。
「不對哦。那是極少數人——人的學名是『Homo sapiens』,在拉丁語裏的意思似乎是『有智慧的人』,不過這個命名應該是聰明人想出來的吧。這個人根本想象不到世界上大多數人沒有智慧吧,完全、一丁點都不知道有很多人總是看別人的臉色,只能扮演他人希望的自己,就像猴戲裏的猴子一樣吧。」
我的腳步之所以變得沉重,問題肯定是在我身上。
哼。……面對我就懶得隱藏了嗎。
「就是些閒話,大家很快就會膩了。不用管啦。」
「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吧,亞衣親。」
正當我一時無法回答,和花暮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好像在聊喜歡的衣服一樣。
「可以坐旁邊嗎?」
「大家應該都沒有惡意……但是,她之前一直沒來教室,卻突然被人當做這種傳言的主角……肯定感覺不好嘛……」
我要做出解釋。
能得知真相因而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少女——我能斷言我從未對明神凜音的境遇產生憐憫嗎?
就像把觸犯衆怒的人當做出氣筒。
和花暮單手拿着卡套,到售貨機前嗶地刷了一下磁卡,然後「唔……就這個吧」這樣說着按下了按鈕。塑料瓶咣噹一聲落下來,她從取貨口拿出瓶子,回到我這邊。
「……也許……是吧。」
和花暮打開塑料瓶的蓋子,把茶水灌進嘴裏。當她的嘴離開瓶子,我先開口了。
我隱約能明白這一點……
『阿宅聯合』的證言還是老樣子,說他們昨晚在男生棟自己的房間玩。
爲此,我找機會跟各位同學打聽了一番——和花暮主張的窗戶鎖,怎麼想都不是能用小動作糊弄的。於是,我認爲其中存在某些認知上的錯誤,想搞清楚當晚大家各自在幹什麼。
「洗澡之後,我想喝點什麼,來到售貨機這邊,偶然發現伊呂波君在呢。
這
是真的哦?」
「是這樣。」
我用盡理性、用盡知性,與之抗爭。
聽到鏡花平靜的感想,銀靴把頭重重地歪向一旁。
我用力抬起垂向地面的視線。
「伊呂波君——你也是因爲明神同學很可憐,所以纔想守護她的吧?」
然後?
問題是,誰說了怎樣的謊言——
「不過呢,這是無可奈何的啊。名留青史的總是聰明人,只能隨波逐流的芸芸衆生死掉就會直接消失。所以,錯把人類當做聰明的生物也是無可奈何的。……聽上去很過分嗎?不要誤會哦,伊呂波君——我發自內心地愛着這種無法主動思考事物的蠢人呢。」
「那麼漂亮卻一點緋聞都沒有過嘛。而且對象是伊呂波君,這也很讓人意外。」
「然而明神同學看上去倒也沒有希望這樣呢——不過,我確實推了一把呢。我啊,伊呂波君,一定要說的話,目的是你哦。」
接着是女生棟——首先是我懷疑交換了房間的『戀愛至上主義公國』四位女生,她們也說昨晚她們在自己房間裏閒聊。
正當我陷入沉思,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從眼前撲了過來。
「沒錯。愛——可愛得不得了。惹人疼愛得不得了。想想,對不對?你看——可憐的東西,總是讓人想去保護吧?」
我是不是將過去的自己重合在她身上,同情她,憐憫她——覺得她可憐,所以才擔任了她的律師呢?
她們的隔壁,『反男生條約機構』和『吊車尾自治國』似乎關了燈,安靜地就寢了。不過她們偶爾會看一看班羣,芽裏垣和湯之島同學在窗邊拍照來着。
不,不對。
真奈美或許能做到。
「……不對。」
最差也只是變回原來的樣子。明神同學又窩在諮詢室裏不出來,透矢也放棄拖她到教室——然後。
「你明白了吧?人類基本上都是笨蛋。」
「如你所願,明神跟班級拉開了距離。你口中的什麼層級表也變得更加穩固了吧?」
鏡花也好,銀靴也好,我也是如此。
聽到那甚至令人反胃的自以爲是,我有一瞬間感到了眼花。
「……什麼事。」
有一瞬間,我自己都認可了。
春原等人『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的男生和中迫等人『陰角人民共和國』的房間,春原和西宮似乎主要在熱鬧地閒聊或者玩遊戲。據說怕生的中迫和久留米沒有參與,主要在看書或者在寬廊發呆打發時間。我記得芽裏垣拍到了他們的身影。
「哎,畢竟是那位明神同學啊。我們要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話,肯定會很興奮。」
這三個人是知道的。和花暮同學的推理是錯的——實際上那時和透矢在一起的人是我。
「滿意了?」
三個人聽到我嘟囔出的那句話,看向了我。
「嗯。」
接下來是隔壁——『運動社帝國』的房間,同樣熬過巡視之後,他們似乎玩了枕頭大戰,說是在快到23點的時候結束的。
只是——
在被調侃
而已。
我粗聲說道,而和花暮仍然面帶富有包容力的笑容,說:
首先,室友川口等人。我去了女生棟,他們熬過老師的巡視之後,好像東條一個人先睡了。據說剩下的兩人照顧東條的感受,把燈關了,一直在黑暗中聊天。就在這時候我回來了。
我感覺即使我狠狠拒絕,也是遂她所願。
◆ 伊呂波透矢 ◆
「這話說得有點像遊戲的最終Boss呢。人類雖然都有似乎很厲害的腦漿,但基本上沒有人平常就全力動腦。大多數人會偷懶,流於安樂,不讓自己思考,配合着環境節約節約,不願意做令人疲憊的事情——即使那樣是錯的,也要看氣氛把它當成正確答案。」
「理解。理解嗎——你這麼說,意思是我不該獲得理解,我的思考方式不應該獲得任何人的理解,是錯誤的。」
「加上紅峯的幫助,明神正好處於即將融入班級的時候。就是你讓這些全都白費了啊。」
那就隨便配合一下對方的情緒,順勢搪塞過去。即使另有真相,這樣也更輕鬆,而且不會讓人覺得自己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傢伙。
入口沒有人影,悄然無聲。我在售貨機上買了一罐咖啡,然後在手裏倒騰着罐子,坐在了跟前的長椅上。
鏡花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是因爲我覺得明神應該獲得理解,覺得那樣才正確,覺得這樣下去……是不對的。這就是一切。」
透矢堅定的話語,沒有從我的腦海中離去。
但是,明神同學遠去的背影實在是太頑固了——
「不適用無罪推定嗎?這種情況。」
她接連不斷地拋出辛辣的話語,語氣跟在教室裏與朋友聊天時一樣。
穿着運動衫的和花暮諏由,帶着略有寒意的柔和笑容,俯視着坐在長椅上的我。
和花暮給少了一半的飲料瓶合上蓋子。
又不是在被別人說壞話,沒在被欺負。
連和花暮諏由也無法反駁的完美解釋。
要是連這點事情都做不到……這個人就根本就不適合學校這個地方。
我尋找能獨處的地方,來到了共用棟的入口。
「傳言在到處傳呢。」
爲了查明真相。
因爲我察覺到了,和花暮是以什麼樣的意圖說出這番話的。
「我?」
「——伊——呂——波君。」
「唔?不好說啊。明神同學遲早會變成那樣的吧?」
「事到如今,即使你出頭也只會把事情搞複雜吧?搞不好會被人當做插足於兩人之間的討厭鬼哦?」
「……我不否定。羣衆心理、正常化偏誤之類的現象,在心理學領域中都有實際驗證。但是,人類也擁有抗拒這種習性的理性吧。」
——看到錯誤的事情無法閉口不言。
「……果然,我是不是說出真相比較好……?」
「有個說法是大家闖紅燈就不害怕嘛。令人喫驚的是,根本沒有人想到大家一起被撞死的可能,都認爲大家一起過所以車應該不會來,自私自利地改變真相——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的習性呢。」
現在距離男生棟的門封鎖還有一段時間……我想在回房間前找個安靜的地方整理思考。
但是。
我之所以僅僅眼花了一瞬間,是因爲接下來立刻有一股恐懼竄過。
「驗證已經做盡了。和花暮諏由,你錯了。不存在其他可能性。」
「希望你至少出示點證據啊。」
「證言也是證據之一。」
啊哈——和花暮好像忍不住了一樣笑出聲來。
「……怎麼了。」
「我說啊,伊呂波君。你是第一個——這麼對我上心的人,你是第一個哦?即便思考的結論是否定我——花費在我身上的思考,也肯定不比對明神同學的少。這讓我非常開心呢。」
「事到如今說這個,你什麼意思。」
「這是真心話啊。原原本本、毫不虛僞的真心話——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推翻你的結論,希望你理解我。我相信你肯定能與我產生共鳴。這樣一來,我肯定——能讓你幸福。」
根本不值得考慮。
「去死吧。你就是我的敵人。」
什麼都不一樣。什麼都是相反的。我信仰真實,你狂信虛構。我對虛僞的幸福一點興趣都沒有。
「唉,被甩了。今天算是交涉決裂了吧。」
和花暮開玩笑似的說着,「嗯——!」挺直了後背。
「伊呂波君,你意外地頑固呢。你是那種一旦認定就一輩子堅信的人呢。」
「然而在我眼裏,你纔是那種人呢。」
「那麼,我來舉出一個證據吧——伊呂波君,我覺得你那個無罪推定的立場,早就破裂了哦。」
哈?
無罪推定是時常做我心靈支柱的人生信條。她瞎說什麼——
「因爲。」
瞬間。
…………………………………………………………………………………………
「那是和花暮還在初中部的時候。」
「0;但是,沒事。不要失落,伊呂波君——這樣是很正常的。一般而言,就是跟推理和證據都沒關係,只看想相信還是不想相信。1;」
和花暮諏由留下這句話,一隻手拿着喝了一半的瓶子離開了。
「拯救人的真相是很稀少的啊,伊呂波——你那不多的人生經驗裏,樣本量太少了。」
她理所當然地說着聽上去正確的事情。
不,她在裝作沒注意到,她在視而不見。
我全力瞪着看上去事不關己的明神芙蓉。
「有病吧!!」
——即便如此,我……
「相信你想要相信的東西吧。我覺得,到頭來還是這樣最幸福哦?」
……我知道。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只是我之前一直是個孩子。
「過去,人相信不是大地在動,而是天空在動。即使實際上是他們自己在動,他們還是深信不疑是世界在動。同樣,這種容易受人擺佈的性質,換個角度也是能夠擺佈他人的性質。觀察臉色,窺探內心,分析反應,這樣就可以輕易操縱一個人。如果發揮這個優點,她的煩惱就會消失,
得到拯救
——」
「所謂友情力量,說白了不過是指責任稀釋帶來的全能感。無論怎樣出色的知性理性,在集體裏都會輕易敗壞——這些事,我不說你也很清楚吧,伊呂波。」
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這句話具有過度的說服力——這個人說的每句話都十分可信,而這個回答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正確了。
彷彿忘卻了其他表情一樣,無論何時都在笑。
唐突流露出的話語糾正了飄飄然的想法。
「你跟和花暮的不同在於一點。對人類的這種習性是恨還是愛。不過讓我說的話,都沒什麼區別——都用不着引用那些聽膩了的話,什麼愛的反義詞是漠不關心,兩者都一樣能放進感情的範疇。」
因爲,如今的她總是在笑。
「你並沒有肯定和花暮,你是否定了她!你只是麻痹了她原本擁有的那份纖細,讓她用遲鈍而殘酷的面具保護自己而已!所以那傢伙才變成了那樣吧!? 所以她纔不再理解別人的痛苦了吧!?」
那種態度——用似乎正確的語調講述似乎正確的話語,那副樣子。
他們知道人到頭來就是因爲孤身一人……纔可以與其他人共存。
明神芙蓉叼着巧克力點心說道。
那一定是——
「我把處世方法教給和花暮導致凜音不去教室是結果論。但是,即使我那時明白未來如此,我也不會捨棄眼前的和花暮吧——將合適的幫助給予求助的人。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存在方式。其結果產生的問題,之後補上尾款就好了。」
明神老師好像看穿了想要逼問的我,主動開始講述。
她自然得就好像在回答遙控器在哪。
「0;你覺得明神同學說的話是對的,你的思考從這裏起步。當然啦。迄今爲止都沒有弄錯過吧?那麼,也不怪你不知不覺間變成這樣——也不怪你沒有根據就相信了她啊。1;」
但是,有一個點。
自己的真相被當做玩物,被人半開玩笑地篡改、消費。她的痛苦。
咔嚓——她叼着的巧克力點心斷了。
「如果沒有喪失的覺悟,就什麼都無法獲得。」
他們知道,正因爲如此,才能夠與其他人在一起。
「但是。……如果她擅長窺探別人的臉色——她就不可能沒注意到明神的痛苦吧。」
「……人不是數值……那種變成1就弄回0的做法是不頂用的。那個過程中一定有失去的東西……!!」
與推理不同。與邏輯不同。無論積攢多少證據,都搞不懂最深層的東西。
作爲校內心理諮詢師履行了職務——明神老師甚至沒有從手機抬起視線,如此裝蒜道。
老師從袋子裏拿出一根新的巧克力點心,把它的一段指向我的臉。
「製造出和花暮諏由的人——就是你吧,明神老師。」
然後,她回過頭,俯視向我。
明神芙蓉她。
「那個『尾款』……就是我?」
這個人,真的。
到頭來,伊呂波同學也並不是我自己。不管有多少次他說中我的推理,到最後他也並沒有理解我的一切。
但是。
「沒錯。」
「0;你一點都沒懷疑明神同學的推理可能出錯吧?1;」
這裏是共用棟,給學校心理諮詢準備的小房間。正好跟學校的諮詢室差不多大——這裏似乎用於護理臨海學校中無法習慣陌生環境的學生。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可做不到製造一個人啊。即使可以設計人際關係,也不能設計出一個人。我只是聽了聽她的煩惱而已。」
「當然是救濟。」
世間的大人全都知道這一點——於是早就不再希望有人相信自己的一切,早早捨棄了這種奢望。
即便我沒有任何證據。
其中根本看不到那傢伙曾經想要擁有的『自我』。
全是聽上去正確的事情。
——但是。
「這不就是自明之理嗎——她原本可以!」
和花暮好像甩開我一樣迅速挪開身子,隨後「嘿!」的一聲猛然站起來。
我目送她的背影,沒有任何反應。
她變得能淡然地鑽入他人的內心,高高在上把自己當成神明一樣設計人際關係,這哪裏是得到了拯救!?
我隱約有印象。
而她沒注意到。
「我只是想拯救眼前的人啊。」
「就是你吧。」
「……你確實讓和花暮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了吧。」
「從松田學姐那件事開始,你的做法就有毛病……!! 這全都是你的錯吧!! 你唆使了和花暮,所以明神也不來教室了!! 你把明神交給我,自己又在把明神逼上絕路!!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如果和花暮還是那樣一個勁在意他人的目光,尚未擁有自我。
即使偶爾以爲自己懂了,那也仍然是錯覺。
「沒有什麼東西像真相那麼堅硬又脆弱。沒有什麼東西像虛構那麼柔軟而牢靠。」
「……………………」
「你真的覺得,那個一點也不真實、全是虛構的怪物——是得到了拯救的樣子嗎?」
我明白。
我早就明白。
彷彿是……明神芙蓉。
並不是——正確的事情。
真簡潔啊。
和花暮探出身,彷彿惡魔一樣在我的耳邊呢喃。
平時生活中伊呂波同學在思考着什麼呢……我甚至不太清楚他在教室裏的樣子、他和紅峯同學在一起的樣子,那我根本不可能明白他的想法。
◆ 明神凜音 ◆
總是在說聽上去正確的事情。
「這能叫拯救了嗎?」
然而,明神老師十分放鬆,正在辦公椅上玩手遊,我都看不出來她在做那麼重要的工作。
得到拯救?她說得到拯救?
我打斷她這番唬人的話,單刀直入地說道。
「『你反而應該考慮發揮這個長處』——大概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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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想到這是明神芙蓉說的。
總之……人類就是這樣吧。
甚至沒有從手機屏幕中抬起眼。
「看看現實吧。只獲得不喪失的好結局都是天方夜譚。」
只能通過操縱他人來認同自己。
「人基本上是越聚集越沒用的生物。」
即便如此,我也有想要相信的東西。
「『那不是壞事。』」
沒有反駁,沒有抱怨,什麼都沒有,唯有被她說中要害的衝擊還在迴響。
我知道啊。
沒什麼特別的。完全就是諮詢師的那種爲諮詢人着想的回答。
「一個女學生來我這裏諮詢。據她所說,總是窺探他人的臉色好像成了她的煩惱。只能讓周圍的人做出積極的反應,無法擁有自己的意見——就是那種自我意識的煩惱,很有初中生的感覺。伊呂波,你是不是也多少經歷過一些?」
而我也不明白。
清澈的月光射入昏暗的房間。
我逃不掉。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離從我內心湧現出來的真相。
就連普通人視而不見的東西……我也無法忽視。
——神。
如果這真的是你的聲音……你是要讓我放棄做人嗎?
「——明神。」
聽到忽然傳來的聲音,我顫了一下肩膀。
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向門。
熟悉的男生的聲音,從緊閉的門後面傳過來。
「明神,抱歉。這次的事情就是因爲我能力不足。」
伊呂波同學的聲音無比認真,無比誠懇。
「讓你有了難過的經歷,真的對不起。但是,不能就這樣了事吧?所以,爲了查清楚真相——來幫我。」
……伊呂波同學說的話,總是很正確。
優等生的化身。聖人一般的舉止。他的言行充滿了邏輯性。
就好像——姐姐一樣。
「……是無罪推定嗎?」
「誒?」
「直接斷定說別人在撒謊,就是你口中的無罪推定嗎?」
你的話語就好像教科書一樣呢。
「可這跟你往後倒沒關係吧。」
我緩緩起身。
我也曾認爲,我們互相理解了。
漁業體驗結束後,我們分班去坐船巡航。
我的推理——就該由我推理。
透矢眨了眨眼,然後終於抬頭看向我的臉,有點瞧不起人地輕笑道:
◆ 紅峯亞衣 ◆
倒吸涼氣的動靜從門後傳來。
在被子裏,我根本無法閤眼,唯有整晚反反覆覆的聲音出現在腦海裏。
要說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明神同學不在。
全部……都應該由我自己做。
「……………………」
你根本沒有思考我在說真實的事情——遵從無罪推定的原則,遵從這種都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規則,把我當成了壞人。
臨海學校第三天。
聲音顫抖起來。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要說伊呂波透矢——我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大家哇哇大叫,扯着大漁網的一角,好像拔河一樣從海里拉起來。裝滿某種魚的漁網登上了海灘,結果我勢頭太足,隨之一屁股坐在了沙灘上。
「好疼~……!」
我一度被那邊吸引了目光,打算加入進去……
明明不想……暴露這種軟弱之處。
我甚至沒能發出呻吟聲。
「我可沒那麼孩子氣,不會因爲上個遊船就鬧騰。在這看足夠了。」
爲什麼——什麼話都不說啊!!
「你還在記恨啊!? 沒辦法嘛!我身體平衡比別人差!看不到這個胸部嗎!」
然後,我宣告。
我坐到透矢旁邊。
透矢好像屁股縫在座位上了一樣,一動不動,隔着窗戶看向大海。
所以我才變得討厭你。
我用袖子擦去了流下的淚水。
今天結束之後,明天基本上就剩回家了。今天可以說是實際上的最後一天,主要的日程是當地的職業體驗。
我也誤會過,就像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不過,你倒是會懷疑呢。
我甚至無法允許自己陷入自我厭惡。
你不是很擅長這樣嗎,給我說的話提意見。
我這個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說完,透矢離開了我。他好像又發現了其他需要照顧的目標。
「什麼無罪推定啊!! 到頭來,就是我說的話不能隨隨便便相信而已吧!? 我的答案明明至今一次都沒有錯過!你就是盲信那個死板的規矩,一點都不相信我!!」
「真想不到這是兩天前笑話別人摔倒的傢伙露出的醜態啊。」
——之前都……謝謝你了。
我想哭,但是我甚至沒有哭的資格。
但是。
回過神來,我已經轉身走過去了。
「……………………」
這麼一想,從最開始就是這樣。
你一次都沒有立刻相信我說的話。
「和透矢一起的話就去。」
請你反駁一下啊。
「……透矢。你不去外面?」
「要我扶着你防止你再摔倒嗎?」
你倒是會不做任何驗證……直接斷定我說的話是謊言呢。
我背向甲板上歡鬧的衆人,靠近坐着不動的透矢,跟他搭話。
持續運作的大腦停下了步伐。
遊艇迎風在海面上前進。大家亂糟糟地來到甲板上,望着蔚藍的海平面,又是拍照又是像小孩子一樣歡鬧。
說着,透矢伸出手。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拉扯了一下,但透矢根本沒搖晃,把我拉起來了。即使他看上去弱不禁風,還是有作爲男生最低限度的肌肉啊——我這麼一想,有點心跳加速。
「紅峯同學多好啊。一直被你的無罪推定護着。那當然會迷上你啊。但是,我不一樣。您的大病總是總是總是總是在對我有意見,我一直都很煩!」
但是……真相會唐突地從嘴邊脫落。
我緩緩從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實的淺眠中甦醒。
「……你也,偶爾……」
我正在慘叫,透矢略帶嘲諷地歪起嘴,看了過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會,可沉重的眼瞼還是沒有變得輕盈。
「……………………」
實際做了之後我才發現……停止思考,是一件簡單得讓人害怕的事情。
清爽的晨光照亮了木質結構的天花板。
「你怎麼摔了啊?」
已經不需要了。
今天,明神同學從早上開始就沒有露面……
「你不用去嗎?」
「那就好。」
那副側臉也並不是在消沉,只是呆呆的。表情就好像上課中從窗戶俯視其他班級上體育課的時候,只是消磨當下這段時間。
誰都有這種時候。
明明不願意。
透矢看到我坐下,驚訝地皺起眉毛。
正因爲他的態度跟平常一樣,反應的些許延遲才更加明顯。
你都沒明白是什麼東西傷害了我,就想擺出些對誰都能用的、空有正確性的大話解決這件事。
他空了一拍,好像喫了一驚。
……倒不是特別奇怪。
我什麼都沒在想。
正當我啪啪地拍着屁股上的沙子——
這就是你的——無罪推定啊。
◆ 伊呂波透矢 ◆
請你說點什麼啊。
「之前都……謝謝你了。」
我變得不想去你所在的教室。
就不該依靠任何人。
一如既往。
那是我已知的伊呂波透矢。
「……………………」
「你當這是練習自行車嗎!不需要!」
「偶爾……可以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相信我一次吧……」
座位上,只有一個人還坐着。
「我要結束對你的委託。」
——不可以撒謊。
但我在船艙出口前站住了,回頭看向身後。
從最開始就該這麼做。
向着門的後面,曾經做我的律師的人。
那種——好像什麼都沒在思考的表情。
「……什麼意思?」
我無法回答。
與之相對,我反過來問道:
「你跟明神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不會這樣確認。
前提是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看看透矢,就自然能明白這一點。
大概,眼下沒有人比我更認真地觀察透矢。
所以——這是自明之理。
這件事顯而易見,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
透矢沉默了幾秒。我死死盯着他的臉。
掩飾對我不起作用——肯定,透矢也理解了這一點。
「…………哈啊…………」
漫長的沉默之後……傳來一聲深深的嘆息。
「好難啊……到底哪不對勁了啊?」
「因爲明神同學不在,你卻完全不提明神同學。你可是那個過度保護的透矢。」
「我倒沒感覺對她有那麼過度保護啊……」
透矢深深靠在椅子上,仰頭看向天花板。
透矢不再掩飾,表情看上去特別疲憊……
「我先說好,現在的我對透矢挺過度保護的哦。」
透矢閉上了眼睛。這一小會,他就好像睡着了一樣。
……我不明白。
自嘲地,自罰地。
話語很簡單。聲音很平淡。
只傳進了我的耳朵。
遊船的引擎聲和激烈的波濤聲把叫喊閉鎖在了船艙裏。
我已經不想再有那種感覺了。
——對啊,沒錯。是這樣來着。
——這件事我會牢牢記住的,紅峯同學。
那時候壁櫥裏的紅峯,鑽入了變得一片空白的思考。
「理所當然。」
「明神同學厭倦你了?這跟你沒關係吧!我所知的伊呂波透矢,愛管閒事,煩人,淨抱着好意添麻煩!就算你是這樣子,明神同學至今都在依靠你吧!? 那麼——!」
「……那個啊。」
透矢的身旁,只有我——
能讓透矢變得這麼弱勢……那肯定是致命的失誤吧。
永遠,這樣下去。
三個月前,我自己擦掉桌子上的糟糕塗鴉時,心裏充滿了悽慘的感覺。
可是,爲什麼?
「正確性不會產生任何東西,也不能體貼受傷的人。只有我……不管其他人怎樣,只有我……」
我已經變得無法考慮去做狡猾的事情了。
所以——
我想起了昨天飯盒野炊時透矢對明神同學說的話,倒吸一口氣。
「……誒?」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已經不想再有那樣的自己了。
我先回答出透矢的問題,明神同學就不甘心地撅起了嘴。
我並不清楚透矢和明神同學之間發生過的一切。我無法準確地得知,透矢爲什麼如此不甘,對什麼東西如此憤怒。
紅峯不知爲何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直白的叫喊傾瀉到了我的身上。
大約過了十秒,他終於睜開眼睛……緩緩運動沉重的嘴脣。
「這很成問題……但直到她說出來,我都沒意識到。」
我根本沒有哭的權利。明神同學的處境比我更悽慘,所以我根本不能流淚。
我把手機的使用方法教給明神同學,她就有些高興地看着LINE的畫面。
…………啊啊…………
「我肯定希望喜歡的人一直帥氣吧?」
自己的渺小、卑鄙,我討厭得不得了。
肯定,到哪都找不到理由說,她必須終生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
你沒必要拼命。
就像要無數次、無數次——給自己懲罰。
我都不知道。
「……只有我……必須……必須擁護那傢伙!!」
「炒魷魚……明神同學把你?她說不需要你嗎?爲什麼!?」
緊接着,我看到紅峯的臉在我正上方,我的頭被固定到了她的大腿上。
她不是高嶺之花,也不是孤高的美少女。她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只不過天生的性格讓她活得有點艱難而已。
原來我……是這麼容易喫虧的性格。
我不得不去思考。
——但是,放任不管會怎麼樣?
沒有任何來由。
「說吧。你跟明神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麼?我也——已經不是局外人了吧。」
「現在那傢伙需要的東西,不是什麼正確性。」
這樣下去,透矢和明神同學就再也變不回原樣了。這跟我和朋友吵架不是一個級別。透矢和明神同學都既認真又頑固,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無法相讓——生存方式已經定下來了。所以,當他們在這些事情上產生分歧,肯定一輩子都無法認同對方。
緊握的拳頭捶在透矢自己的腿上。
我被她抓着肩膀,無法自由行動。
紅峯仍然紅着臉,好像花兒綻放一樣微笑了一下。
「——明神同學說什麼都沒關係!你就自顧自地幫她去啊!!」
「別在這鬱悶了!!」
她第一次叫我名字的瞬間,看上去很開心的微笑面龐——它重要到能讓我情願把那些東西全都捨棄掉、糟蹋掉嗎?
——摸一下。
如果,我有勇氣。
「只是被解僱了而已。我被指出能力不足……被炒魷魚了。就這麼回事。」
「我是律師,卻沒有相信那傢伙——無根無據、沒有驗證、不由分說地把那傢伙的意見說成了謊言。」
那是明神同學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可以撒謊。
有不看周圍的氣氛、不迎合場面形勢、衝到了我的前面——透矢那樣的勇氣。
明神同學不招人喜歡,從骨子裏性格不合。我一直是這麼想的,但在那個瞬間,我感覺我可以和她友好相處。
咬緊牙齒的聲音傳來。
這麼一想,我已經不行了。
我不可能忘記。
我無數次想過。
這是我和明神的問題,應該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委託?解僱?那都啥啊!? 你袒護我的時候,我委託你了嗎!? 我有哭着求你說幫幫我嗎!? 不對吧!? 你一毫米的氣氛都不看,我沒跟你求助你就自作主張地袒護了我!! 你那時候的那種獨斷專行去哪了!?」
記憶中的紅峯和眼前微笑的紅峯佔據了腦袋,我說不出話,死機了。
忽然,我被狠狠扯了一下肩膀。
淚水帶着憤怒、悲傷、悔恨,帶着各種各樣的感情,一滴滴落到我的臉上。
看着紅峯這幅樣子,我開始了思考。
就因爲這個?
——但是,它有那麼重要嗎?
甚至,都沒有我插足的餘地——
我把手放在透矢的大腿上不讓他逃跑,說道。
「…………爲什麼,你要做這麼多…………?」
滿臉通紅。
沒錯。我確實喜歡透矢。喜歡得能讓我自己都嚇一跳。我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希望他擁抱我,希望他親吻我,希望他觸摸我的身體。我已經是天天在用透矢做色色的妄想了。
那就是在我的真相里,對我來說最重要的真相。
平淡的聲音一點一點變得扭曲。
聲音重現在腦海裏。
拳頭開始顫抖。
心臟在猛跳。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透矢都弱化成這樣了,現在他的身邊有誰?從今天早上開始就看不到明神同學的身影。透矢身旁只有我。那麼——放任不管的話。
你沒必要哭。
「你觀望什麼呢?袒護我的時候,你可沒看我的臉色啊!」
我一直都不知道。
◆ 伊呂波透矢 ◆
我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爲我沒有去認真理解透矢和明神同學之間存在的東西。
那麼——
他們之前明明那樣互相理解。
就好像要壓碎自己的心意一樣,透矢說道。
對啊,沒錯。
閃過的思考凍結了身體。
但是,我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我不禁再次——開始前進。
看到我這幅樣子,紅峯「嘻嘻」地壞笑起來。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惹得明神同學厭倦你吧?阿·宅·君♪」
她用手指戳我的臉,我這才終於重新啓動。
「……不要把戴眼鏡的男生……都當成阿宅。」
我緩緩撥開來回戳臉頰的手指。
……我怎麼把一如既往的玩笑當真了——啊,真是的,我到底有多困頓啊。
這是第二次被女生訓斥了吧。
之前,明神老師駁倒我的時候,明神訓了我。
然後是這次,明神一紙休書擺到我面前,紅峯又訓了我啊。
「——哈啊——」
差不多得了。
迷茫也好,猶豫也好,都太沒效率了。
沒意義。沒益處。答案我已經知道得足夠清楚了。
紅峯讓我想起來了。
那麼,只需要用重新運行起來的大腦證明它就可以了。
沒錯——根本沒必要去揣度。
討厭我?拒絕我?誰管你。
我原諒不了你啊,明神。
你毫無理由、毫無根據,直接說出了推理。
你是敵人。即使你是委託人也無所謂,你就像和花暮一樣,是我的宿敵。所以我沒有相信你。我的起點就是不相信。
能不選擇簡單易懂,而是去理解正確性。
內心深處湧現出的
真相
,只有一個。
「作爲教育工作者,我忠告你,你應該停下。和花暮的做法剋制你那樣硬堆邏輯。比起正確的事情,人總是更想要容易理解的東西。你明白這一點還要挑戰嗎?」
過去,我不相信你,因而試着相信你。
「只是兩份孤獨罷了。你也是注意到太多事情的人。」
我一邊看着放有紅色花瓶的凹間,一邊滾動班羣的記錄。有了。是在昨天早上,大碇老師把我們叫出去之前。記錄裏有一張之前沒有關注過的照片——拍攝地點是這個房間,內容是善光寺睡醒時的奇怪表情。
「……是嗎。」
這下,大致的信息都齊全了吧。
「伊呂波……?」
我立刻大致想好了該做什麼。不知道是因爲補充了睡眠,還是因爲我之前的思考確實有偏差——持續到今早的煩惱就好像不曾存在一樣,我成功地確立了推理的方針。
「比起孤獨,比起集體……所謂的大人才擁有最多注意不到的東西吧,老師?」
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已經定了。是跟這裏隔兩個房間的『阿宅聯合』房間。
五個人露出愕然的表情。
就是它擾亂了我的無罪推定。
之後就剩整理信息,確認有沒有漏洞——
「不,哎,其他人馬上就——透矢?你有在聽嗎!透矢——!?」
——我也要解答你的解謎。
就算討厭我,就算拒絕我。
我拿着推理筆記打算去共用棟,結果明神老師在等我。
老師像菸草一樣叼着巧克力點心,這樣說道。
跟剛纔一樣,我敲門然後等對方打開。
◆ 紅峯亞衣 ◆
「……那就只能讓大家都注意到了。」
「你還打算戰鬥嗎?伊呂波。」
我在遊船舒適的搖晃中打消了睡眠不足,一回到合宿樓就馬上開始了行動。
因爲與之抗爭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你們——對這個沒有印象吧?」
那裏放着青色的花瓶。
也沒有理由迷失回答。
證據,根據,邏輯。我一直相信只有這些是絕對的善,而它擾亂了我。
我需要做的,是確認。
我們這些留在多功能室的學生分成了小團體,正在靠閒聊打發時間。
如今——正因爲我想相信你,所以纔不相信你。
天家等人看上去沒有跟上狀況,我對他們說。
「明神並不孤獨——有我在。」
說話間。
能不放任自己安逸,而是勇敢面對困難。
用盡口舌。
明神凜音。
我坦蕩地。
我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花瓶的外側,然後伸出頭從上面窺視內側。
「誒……!?」
巧克力點心折斷了。
在共用棟的多功能室,我們正在進行今天最後的日程。
「……哎,我姑且問一下你們。」
對,我承認。和花暮的指摘是正確的。我太過了解你了。我已經能明白你在想什麼、你要做什麼。這種理解並不完美,然而隨着時間和行動的積累,它讓你不再只是個敵人了。
「道謝的同時,順便有個請求。」
「沒準真的跟明神同學幽會去了呢。」
好了——睡一覺就去給一切作出回答吧。
紅峯擔心地叫我,我輕輕長出一口氣,然後說:
這是以班級爲單位的休閒活動。這段時間用來玩丟手絹搶椅子之類的遊戲,從高中生的角度來看相當無聊。不過班主任柚老師半中間走掉了,感覺就像是說『之後你們隨便弄弄得了』,實質是自由時間。
「嗯?什麼?」
我把明神老師留在原地,走向了共用棟。
「打擾了啊。」
二者都放着紅色花瓶。
我擠開天家矮小的身體進入房間,其他四個人以困惑的表情轉頭看向我。我無視他們,穿過房間中央,走近了凹間。
想想就能得到回答。
……聽好了,這是我的欲求。
開門的人是天家齊加,但我現在不找他這個人。我說完這句話,自顧自地進入了房間。
所以,即便沒有委託,即便沒有契約,即便我不是律師——
「是的。我沒有理由投降。」
「根本沒有你的戲份啊。」
「……誒?」
這足夠印證了。我拍下花瓶的裂縫,離開了房間。
「喂、喂!?」
她背靠從男生棟到共用棟的通道牆壁,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正在盯着對側的牆壁。
「………………」
明神凜音,仍然有我在。
「……真青澀啊,伊呂波。」
一如既往,她的話語聽上去很正確,但是我不爲所動。
我把頭靠在紅峯豐滿的大腿上,閉上了眼睛。
「你要喚醒愚民嗎。」
「……透矢?」
「伊呂波那貨從中午就不在了吧?去哪了?」
在『運動社帝國』的房間,我自己想通了。
但是。
「喂鏡花別說了啊——亞衣很純潔,會當真的啦——」
能不爲歡樂所迷惑,而是爲善意所打動。
花瓶內側,有一道長長的裂縫。
「這件事,只要凜音捨棄無聊的尊嚴就完了。我可沒說要讓她捨棄自我。那孩子過於習慣孤獨了,做不到這個。」
「能不能稍微讓我睡一會呢?」
「打擾一下。」
當眼前變得一片漆黑,之前封印的睡魔就一口氣湧現出來。
我對比了一下照片背景裏拍到的凹間和眼前的凹間。
我承認。我只能承認了吧。因爲事情就是變成這樣了。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我的回答就從這裏開始!
真奈美這麼一說,鏡花便意味深長地輕笑道:
我邁開了步子。
昂首挺胸地宣言道:
我轉過花瓶,給他們展示花瓶內側。
「在孤獨中無法注意到的東西有很多,但是比起在集體中注意不到的東西,那還算少了。因此,在孤獨中注意到太多事情的人已經無法融入集體。所以她必須學習如何在保持孤獨的同時創造容身之處。」
「謝謝,紅峯。……我稍微清醒一點了。」
「我……想相信,人這種生物能做到這件事。」
「……原來如此啊。」
你的心情,不關我的事。
用盡心力。
我跟房間裏的三良坂等人說了一聲「打擾了啊」,離開了房間。我沒怎麼解釋就強行闖進了房間,所以他們全都是一副狐疑的表情。
我需要信息來印證現在我心裏的推測。
「青澀就青澀。」
「不,我可不會。我以爲我有多純真啊?」
「幽會是什麼~?色色的事情~?」
「沒錯哦銀靴親。是非常色的事情哦。」
……但是,看不到透矢確實讓我十分掛念。
坐完遊船之後他就一個人不知道去哪了,後來他也沒有聯絡我。你都不知道你睡午覺的時候我經歷了多少羞恥的事情……!
要是這下他真的去見明神同學,我可就虧大了。
……不,這樣也挺好吧。如果他們倆成功和好,我不過是被人吹着口哨圍觀膝枕——唔,唔唔呃呃呃……!不,還是虧了……!
我都爲你忍受了這麼大的恥辱,你要是沒有進展我就揍扁你——就在我如此暗暗下決心的時候。
多功能室的門開了。
大家以爲是柚老師回來了,都暫時壓低聲音,轉頭看過去。但是,轉瞬的沉默立刻變味,混入了困惑。
是明神同學。
是明神凜音進入了多功能室。
「……………………」
遲一步來參加休閒活動……看上去並不是這樣。
她用有些銳利的眼神環視了我們一下,然後靜靜地搖晃着眼熟的披肩和長長的黑髮,走到前方的白板前。
我感覺,她那副樣子裏含有一種類似覺悟的東西。
所以,大家一聲不吭,只能做到默默看着明神同學站到白板前。
「——這是自明之理,但我還是再說一遍。」
那就像神明的話語。
宣告真相的神諭。
就在現在,就在今天,就在這次。
那是芽裏垣同學發的照片,兩個男生坐在寬廊的椅子上。
……爲什麼你能表現得這麼遊刃有餘呢。明明有不可動搖的證據擺到了你面前。
「因爲那張照片,無法從廁所前面的窗戶拍攝啊。」
金髮的山姥同學和裝扮扎眼的地雷同學嚇了一跳,變了臉色。
戰鬥開始了。
然後,她淡定地站在白板前,與我對峙。
謊話精同學應該受到了決定性的反駁,但她好像很煩惱地撅起下嘴脣,在胸口下抱起了手臂。
我要只靠我自己——證明這一點。
但是,但是——我必須戰鬥。無論我多麼害怕,如果我不去戰鬥,過多久都不會有變化。
「聲線我也能想起來。那些說話聲——是芽裏垣智裏同學和湯之島淚沙同學。」
當所有人都遠遠地向我投來奇異的目光……只有一個人主動走向我。
「是這樣沒錯啊?」
「這種的,是叫解決篇來着?」
「明神同學剛纔說芽裏垣同學她們在這裏對吧。」
「這樣比較難懂,我畫圖解釋吧。」
「芽裏垣同學她們應該是在廁所入口前吧。因爲班羣裏有隔着窗戶拍攝男生棟的照片。面向男生棟的走廊窗戶,只有廁所入口前的那個。那裏有多達兩個人,還說『沒有看到任何人』嗎?這是明顯的虛僞內容吧。」
「在女生棟密會的人不是我和伊呂波同學。是天家齊加同學和六斎堂純乃同學。」
好想逃跑。
沒有內容物。
混在班級裏的一位看上去很老實的女生,猛然顫動了一下肩膀。
那是——有人一邊說話一邊從房間裏走出來的聲音。
「六斎堂同學有證言說,『去廁所之後,回去的時候確認了窗戶鎖』對吧。」
既然作爲其論據的證言全都出自謊話精同學和她的室友,那麼一旦搞清楚她們做了僞證,主張就不成立了。
「然後還說,那時候『沒有看到任何人』。」
「那是緊接着巡視的教師離開之後。窗戶是鎖着的。之後,我造訪了紅峯同學她們的房間。到這一步爲止沒有分歧吧。」
我取出手機,調出班羣裏發的照片。
「我說,明神同學。假如,把你說的當成真的行吧?如果是真的,芽裏垣同學走到廁所前,六斎堂同學去廁所,二者是不是有幾分鐘的時間差?」
「然後,被拍到的中迫同學等人,他們的房間是這裏。」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那是開門的聲音和人的說話聲。」
在透矢缺席的情況下,明神同學的戰鬥開始了。
謊話精同學用溫柔的語調說完,拿起了白板的記號筆。
「那兩個人走出房間,移動到了廁所前面。我直到進入房間都能聽到說話聲。二位是不是在那裏聊了一會天呢?」
「不。請仔細看看照片右下角。寫着『08/01/22:37』。」
「對對,然後?」
說着,謊話精同學沒有任何參考就在白板上流暢地畫出了男生棟和女生棟的一層平面圖。
真相就是我。
這下,將伊呂波同學的推理否定的反證就破滅了。
「有什麼問題呢?」
我沒有害怕,繼續說道:
「我說啊,明神同學——很遺憾,你的主張不成立哦。」
「……謊話精?」
好想立刻停下這種事,回到自己的房間。好想去沒有人看我的地方。
「我剛纔也說過,芽裏垣同學透過窗戶拍了男生棟的照片。這是22點37分發生的。這證明了至少在這個時間之前,她們在廁所前面。」
「……就像你說的,我確實在那天晚上接近了一層深處的窗戶。」
「我離開紅峯同學她們的房間,回自己房間的路上——聽到了聲音。」
我把手壓在講臺上,隱藏手心滲出的汗水。
「也可能是更早的時候拍下來,回到房間後才發到LINE上吧?」
「嗯。我們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聲呢。」
在她直接點名瞬間,我察覺到了:
她的表情、話語裏,一點內容物都沒有。
「……唔唔。」
謊話精同學面帶笑容,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這是我自己組建推理的時候記住的名字之一。……但是,我沒有把她當作單純的事件相關人員,記住她還有其他理由。
輕聲叫喚的人不是謊話精同學,而是混在聽衆裏的六斎堂同學。
就好像紙殼一樣,精雕細琢的人偶……我之前肯定是對這個人懷有這種違和感吧。
謊話精同學再次回頭,對我微微一笑。
那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有某種東西佔據了腦袋,我沒顧上注意那些聲音。
女生棟排列的四間客房與客房北側的廁所之間有個小空間,謊話精同學的記號筆指向那裏。
我就是真相。
一道道視線都很沉重,好像要纏在身上一樣。奇異,奇異,奇異——每一雙看我眼睛都在訴說,我是異物。
我就是真相。
「然而芽裏垣同學她們應該在廁所前面啊?」
「——剛看你來遲了,你就突然說什麼呢,明神同學?」
「是呢。」
真相就是我。
即便我想去尋找特徵,她也沒有需要體現的內容物。她用虛構塑造了自己,是個可怕的大謊話精。
但是,我確實聽到了。
……正合我意。
「唔……行吧。然後呢?這怎麼聯繫到六斎堂同學的證言呢?」
「……爲什麼呢?」
「因爲她在說謊。六斎堂同學關於窗戶鎖的證言——其中有明顯的謊言。」
接着,記號筆指向的是男生棟從北側數第二個房間。
含有虛僞內容的證言,換言之是僞證。
那麼——原來如此。這樣稱呼就好了吧。
啪!謊話精同學拍了一下手,這樣說道。
那人戴着眼鏡,一眼看上去氛圍有點土氣,但是身材很好,名字是——對,和花暮諏由。
「六斎堂同學確認窗戶鎖是22點17分。如果走過廁所前是在15分左右,那就有五分鐘左右的時間吧。在這段時間裏,芽裏垣同學她們有沒有可能回房間了呢?」
「天家君和六斎堂同學?……爲什麼能這麼說呢?」
「犯人是——六斎堂純乃同學。」
謊話精同學淺淺地笑着,從正面看向我的眼睛。
啊哈——謊話精同學做作地笑道:
「聲音?」
「…………啊。」
所以,我那時沒有想到任何外號。
「來吧——開始嗎?」
「不,
謊話精同學
——那個結論是錯的。」
「……原來如此。好,我知道了!」
◆ 明神凜音 ◆
謊話精同學轉頭問了一下,這下采取旁觀態度的同學們也開始說「確實……」「既然和花暮同學這麼說……」雖然有些不明確,但還是表示了贊同。
「這樣一來,『窗戶是鎖着的』這一證言也無法令人相信。當然,謊話精同學——你整個小組的主張,說什麼接近窗戶的腳步聲,也不能信。」
天家同學到達女生棟應該是22點20分以後……那個時間沒有人接近窗戶,所以窗戶鎖應該打不開——這個主張,完完全全是謊言。
「問題是這之後。」
我冷靜地繼續說。
「又是前天女生棟的事?昨天LINE班羣裏不是有結論了嗎。」
「不可能。」
關於女生棟窗戶鎖的證言給伊呂波同學的推理帶去了矛盾。而做出這一證言的她就是繼天家齊加之後的第二個犯人。
不管我怎樣避而不見,真正的事情都不會改變。
「……是的,沒錯。我回到房間是在老師的巡視結束後不久,我想大概是22點10分。」
「趁這個機會徹底弄清楚吧!反正很閒!——大家,一直搞不太清楚也不舒服吧?」
六斎堂純乃同學。
「哎呀,真的是。是改圖應用的功能嗎?」
「然後,這個不能忘,女生棟和男生棟之間有樹對吧。」
謊話精同學在對稱的平面圖正中間補畫了樹。
「這個樹擋在中間,女生棟和男生棟基本上看不到對方。視線可以通過的,也只有從北數第三個,紅峯同學的房間和伊呂波君的房間……還有隔壁,芽裏垣同學的房間和中迫君的房間吧。」
樹木的佈局在正中間附近比較稀疏,縱向排列的四個房間裏,中間的兩個房間能勉強看到對面的窗戶。
「考慮到以上要素,如果要從女生棟廁所前的窗戶拍攝中迫君他們——」
一條線從廁所前的窗戶引向男生棟從北數第二個房間——
我的呼吸停止了。
這。
這是不可能的。
因爲……因爲,我確實……!
「——如你所見。……會被樹擋住,看不到對吧。」

線條從廁所前的窗戶延伸出去,被樹木的圖標擋住,停在了中間。
視線無法通過。
從那扇窗戶,無法拍出那張照片。
…………這怎麼…………可能…………
「所以呢,那張照片是芽裏垣同學她們從自己的房間拍攝的。這樣就是正對着拍,樹不會擋住對吧。……是這樣吧?芽裏垣同學!」
「誒?……喔、喔哦。」
芽裏垣智裏同學不清不楚地點了點頭。
「那張照片……是在房間裏拍的。嗯。」
「就是這樣啦。」
正因爲如此,和花暮——我要感謝你。
「……登場好帥氣啊,伊呂波君。你來幹什麼?」
——那副肩膀。
「我也是35位撒謊的人之一。不過,我是其中最先自白的人。所以,本次推理要從這裏開始。」
大大的眼睛略微溼潤。
因爲,她是錯的。
那時候,我還缺乏覺悟。
「
在場的36人裏,實際上有35人說了些謊言
。……接下來,我要不知風趣、不看氣氛,一個不留,把所有謊言弄清楚——希望各位趁現在做好心理準備。」
我像寫板書一樣寫下最初的前提。
因爲,湊齊我和你兩個人之後——
「她的證言是正確的——舉出證據,加上根據,把這一點推理出來就可以了。客觀地、合理地推理出來,讓誰都無法抱怨——不就是這樣嗎。」
「是指天家齊加偷偷去見六斎堂純乃,然後你包庇了這件事——把沒來由的閒話誘導向明神,這些事。」
從我最清楚的這個真相,去編織新的真相吧。
看到她毫不費力地接住筆,我自己也拿起一支筆,同時昂首挺胸地宣言道:
懷裏的明神抬頭看向我的臉,睜大了眼睛。
我明明是知道的……
你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卻仍然要貫徹自己的存在方式——而我缺乏覺悟,無法擁住你的肩膀、支撐你的肩膀。
「做得到啊。」
一切推理的起點。
笑容凝固了一瞬間。
要哭之後再說。
……我,不知道……
「啊……!」
「真相?是指你和明神同學夜晚密會?」
傾注向我的視線十分沉重,好像枷鎖一樣纏上來。
你纔是……!!
——在薄暗中浮現出的那副小小的肩膀。
「當然是來解釋真相啊。」
我是知道的。
「爲、爲什麼……你怎麼……!? 我、我,已經——」
「這是我喜歡做才做的。就算你抱怨我也不會聽。」
我說道。
總共34人。
「……伊、伊呂波,同學……?」
必須找點反駁。

「那麼,證明出來就行了吧?」
這樣——就跟平常一樣吧?
「誰管你。」
我再一次陳述真相,壓下那片嘈雜。
我回望明神凜音那看破真相的雙眼。
「抱歉,我來遲了,明神——整理稍微費了點工夫。」
「這樣你能接受了嗎?……我理解你的心情,明神同學——但是,我覺得說別人說謊可不好哦?」
手汗滲出來。
但是。
「如果各位當自己是旁觀者,那就大錯特錯了。我選在這個全班齊聚一堂的時間出場,不是偶然。
因爲你們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是這個事件的相關人員。
」
怎麼做纔好?
「這是第一個謊言。從這裏可以得知,LINE班羣裏明顯有做僞證的人。」
全身都變得沉重。
所有同班同學都作爲旁聽人,兩個辯手站在白板前。
即便如此——也必須有兩個人站在法庭上。
旁聽人都各自表示疑惑,好像要掩飾不安一樣嘈雜起來。
「……那種事情根本做不到啊。」
必須反駁。
真實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我才能觸及明神凜音推理出的真相。
真相生於真相。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啊。雖然不知道你聽了多少——明神同學剛纔說的內容,都稱不上是推理啊?因爲,用作根據的證言是她自己說的嘛。那樣就是誰說誰對啊。以推理而言,甚至從根上就不成立啊。」
你犯蠢,我來幫你。
那份重量……我已經承受不住了。
在駁倒眼前對峙的這個貨真價實的宿敵之後。
你這是什麼表情啊。我又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空虛的笑容裏,略微混入了一點嘲諷。
我比其他的一切都想要相信你——
辯論是接近真相的儀式。人分別站在各自的立場上,再三主張、再三反駁。這樣做,並非神明的人類纔可以探求真相。
「唔嗯。從這裏能知道什麼呢?」
我取下記號筆的筆帽,面向了白板。
「……我,是——」
「這可不好啊,和花暮——怎麼能說別人說謊。」
怎麼做才能讓他們相信我?
「……來吧,從哪裏開始呢?芽裏垣同學她們在廁所前面聊天,明神同學的這個證言——我可不覺得能被客觀證明。還是說,你要她們本人的口供?」
「『伊呂波透矢於滿潮時刻之前就在女生棟』——從這裏開始吧。」
謊話精同學輕輕把記號筆放到白板下的托盤上,這樣說道。
我操作手機,找出相應的記錄。
和花暮微微皺眉。我不再看她,將視線移向了觀望狀況的同班同學們。
難道你在感動嗎?那感動得太早了。
我從白板的托盤裏拿出記號筆,扔給和花暮。
「……我——」
我俯視着她的臉,淡淡地微笑。
◆ 伊呂波透矢 ◆
——向你的那副肩膀,伸出手。
這句話跑到了嗓子眼,但是我沒有說出口。
同時向面帶淺笑的和花暮諏由,如此宣告。
「真是豪言壯語啊。隱瞞了身處女生棟的大撒謊精是伊呂波君你來着?」
對方是班級的幕後支配者。戰鬥會很不利吧。旁聽人都把我和明神看作異己分子。正常戰鬥的話,形勢當然會偏向對方。
「——閉嘴看着吧,看我來推理你的推理。」
「對我來說,這已經是
自明之理
了。」
我在說真話——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明白這一點呢?
「……一切……?」
明神凜音。我唯一的委託人。最大的宿敵,同時是最大的同志。
「這樣就可以下結論了吧。能進入女生棟的人只有伊呂波君。他見的人就是你吧,明神同學?我們大家都不會責備你啦。所以呢,好吧?差不多可以坦率一點了哦——」
「不,我不需要。反正肯定會被隨便搪塞——我接下來要解釋的,是前天夜裏的真相。不只是明神或者天家——而是那天夜裏的
一切
真相。」
我緊緊地、緊緊地抱着明神的肩膀。
現在,我可以昂首挺胸地伸出手。
啊哈——和花暮發出細小的笑聲,煽風點火道:
「22點22分。〈正在跟伊呂波君一起辦學習會〉——川口的發言。」
「呣?」
聽衆裏,川口鞍馬喫了一驚,挑起眉毛。
「伊呂波君,那是——」
「我知道。這是川口爲了隱瞞我不在房間撒的謊。但是,現在我需要揭開這個謊言——川口,我不在房間裏的時候,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什……!」
我從愕然的川口身上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與我對峙的和花暮。
「這個僞證產生了懷疑。認真的川口和羽立也會爲了隱瞞一些事情而撒謊——我在這種懷疑的基礎上回想了一下,發現有些令人在意的發言。大碇老師說明女生棟入侵者的時候,議論裏有這樣的發言。」
——哎哎!是昨晚的那個聲音吧!? 老子說過了嘛!
——啊~,你好像說過聽到了色情的女人的聲音呢。
——我的耳朵很靈哦~。絕對是那個吧!
——……是嗎,那是人嗎。我還以爲是房間裏鬧鬼呢……
「從口氣上看,恐怕是三良坂的發言吧。『聽到色情的女人的聲音』——證言本身是善光寺的吧。那時候我也在着急,沒有留心,但是仔細想想,這個證言很奇怪。緊接着三良坂也這樣說過。」
——話說,這個是說,女生那邊有男生吧?不對吧?
「這次的事件是男生入侵女生棟。肯定不是反過來——身處男生棟的善光寺不可能聽到什麼『色情的女人的聲音』。……但是,有例外。畢竟我們都拿着智能手機這個文明的利器啊。」
「你是說電話的聲音傳出來了?……不,是這樣啊。」
「既然有『色情』這個修飾,更應該懷疑這個可能性吧——是不是男生棟有人在看成人視頻?」
聽衆嘈雜起來,川口和羽立漲紅了臉。……抱歉啊,二位。我不打算減弱攻勢。
呵呵——和花暮笑了,似乎感到很好笑。
「男孩子真的很喜歡這種東西呢。到臨海學校都要看那種東西啊?」
和花暮一邊在我寫的結論下面加上新的文字,一邊說:
——『三良坂等人的枕頭大戰,比證言說的更早結束』。
明明自己的反駁被擊潰了,和花暮卻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我要推理的,終究必須是明神凜音的推理。
「……………………」
我再次給記號筆取下筆帽,另起一段寫下第一個結論。
解謎環環相扣。
「……照片?」
「另一方面,善光寺他們說聽到了『色情的女人的聲音』,他們的房間在這裏。」
「這麼說,川口君他們還是沒看黃片吧?」
「——被否定了。」
「花瓶——花瓶的顏色不一樣。」
「那麼,你是說聲音不可能是木村同學她們的啦?」
「我有時也會不由得看向女生。都是這樣的。」
我用筆的末端輕敲從北數第一個房間和第二個房間。
首先是春原等人『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男生的照片。背景的花瓶是青色。
『運動社帝國』在班羣裏發的照片有兩張。
咔啪……和花暮就好像利刃出鞘一樣,終於取下了記號筆的筆帽。
——『在枕頭大戰裏摔了一下而已』。
接下來是以和花暮與『文化社合衆國』爲中心的照片。背景的花瓶是紅色。
——客房是鋪了榻榻米的和室,窗邊有個用障子隔開的奇怪空間——似乎是叫寬廊——凹間放着看上去很貴的青色花瓶。
將虛與實,一分爲二——
「……然後呢?」
「問題是,這個紅色的花瓶是從哪來的。要推理這個,只需要重新看一遍班羣裏發的客房照片。要逐一確認背景裏拍到的花瓶。」
——別聊這些低俗的。
「所以,東條不可能參加這種視頻鑑賞會,川口他們也不可能在東條面前做這種事情。你也在教室裏看過很多次東條抱怨這類話題吧。」
我不在時的我自己的房間,其真相浮出了水面。
「……爲什麼會這樣……?」
聽到有什麼東西倒了。
三良坂他們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沒有任何反駁的意思。我也不打算直接質問他們。就算我這麼做,也只會出現明神不知道的信息。
「隔壁的枕頭大戰怎麼樣了?」
客房的隔音情況是在場的所有人切身體會過的。肯定,36人裏沒有任何人聽到過隔一個房間的說話聲。
「假如木村她們在男生棟,具體是在哪個房間?這樣一想,候補只有兩個。交換了房間的目代、天家他們的房間,或者平常關係好的春原他們的房間。」
對川口他們表示不滿的低沉聲音在腦海裏重現。
「這兩張照片明顯有奇怪的地方。來玩個簡單的找不同。馬上就能注意到吧?」
我把筆帽蓋回記號筆,輕敲寫下的文字。
——『川口等人曾在房間裏看成人視頻』。
「東條發自內心地牴觸這類話題。」
「如果伊呂波同學的推理是正確的,就會變成這樣吧?反過來,如果你想斷言聲音是黃片傳出來的,換房間的理論就要被捨棄掉了哦?」
推理在虛構中鋪設出道路,引向真相。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醒着的人只有川口和羽立,東條已經睡覺了。正因爲東條先睡了,川口他們才能看視頻。
花瓶倒下會怎麼樣呢。……很容易想象。
「還有其他旁證。班羣裏,西宮提問過〈三良坂他們幹啥呢?〉對吧。這時候,三良坂他們正在房間裏玩枕頭大戰,吵得讓東條抱怨,但是隔了一個房間的西宮沒有聽到。有這麼多例子,你還要繼續主張『也許換個人就能聽到』?」
「那是……」
「不對,反了。川口他們舉辦了視頻鑑賞會,這意味着已經沒有東條監視他們了。」
「唔嗯。……那麼,可以反駁嗎?」
「……這可不好說啊?隔一個房間就什麼都聽不到,可能只有伊呂波君你們是這樣啊?別的房間可能不一樣。」
「沒錯——這就是第一個推理的結論。」
什麼東西。
和花暮應該是去確認LINE的記錄了吧,她看着手機,微微睜大了眼睛。
「……誒……?」
「啊——……是這樣呢。好像剛入學東條君就是那種感覺。」
「善光寺君他們的隔壁……是伊呂波君,還有川口君等人的房間吧。」
接着,我敲了敲第四個房間。
「鬧騰起來也會發出那種聲音啊。這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和花暮。你的房間在結構上與善光寺的房間位置相同,相浦和芽裏垣她們跟你隔一個房間,你聽到了她們的聲音嗎?」
「——所謂的『什麼東西』,就是這個花瓶。結果,三良坂他們迫不得已拿來代替品,交換了花瓶。……不用我多嘴你也懂吧。這個迫不得已的情況,是什麼樣的情況呢。」
「當然,這是很重要的一點。有個線索可以用來查清三良坂他們真正的行動,是22點30分川口在班羣裏發的消息。」
「……啊!」
第一個推理就此完成。
「你也很清楚,東條是特別神經質的脾氣,最討厭吵鬧。而東條已經睡了,這就說明房間已經安靜下來了。」
〈三良坂君,你們沒事吧?我聽到有什麼東西倒了〉-22:30
「嗯?房間裏應該還有一個人吧。我記得是東條君——」
「有點意外呢。川口君他們看上去那麼認真,也會對那種東西有興趣啊。」
「雖然你說在男生棟不可能聽到女生的聲音——根據伊呂波君的說法,目代君等男生和木村同學等女生換了房間來着?」
「那麼,先讓我問問吧。」
「不會捨棄啊。當然,我是爲了證明之前我在班羣裏說的理論是正確的,才這樣層層推理。」
「我打聽了一下,三良坂他們證言說,枕頭大戰持續到了快23點。但是,現實中房間安靜下來的時間應該比他們說的更早。這裏有明顯的謊言。」
「這個事實會導出下一個疑問點。剛纔我一直說“川口他們”,這個嚴格上只包括川口和羽立。」
——話說回來,這個合宿樓隔音做得意外不錯啊。目代他們說話那麼大聲音,剛纔在我們的房間根本沒聽到哎。
我拔出了記號筆。
「川口君看了黃片。確實是壞事呢。明明還沒到18歲。……但是,這會怎麼樣?只是讓同組的朋友丟了臉而已啊。」
「這是第二個謊言。」
「綜上,你的反駁——」
「問題大了啊。這個解釋跟三良坂他們自己在LINE班羣裏發的照片對不上。」
「再加一個看看吧。紅峯,你的房間,花瓶是什麼顏色?」
「『聽到有什麼東西倒了』。而且這個聲音傳到了隔壁房間,能讓隔壁的人擔心。這個證言至少證明了東條到這個時間還醒着,同時產生了一個疑問——三良坂他們是不是在枕頭大戰中間弄倒了什麼大型的東西?」
——不好說啊。這些傢伙跟我們隔了一個房間。緊鄰的房間說話聲能正常聽到吧。
「再加上我現在證言,我們房間的花瓶是青色的。」
「對。正好你畫了男生棟的平面圖,一目瞭然。」
「已經睡覺了啊。」
根本沒有印象操作的餘地。
「所謂的深夜興致吧。大概類似深夜聊喜歡的異性。現在的問題是,這個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聽到善光寺的話,古郡是這樣回答的:『還以爲是房間裏鬧鬼呢』。這意味着,他們肯定是在自己的房間聽到那些聲音的吧。那麼,我們自然就可以縮小可能的範圍。」
和花暮拔出記號筆,迅速列出了反駁。
發出喊聲的是我身後的明神。
「已經沒有了?」
願意站出來非難的,還是和花暮諏由。
「即使最近的房間也隔着一個房間。然後,這三天裏各位應該一直有體會到,隔着一個房間就基本上聽不到聲音了。」
我回到房間的時候,看到了川口他們慌忙關掉手機屏幕。那一定是要隱瞞剛纔在看黃片吧。回想起來,態度也有點可疑。
剛來合宿樓的時候還有過這樣的對話。木村她們與善光寺隔一個或兩個房間,從善光寺的房間不可能聽到她們的聲音。
我拔出自己的記號筆——
和花暮仰望着那些字,說:
給『聲音是木村同學等人的』畫上了刪除線。
「當然會有這種疑問吧,和花暮。花瓶的顏色不會自己變。肯定是有人換掉了。目的是什麼?——回想一下川口的證言,馬上就能明白。」
「……這個,有必要現在煞有介事地強調嗎?因爲,三良坂君立刻在LINE裏解釋了吧。」
所以,明神也知道這件事。明神也能夠把這個信息納入自己的推理。
「如果三良坂君他們的證言是虛假的,你認爲他們實際上在做什麼?你當然考慮到這一步了吧?」
我用記號筆指向和花暮在白板上畫的平面圖:
另一張照片是第二天早上,剛睡醒的善光寺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恐怕她是理解到了風向的變化。
——『聲音是木村同學等人的』。
一張照片是當晚22點20分發的,他們正在枕頭大戰。
——吱呀!
和花暮第一次噤口不語。
「沒錯——背景的凹間裏,花瓶的顏色不一樣。事件當晚的照片是青色,第二天早上的照片是紅色。」
「誒?呃……大概是紅色……」
——房間在佈局上跟男生棟的沒區別,鋪了榻榻米。深處是寬廊。凹間有紅色花瓶。
「有這麼多樣本,已經足夠了吧。花瓶的顏色規律很明顯。」
「……女生棟是紅色,男生棟是青色……」
明神在後面嘟囔了一句。
「沒錯。規律很簡單。花瓶的顏色是根據男女分的。……這樣一來就很奇怪吧,和花暮?三良坂他們拿來的這個紅色花瓶,實際上是從哪裏來的?這個花瓶應該只有女生棟有。」
「……你該不會說三良坂君他們都來女生棟了吧?」
「當然不會。沙灘的足跡是兩人份。這是不變的事實。而且,熄燈時間後人基本上都在房間裏,怎麼偷跑出來都成問題吧。……所以,這個花瓶是從男生棟裏找出來的。也就是說有人把女生棟的紅色花瓶拿到了男生棟。」
「……………………」
「表情變嚴肅了啊。你推測出來了嗎?沒錯——是目代和天家等人的房間。」
我划動手機屏幕,調出『阿宅聯合』的照片。
「天家主張不在場證明的時候,用了這張照片。它也拍到了凹間的花瓶,顏色是青色——天家等人在男生棟,所以這很自然對吧。但是,如果認爲我的推理沒錯,他們和女生換了房間,這就很奇怪了。因爲,這是裝作男生棟的女生棟房間。」
「……伊呂波君,你是想這麼說吧——目代君等人和木村同學等人早早注意到女生棟和男生棟花瓶顏色不同,全都替換掉了。」
「沒錯。目代和木村等人替換房間的時候,把自己房間的花瓶也一起拿走了。所以,那天晚上——男生棟天家等人的房間裏,有木村等人拿來的紅色花瓶。三良坂他們從那裏拿了花瓶,替換掉了自己房間裏的花瓶。那是被枕頭大戰的餘波擊倒——有裂縫的花瓶。」
我把在『阿宅聯合』的房間拍攝的照片擺到和花暮面前。
照片裏的青色花瓶,不起眼的內側有裂縫。
「我記得昨天早上去做廣播體操之前,目代他們和木村她們在共用棟的入口爭吵過什麼事情。那應該就是因爲這個吧。畢竟必須拿回女生棟的紅色花瓶不知道去哪了,那當然會着急得爭吵起來吧。」
說着,我拔出記號筆。
——『有裂縫的花瓶和目代等人房間裏的花瓶交換了』。
「綜上,你的反駁——」
——『三良坂等人替換花瓶的時候,木村等人不在房間裏』。
「……………………」
「你是說,木村等人在房間裏的時候,中迫他們躲進寬廊,關緊了障子門,對吧?」
——『中迫君和久留米君那時候在春原君等人的房間的寬廊』。
「有人喫虧?」
「——被否定了。」
和花暮默默地盯着我擺到面前的照片。或許是她不再遊刃有餘了,空虛的笑容正在淡去。
「湯之島不知道交換房間的事。她看着目代等人的房間,注意到那裏開了燈,應該是覺得他們起了牀在做些什麼吧。但是,實際上是木村等人在那個房間。然後,木村她們所在的房間關了燈,這意味着——」
只有一個人,唯獨和花暮諏由,揮舞起名爲話語的利劍。
我拔出了記號筆。
我伸出手機,給她看芽裏垣發在班羣的照片。
「從那兩個人的性格來看,他們很難進入有人的房間吧。目代他們的房間已經沒人了,最適合讓他們進去避難。綜上,你的反駁——」
我給記號筆蓋上筆帽,輕敲寫下的文字。
現在蓋上筆帽還太早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我沒有蓋上筆帽。
——她們出了房間。
「木村等人應該在那個房間裏,她們去哪了?」
「她的眼睛看到了啊。」
「
連上了啊
,就在剛纔。」
「久等了啊。到你想要的正題了。」
「你這個說法裏有漏洞啊。」
「唔?」
「你不懂嗎?」
「這張照片——拍到了窗戶。」
在LINE裏辯論的時候,這張照片被頻頻提起,原因就是這個窗戶。
「……你是說他們到寬廊避難了嗎?關上障子門的話,那裏實質上就是另一個房間嘛。」
「——被否定了。」
混入男生棟的異己所在,其房間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伊呂波君,你剛纔沒有拿出什麼根據就說拍攝春原君他們的人是木村同學她們,但是也可能是中迫君他們拍攝的吧。這樣一來,就可能是22點33分中迫君他們拍攝了有窗戶的照片之後,木村她們過來,中迫君他們逃進了寬廊。然後37分芽裏垣同學等人拍到了他們,這樣就能說通了吧?障子門上映出的影子肯定是西宮君那些人吧。」
「這張照片正好拍到了三良坂他們來換花瓶的瞬間。肯定是電燈打開使他們進入了芽裏垣等人的視野吧。」
不僅怕生——還有女性恐懼症。
不需要。因爲,對我來說,以及對明神來說,這已經是自明之理了。
「…………!!」
那張有窗戶的照片拍攝的時候,木村她們已經在春原的房間裏了。
「芽裏垣同學拍攝中迫君是在22點37分。春原君他們拍攝有窗戶的照片是在22點33分。有四分鐘的時間差啊。」
第二個推理就此完成。
剛纔那張照片裏,春原和西宮正做出模特一樣的姿勢。
將虛與實,一分爲二——
然後,和花暮開始用自己的手機回顧聊天記錄。她把手抵在嘴邊,思考了一會,「我說,伊呂波君」如此開口。
「……目代君他們的房間?剛纔你說了那裏沒有人吧。」
「我說的話全都讓你看破了啊。自明之理,是嗎——原來如此啊。確實,原來如此,你好厲害啊。……但是,還沒進入正題對吧?你說了你要證明明神同學的證言,那個說芽裏垣同學她們逗留在廁所前的證言。可是,你淨是在胡亂曝光無關人員的隱私——」
「這個行爲本身就像你說的那樣吧。問題是這個行爲導致有人喫虧。」
「我覺得只是木村同學她們可愛的少女心呢。」
「我覺得,中迫和久留米不是在春原的房間被拍到的。具體一點——是木村等人離開以後變成空房的目代的房間。」
我在白板上寫出了下一個需要推理的謎題。
「這跟這次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給『在枕頭大戰裏摔了一下而已』畫上了刪除線。
「……不愧是你啊。」
——吱呀!
我拔出自己的記號筆——
如果障子門完全閉合,窗戶就不可能出現在照片裏。
——吱呀!
「假如她們不惜替換房間也要潛入男生棟,肯定有想找的人吧?那麼,離開房間也不奇怪吧?」
〈不是,你們開燈了啊〉-22:11
和花暮佯裝不知,微微歪頭表示疑問。
和花暮看着自己被劃掉的反駁,一邊修補淺笑一邊說:
我立即回答,接着指向我的記號筆就猛顫了一下。
這時候,應該無法與木村等人處於同一空間的久留米,不在寬廊。
中迫和久留米被命名爲『在窗邊消沉的陰暗角色們』。照片拍到了他們坐在寬廊的椅子上發呆。
「只是入侵的三良坂他們沒注意到而已。三良坂他們進入房間開燈的時候,中迫他們是在寬廊的。誰都經歷過吧——
在明亮的地方很難看清昏暗的地方
。開了燈以後,障子門上也應該不會映出影子。但是,反過來從暗處拍攝的這張照片明顯拍到了三良坂他們的影子呢。」
「木村她們是什麼時候進入房間的?搞清楚這個就行了。考慮到木村她們的目的,時間是熬過熄燈時間的巡視之後越快越好。這麼一想,在恰到好處的時間有這樣的證言。」
我又換回了剛纔的照片。
「這下推理就會進入下一個階段。三良坂他們進入目代的房間,拿走了紅色花瓶。這個事實引出的下一個疑問是什麼?」
解謎環環相扣。
寫完反駁,和花暮將打開的記號筆指向我。
「這是第三個謊言。」
和花暮拔出了記號筆。
「那麼,這張照片要怎麼解釋?」
我給和花暮展示當晚春原等人拍的照片。
——這似乎是從女生棟用放大功能拍的,畫質有點粗糙,但是可以看出後面的障子門上有男生的影子。
「……我就是說的這個。如果不這樣,久留米君會堅持不住的。」
「漏洞?什麼樣的?」
——更加沉默寡言的久留米奏汰有非常嚴重的女性恐懼症。剛入學還是按照學號順序坐的時候,由於前後左右都被女生圍住了,他每到休息時間就衝出教室。
〈怎麼關了笑死〉-22:12
解謎環環相扣。
〈哎阿宅,大半夜的幹什麼呢?〉-22:10
「這張照片,拍到了春原和西宮的全身。這是讓別人拍的證據。這個恐怕也是他們讓來到同一個房間的木村等人拍的吧。」
「……連上了……?」
「從早上的爭吵就可以明白,木村她們應該沒有同意三良坂等人交換花瓶。如果她們沒有要拿回去的花瓶,就會產生老師發現交換房間的風險,當然不會同意吧。這就說明,三良坂他們造訪房間的時候,木村她們不在——可能正因爲房間裏沒有人,三良坂他們才決定與這個房間的花瓶交換吧。況且,木村她們說了交換房間這個彌天大謊,但又沒有留在交換的房間裏。」
我重新給記號筆蓋上筆帽,隨後和花暮皺着眉說:
「久留米不能跟女生同處在一個空間,你也知道這件事吧?明神應該也注意到了吧。畢竟剛入學的時候座位很近——明神學號是2,座位是窗邊起第一列的第二個。久留米的學號是9,座位是窗邊起第二列的第三個,是明神的斜後方。」
接着,我划動記號筆——
如果不是耳朵聽到的,那就是——
換言之——他去了別的房間。
——『中迫和久留米那時候在目代等人房間的寬廊』。
「從33分到37分,木村同學她們可能就是在這四分鐘裏來的,你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嗎?」
「不奇怪啊。木村她們去的地方很簡單就能想象到。應該是一直粘着的春原和西宮所在的房間吧。」
「那是關上障子門的情況吧。」
肯定是故意的。應該是她們看到目代等人在LINE上發照片,就想惡作劇一下,發了
暗示照片
吧。
「而晚上有女生四個人湧進房間,久留米不可能就這樣待在房間裏——我就想,他是不是跟中迫一起去了某個地方呢。」
『運動社帝國』房間與證言相反,安靜下來了——其真相浮出了水面。
「不是正好有照片拍到了嗎。」
第三個推理,就此完成。
「這是22點10分,湯之島的證言。所謂阿宅當然是指目代那一組人吧。這時候,目代等人在湯之島房間的隔壁。當然,他們應該壓低了聲音。畢竟隔壁有對男生很嚴厲的相浦等人啊。這樣一來,湯之島是對什麼作出反應發了這個消息的呢?」
「我先說結論吧。」
「可以。」
木村等人只是一個勁撇開目光,什麼話都不說。
「LINE有明確的時間戳。木村她們關掉房間的燈是在22點12分——這是拍攝春原他們的照片20分鐘前。」
『陰角人民共和國』裏兩個男生的其中一人。
推理在虛構中鋪設出道路,引向真相。
既然沒有就寢的可能性,這就是最妥當的解釋。
「某個地方是指?」
「是久留米啊。在同一個房間的久留米奏汰。」
給『中迫君和久留米君那時候在春原君等人的房間的寬廊』畫上了刪除線。
推理在虛構中鋪設出道路,引向真相。
將虛與實,一分爲二——
「芽裏垣她們拍的照片是目代的房間。不是春原的房間。好,那這樣一來,這是從哪拍攝的照片呢?」
春原的房間在芽裏垣的房間對面。正好樹的佈局在那斷了,完全可以從女生棟拍攝男生棟的窗戶吧。
但是,目代等人的房間。
北側相鄰的目代等人的房間——
我用記號筆畫線。從芽裏垣的房間窗戶,向着目代的房間窗戶,從女生棟斜着穿到男生棟。
但是。
中間,記號筆的筆尖停住了。
因爲,它碰到了和花暮畫出來的樹。
「
從芽裏垣的房間,拍不到這張中迫他們的照片啊
。」
「…………唔…………!!」
和花暮睜大眼睛,明神張開嘴,衆多旁聽人不知所措。
我沒有管他們,繼續推理。
從芽裏垣的房間拍不到——那從哪能拍到?
有個最合適的地方。
我從女生棟廁所前的窗戶畫出一條線。
在通往目代房間的路上——沒有任何阻擋。
「只有這裏,才能拍中迫他們的照片。」


21:36 ⇀ 伊呂波從男生棟出發
回來了。
深不見底,一片漆黑,讓人感覺隨時要被吸進去,好像深邃的樹洞。
「六斎堂在撒謊。她說沒有在廁所前見到任何人,但芽裏垣和湯之島在那。……進一步說,她知道窗戶上鎖的事情。原本,根據傳統窗戶應該不上鎖。這隻表明了一件事——六斎堂沒有去廁所,但是去了窗戶那裏。
只找窗戶有事
。……解釋就那麼幾種。比如,她要去迎接從外邊來的某個人——」
你給湯之島淚沙起了『吊車尾自治國』這種蔑稱。
明神凜音——眼神朝向了她。
她那老實認錯的態度讓我警惕起來。
能夠舉出證據、加上根據,客觀地、合理地證明。
你唆使湯之島淚沙,把她塑造成作弊冤罪事件的實行犯。
22:20 ⇀ 善光寺在LINE班羣發佈「運動社帝國」枕頭大戰的照片
22:34 ⇀ 和花暮在LINE班羣發佈「文化社合衆國」三人、「陰角人民共和國(女生1;」六斎堂純乃和自己的集體照
「這段時間裏,她們不一定一次都沒回房間吧?」
畫皮剝落了。
——相浦同學好可怕~……
「六斎堂同學去了廁所是謊言。說確認過窗戶鎖也是謊言。而我們說沒人接近窗戶,這個證言當然也很可疑。所以天家君可以正常地進入女生棟——我明白這些推理想說什麼了。不過,這是
誰想說的事情
?」
22:00 ⇀ 熄燈時間。老師緊接着會巡視檢查人數(男生棟的檢查比較寬鬆)
「——被否定了。」
「至少22點10分,芽裏垣同學她們在廁所前。拍中迫君他們的照片,22點37分,這時候也在廁所前。這件事我明白了。但是呢——」
我寫下結論。
「真的。……真的啊。沒有說謊啊。抱歉,好像是我錯了。」
明神證言過的,女生棟廁所前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芽裏垣她們那時確實在這裏。不止是拍攝照片的瞬間。剛纔說過木村她們換房間的時候開了燈對吧。目擊到那件事,還是隻能從這個窗戶——也就是說,在那個時間——22點10分,她們一定在這個地方。」
——你看,淚沙在害怕了啊。這傢伙捱了停學以後就消沉得不行,稍微有人發火她就會逃跑。
「——也就是說。」
和花暮的表情確實是笑容……但她的眼睛好像空洞一樣。
第四個推理,就此完成。
和花暮拔出了記號筆。
我說過吧,和花暮。
22:10 ⇀ 產生波浪打在防波堤上的聲音(和花暮的證言)
「
只有一次
。芽裏垣她們離開房間,只有一次。」
「『稍微有人發火她就會逃跑』。從這裏可以產生出這樣的推測——芽裏垣和湯之島離開房間,是不是因爲相浦對她們發火了呢?相浦很認真,但是有怒吼的習慣。」
給『芽裏垣同學她們在六斎堂同學來之前,曾經回了一次房間』畫上了刪除線。
「……啊?」
我們已經習以爲常了。
22:35 ⇀ 男女兩人在女生棟被目擊到
她好像死機的電腦一樣,保持原樣停止了活動。
六斎堂是犯人,對應的謎題是『做出僞證、想要袒護天家的人是誰』。
「是啊?」
她的狀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媽媽?
是我後面。
22:33 ⇀ 春原在LINE班羣發佈包括自己的「戀愛至上主義公國(男生1;」兩人的照片
「明神——沒有撒謊。」
「……………………」
和花暮諏由沒有開口。
「我聽說過哦,明神同學。你總是會立刻說犯人是誰誰誰對吧?然後,伊呂波君會補上解釋。在諮詢室總是這樣解決諮詢的對吧。……這次也是吧?最開始你說天家君是犯人,伊呂波君給你補上了解釋。我反駁之後,這次你又說六斎堂同學是犯人。這大概意味着六斎堂同學說謊了吧?剛纔,伊呂波君補上了解釋——」
和花暮說出了最後的反駁。
「哎,和花暮——你該不會說你不知道吧?現在的湯之島變成了什麼樣……你作爲班級的『媽媽』,不可能不知道吧?」
21:57 ⇀ 滿潮
回到了明神根據自己的記憶主張的證言。
「這個原本是明神同學的推理——伊呂波君只是代替她說出來而已。」
「其實,剛纔跟明神同學聊的時候我沒說……這個,是芽裏垣同學她們在22點10分以後
一直
都在廁所前,所以六斎堂同學的證言是謊言——是這個道理吧?」
就好像凍結的時間開始融化,和花暮輕輕笑道。
我還覺得她撒謊了嗎?
用來印證的根據,是之前積累的所有推理。
……確實是這樣吧。
我拔出記號筆——
兩個謎題組合在一起,真相得以現身:天家和六斎堂密會了。
「……………………」
22:32 ⇀ 目代在LINE班羣發佈「阿宅聯合」五人(包括天家齊加)的集體照
22:37 ⇀ 芽裏垣在LINE班羣發佈「陰角人民共和國(男生1;」兩人在寬廊的照片
做得到——我這樣說過吧?
我圈起女生棟廁所前的區域。
妄稱自己是親切的媽媽,對真相避而不見的小丑——你那薄薄的畫皮。
「然後,『不許有第二次』。反過來就是
有過第一次
。既然之前的推理明確了芽裏垣和湯之島在熄燈時間後離開了房間,我們就可以推測相浦在指這件事。如果那是
第一次
……不許有第二次。
還
沒有第二次。」
「……抱歉,稍微等一下?」
——吱呀!
「……………………」
「你該把事後護理做到完美。無論她平常看上去多麼任意妄爲……都一定有纖細的部分。」
聽到我意有所指的發言,和花暮保持着溫和的笑容,皺起了眉毛。
「…………?」
「我說,伊呂波君——這就意味着,明神是知道的吧?」
我蓋上筆帽,對和花暮諏由宣言:
但是,還有和花暮諏由。
「我是說,問題在於跟她在一起的湯之島啊。我記得昨天早上,大碇老師解釋的時候,議論裏有這樣的對話。」
這是第四個謊言。
但是,聽到和花暮一本正經地把這件事說出口,我感覺到了一種不可言喻的恐怖……
「你說芽裏垣的話,這倒是也有可能吧。」
21:46 ⇀ 伊呂波到達女生棟
「剛纔推理的起點——伊呂波君潛入了女生棟,明神同學應該知道這件事吧?」
和花暮空洞般的眼睛沒有看向我。
「綜上,你的反駁——」
現在你還覺得做不到嗎?
從我坦白的謊言,到這個真相——這一切都用推理聯繫起來了。
——……好好,我知道了。總之,不許有第二次了啊。
已經羅列了這麼多邏輯,和花暮諏由仍然擋在我們面前。
「……怎麼回事呢?」
22:11 ⇀ 凜音在LINE上給伊呂波發了消息〈剛剛呼風雪在洗?〉
——不是啦。
天家是犯人,對應的謎題是『入侵女生棟、被目擊到的男生是誰』。
「……啊哈。」
「電燈的目擊證言可以證明芽裏垣她們22點10分在廁所前。拍到中迫他們的照片可以證明芽裏垣她們22點37分在廁所前。然後,第二天早上芽裏垣和相浦的證言可以證明她們在那段時間一次也沒有回房間。」
「和花暮。」
「——『芽裏垣等人22點10分之後在女生棟廁所前』。」
「……你說什麼?」
「芽裏垣同學她們先回了一次房間,又回到了廁所前。六斎堂同學正好趁着芽裏垣同學她們回房間的時候去了廁所。這樣想的話證言就沒有矛盾了啊?當然,沒有清晰的根據,但是可能性還是有的吧。六斎堂同學去廁所用了大概三分鐘。倒推一下,出房間大約是在14分吧。相對的,芽裏垣同學她們明確在廁所前的時間,是在LINE上說話的22點12分之前對吧?這就有了僅僅兩分鐘的空檔——」
22:51 ⇀ 伊呂波回到男生棟
「但是呢……這個,是什麼事情?」
——我說,該不會是芽裏垣同學她們吧?
——『芽裏垣同學她們在六斎堂同學來之前,曾經回了一次房間』。
雖然我沒有聽到,但如果明神告發了六斎堂,這就應該看作另一個謎題吧。
…………什麼?
「我跟明神說過我在女生棟。如果根據我的說法推理——」
「不對啊。不對不對。伊呂波君,你真的全都說了?什麼時候,在哪,跟誰在一起,全都赤裸裸地跟明神同學說過嗎?……沒有說過吧?」
「…………唔。」
確實,我沒說。
我說過我讓紅峯把我藏起來了。但是……我們一起藏進壁櫥,正是瞞過了明神的眼睛……我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
「那麼,明神同學真的相信了嗎?她相信伊呂波同學的說法,把它組合進推理了嗎?很可疑啊,很可疑啊——就在剛纔你們還在吵架,她真的能相信你嗎?」
……這傢伙!到底什麼時候才……!
和花暮一把拔出記號筆,得意洋洋地說道:
「你必須解釋一下啊。來證明一下明神同學確實知道伊呂波君去了女生棟!要舉出證據、加上根據——客觀地、合理地證明!」
——『明神同學不知道伊呂波君去過女生棟』。
她的反駁推翻了一切。
那乾坤一擲的反駁,斬斷了推理的根源。
一擊必殺……不過,因此這是最後的手段。
顯然,這是留給和花暮諏由最後最強的殺手鐧!
只要能否定這一點。
……只要……!
「做不到嗎?」
和花暮諏由微微歪頭,這樣說道。
「伊呂波君,如果你證明不了這麼根本的事情,那你的說法果然不過是胡亂瞎猜而已啊。只是在用複雜的邏輯迷惑別人。只是在滔滔不絕地說出大家不懂的事情憑空塑造可信度——對不對啊,大家!?」
然後,她站在白板上畫的平面圖前面。
「這裏也讓我很在意。如果紅峯同學在房間裏,就應該不會被老師警告。那時候老師應該確實沒有看到紅峯同學。……也就是說,老師離開後,紅峯同學回來了……」
明神畫出的線進入廁所。
·四套被褥被打亂了
「可能吧……」
「好啊。聽聽看吧。聽一聽明神同學——你的推理。」
就像我推理的時候做的那樣,明神開始在平面圖旁邊一條條列出從記憶中挖掘出的信息。
如果窗戶沒上鎖,老師應該會去上鎖,所以這個時間點窗戶是上鎖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窗戶就是我進入女生棟的時候鎖上的。
男生棟的巡視是性格相對隨意的柚島老師,但女生棟好像是性格認真的老師。即使沒有開燈,老師也注意到了有一個人不在吧。
「伊呂波好像也沒法回嘴——」
我不能不懂風情地對那拼命組建推理的背影插嘴。
同學們的視線。
不對,明神……!不是那裏!是別的地方!要換個思路!
「——我來回答。」
那個曾經不借用別人的嘴就無法傳達任何事情的少女,現在正要用自己的力量將自己的真相傳達給別人!
「老師離開後,我立刻出了廁所。這時是22點5分。」
「我走出房間之後,正好遇到了熄燈時間去巡視的老師。我被老師稍微說了幾句,然後目送老師走向客房的方向。當然,老師在走廊裏的狀態下,我不能四處拜訪房間,所以我先去調查了廁所。因爲對於『緊急事態』的內容,首先能考慮到的可能情況是她因爲肚子疼之類的原因着急地跑進了廁所。」
「確實伊呂波君是那種特別注意關門關窗的人,但是窗戶鎖誰都能關上啊。光靠這件事沒法知道伊呂波君到過女生棟哦?」
明神低下頭,開始不斷用記號筆的尾端敲額頭。
明神正在接近只有我、紅峯、瀨野等人知道的真相。
和花暮說道,好像有點無奈。
誒?
「伊呂波同學。謝謝你對我的
事情
……這麼上心。」
·同樣大概是室友的有異國風情的人
和花暮輕輕笑着,窺嚮明神的眼睛。
「明神!那樣就——」
「我知道。但是……我覺得,這恐怕是個契機。」
你能做到嗎,明神?
「對於一層深處窗戶的傳統,我也有所耳聞。可是,實際上窗戶在老師確認前就是上鎖的狀態——究竟是誰關上的呢。」
「老實說,我沒太明白在說什麼……」
「對……對啊……」
手臂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用眼睛看了一下而已。
……我記得,正好在這個時候,我和紅峯被瀨野她們發現了。
但是……我不能插嘴。
打斷這一切——明神凜音走到了前面。
「嗯……行吧,到這一步都很合理呢。但是,明神同學,只有這些還不夠哦?不知道紅峯同學藏在哪裏——最重要的時候,還沒有注意到伊呂波君的存在。」
記號筆的筆尖豎直地穿過縱向伸出的客房前走廊。
明神點了一下頭,然後拿下了記號筆的筆帽。
「紅峯同學已經現身了吧?沒有藏在任何地方吧?所以寬廊當然沒有人啊。」
明神讓延伸到一層深處的線折返。
和花暮的話語。
·溼潤的沙子散佈在鞋的周圍
「然後,老師原路返回,所以我暫且回到廁所,躲了起來。老師大概是相信了和風美女同學的藉口,進入廁所,向躲在單間裏的我搭話了。她把我當成了紅峯同學。」
「我在這裏確認了窗戶是上鎖的。我還試着打開了窗戶,但是立刻關上,重新上鎖了。……我記得在這裏有個稍微讓我在意的事情。」
看着寫出來的七條信息,明神反覆低語。
像這樣按順序梳理一下行動,就能發現其中有明顯的矛盾。
「多虧明神同學,調同學的謊言沒有暴露呢。幹得好。」
之前沉默的同學互相窺視着臉色,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樣子……卻也逐漸、逐漸開始回答班級領頭人的提問。
「抱歉,你能做到嗎?我知道哦?迄今爲止,明神同學你只是說出犯人,之後全都交給伊呂波君做——剛纔的推理也是,比起伊呂波君,老實說很粗糙。你真的能推理嗎?你真的能做到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在我心裏,明神那時大概做出的推理已經開始形成相當清晰的輪廓。
就像在接受明神發起的挑戰一樣。
「你證明了我的正確性。所以……接下來的事情由我做。這些辯論,就是爲了弄清楚我有沒有推理出來吧?……那麼,只要讓我回答就行了。只要由我——推理我的推理就行了。」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呢。沒錯……」
「這是
自明之理
。」
明神動起記號筆,從自己留宿的老師的房間,唰地向走廊畫出一條線。她在畫自己的移動路線。
……!對啊!就是從這裏找出了我的跡象嗎!
這樣一來,能考慮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之後,老師看向了走廊深處的某個東西。我覺得老師是確認了窗戶鎖——恐怕這件事很重要,老師沒有碰窗戶。
用眼睛看了一下而已
。根據我看到的,這件事千真萬確。」
「你看!……很遺憾,這是民意啊,伊呂波君。你好像誤會了,學校的班級不是法庭。這裏不是爲了遵守法律,而是爲了讓大家快樂幸福地生活。所以,希望你不要引起奇怪的風波呢……別淨說任性的話,多考慮一下大家吧?爲了讓大家快樂地生活,稍微學習一下忍耐吧?這次你自私自利的行動,只是在白白擾亂和諧啊?你知道你給大家添麻煩了嗎?我說,伊呂波君,道歉吧?我也會一起道歉的。大家肯定會笑着原諒的——」
「……明,神……?」
「這時候,和風美女同學跟老師解釋說『紅峯同學去廁所了』。當然,我知道她在撒謊。畢竟我已經確認了廁所裏沒有人。老師暫時接受了她的解釋,開門看了看最裏側的房間內部。這是——謊話精同學,你的房間。」
明神坦然地、無所畏懼地與和花暮諏由對峙。
等下。照這個走向……
「是……我明白,伊呂波同學。不……準確地說,是剛纔明白的。那時候只是模糊地感覺不對勁,但現在回顧一下——
紅峯同學不可能在房間裏
。」
「伊呂波同學教過我無數次了——教給我,我是怎樣推理的。」
「你想說,這是伊呂波君關上的嗎?」
「沒錯呢。最裏側確實是我們的房間。」
「我離開窗戶,造訪了紅峯同學的房間。這裏發生了意料外的事情。紅峯同學就正常地在房間裏。」
「那天早上,紅峯同學明確說過,『廁所也好澡堂也好都要帶手機』。」
「我知道……某個地方,某個地方有線索。……我儘量寫出造訪紅峯同學的房間時看到的東西。」
「……如果只有紅峯同學,就不需要藏起來……紅峯同學隱藏了某些東西……既然她現身了,那麼她自己也藏起來就是附帶的……」
「紅峯同學一開始就在房間裏。而且,她甚至沒有跟室友說這件事——藏起來了。」
和花暮輕輕露出微笑,端正姿勢。
確實,上巴士前紅峯這樣說過。這樣一來,把手機留在房間裏確實很奇怪。
明神凜音盯着和花暮的臉,這樣說道:
·壁櫥是關着的
「不對勁?」
和花暮再次面向化作聽衆的同學,叫喊着煽動他們。
「你在說什麼呢?明神同學?」
·四人份的鞋被脫下來隨意扔在地上
「在意的事情?」
聽衆們也嘈雜起來。
明神從我的手中抽走了記號筆。
「我在廁所調查了應該有四五分鐘。我連單間的門後面都仔細調查了一下,所以稍微花了點時間。結果,廁所裏沒有任何人。然後我離開廁所,看到老師在紅峯同學的房間前面說話。對方是那邊的和風美女同學。看樣子是在審問紅峯同學不在的事情。」
就像在接受一樣。
——手機是JK的必需品!廁所也好澡堂也好都要帶着,就跟身體的一部分一樣!
「和花暮同學說了算吧。」
明神現在正要成長。
和花暮輕輕笑道,好像在表示非常無奈。
她在接近。
「我走過走廊,先去了最深處的窗戶。我很在意老師的行動。」
「我沒有看着客房前的走廊——換言之沒有看着客房出入口的時候,只有進入廁所期間。第一次有四五分鐘,老師正在巡視,第二次是老師離開後我立刻走出了廁所。不管是哪個時段——紅峯同學都沒有機會從別的地方回來然後進入房間。」
「……啊哈。」
·大概是室友的金髮的人
「我從頭梳理一下當晚我的行動。開始是21點5分。有一條LINE消息說,紅峯同學不見了。消息說她放下手機不知道去哪了,這讓我感覺到了不對勁。」
我呆住了,看着她那長長的黑髮和在肩上飄動的披肩。
·無人的寬廊開着
「我是這樣思考的:她放下了本應隨身攜帶的手機,是不是說明她遇到了甚至無法拿起手機的緊急事態?這麼一想,就算對方是紅峯同學,我也會有點擔心。」
她的背影滿是決心,以至於讓我感覺向她問出這種問題都很不知趣。
「客房裏能藏人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剛纔也提過的,窗邊的寬廊。關上障子門就可以藏人……但是,我看到的時候,障子門是開着的,寬廊沒有人。」
快想起來!快想起來,明神……!
你和我——經歷過一次啊!
「——啊!」
明神小聲喊了一下,再次抬頭看向列表。
「……還有一人在那呢。」
「唔?怎麼回事?」
「我造訪房間的時候,仍然……藏在房間裏,還有一人。」
……對啊。
這就是——真相。
「溼潤的沙子,散佈在地上。」
明神用記號筆指向了列表最下面的文字。
「去海邊玩是白天。這時候已經過了22點了——如果是從海邊帶來的沙子,應該早就幹了。」
「……啊。」
和花暮也注意到了。
看着明神指向的文字,笑容的假面上有了裂縫。
「
這些溼潤的沙子,是剛剛在沙灘上走過的人在房間裏的證據
。」
——我從梯子下到合宿樓後面的小沙灘的時候,海浪差點弄溼鞋子。
換言之,鞋子踩到了沙灘上被波浪弄溼的地方。
我把被海水打溼的沙子,帶到了紅峯房間入口的地上。
「這個推理,與剛纔的窗戶鎖聯繫起來——」
這是詭辯!就是你自己主張入侵女生棟的人只有我啊!到現在又說有可能是別人,臉皮到底有多厚啊!?
低沉的聲音傳來。
這是證明。
「如果認爲那條消息出於這些原因變化過——那麼基於第一個原因,『呼』變成『和』。基於第二個原因,『洗』變成『一起』。然後基於第三個原因,可以考慮有一部分發音缺失了。進一步考慮根據上下文有點奇怪的部分——恐怕原本的句子是這樣:」
和花暮粗暴地取下了記號筆的筆帽。
「反駁已經用光了嗎?甜言蜜語說太多了嗎?空言虛語缺貨了嗎?都到這一步了,我就奉陪到底——直到你放棄的那一刻。」
明神握着記號筆。
『剛剛和紅風同雪在一起嗎?』
只能是那裏。
和花暮帶着滿是裂縫的假面,嘗試反擊。
打開的不是班羣。
這是證據。
……啊,當然了。
「有啊。當然有。有的啊——哎,那是明神同學你隨便說的吧?你看到了什麼記得什麼,其他人都不知道啊?」
然後,藏身的地點。
明神說:
在男生棟怎麼對話——不。
「……是嗎。你跟紅峯同學之間,有某些
私下的
交談嗎?」
「……還有嗎?」
和花暮默默地睜大眼睛。
說着,明神僅用視線瞥了一眼觀望事態的紅峯。
「你語音輸入的時候容易弄混元音『u』和『e』。」
「……誒?」
「…………有啊。」
「偷跑出男生棟前,伊呂波同學在LINE上這樣跟我說:〈到熄燈時間就趕緊睡啊。我也會關掉手機睡覺的〉——然而,我熄燈時間後發給他消息,他立刻回覆了。」
我拿出手機,啓動了LINE。
這是客觀的——推理。
明神的記號筆指向了第三條。
「還有,有時候一部分發音沒有被識別,會缺失掉。」
——頭行只論者呢。
和花暮已經跟不上了。
明神圈住女生棟一樓深處窗戶的外面。
明神再次取下記號筆的筆帽。
「不一定是他吧。可能是別的男生。」
抱歉,我沒有立刻注意到。
明神也好,我也好……都在用憐憫的目光看着她徒勞的掙扎。
……對話?
「『剛剛和紅峯同學在一起嗎?』——這就是你向手機說出的話吧,明神。」
「不是說這些啊。我是說無法相信!因爲明神同學——你撒謊了!!」
「……你是說,藏在壁櫥裏的人是伊呂波君?」
給『明神同學不知道伊呂波君去過女生棟』畫上了刪除線。
——我想做就能做到。
「完全正確。」
然後,恐怕是最後一次了吧,她在白板上寫下句子——
和花暮呆呆地回望明神。
—做舊能做到。
「——有從窗戶進來的男生,藏在這個房間裏。」
「可以。」
「你不想去看真相,所以才注意不到這些事情呢。……你自己畫的這個平面圖,只看一眼這個,連我都能明白。」
「你偷跑出男生棟之前,和我的對話——你記得嗎?」
我潛入女生棟,與紅峯一起藏在了壁櫥裏——我的真相浮出了水面。
面向白板。
不等我忍不住插嘴,明神立刻回答道。
「——『撒謊說看到了天家君』!對吧,明神同學?你爲了洗清嫌疑,變得很拼命,撒謊說看到了實際沒看到的東西對吧?我知道啊!因爲在窗外說話的是伊呂波君和紅峯同學啊!明神同學看到了他們,卻撒謊說是天家君!這樣的人說出的話,肯定不能全都聽信吧!?」
「我發了這條消息。首先,這件事本身是我懷疑了伊呂波同學在女生棟的證據。……然後,伊呂波同學不到一分鐘就回復了這條消息。這是給了我確信的證據。」
「你連這點事都注意不到啊。」
——波你了。
既然她知道障子門開着,寬廊沒有人,那麼能藏人的地方只有那裏。
「這個人和紅峯同學一起藏在裏面。很難想象是伊呂波同學以外的人。」
「——綜上。」
「不可能。
我知道的
。」
這是根據。
——拜託你了。
「伊呂波同學。這是隻有我和你知道的事情。但是,現在也完全可以確認。」
「怎……怎麼回事?」
「而且,有時候輔音和接下來的元音會合並。」
「他沒有關機。明明他自己說了要關機。伊呂波同學身處某種異常的狀態,通過這件事就一目瞭然了。」
我這才極其後知後覺地注意到。
明神結束了推理,俯視着沉默下來低着頭的和花暮。
「你說的伊呂波同學和紅峯同學說話的地方,是這裏。」
吱呀!
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泊。
「我造訪紅峯同學的房間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給伊呂波同學發了LINE。肯定……是爲了確認。」
和花暮一邊強調私下,一邊繼續說。
爲了將最後一擊,給予和花暮諏由這個虛構的怪物。
「——啊。」
明神好像神志不清一樣說道。
「這至少是在我造訪紅峯同學的房間之後。因爲那時候,伊呂波同學還藏在壁櫥裏。這就意味着,我不是在接近窗戶的時候目擊到的——那麼,可能的情況是這裏。」
「我接近過窗戶,這是你自己證言過的。造訪紅峯同學的房間,可以由和風美女同學和紅峯同學證明。LINE當然在智能手機上有數據。」
明明只要推理一下你的事情,這種程度的暗號解讀都是家常便飯。
「你的反駁——」
她蕩起黑髮和披肩,回頭看向我。
——頭髮支棱着呢。
但是,聲音比平常更加柔和。
是啊……我犯了個致命的失誤啊。
「關閉的——壁櫥。」
「對伊呂波同學來說,這大概是意義不明的內容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還不會用普通的輸入法,用了語音輸入。所以,偶爾會識別失誤,弄出奇怪的句子——但是,伊呂波同學。現在的你,肯定能明白吧?」
已經稱不上是反駁了。
第五個推理,就此完成。
明神好像花蕾綻放一樣輕輕露出笑容,說道:
「——被否定了。」
「但是,這個能證明嗎?要客觀啊。你能用現在還能確認的證據,確定出藏起來的人就是伊呂波君嗎?」
那裏已經不存在班級媽媽的溫和笑容。
〈到熄燈時間就趕緊睡啊。我也會關掉手機睡覺的〉-21:27
「可能只是明神同學你不知道,或許紅峯同學有其他關係好的男生——」
和花暮緩緩抬起頭。
〈剛剛呼風雪在洗?〉
是和明神的私聊。
……這是最後的抵抗。
明神圈住了她留宿的老師的房間。
「我從自己的房間窗戶,跨過樹林目擊到了人影。海風搖晃起樹木的話,視線也可能會通過吧。但是——」
一條指示視線的線條從老師的房間窗戶引向一樓深處的窗戶外面。
但是。
線條——碰到了女生棟左側的牆壁,停了下來。
「——
從我待的房間的窗戶,看不到一樓深處窗戶的外面
。」
這是顯然的事實。
確實,那時我和紅峯在窗外說話。
但是——那個場景,不可能進入明神的視野。
「哈……?那、那麼,明神同學是在哪看到的?你到底是在哪看到天家君的!?」
「當然,考慮可能的情況,只能是這裏。」
說着,明神畫了個圈。
林道從後面的沙灘連向窗戶,在那條林道的左側——樹林的正中間。

「
男女的人影就藏在這裏
。我看到的,就是這個。」
「……藏……?」
明神點點頭。
「恐怕,在伊呂波同學他們來之前,天家同學和六斎堂同學就在窗外聊天了吧。這時候伊呂波同學他們來了。天家同學他們慌忙藏進旁邊的樹叢,等待伊呂波同學他們離開——六斎堂同學能準確地做出僞證,以及你知道伊呂波同學他們在窗外說話,也都是因爲他們藏起來觀看了事情的始末吧。」
「等……等一下啊。……對了,順序呢?可能不是天家君他們,而是伊呂波君他們先在窗外!可能是伊呂波君他們藏在了樹叢裏!那麼,明神同學看到的就是伊呂波同學他們——」
「這種情況下,天家同學他們就不會注意到伊呂波同學他們。六斎堂同學證言的時候,明確說過窗戶是鎖着的對吧。是不是回到女生棟的時候鎖了窗戶呢?那麼,紅峯同學就無法回到女生棟裏了——反過來,回到裏面的人只有紅峯同學一個。她比較馬虎,也可能會忘記鎖窗戶吧。」
「那……那都不是確定的啊!也可能是天家君和六斎堂同學兩人一起忘了上鎖!」
「——啊,算了吧,諏由。」
前天夜裏男生棟和女生棟一層發生的一切,浮出了水面。
紅峯的室友,這位把我藏進房間的共犯,撓着金髮說道:
接着,被明神叫做『和風美女同學』的調鏡花說道。
「我不覺得呢。人有能做到的事情和不能做到的事情。能幹的人總是不明白這一點,覺得自己就是理所當然,覺得常識是以自己爲中心的。……真是讓人羨慕啊。啊真是羨慕。好帥啊。真讓人着迷啊……」
「……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
就好像要懲罰自己一樣。
在場的36人,誰都應該有過。
「我們是兩情相悅啊。」
「這就意味着。」
和花暮搖搖晃晃,仰望着死氣沉沉的天花板。
「我也不會變成你那樣。」
誰都應該有過。
唯一的老實人。
「與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的事情被認定爲真相……是很難受的。」
雖說放棄了成長的
大人
——可能並不會明白。
原來如此。那她就沒有改過自新的餘地了。
和花暮一動不動,什麼也沒有回應。
只要有一點點契機,我們就可以成長起來,脫離心理學課本上那種隨處可見的人。
逐漸……變得用力。
我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的和花暮說:
「……好啊。」
「唯獨一個人——只有明神沒有撒謊。」
最初很平緩。
「……紅峯同學……」
明神把記號筆放到白板的托盤裏。
和花暮推開牆壁,靠自己的腿站起來,搖晃了一下。
有人不耐煩地說道。不是我,也不是明神。
鶴見多羅茜用拖長的聲音幫腔道。這下事實已經無法動搖了。
我看到和花暮就好像被氣氛擠出去一樣安靜地走出房間。
「我知道實際是什麼樣……!但是,我說不出來!我沒說出來!想着要保護自己……!真的,抱歉!!」
重要的不是道歉。
「我變不成你那樣,也根本不想變成你那樣。我會無數次妨礙你,無數次否定你。肯定,我一輩子都不會認同你做的事,不會理解你做的事。」
「……………………」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又是尷尬地撇開目光,又是散發出靜不下心的氣氛活動身體。
「伊呂波君,我不會變成你那樣。我變不成你那樣,也根本不想變成你那樣。雖然我不知道你從明神老師那聽說了什麼——但到頭來,我是自己做出了選擇,然後變成了現在的我。」
最後的推理,就此完成。
是理解這種事情會發生。
——吱呀。
「……誒?等下,瀨野同學……?」
「……你來嘲諷我了?……沒想到你是個會鞭屍的人啊。」
明神揚起嘴角,輕輕把手放到紅峯嬌小的後背上。
這樣一來,下次就可以注意到。
那是銳利的眼神。
反省自己的沉默充滿了多功能室。
然後,剛纔爲我們說話的瀨野等人出來,接連嚮明神道歉說「抱歉,明神同學」「我們也是共犯」。
「所以那是隻有明神同學才——」
唯獨我懷疑過撒謊的明神凜音……沒有撒謊。
「大家。」
她給『撒謊說看到了天家君』——畫上了刪除線。
「改過自新?……哈哈。」
我正面回望她那銳利的目光,回嘴說:
和花暮猛然甩出的拳頭打在旁邊的牆上。
但是,她沒有回頭。
你說的是對的,可能確實是正論,充滿了美妙的普遍性。
啊哈——和花暮輕輕笑道。
和花暮走出多功能室之後,在走廊拐彎一次,搖搖晃晃地把肩膀靠在了牆上。
「我坦白。藏着也沒用了。
伊呂波同學在我們的房間待到了大概22點40分
。所以,他不是在35分被目擊到的人影。那是別的傢伙。」
「在伊呂波君和亞衣親之前還有一組人在窗外吧?」
「——抱歉,明神同學!!」
「……和花暮,我說過吧。」
然後,她緩緩抬起握緊的手……敲擊牆壁。
她緊緊抱着明神的肩膀,顫抖地說道:
明神默默地在白板上運筆。
然而,並不是誰都活得像正論那樣。
紅峯忽然跳出來,撲向明神的身體。
我瞥了一眼抱在一起的明神和紅峯,決定去追趕和花暮的背影。
……是嗎。
「伊呂波君,你覺得什麼人都是想做就能做到?你會說誤入歧途的人無論多麼嚴重都可以隨時痛改前非?」
就這樣,我與和花暮諏由分開了。
她好像都放棄了支撐自己,靠在牆壁上,低聲說:
「那當然很好啊!能不去看周圍的氣氛,只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如果最後能得到認可,絕對是那樣比較好!! ……但是,我做不到那樣纔像現在這樣做的啊。改過自新?能做到早做了!! 就是因爲我變不成你那樣纔有現在的我吧!?」
和花暮一邊整理急促的呼吸,一邊緩緩回過頭來。
「在場的36人裏,有35人撒了謊。我隱瞞了去過女生棟的事情,目代他們隱瞞了與女生交換房間的事情,川口他們隱瞞了我不在房間裏的事情,紅峯她們隱瞞了與我見面的事情,三良坂他們隱瞞了給花瓶弄出裂縫的事情,春原他們隱瞞了與木村她們同處一個房間的事情,中迫他們隱瞞了在其他房間寬廊的事情,芽裏垣她們隱瞞了熄燈時間後離開房間的事情,然後你們隱藏了六斎堂和天家見面的事情。」
——怎麼樣,明神芙蓉。
「這次揭露出來的你們的謊言,一個個都是些細枝末節的事。我沒想責備大家,也應該沒有資格責備。……但是,自己撒了謊,卻半開玩笑地把沒有說任何謊言的明神當做傳言的材料——不覺得這樣不對嗎?」
「天家君以男生而言個子比較小。別的班的同學幾乎是從正上方目擊到的,應該不太清楚,但是我從側面看,個子高矮十分明顯。」
但是——至少,不是空洞。
比實際響聲更強的衝擊在安靜的走廊裏高亢地迴盪。
就可以不變成被人慣壞、流於安逸、什麼也不想的人。
「——你還有心情去悔恨啊。」
「就像明神說的那樣,她真的目擊到了天家。」
誰都……應該能明白。
最後,十分安靜。
「即便明神真的撒了謊,就像現在我不去責備大家,大家也沒有資格責備她。我知道大家不打算責備她。但是,你們明白吧?誰都至少經歷過一次。」
瀨野真奈美。
即使做不到什麼推理。
既不是空殼,也不是虛構。
「我說過我要讓你改過自新。我只是來確認悔過的結果。」
是腦袋裏想着傷害到別人的可能性。
我這麼一搭話,她就瞬間停下了毆打牆壁。
但是。
「伊呂波君,你真是帥爆了啊。在明神同學陷入危機的時候你英姿颯爽地趕來,用完美的邏輯痛扁邪惡的我……無論遇到怎樣的逆境都不放棄,最後反敗爲勝……這不是簡單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出色的人才能做到啊。我是……做不到的啊!!」
撒謊者們看着我。
「喔~,那順序就確定了~。」
那番話又空虛、又冰冷……但是,不知爲何,我感覺那是和花暮迄今爲止的話語中最實在的。
即使沒有什麼天啓。
見此,我重新看向辯論的旁聽人,各位同學。
那是彷彿瞪着殺父仇人一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