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地雷同學與門的對側
《你的解謎由我作答》 · 紙城境介 · 4.7萬 字
◆ 伊呂波透矢 ◆
諮詢室裏迴響着三種聲音。
以固定的節拍響起的時鐘運行聲——窗邊的明神嵌入拼圖的聲音——以及,某人「唔唔」地抱頭苦想的聲音。
有個人把自動鉛筆的筆尖抵在紙上,一動不動,表情像是走投無路的旅行者。這個人不是我。
是紅峯亞衣。
是這個大膽地解開襯衫的扣子、把領口的緞帶弄得鬆鬆垮垮,算是個辣妹的同學。
「——嗯~!搞不懂~!」
紅峯發出哀嚎,丟下筆。她毫不在意大腿從裙子裏露出來,猛然側躺下來,與沙發融爲了一體。
我帶着些無奈,看向她那副完全是在墮落的樣子。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就去看教科書。」
「看了但還是不懂~。」
「那就想清楚是哪裏不懂。這樣你就遲早會懂。」
「我最搞不懂的就是這一點!」
學習的方法本身我已經告訴她了。看來必須得從根本上糾正她的學習態度。
「真拿你沒辦法……哪裏不懂?說說看。這次我就熱心細緻地給你講解一回。」
「誒~?整體上~。」
「簡而言之就是從頭開始吧……」
真是個麻煩至極的傢伙。我拿起了紅峯的教科書。
正當我一邊翻頁一邊思考着該怎麼講解,躺在沙發上的紅峯緩緩把手搭在了裙子上。
「我掀。」
明神沒有回應,只是用難以窺知感情的眼神俯視着紅峯。
「……………………」
「嘎唔!?」
「這一個月裏,你一直在做這樣的事吧?瞞着我!我說的沒錯吧!?」
推倒……?
「那個時候的矮個子辣妹同學嗎。」
「咳……幹什麼!我剛纔只是在擔心身體狀況吧!」
「停停停!冷靜點!冷靜點紅峯!」
「我啊!我可是!!」
說到這裏,「啊……」明神終於做出了淡淡的反應。
「好痛好痛!!」
「……你指什麼?」
隨着不耐煩的聲音,明神從白色隔板後緩緩探出身來。
紅峯仍然不滿地撅着嘴,死死盯着我的臉。真是的……雖然我最近陪她的時候的確變少了,不過爲什麼我好像非得要和她解釋一下不可呢。說到底,她究竟找我有什麼事?
「……那個,伊呂波同學……」
「有啊。你面前。」
正當我和紅峯莫名其妙地相互瞪視,站起身的明神微微歪頭,說:
像是火山爆發一般,紅峯炸裂出無法解讀的怪聲。
「……啊,對不起~。吵到你了?真難得啊,平時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沒反應呢……難道說,惹你不高興了?」
我把紅峯放回地面後,紅峯沒管亂糟糟的頭髮就抬頭瞪向正面明神的臉。
「放棄吧,紅峯……不只是你沒被明神記住名字。」
「什啊唔嘎說唔是啊啊、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嘖,真讓人不爽……!這是向人請教的態度嗎!
「……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
「誰是矮個子!!」
紅峯的雙肩顫抖起來。
看上去她真的不記得,有個名爲紅峯亞衣的同班同學在她的桌上塗鴉,被她揮拳痛擊,導致她不再去教室。
「你在生什麼氣啊……?雖然我確實沒告訴你明神有來學校……」
而紅峯現在就像小孩子一樣被我抬起來,亂動着雙手雙腳。
「塗鴉!! 桌上的!!」
完全沒印象。我只不過是在給明神揉肩,結果她覺得煩想要逃走,於是我們推搡起來摔倒了。僅此而已。
「——好吵啊……」
「誰知道呢?你覺得是什麼?」
與之相對,由於大喊大叫嚇不倒明神,她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可這更是火上澆油。紅峯漲紅了臉,以怒髮衝冠的氣勢逼近明神。
「你纔是,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下方的明神和上方的紅峯分別踢在我的肚子和後背上,我忍不住滾倒在地。
「意思是『我倒是被記住了』對吧你這個得意的死宅男——!!」
「……別鬧了,會讓人分心的。」
「……哈……哈……」
就好像神明睥睨人類一般,來自更高次元的視線——明神凜音那對無比潔淨的眼瞳讓人懷有一種敬畏的錯覺。
明神以鴨子坐的姿勢坐在地上,抓着右胳膊肘護住自己,目光撇向斜下方。雖說她的清純僅限於外表,但她至少能敏感到在被男生推倒的時候感到喫驚啊……我竟然沒來得及補救。應該反省。
「推倒女生之後該說這種話嗎!!」
「「好遲鈍!!」」
這是爲了照顧明神。她肯定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到學校沒去教室而是待在諮詢室裏。
我和明神凜音負責看守放學後的諮詢室,這裏原本不允許無關人員滯留,現在卻變得如此喧鬧。究其原因,是幾天前紅峯找我進行的一次諮詢。
「…………幹什麼呢…………?」
我慌忙站起來,從紅峯身後勾住她的雙臂。矮小的紅峯一邊讓腳離地,一邊說:
「嗯?啊,對哦。沒事吧?摔倒時有沒有撞到頭——」
「啥?」
正當氣氛變得有點尷尬,紅峯露出冷淡的眼神說道:
別撓我!你是要被拉去洗澡的貓嗎!
「我掀我掀……我掀我掀……」
「我纔不要~。」
「就是你!剛纔做的事!!」
我反射性地問了回去,紅峯就快步走過來,從正上方俯視坐在地上的我。雙馬尾垂下來,落在我的肩上。
「調情……?你在說什麼?」
我回想剛纔的情景。明神近在咫尺的端正面容,微微泛紅的臉頰,羞澀地錯開的目光,鋪散在地上的黑色長髮,不斷小幅起伏的胸口,微微感受到的體溫。
「那個。」
「……你們在交往?」
紅峯不像我一樣早已習慣,大概是無法承受那種視線吧。她像是在逃避一般將視線下移,然後看着明神的某個部位,拋出了與敗犬無二的話語。
明神一臉茫然。
這可不妙。
我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而紅峯露出了使壞的笑容。
「這位吵吵嚷嚷的人,是哪位?」
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散而下,明神凜音卻露出好像從宿醉中醒來的眼神,俯視着躺在沙發上的紅峯。
「……現在才意識到已經晚了。」
紅峯“唔呵呵呵”地笑。明神一臉不悅。我無視她們,低頭看教科書。
「我就感覺你不經常陪我了……說什麼要給老師幫忙……結果你一直在這裏和明神同學調情?所以纔不和我玩了?」
紅峯亞衣露出好像男生大聲聊下流段子時的眼神,俯視着倒在地上的我和明神。
聽到從頭頂上傳來的低沉聲音,我和明神都抬起頭來。
我回想起紅峯亞衣第一次造訪諮詢室的那一天發生的事情。
「啊~啊,這樣的話就得小心一點了呢~。說不定透矢會趁我專心學習的時候偷看我裙底呢~!畢竟我一鬆懈就會敞開雙腿呢~。」
「……難以置信。而且怎麼可能會有和明神同學每天同處一室還心無雜念的男生。」
「這樣不就好像只有我特別在意嗎……!卑鄙!這是卑鄙的印象操作!」
「……胸還是我的更大。」
「……啊!? 抱、抱歉……!我沒顧及到……!」
紅峯的外表確實看上去輕浮,但內心意外地也有些敏感之處。或許是有事想諮詢纔來的吧。
不久後,也許是累了,紅峯消停下來。
「……………………」
「話說!你連名字!都不記得!! 我姑且也算是你的同班同學啊!? 別用身高來認人!!」
我眨了眨眼,說:
那一天。
「你要學習就請安靜一些,這裏不是供你玩樂的地方。」
看上去她真的不記得了。
「給我說清楚!真煩人!」
話雖如此,她應該知道待在諮詢室裏的人是我,沒必要特地來這裏,直接跟我說就行……
「我覺得這是最確切的特徵。」
我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直!我一直!被你揍過之後一直……!!」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在扇風散熱而已,哪裏讓你分心了~?一本正經的透矢該不會是被我若隱若現的內衣給吸引了注意力吧~?」
「誰會偷看——」
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身下的明神扭了扭身體。
「我跟你說過老師拜託我幫忙於是我待在這裏吧。根本沒有說謊啊。」
「被我揍過……?」
「……差不多,可以讓開了吧……」
「……………………」
我和紅峯驚詫地看向明神的臉。
明神看向我們的眼睛似乎微微眯起來了一點。或許是我的介入終於使紅峯這個人進入了明神的意識。
「……………………」
「哈啊!? 你這姿勢還問我!?」
然而,明神凜音卻意外地是個會喫這種低級挑釁的人。
「……這種想法真是可憐呢。胸部根本沒有什麼輸贏吧。人體之美應該靠綜合的平衡來評價——」
「話突然多起來了呢。」
紅峯一臉驚訝地抬起頭,然後瞧不起人一樣勾起嘴角。
她把手叉在腰上,炫耀般地將胸口向前挺起,然後迅速靠近明神,在極近的距離抬頭望向明神的臉。
「……嚯。哦?我之前還以爲到了你這種級別的美少女,一定會覺得外表怎樣都無所謂……不過也是哦?頭髮漂亮得要死啊?費了不少工夫打理吧?」
「……沒什麼,這只是在人的常識範圍內……」
唉……這下可阻止不了了。我放棄了,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常識?從你的嘴裏說出來?沒關係沒關係,不用覺得害羞哦?你不也是正值妙齡的女孩子嘛?也難免會像其他人一樣在意男生的目光嘛?」
「誰會在意男生的目光……!」
「咦?剛纔,你眼睛動了?是不是看了某個人?」
「沒有動!是你的錯覺!」
「哈。果然是這樣嗎。」
「剛纔的……只是因爲這裏只有一個男生……」
「啊,好好。就當是這樣吧。」
我從包裏拿出教科書。差不多也該考慮期末考試了。
「…………唔!」
「咦?你的臉原本有這麼紅嗎?我記得應該更白一些吧?」
「……你纔是。」
「啊?」
別說稍微,感覺那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讚美了……
明神有那種推理能力,所以就算她不去上課,考試也沒問題吧。
「——嗯呀!」
「呀,色鬼透矢♪ 總是看我的奶~!」
說着,紅峯毫不遲疑地伸手纏上了我的手臂。
臨近離校時間,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這時明神嘮叨地對我說道。
有一瞬間,我沒明白那是誰的聲音。
我和紅峯也跟着她來到了走廊。周圍空無一人,灑滿夕陽餘暉的校舍內只有我們三人的腳步聲。
「我沒有看吧!別冤枉人!」
「怎麼啦?透矢?」
嘻嘻嘻——紅峯像貓妖一樣笑着,掀起開着上面兩顆紐扣的制服領口。白花花的隆起必然會露出來,眼看紅峯就要得逞,我迅速把它趕出了視野,然而——
不出所料,紅峯不滿地看向明神,然後忽然露出了有所企圖的微笑,抬頭看向我的眼睛。
嗚哇——我不禁將身子往後仰去。紅峯那比起身高相對突出的胸部,隨時都會碰到我的胳膊肘。
「0;你不是不搞欺凌了嗎?明神現在只跟我交流,所以別太做這種好像在排擠她的行爲了。1;」
「我可不記得有和你做什麼比試。」
「……你,喜歡明神嗎?」
「0;?1;」
「哎,哎,透矢。」
「0;到底是誰在排擠誰啊。1;」
「你給我把制服穿整齊點!都快露出來了!」
我的胳膊肘,深深地戳進了紅峯的胸口。
明神沉默地從包裏拿出梳子,十分自然地把它遞到我面前。
終於鬧完了嗎。我從教科書後探出頭來:
尖銳而嬌豔的叫聲,迴盪在只剩我們的走廊裏。
「那,來我家繼續?」
「這強調是什麼意思!我外表看上去可沒那麼糟吧!」
「那你不看不就行了~?」
「我可是護着你沒讓你摔傷……你有梳子嗎?」
「呃,這個……只是有點好奇,透矢在幹什麼……」
「外人……」
「你要是總是關心別人然後自己喫了苦頭,我可不管哦。」
紅峯挺着嬌小身體大大方方地說:
「算是吧。畢竟我和你不同,沒有出格的能力。」
「……明明你自己也沒那麼多餘力。」
明神踏着輕快的腳步回到窗邊的椅子上。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然後,當我用梳子梳理着她的黑色長髮,紅峯向我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
我轉過頭去,看見紅峯露出一副鬧彆扭似的表情。
不,我可沒在慌張。對方這麼大膽地入侵我的個人空間,我會進入警惕態勢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知道你很在意明神,但現在還是先關心一下你自己——」
「0;有效果呢。雖說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呢。她那種人,嫉妒心絕對很強。1;」
「也不像是來諮詢的……是想來見某個人的嗎?」
踏着小碎步走在我身邊的紅峯稍微貼近我,抬頭看向我的臉。
「好煩!你是我老媽嗎!」
畢竟她期中考試很慘嘛。我們學校是私立的,排名也特別高,不過由初中部直升上來的紅峯好像學習不太認真。
「啊?」
後半學期教學進度也加速了,速度快到拋下了規定的教學大綱,期末考試想必會更難吧。再不認真起來說不定會留級。感覺紅峯要是成了學妹會變得更煩人,所以千萬不要變成那樣。
這個距離明神應該能聽見,然而她還是若無其事地走在我們前面。這傢伙到底明不明白,那種好像在無視紅峯的態度會讓紅峯愈發來勁的。
「你都沒對我做過這樣的事啊……」
「意思就是這傢伙的生活能力低到難以想象……啊對了,紅峯你也是,該打理一下頭髮了。」
紅峯抿嘴笑着,悄聲說:
「不是。」
「好痛!」
「期末考試真的不妙!教我學習,透矢!」
「什……!別、別瞎說!今天只是閒着沒事隨便看看……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誒?」
「那個……你們平時一直在做這種事……?」
明神提着書包嘆氣道:
「我十分清楚你把管閒事當成了自己的人生意義,不過世界上也存在會利用這一點的壞人。如果你什麼委託都接受,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的。」
雖然不糟,但看上去確實很輕佻,而對於明神這樣的人來說輕佻就是害處。
「這樣我就可以待在這裏了吧?」
「能力是說什麼?明神同學有那麼聰明嗎?」
「真是的……愛管閒事這點還是適可而止爲好哦,伊呂波同學。」
那柔軟的觸感好像水袋一樣,能讓人無限沉浸——其中還有堅硬的東西,恐怕是胸罩的罩杯——在這些東西讓思考停止的瞬間:
「有啊!就是透矢你剛纔說的!」
「……那個~。透矢?我還想再多學習一會兒……」
「唔誒誒?」
「嗯……算是吧。至少不用擔心考試複習吧。」
「喂,明神。你的頭髮亂了。」
「喂,紅峯……!」
「雖然並非我本意。」
「話先說好,明神,我既沒有把管閒事當成人生意義,也不打算將委託全都接下來。學習上的煩惱足夠進入諮詢室的管轄範疇。我只不過是在按照明神老師拜託的那樣完成工作罷了。而且,別看紅峯的外表是那樣,實際上沒什麼害處。別看外表是那樣。」
我繼續梳理着明神的頭髮:
我覺得她可以自己打理,所以沒幫她。這麼一想,我開始覺得連紅峯都沒有那麼讓人操心。
「誒?不是……你想讓我吐槽?」
「那我也不是你說的那樣。」
明神忽地轉過頭去,離開了諮詢室。
「——那,我也要諮詢。」
直到眼前的紅峯亞衣漲紅了臉,拉開距離,捂住自己的嘴,我都沒明白那到底是誰的聲音。
「不是……你說諮詢,諮詢什麼啊。你有什麼爲難的事嗎?」
「啊!? 太過分了吧!?」
「誒誒?有嗎?」
「你纔是……來幹什麼的?」
紅峯嬉笑着,眼睛在偷偷觀察着明神……唉,就像是個捉弄中意之人的小學生。都高中生了還這麼幼稚。
「話說回來,紅峯,你來這裏到底是有什麼事?難道有什麼忘了說的事情?」
「那當然,我一般不會梳女生的頭髮吧。」
「那是因爲你推倒了我吧?」
「怎麼可能!我根本沒法跟那種假正經的人相處!我只是稍微誇一下,別誤會了!」
而我也熟練地接過梳子,從椅子上站起,繞到明神身後。
「諮詢室是諮詢人吐露隱私的場所,不能隨便讓外人留在這裏。」
而明神完全無視了她,繼續向前走着。不過,紅峯可能發現不了,她的步伐似乎比平時快一些。
「心態可嘉。你趕緊這麼做。」
紅峯突然開始用力捏我的手臂。我耐不住疼痛,身體一歪——就在這時。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嗎。你像公主一樣被他保護,一下子心動了。但這樣跟自己的形象差距又太大,所以想出手也不能出手——」
「……夠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平手!嗯,算平手!」
紅峯不滿地撅起嘴。
由平時最受我關心的人說這話,說服力真是不一樣。
「你有點太近了……」
「而且,快到期末考試了吧。你不用複習嗎?」
紅峯一臉苦澀。聰明……我感覺這種單純的形容並不是很貼切,不過算了,對紅峯而言這個解釋已經足夠了吧。
「那頭髮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喫了什麼才能那麼柔順?皮膚也很漂亮,像個人偶一樣,還有身材,苗條的同時又凹凸有致,簡直完美……」
「0;啊,這副好像真的沒懂的表情好讓人火大~!1;」
「哇……不公平。長得好看還聰明……」
「什麼啊,是來嘲諷的嗎。那你回去吧?」
「紅……紅峯,抱歉——」
「剛、剛纔的不算!」
紅峯一下子伸出手,說道。
「這種,這種,奇怪的聲音……就像女生一樣啊!」
「不,你就是女生啊。」
「不是說這個,嗚嗚~……只是碰到胸就這樣……看上去完全就是沒經驗嘛……」
紅峯將雙馬尾的髮梢拉到嘴邊擺弄個不停,苦悶地說着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的傢伙——我感到爲難,無意識間將視線移到別處,結果和明神對上了眼。
「……………………」
平淡的表情中,混着可能只有我和明神老師才能察覺到的怒色。
然而她一直沒有開口,忽地轉過身去,加快腳步離開了。
真是……就算在學校只有我跟你來往,也別因爲這點小事鬧彆扭啊。
就算有紅峯在,我和你的關係也不會消失——真是的,都高中生了還這麼幼稚。
◆ 紅峯亞衣 ◆
明神同學一走出校門就坐上了接她的車。哇啊——我張着嘴目送她離開後,和透矢一起踏上歸途。
「我記得明神同學她是哪個大神社的千金吧?又漂亮又聰明,再加上有錢……已經沒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了。」
「我是不知道神社有沒有錢……不過硬要說的話,你也算是富裕階層吧。畢竟你從初中就待在這所學校了。」
「這個,算是吧。大概。我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
透矢是高中入學的,大概是特招生。那種如果不是成績超級優秀絕對不可能。雖然我沒仔細問過,但我隱約能感覺到,他大概爲了免除學費超級努力吧。
透矢非常擅長講解。沒有那種聰明人特有的『爲什麼這都不會?』的架子。不,應該是他嘴上會毫不猶豫地這麼說,但還是會認真地從我的角度出發,跟我一起思考。
「0;你們做過了?1;」
「對對!你們不是還經常一起親熱學習嘛?」
「只要試了就能知道,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問題了。你說呢?」
透矢淡然地說道。我有些擔心地抬頭看向他。
「會嗎……感覺她不會在意別人的分數。」
「這哪學得進去!」
不試,就不知道。
「哎呀,真是令人意外。沒想到亞衣是會爲男生作出改變的那類人啊。」
「變化好大啊~。明明初中部的時候,臨近考試你還淡定地去卡拉OK玩呢~。」
「淚沙我們也自便啦~。」
「這個嘛,我們倒也差不多呢。」
明神同學不再來教室的那天,我犯下的事情。該怎樣爲此向她道歉,什麼時候道歉。
願意來幫助我學習——以及,願意讓我留在諮詢室,都是爲了——
「……你摸胸不?」
「不知道。」
左思右想之後,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好痛!」
和我的關係……倒也沒好到算朋友,不過因爲同爲吊車尾,我們從初中部的時候開始偶爾會在一起玩。升到高中部之後——特別是和透矢有了來往之後,我完全沒有和她們說過話……
我倒是一直有在考慮。
「哎哎。」
倒不如說,擺出摯友的樣子想要拉近距離的傢伙更像騙子,讓人覺得可疑。在這層意義上,這兩人完全不掩飾自己不會與對方深交,反倒稱得上值得信任。
智裏染着金髮,手指上戴有武器一樣的假指甲,而淚沙眼睛塗了濃重的眼影,書包上滴里嘟嚕掛了一堆吉祥物的鑰匙扣,看上去就是成績似乎很差~的同學。
「你差不多道過歉了吧?」
智裏一如既往地熟絡,靠近我低聲說:
我這麼一喊,兩人就大笑起來。
「你在幹什麼?化學?哇啊,好羨慕~。我選錯了呀~。」
「亞衣~,你最近是怎麼啦?超認真的誒!」
「沒問題嗎?你自己的學習時間,不會變少嗎?」
做出這樣的互動,或許在旁人眼裏我們看上去關係挺好,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即使有煩惱也不會找這兩個人商量,而這兩個人應該也一樣。
「啊,好的好的,您請便。」
「就是這股勁。我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
果然,是這樣啊。
這是我必須要找機會完成的事。
兩人毫不顧忌地將旁邊座位上的椅子拉過來,圍住我坐下。明明淚沙的座位離我很近,把自己的椅子拉過來就好了——我正這麼想,兩人笑嘻嘻地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笑容。
「……你覺得,我能做到?」
……試了,就知道。
「別看我這樣啊,我在小學的時候可是天才!否則不可能進入這所學校!只不過是當時的我最近復活了一點而已!別一上來就說是男生影響呀!」
不過明神同學還是一如既往地無視我。
一起學習,倒是有。
「唔咕!」
說完,透矢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然後一生……保持原狀。
說完,透矢露出了堅定的微笑。
「考試範圍是一樣的。教別人是一種有效的複習。」
「所以你就開始戲弄她了嗎?真是幼稚啊。」
「……誒?」
「是呀~。而且對方還是硬核學委型的伊呂波君呢~。」
「關於你能不能做到,就連你自己也不清楚吧。所以我也不知道——試了才知道。」
所以……他那隻抓着我肩膀的手。
透矢不會說奉承話。
「但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突然復活呢~。期中的時候你還毫無幹勁的嘛。絕對是受了伊呂波君的影響~。」
之前我都已經半放棄期末考試了,而且說實話我那時候說教我學習只是一時上頭,不過對象是透矢真的太好了……大概。
我明白這一點。但是……
「這次期末考試……我要戰勝明神同學!」
稍稍有些——讓我覺得可靠。
我下定決心,宣言道:
「事實並非如此。畢竟那傢伙很好強啊——要是在考試上輸給了你,她一定會倍感不甘哦。」
「我沒工夫跟你開玩笑。」
雖然他是個莫名其妙的人,但我至少能從之前的來往裏看出這一點。
口水進入了奇怪的地方,我嗆到了。
期中的時候,我沒有融入教室裏隨着考試臨近越來越緊張的氛圍,而現在我也混入其中,在休息時間翻開教科書。
熟絡地摟住我肩膀的人,是芽裏垣智裏。
「紅峯。」
我捂着輕輕喫了一記手刀的額頭,悄悄撅起嘴。
給我創造……嚮明神同學道歉的機會。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至少是有希望的。你的頭腦沒你想象的那麼糟糕,而明神也沒你想象的那麼完美。」
「就算我想道歉,對方那個樣子,好像都不記得我一樣……怎麼說呢,像是我一頭熱,或者說最後會是我的自我滿足……總之,現在就算道歉了也沒有道歉過的感覺嘛。」
「……好!我明白了!」
「證明……?什麼意思?」
聽到突如其來的話語,我一時間沒跟上他的思路。
「這樣的話,試着證明一下怎麼樣?」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好喫的甜品店?這樣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啊……
「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期末拿個好成績。這樣明神也多多少少,能對你刮目相看吧?」
「哇,好大反應。肯定是做過了嘛。」
「誒?……你覺得我能贏?」
我這種頭腦不聰明,運動也不算好,典型的吊車尾,要讓那個集神明寵愛於一身的明神凜音承認我有價值——
我會想要學習,也是因爲透矢推了我一把……在這層意義上,倒也可以說是受他影響……但絕對,肯定,跟那種女人一交到壞男友衣品就變差的事情不一樣!
我覺得,他是非常努力的人。正是因爲他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優秀,所以才能配合我這樣的人來思考。
總之,我們不會推心置腹、不會尋根究底,只求混在一起的時候開心,就是這麼一種方便的關係。
「簡而言之,你不喜歡被明神當成是不值一提的存在吧。你希望明神能把你當作一個個體來看待,至少記住你的名字,對吧?那就只能進行證明了。證明你這個人值得被記住。」
「你真囉嗦啊!我從一開始就跟她合不來!」
「……透矢你,真是愛管閒事呢。」
有兩個人注意到我的變化,露出感到稀奇的表情湊過來。
這是容不得我有半點敷衍的事。
「你覺得……我真的能做到?」
倒也不是什麼壞事。有些事,遇到真正關係密切的朋友我會在意,而面對這兩個人的時候就不用在意。
說話嗲聲嗲氣、拖長音的人,是湯之島淚沙。
我皺起了臉,停下了在筆記本上寫字的筆。
彼此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透矢忽然開口道。
就好像內心……不,就好像內心更深的地方被他看透了一樣。
透矢立即答道。
「嗯……可是,總感覺有點抱歉,至少讓我弄點回禮……」
「……喂!能不能別在本人面前說閒話!? 如你們所見我正在學習!」
「……這裏不是應該說能做到嗎?」
之後,考初中以來就沒有過的埋頭苦學開始了。
不只是放學後聚在諮詢室的時間,透矢在晚上回家之後還會用手機來講解我不會的地方。我避開父母和弟弟偷偷和透矢通話,感覺心裏癢癢的,不過多虧了這些,我開始逐漸理解原本令我感到絕望的問題。
「親熱……是不存在的。」
我是沒打算開玩笑的……一半認真吧。
讓那個明神凜音承認。
「才……咳……沒有、做過……!」
「媽媽是什麼類型的?到了晚上會意外地肉食系那種?」
「啊~,好在意好在意~。」
聽人!說話啊!
那個透矢是肉食系?絕對不可能!看他那愛管閒事的樣不就明白了嗎!做那種事的時候一定會體貼溫柔地——啊,咦?他嘴上對我總是很刻薄,也許是抖S……?不不不,說不定反而會變得不再從容,像個孩子一樣撒嬌……
等下,我在想些什麼啊!
「哎哎~,告訴我嘛~。透露一點就好啊~。咱們關係這麼近~?」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喂,你們兩個。別打擾紅峯同學。」
沉靜柔和的聲線,阻止了兩人的騷擾。
回過神來,我的座位前面,站着另一位同班同學——和花暮同學。
「誒~?諏由由,這可不是打擾呀。」
「沒錯沒錯~。對班級來說這也很重要~。」
「我聽到了一點,是說晚上什麼什麼的吧?男生在場的時候不要聊下流話題!到廁所再聊好嗎~。」
「好滴……啊吧啊吧。」
「啊~吧~。」
「好好。乖。」
和花暮同學溫柔地笑着給發生幼兒退化的智裏和淚沙摸摸頭。
眼鏡略顯俗氣,中短髮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這就是和花暮同學的特點。她的外表雖然土氣,但超常的包容力總是使班上的同學依靠她。其實我們班的班長就是和花暮同學。她不顯眼,聲音也不算大,卻好像在帶領着大家一樣,她就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女生。
如果說透矢是嚴格的虎媽,那麼和花暮同學完全就是大家理想的母親。柔和,溫暖,還有一股香味。因此,被她斥責的同學都會變成小寶寶(當然是玩笑)。
啪噠——冰涼的感觸從脖子上傳來,我喫了一驚,抬頭看向和花暮同學。
明神皺起了眉頭。
「不是社團活動。不過,現在只是爲了備考複習留下來的。」
「那就……固體跳過液體階段轉化爲氣體的現象叫做什麼?」
「挺厲害吧。別看她那樣,她其實非常能專心呢。向你挑釁的時候也是那樣橫衝直撞吧?」
「今天好熱啊。進入備考期間後,社團活動室的空調都開不了了,跟蒸桑拿一樣呢。」
「唔嗯……這樣,不會有點不公平嗎?」
我將自己的牛奶咖啡、紅峯的檸檬茶、明神的茶水抱在懷裏。
牛奶咖啡就行吧……我記得紅峯經常喝檸檬茶。
「挺厲害的嘛。」
我彎下腰想要取出飲料。就在這個瞬間——
「不需要。」
「是和花暮同學啊。」
「抱歉,那裏不可以隨便放外人進入。」
那人回過頭來,而我注意到這位是我認識的人。
「阿伏伽……啊,這個我記得!嗯……6.02×10的23次方……對吧?」
「嗯。記得很清楚呢!那麼……會使藍色石蕊試紙變紅的物質是什麼?」
和花暮同學指向售貨機的投幣口。
「我說,伊呂波君,爲什麼你這麼會照顧別人呢?」
之後,我把明神和紅峯留在諮詢室裏,獨自來到了校舍外。
「哎,紅峯同學。要不要我出點問題來考考你?我也選了化學,所以應該能稍微教一教你哦?」
和花暮同學一邊從售貨機中取出瓶裝飲料,一邊說:
「和花暮同學你又爲什麼放學後在學校?」
「還真是眼尖啊……」
備考期間似乎沒有學生剩下進行煩惱諮詢的餘力,諮詢室現在是開店停業狀態。
「誒——?真羨慕啊。也讓我去涼快一下吧。」
感覺肩上的擔子少了一些。在暑假前讓明神回到教室,這一目標暫且是看到了實現的希望。紅峯也變得能自己學習了,我也可以懷着獲得解放的心情專心於自己的學習。
心情不錯,偶爾請客給她們喝點飲料吧。我這麼想着,仰望着夏季的萬里晴空,來到了中庭一角的自動售貨機前。
嗝——和花暮同學發出了可愛的飽嗝聲。我按下按鈕,三人份的飲料落到了取貨口。
沒想到和老師的契約——把明神帶回教室,會在這時候完成……得感謝一下紅峯啊。把她至今欠我的都一筆勾銷吧。
和花暮同學拿起了教科書,「嗯……」翻了幾頁:
「錢。」
「空調開不了?我那裏倒是開着……」
「真是帥氣呢。伊呂波君,感覺你不會煩惱人際關係。」
「期中考試就是在這裏考的。」
「因爲你投了三人份的。你最近好像在教她學習,我就感覺你們現在應該也待在一起。」
「算是吧……只是科目太多了有點忙不過來。」
「謝謝誇獎。」
明神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不滿的光芒。
「比起平時去教室的難度要低吧?畢竟大家光是對付自己的考試就顧不上其他事了。不會對你多留心的。」
「……哪裏不公平了。」
「你期末考試在哪裏考?」
嗯?看來明神比紅峯本人認爲的更在意她呢。不過即使不算那次塗鴉事件,明神還是會討厭紅峯那種打扮輕佻的人……想必是得知她想要超過自己之後心情就難以平靜了吧。
紅峯在諮詢室的接待區內默默地學習。
「我是因爲社團活動啊。我的社團比較輕鬆,備考不會影響活動。」
「她耐心很差,費了我很大勁啊。不過相對地,一旦進入狀態倒是挺積極的。」
這點可以利用——我偷笑道。
明神不滿地盯着我,但她很快輕輕呼出一口氣。
「…………總感覺,你好像在忽悠我。」
和花暮同學輕聲笑了笑,然後用纖長的手指觸碰我的化學教科書。
「怎麼樣?學習,還順利嗎?」
不久前我還那麼討厭學習,現在卻感覺有那麼一點點開心。
隨後,我發現已經有人在這裏,那人正好彎腰把手伸進了取貨口。
「……我知道了……我要是不去,不就好像在逃避一樣嗎。」
好!我在心裏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這沒什麼……就算是在教室裏考也一樣。」
同班的和花暮諏由。她是我唯一使用敬稱的同年級學生。
「去不去由你決定。我無所謂。和紅峯在相同的環境中考試,還是在對自己有利的環境中考試,在哪種條件下勝利會更值得驕傲,你自己衡量一下吧。」
「是啊。放學後我很少到處走動。」
和花暮同學屁股靠着牆彎下腰,任由及肩的頭髮在臉頰兩側垂落,望着我。
明神若無其事地重新看向拼圖,說:
「哇!?」
「我還想說呢,沒想到是伊呂波君。真難得啊?居然能在放學後見到你。」
「呃……是昇華來着?」
我立即說道。
◆ 伊呂波透矢 ◆
「那就說好了。你要是沒來我就去接你啊。」
「……我不需要,教科書我全都看完了。」
我壓低聲音問道,同時坐到明神的對面。
「你不用學習嗎?」
「誒,真的?謝謝~!出吧出吧!」
「給努力過的伊呂波媽媽一點獎勵~♪ 要不要喝點?」
「我和紅峯都要在教室裏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的緊張感中考試,可只有你能在熟悉的空間裏放鬆地考試……這樣一來,你當然會更能發揮實力啊。」
「可紅峯同學就進去了啊?」
「那麼,你就到教室考吧。」
她故意抬高了音量,然而紅峯沒有反應。似乎是沒聽見。
「……算了,我不喜歡碳酸飲料。」
和花暮同學把那些騷擾犯趕走之後,又對我露出了暖陽般的笑容。
「誒——?等一下。我想想……」
「的確,對你來說,只要看一遍,考試的問題基本都能推理出來吧。」
我悄聲站起來,走到隔板背面。明神還是一如既往地拼着拼圖,時不時瞥一眼紅峯那邊。
「正確。那就出更難一些的……阿伏伽德羅常數是多少?」
說着,和花暮同學走到售貨機一旁陰涼處,噗呲一下擰開了瓶蓋。
我不禁覺得有些奇妙。
我微微露出笑容:
「真是嚇到我了啊。沒想到你居然能讓紅峯同學埋頭學習。」
和花暮同學回答過後,把嘴湊到瓶口。咕嘟咕嘟,滿是汗水的頸部發出吞嚥聲,之後她又「呼……」地吐了口氣,往胸口扇風。
嗯?
「你現在在看什麼?……啊,化學嗎。很難呢。不過也有人說比物理簡單。」
和花暮同學和透矢一樣成績優秀。而且人還溫柔,簡直完美無缺。真想讓某個甜品男也好好學學。
「是嗎。」

「啊。」
「……我有提到過紅峯嗎?」
「……即便如此,我的分數還是會更高。」
「我沒覺得自己善於照顧別人。我只是無法將自己認爲『錯誤』的事情置之不理而已。」
「伊呂波君,你加入了什麼社團嗎?……啊,但是現在備考期間,社團活動都暫停了。」
和花暮同學拿起表面結露的碳酸飲料,「啊哈!」調皮地笑了。
和花暮同學買完後換我站在了售貨機前,投入三人份的硬幣,然後先選我自己的飲料。
「居然要逐一把筆記本寫得滿滿當當才能記住……腦子不好使可真是不方便呢。」
「也沒這回事。一個辣妹扮相的矮個子一個勁纏着我,正讓我十分煩惱。」
啊哈哈——和花暮同學微微顫抖着肩笑起來,然後緩緩抬手伸向我的頭。
「乖。真是不容易呢~。」
飲料佔滿了我的雙手,所以我沒能推開她那一如既往開玩笑摸頭的手。
我站了起來,和花暮同學也終於移開了手,直起腰來。
「那麼,要是遇上了讓人費心的孩子就告訴我哦。我會看在『媽媽聯邦』的情誼上幫助你的。」
「那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組織。」
「咱家的孩子們真的很讓人費心啊。我們不合作的話做不下去吧?」
「我可不記得我有30多個孩子。」
我一邊嘆氣一邊說:
「那就這樣吧,你也是,有煩惱就跟我說。我會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你。」
「嗯。謝謝。」
看着她再次扭開碳酸飲料的瓶蓋靠着牆喝起來,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沒想到,個子挺高的。」
「誒?」
應該是因爲她背靠着牆,所以腰桿挺直了吧。我和她的目光高度意外地十分接近。以往她給我一種類似小動物的印象,不過這麼一看,她是外國人的那種沙漏型身材,很漂亮。
和花暮同學拿開了嘴邊的瓶裝飲料,茫然地望着我:
「難道說……你誇獎我了?」
「硬要說的話,是吧。」
隨後,和花暮同學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微微歪頭道:
然而,那也只持續了一瞬。
她明明就連那個神色可怖的學黑都沒有看。
「淚沙也是~。……啊,不好意思拿了椅子~,我借來坐了一下~。」
淚沙朝智裏以及另一個剛剛和她們聊天的女生揮了揮手,走向走廊。選修物理的學生需要轉移教室。據說物理很難,離開教室的同學們都一個接一個悲嘆「完了~!」。幸好選了化學……
然後,期末考試當天來臨了。
明神凜音。
然而,似乎一旦到了考試當天誰都會焦急起來,有的學生像是告誡自己一樣跟朋友說話,有的學生一副走投無路的表情攤開教科書,充滿了考前特有的緊張感。
我注意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我把還回來的椅子放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然後從包裏拿出化學教科書。
「嗯。一路順風。」
僅僅——看向了我。
……錯覺?不,不是。
「……………………」
「爛透了。生物真的不行。考砸了啊。」
透矢也一臉疑惑地抬頭看向明神的臉。
「噢。歡迎回來亞衣~。地理考得怎麼樣?」
那是在我走進校舍之後。
「複習了嗎?」
「啊,對哦。那我先走了。」
「明神……?你怎麼了?」
之後,我從學黑手裏接過一沓試卷,拿好自己那份,將其他試卷傳給了後座。
他——伊呂波透矢。
「不用你說我也會努力的!你是我老媽嗎!」
第二節,地理。我勉強解決這門考試,在返回教室之前先去了趟廁所。
心中漸漸湧現出自信。這樣說不定能贏。說不定真能贏!
「……好。」
特別是淚沙和智裏,她們在學黑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佔了座位,與最前排位子上的人聊着天。而且,或許是因爲我的椅子就在附近,她們還擅自搬過去坐。
我之前覺得國語根本就不是人學的東西。但是,透矢教給了我一些解答現代文問題的技巧,我做了一些練習題,所以到了正式考試我也能輕鬆作答。我大概是頭一次在國語考試上能如此得心應手。
我稍稍抬起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翻開教科書。雖然只有幾分鐘了,但我還是想盡量確認一下記不太清的部分——
我懷着期中考試時無法相比的緊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不不,現在可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該專心應對下一場考試了!
學黑當監考老師……真是太糟糕了。而且我的座位是最前排的,距離超近。會不會被誰盯上啊?
當她路過我的座位,那短暫的一瞬間——她看向了我的臉。
「還算可以吧。你們呢?」
「說的就是你這種地方。」
我要在這次考試中勝出,然後道歉——讓她看看勝者的氣度!
自黃金週前的那次事件以來從未在教室露面的校內第一美少女,站在那裏。
……但是,仔細一想,明神同學在那次事件之前也是那副模樣嘛。那就不是我的錯嘛。而且她連我的長相和名字都沒記住。
剛剛——她確實看向了我。
就在這時。
剛纔我專心作答的時候,腳跟下意識用力踩在了地上。我抬起腳,直直地往前伸去,順便把胸部搭在桌上,放鬆被前傾的姿勢累到的肩膀與背部。
心跳難以平靜。若是單純被嚇了一跳,肯定早就恢復原樣了。
我就像是要逃離他的微笑一般,離開了教室。
「呼~……」
學黑低聲催促,明神同學邁着淡定的腳步走向窗邊自己的座位。
之後,明神同學稍晚一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一言不發,走到走廊上後朝廁所的方向走去。
我將手伸進桌內,再姑且往裏看了一眼,確認了裏面沒有任何東西。
「不趕快回去的話飲料就變溫了哦?」
「……爲什麼?」
「沒啊,一點都沒。」
接下來是選修的地理。我得趁休息時間前往地理教室。
那傢伙會一臉平靜地無視別人,再加上毫不猶豫就動手打人。我絕對和她成不了朋友。
第一節,國語。
……不不不,爲什麼我會有點高興?
且不論考試期間,在休息時間她還是不太想待在教室裏吧。這樣的話,作爲罪魁禍首,我不由得感到抱歉……
我和那種傢伙八字不合。
想着這些事,我正準備離開教室的時候,身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來準備發試卷。檢查一下桌內,如果被發現作弊,全科目都將不及格,記住了。」
透矢轉過頭來,忽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考完接下來的化學今天就告一段落了。也有透矢同樣選了化學的原因,這一科複習得比較多。照這個節奏,第一天也許可以有個不錯的結尾……
雖然感覺透矢在場的時候她會相對容易親近一些,但那果然是例外啊……
「……我有說過我回到明神那裏嗎?」
我們學校有一個特別好的優點,那就是廁所全都很乾淨。無論什麼時候進去,裏面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而且最重要的是,全是西式配置。用和式的話腿很容易累啊。
「那個~,阿伏伽……?常數是多少來着~?」
但是——沒錯,這是因爲我必須做個了斷。
以不容分說的聲音發出命令的人,是負責學生指導的學黑——擁有這個別稱的大碇老師。他一方面身體又高又瘦,整齊地穿着西裝,另一方面表情十分神經質,戴着有色太陽眼鏡,於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把他叫做學者黑道,簡稱學黑。
「都坐下來。」
這樣的掙扎也沒有持續多久,監考老師走進了教室。
「嗯。替我向紅峯同學還有明神同學問好。」
咔噠一聲,明神同學站了起來。
她明明都無視了其他所有同學。
透矢並沒有說話,僅僅是抬頭看了明神同學幾秒,臉上便出現了驚愕的表情。
的確,我是打算通過這場考試讓她對我刮目相看,但那是爲了讓她意識到我,而現在這樣不就好像是我在意識着她嘛。
「……………………」
「…………?」
「你要是這樣不分對象地誇獎女孩子,紅峯同學或許會訓你哦?」
淚沙站了起來,把自己坐着的椅子還給我。我說「不,沒事」,淚沙就直接朝教室出口走去。
就像他的外表,他嚴格按規矩辦事,毫不留情,雖然不會大聲怒吼,但僅靠墨鏡下那對細長眼睛投來的目光,多麼調皮的男生都會畏縮。
順便一提,我是後者。我正在死死盯着教科書,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放棄。而透矢似乎不屬於任何一種,他正以一副冷靜的表情複習筆記。
◆ 紅峯亞衣 ◆
爲什麼會這樣呢——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我已經朝着透矢的背影開口喊道:
今天考國語、地理、化學三個科目。其中地理、化學是選修科目,對應生物、物理,其中一門需要去特別教室考試。對我來說,今天不考數學和英語這類我不擅長的科目,所以還算輕鬆。
瞬間,教室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那麼,我要考物理了~。待會見~。」
回過頭一想,透矢爲了幫助笨拙的我,真的陪了我很久。我要是他,絕對堅持不來。真的真的是個老好人,好到讓人難以置信……
好險~……考試的時候差點漏出來。可能是早上紅茶喝得有點多吧。我那會是打算好好給自己提下神。
呵呵呵——和花暮同學笑了笑,然後指向了我抱在胸前的飲料。
和花暮同學輕輕揮手,目送我離開中庭。
之前彷彿背景板一樣安靜的明神同學突然站起來,包括我,全班的視線都被她發出的聲音吸引過去。站起來的明神同學對此毫不介意,快步穿梭與桌子和同學們之間,走到了他旁邊。
我拿起了筆袋,以及用來複習到最後一刻的教科書,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同樣要轉移教室的學生進入走廊,我看到淚沙說着「我去一下廁所~」混入人流。
之後我回到了教室。負責監考的學黑早早就坐在了講臺旁,以銳利的眼神望着教室內部。不過,都考到第三科了,大家可能也已經習慣了那種視線,教室內仍然四處都有閒聊聲。
「你來了啊。快坐下吧,明神。」
在我回頭之前,我聽到平靜的聲音這樣說,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當我看向後方,透矢已經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這時。
「——加油哦。」
就在教室裏大部分人肯定都冒出同一個念頭的時候,教室的門喀啦一聲開了。
明神同學張開薄薄的嘴脣:
「犯人——」
「等一下!!」
「唔。」
瞬間,透矢慌忙伸出手,捂住了明神同學的嘴。
看見他的舉動,所有人都一時陷入了沉默。畢竟,他用手心捂住了那位明神凜音神祕而端正的嘴脣。多數學生不知道諮詢室裏二人的狀態,在他們眼裏這足以稱之爲暴行。
透矢在幾乎是和明神貼到一起的距離上,小聲問了明神同學什麼問題。明神同學任由他捂着嘴,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稍微過來一下。」
之後,透矢抓住明神同學的手腕,拉着她離開了教室。而明神同學也任由他拉着自己,沒有一點抵抗。
看着他們離開後,教室炸開了鍋。
「……那兩個人,是在交往?」
「誒?那紅峯呢?」
……我不知道。跟我無關。
況且,一般不會因爲那點事就認爲兩個人在交往吧。我也可以。真要說起來,我還被他夾在腋下帶走過呢。
每當我在心裏重複,煩悶的感覺就越來越重。
——啊啊夠了!不要在重要的時候做奇怪的事啊!
——咔嚓、咔嚓、咔嚓——
秒針轉動的聲音裏混着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我看着自己的試卷,拼命挖掘着大腦深處的記憶。
……沒問題。能答上。我還記得……我的腦袋沒有想象的那麼糟糕。
每當解完一道題,我就會進一步抬起稍稍離地的腳,讓小腿相互摩擦。頭頂上的空調吹出的冷風吹到腳邊,有點冷。不過,剛纔已經去過廁所了,倒不至於無法集中注意力。
那位苗條而高挑、有些中性的麗人將一隻手插在白衣的口袋中,用另一隻手拿着巧克力零食嘎吱嘎吱地喫着。
「
疑罪從有
。校規裏明確這麼寫的。考試作弊的傻子,每年都會出現幾個。沒工夫去一個個調查。」
學黑突然以低沉的、冰冷的語氣叫住了我。
只有透矢開口阻攔。在所有人都遠遠圍觀的情況下,唯獨透矢願意發聲,站了出來。這一事實,令我無比開心。
「這是對優秀的你的敬意,因爲認同你所以我才老實告訴你。我不知道你想踏足的法律界是怎樣的,但至少在作弊這件事上,嫌疑人等同於犯人。不需要搜查與審判。發現了小抄,就當場不及格。
這就是規則
。」
學黑停下腳步,與透矢——沒有關係。
毫無感情。
「我……我不認識……!」
「嗚。」
我盡力張開堵住的喉嚨,擠出聲音。
讓開——學黑說着,強行推開了透矢的肩膀。就算意志再怎麼強烈,透矢那瘦弱的力量也敵不過學黑那種大人的體力。
「
作弊
,
在被懷疑上的時候
,
就已經是作弊了
。」
「——喂。紅峯,別動。」
我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
「作弊小抄。」
學黑轉過頭,眯起了墨鏡下的雙眼。
學黑的語氣像是承認了透矢的話……但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量卻沒有任何放鬆的跡象。
不過,複習都白費了,這個還挺遺憾的。
明神……老師?
「還想抵賴!! 自己犯的事就要自己承擔責任!!」
「其他人可以回去了……紅峯,跟我到學生指導室。」
「……這倒沒錯。確實,我並沒有看到那一幕。」
「……啊啊?」
「就落在你腳邊。怎麼可能不是你。」
堅定的聲音,令正想將我帶走的學黑停下了腳步。
將自己的試卷放入從後排傳來的那沓試卷中交給學黑後,我心中忽然湧現出一股成就感。
學黑的眉頭皺在了一起,在我座位旁邊彎下身子。
那個答案,我自己記得很清楚。根本沒有必要作弊!全部……全部都是,我自己,努力複習……
「你這愛管閒事的性格真是令我佩服。你在諮詢室的表現,在職員室裏也很受好評。就個人來說,我很敬佩你……但是,正因爲你這麼優秀,你才應該明白吧?」
只有他毫不畏怯,從那就算奉承也很難稱得上可靠的眼鏡深處,筆直地回瞪着學黑。
學黑從椅子下方抽回的手中——有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條。
學黑再次止步。
真的是,完全不明所以。
那個時候也是,我……果然很開心。
「真是粗心啊。是之前藏在桌子或衣服裏,不知不覺間掉了下來嗎?」
「我、我不認識這張紙!咦?什麼時候有的?我不認識不知道,不是我!」
我對這個人幾乎沒有印象。
面對那蛇一般的眼神,這間教室裏唯有一人,只有那個傢伙——
「……明神老師……?」
但是,我很高興。
「什麼……!這種事誰會承認!!」
教室的出口有一個人。
透矢嘟囔。
宛若凍結了一般凝滯的教室中,唯有透矢踏着堅定的腳步橫穿教室,站在了學黑麪前。
學黑低沉的聲音剛剛響起,「啊~!」之類的不知道是慘叫還是嘆息的聲音就已經此起彼伏了。
謝謝老師——隔壁的人小聲說完,學黑返回了講臺。我將學黑的背影拋到腦後,閱讀下一道題。
算了,反正跟吊車尾沒區別。
——只有伊呂波透矢。
等……等等……不會吧……?我真的什麼都沒幹……就因爲那樣一張不認識的紙條……
「請等一下!!」
學黑威嚇般地環視了一下嘈雜的教室,然後說:
「沒有證據表明那是由紅峯製作並使用的。」
學黑少見的怒吼令我全身顫抖起來。趁我身體僵住,學黑開始強行扯我的手腕。
之後,50分鐘的作答時間結束了。
但是,缺乏感情色彩的眼瞳,似乎有些——對,有些,和明神同學相似——
「……明白什麼?」
已經完全放棄抵抗的我感到驚訝,抬起低着的臉。
「這張作弊小抄,落在了紅峯腳邊。
僅此而已
。大碇老師,你並沒有目擊到這張紙從紅峯的筆盒或是桌裏掉出來的一幕。老師你剛剛說的一切只不過是想象!!」
「咦?」
「會承認啊。至少,學校這個地方就會承認。」
然而……事實無法改變。
不會……怎麼能這樣……!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做!和明神同學那時不一樣,我是無辜的,這是冤罪……!我……明明知道自己是清白的——!!
6.02×10
23
上面寫着:
學黑以如冰般冷徹、充斥着怒火的聲音說着,將手中的紙片擺到我面前。
「上傳試卷。從後往前按順序——」
「請等一下。要決定讓紅峯不及格,還爲時過早。」
不、不是……真的不是我……
學黑推了推墨鏡,嚴肅地俯視着透矢。
「不、不是……!真、真的!真的不是我!老師!!」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諮詢室複習考試,她是那裏原本的主人……!明神同學的親姐姐!
「…………?」
我做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餘光裏有一隻橡皮擦滾過來。好像是隔壁座位的人掉的。因爲考試中不允許自己拾起,所以負責監考的學黑很快走了過來,彎下腰撿橡皮擦。雖然學黑不是那種老師,但他的臉到了能看見我桌子下面的位置,所以我反射性地合上了大腿,防止露出短褲。
隨後——將手伸向了我所坐的椅子下方。
那是剛剛考完的化學考試的答案之一。
「紅峯——這,是什麼?」
教室頓時安靜下來。我呆在原地,愣愣地抬頭看向學黑神經質的表情。誒?什麼?怎麼了?
學黑好像嘆息一樣叫出透矢的名字。
我完全搞不懂。
搞不懂的同時……只有血色一個勁從臉上消失。
——啊,對啊。
學黑如機械一般冰冷地說道。
「……開什麼玩笑……!! 這種中世紀一樣的規矩!!」
「——作答結束!放下筆。」
考得不錯。大概。不,是一定。沒有留空,亂猜的答案也寥寥無幾。這樣一來明神同學也——
周圍一片嘈雜。視線刺遍全身。
「……爲時過早?爲什麼?小抄這種鐵證都有了,哪裏早?」
「你要這麼想的話,將來就努力進入文科省吧。」
「我一開始有說過的吧。啊?被發現作弊就會全科目不及格——」
「我承認她是嫌疑人。然而,她
僅僅是嫌疑人
。和
犯人
不一樣!!」
「……伊呂波。」
一個身披白衣的女人站在那裏。
「但是啊,這張紙條落在了這傢伙的腳邊。這就足以有嫌疑了。沒錯吧,伊呂波?」
誒?誒?誒?誒?
心理諮詢師,明神芙蓉老師……!
學黑眯起眼,看向芙蓉老師的臉。
「……明神老師,有何貴幹?」
「沒什麼。只是來看看我妹妹狀態如何。作爲姐姐出於擔心過來看看情況,卻不巧撞見這麼劍拔弩張的場面,愣在這了。」
芙蓉老師的聲音彷彿空洞一般,似乎沒有一絲真心話。她這樣說着,回望學黑的臉。
「我只是路過不好說什麼,但是大碇老師,再聽伊呂波說兩句如何。」
「爲什麼?我和伊呂波的辯論不是已經有了結論嗎?」
「不。大碇老師,辯論還沒有結束。畢竟你剛纔說了——『沒工夫去一個個調查,所以疑罪從有』。」
這一瞬間,透矢忽然變了臉色。
「也就是說,因爲分不出人手和時間來調查,所以作弊就當場視爲不及格。邏輯是這樣沒錯吧?那麼,如果能有人手進行調查,也不花多少時間的話,暫緩不及格處理也沒關係。對吧?」
「這……倒是,沒錯……」
學黑露出爲難的表情,吞吞吐吐,隨後芙蓉老師看向了透矢。
「就是這樣。之後你能做到吧,伊呂波。」
與之相對,透矢則是滿臉懷疑,瞪向了芙蓉老師。
「……明神老師……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打算當一次教育家啊?」
聽到芙蓉老師坦然的回答,透矢呼了口氣。
之後,他的眼神再度點起堅定的光輝,盯着學黑的眼睛。
「30分鐘——不,請給我10分鐘。」
坦蕩地。
「的確……至少沒有用到剪刀。可能是一時匆忙,或是犯人性格本來就粗枝大葉……」
「沒有錯。就是這個。」
「這是
自明之理
啊。」
「其實……明神她啊,會半自動地明白犯人是誰。」
就好像在代替神明發言一般。
「話說——那豈不是小抄被發現之前嗎!」
「嗯,我也很理解你會一頭霧水……我也仍然搞不清楚。總之,現在的重要的是,這張小抄是湯之島淚沙佈置的,一定存在能夠證明你無辜的推理。畢竟——明神,
在化學考試開始之前
就說中了犯人。」
「我沒有看到。我不是說了是自明之理嗎?」
透矢將小抄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寫。不過,透矢又是近距離觀察空白的背面,又是用手指撫摸之後,「唔呣……」發出了好像懂了又像是沒懂的聲音。
推理……?有邏輯地推導?我塗鴉的時候也是……?
「嗯……這張紙我絕對沒見過。到底是從哪掉下來的呢……」
「當然了!我好好洗了然後用手帕擦乾了!」
他認真記在了本子上。這算什麼,好羞恥……!
透矢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嘀咕道。只是伸手進去確認的話,說不定沒能檢查到桌子深處……要是那張小抄在深處,我可能就發現不了……
「那本筆記,你今天也帶着嗎……」
要是兩人在那個距離看對方的臉,嘴脣似乎會貼在一起。明神同學的長髮垂下來,來回拂過透矢的脖子……要是普通的男生跟明神同學貼得那麼近,可能會引起心臟驟停,可透矢沒有一點在意的樣子,瞪着小抄沉吟道:
「這部分你適當省略一些——啊不對,告訴我你進了哪個廁所的哪個隔間。」
「犯人……?誒?怎麼回事?難道說——你已經知道這張小抄是誰做出來的了!?」
「接下來調查桌子。紅峯,你趁這段時間把今天你記住的所見所聞儘量都告訴我。」
「啊,地雷同學——噗。」
剛纔?明神同學說的?什麼意思?
「算不上朋友吧。只是有人問起什麼關係的話我大概會回答朋友……我沒感覺很意外。淚沙確實會樂滋滋地做無意義的惡作劇。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目標是我——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看到了?看到了淚沙佈置小抄。」
透矢翻開記事本,走到我的座位旁邊。
說完,透矢走向了叉起手臂在一旁觀望的學黑。
剛纔沒有注意到,紙條上端還寫着一些小字。
「這張桌子,好像有一點往人這邊傾斜啊。」
「……桌面下有一點空隙啊……」
「好亂呢。」
「放心吧。辦法是有的。
一定
。」
「只是用手確認嗎……」
透矢將小抄舉到眼前觀察起來,明神同學則自然地到他的旁邊一起看小抄。
學黑語氣冰冷的說完,將那張在我腳邊發現的紙條遞給了透矢。
「誒?」
沒辦法,我只好開始按順序講述今天發生的事。透矢一邊將我說的事記在手邊的筆記本里,一邊跪在地上調查着我的桌子。
說起來,明神同學先前想和透矢說些什麼,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
「不……這個嘛。就從你到校之後開始吧。無論多麼細微,無論看上去有多麼不相關,都一個不漏地告訴我。」
確實,那時我也奇怪爲什麼會暴露。還以爲她有異常敏銳的直覺……意思是那不是直覺?和電視劇裏的刑警一樣,是經過思考後得出的……?咦?可她自己又不記得……誒誒?
他試着把記事本的一角塞入桌面和金屬製的桌兜的間隙——
教室內只剩下我、學黑、透矢以及明神同學,其他人都回去了。芙蓉老師也留下一句「那伊呂波,加油吧」離開了。
他又往桌內放入筆,觀察它慢慢滾動出來——
「……那個,聽我的講述有什麼意義嗎?明神同學已經推理出犯人了吧?那麼問明神同學更好吧。」
呃……那樣子,根本不是推理嘛。
「誒?今天?全部?從、從早上醒來開始?」
「是推理。面對謎題的時候,她會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進行推理——我想想,就當是一個習慣吧。和發現是你塗鴉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她也是從周圍的情況獲取信息,有邏輯地推導出你就是犯人。麻煩的是,其過程,推理的內容,似乎連她自己也不記得。」
「你說字?」
……………………
「原來如此。洗過手了嗎?」
「……第二個科目考完之後……我上的應該是地理教室旁邊的廁所,從內往外數第二間隔間。」
…………???更加莫名其妙了。
明神同學抬起那張難以辨別感情的臉,呆呆地仰望黑板上方的時鐘。
完全是預言啊。
「謝謝。」
「10分鐘內,我會找出這張小抄的來路。」
隨後,她宣言。
「……可以。」
之後,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大碇老師,可以讓我看看你發現的小抄嗎?」
「確實是這樣啊……」
我也有點好奇了。我走到透矢旁邊與明神相對的一側,猶豫了一下,將手搭在透矢肩上看向小抄。
只讓人覺得是用了超能力呀魔法呀之類精神性的力量說中未來。雖然透矢說是推理——
「說得一點沒錯。當然,我接下來會問她的。」
「明神的『天啓』我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但這次的情況還是第一次。沒想到會
在事件發生之前推理出犯人
——」
明神同學露出了無語的眼神。
我暫且脫離了學黑的手,跑向透矢,抬頭看他。
「……這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上邊好像還寫有其他字。」
明神同學點頭肯定道。
「……我、我中途,上過廁所哦……?」
「犯人是——地雷同學。」
「……總之,時間有限。首先,調查所有能調查的地方吧。」
「……指的是湯之島淚沙。似乎是因爲妝容和打扮是地雷系才這麼叫……」
哈啊——透矢嘆了口氣,
地雷同學?我們班裏,有叫這名字的人嗎……?
透矢莫名確信地斷言之後,看向了默默站在旁邊的明神同學。
……距離好近……
「啊?……在化學考試開始之前?」
……哦?
透矢皺起眉頭,單手扶着頭。
「哈啊……原來如此呢。淚沙是犯人麼……」
「考試前必定會檢查桌子裏面吧。那個時候沒有發現嗎?」
和將我護在身後的那次一樣。
我完全搞不懂他在幹什麼,不過眼看着透矢手中的筆記本漸漸寫滿了字。
我回憶起淚沙的打扮。濃重的眼影,書包上滴里嘟嚕掛了一堆吉祥物的鑰匙扣——她身高和男生差不多,卻會在休息日穿滿懷少女品味的輕飄飄服裝……
「誒?誰?」
「這種模式還是第一次,嚇了我一跳啊。沒想到什麼都還沒發生你就說犯人——」
透矢拿起手機給小抄的正面和背面分別拍了照後,說着「謝謝老師」將實物還給了學黑。
明神同學微微歪頭,輕輕晃動黑髮,說出了鮮活地刻在我記憶中的那句話。
「你不覺得驚訝嗎?你們不是朋友嗎?」
我講完直到小抄被發現前的事情後,又不情不願地補充道:
「畢竟預料不到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啊。」
「你傻了嗎!?」
「那、那個,透矢……沒問題嗎?真的——」
「你剛纔說的,就是指這件事對吧,明神?」
「嗯……只有第一科開考前看了桌子裏面……第二科換了教室所以不算,第三科最開始我也伸手進去確認過了。桌子裏什麼都沒有……應該。」
「不,我是說裂痕。」
我這麼說了,透矢卻完完全全是認真的表情。似乎真的需要知道……
「啊?」
「這是什麼?『女メ』……有科目寫這種東西嗎?」
「不知道。無論如何,時間只有十分鐘。應該很難去找撕破的筆記本吧……」
「我再確認一下,你之前沒有察覺到小抄的存在對吧,紅峯?」
呃……『女メ』
這個命名十分貼切,讓我在感到喫驚前忍不住笑了出來。地雷同學。確實呢!看上去就是個地雷女!說話也嗲聲嗲氣的!
「既然這樣,明神同學也當然要全部說一遍吧?包括上了哪間廁所的哪個隔間是大還是小。」
我用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得意語氣說着,使了使眼色,隨後明神同學眯起了眼,看向我。
「……真是下流呢。這種信息,和推理沒有任何關係——」
「不,告訴我吧。」
「啊?不要。」
「我都問過紅峯了,所以當然也得問一下你啊。儘可能詳細地說一下。至於是大是小……這個,我覺得有必要的話會問。」
「……變態……」
明神同學有些不甘地嘀咕了一句,之後卻意外坦率地開始陳述證言。透矢的要求她會聽啊。唔。
「因爲你跟我那麼說,所以我今天直接到教室來了,沒有去其他地方。」
「你很久沒來教室了吧。沒有一點抗拒嗎?」
「每天都要跟最令我抗拒的你見面,所以無論是去教室還是去諮詢室都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那我倒希望你早點回歸教室……之後呢?」
「跟你看到的一樣。到座位上坐下,接受國語考試……」
「之後你離開了教室吧。就在換教室的那些人基本走完的時候。」
「跟你推測的一樣,去廁所了。因爲人多所以稍微等了一會。」
「女廁確實容易人多啊。多到什麼地步?」
「五個隔間都有人在用。我在門前等了好幾分鐘。在等待期間,女廁所裏難得地安靜到能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
「然後呢?哪個隔間開門了?」
「……應該是從入口看最裏面那間。我呆呆地等着,然後突然有人從裏邊走出來,我轉過頭去,就發現有一扇門開了……啊。」
「怎麼了?」
透矢抬起了頭。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明神,從你的座位應該一直能看到紅峯的位置。在你眼裏,紅峯的座位周邊有沒有人做出可疑的舉動?比如將手伸進桌裏的。」
「誒?……這樣的話,那個小抄是什麼時候佈置的?」
那道聲音是對我說的。
「……留着相當清晰的室內鞋鞋印呢……」
他在將由內向外誕生的某些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寫在了紙上——
他在旁邊的桌上攤開本子,盯着上面的筆記。
「誒?」
「怎麼了?並沒有什麼——」
找到……了?
「現在是夏天,所以教室當然開了空調。而在空調房內,會有空氣流動——紅峯,你也說過考試中覺得腳冷對吧?」
透矢淡然地說着,指向了正上方。
「是
空調的風
。」
「……我知道了。就當你說的是真的。不過,剛纔也說過了,我並不認爲小抄是貼在了座板背面這一點能夠證明紅峯不是犯人。」
掛手?
「——老師。」
「塗了膠……?」
「這樣啊。根據我的觀察也是如此——歸根結底,紅峯的座位面前就是大碇老師,而老師在監視教室內部。要是有人對紅峯的桌子動手腳,老師立刻就會注意到吧……」
透矢說道。
「還有3分鐘。做好準備了嗎。」
……抱歉。我也徹底地想象了一番。哎呀你想,她這麼一副脫塵出俗的外表,將手伸進裙底,拉下內褲——唔,就算我是女生都有點心跳不已呢……
「不用慌張。」
「因爲沒時間,我長話短說。」
我看向時鐘,限制的時間剩下兩分鐘。
不只是我,學黑也好像驚呆了,睜大了有色墨鏡下的雙眼。
「這可不好說。將小抄藏在了以常規思考想象不到的地方,這樣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啊。」
「……你的意思是,這張小抄在考試前被貼在了底面,到了考試中自然地落到了地上——是嗎?」
——咔嚓、咔嚓、咔嚓——
「嗯。那麼之後——」
學黑抬手抵在嘴邊,小聲沉吟:
透矢的手終於停了下來。然而,目光仍在筆記本上游走。
還有一分鐘。
明神同學沉默着抬腳踢了一下透矢的屁股。
「恐怕犯人薄薄地塗了一層固體膠,把小抄粘在了座板背後。少量的固體膠黏着力較低,稍微加一點外力應該就會脫落,紙上也基本不會留下痕跡。不過就像剛剛您確認到的那樣,座板上倒是留下了些許痕跡。」
不是筆記。透矢沒有在聽誰說話,也沒有在看什麼東西。
還有0秒。
聽了她的話,我才終於察覺到了透矢的變化。
「是的。紅峯沒有理由這麼做吧。因爲藏在校服或是桌子裏,偷看起來要方便得多。」
「就是那個人在我沒注意的時候,不聲不響地走出了隔間……嗯,沒有錯。我還記得那個很有特點的濃眼影。」
學黑神經質的表情變得嚴肅,他繼續說道。
「爲……爲什麼!?」
他睜大雙眼,緊咬牙關,就像比賽中的拳擊手。那完全是一副拼了命的模樣,但是,不知爲何——在我眼裏,他看上去很相似。
「這是——塗了膠的痕跡。」
「伊呂波同學,好像已經
找到了
。」
還有30秒。
聽他這麼說我看了一眼,發現室內鞋鞋底的紋樣從腳尖到腳後跟清晰地印在了地面上。我經常走過黑板前,可能鞋底因此沾滿了粉筆灰。
「可以。沒問題。」
「這樣的話,你應該可以解釋一下吧——佈置這張小抄的人,肯定是打算陷害紅峯吧。那麼,要是小抄沒在化學考試中落到地面就沒意義了。就算不是一定成功,犯人也應該有成功的把握——應該有什麼計劃。這個計劃到底是什麼,你應該可以詳細解釋一下吧?」
然而——她的眼睛,卻朝着透矢的背影。
——咔嚓、咔嚓、咔嚓——
她說,這是自明之理。
正上方——只有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空調。
「然後?」
把明神同學的話記在本子上之後,透矢又望向了桌子下方的地面。
——咔嚓、咔嚓、咔嚓——
「……這是……」
進入兩分鐘,透矢的手還是沒有放開筆。
——唰!
「請你摸一下……紅峯椅子座板的背面。」
與彷彿在代替神明發言一樣如此宣告的明神同學,很相似。
我不禁喊道。
然後又果斷地將其中一部分畫上了刪除線。
「是不是有塊區域摸上去有些掛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你就進入了湯之島之前使用的隔間吧?」
誰都沒有跟上他的思路。
「廁所的話題已經說夠了吧!總之上完之後,我就回到了教室!」
推理趕上了。
「哇,真的是。」
秒針指示出時間。
「……有複數可能性……在哪……?」
透矢望着筆記本,用筆的尾端頂着自己的太陽穴。
「畢竟你專心起來就像石像一樣一動不動啊。」
「……請等一下。你剛剛是不是在想象我方便時的細節……?」
就在同一時刻。
——他在以迅猛的勢頭寫着什麼。
「小抄不就是爲了在考試中偷看嗎!? 那沒人會藏在那種地方!倒不如說,要藏起來的話肯定會貼得更緊啊!正常考慮的話!」
——唰!
雖然明神同學說了淚沙是犯人,但是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佈置小抄的……這樣根本不可能讓學黑相信啊!
——頭頂上的空調吹出的冷風吹到腳邊,有點冷。不過,剛纔已經去過廁所了,倒不至於無法集中注意力。
「我剛剛想起來了……那個人就是地雷同學。」
「而且,剛剛你說過吧。『稍微加一點外力就會脫落』。換句話說,也就是不加任何力的話就不會脫落,不是嗎?」
他正如此嘀咕,一直在旁邊觀望的學黑忽然開口了:
「我煩惱的時候會下意識腳上用力呢。可能這就是原因。」
「……不,沒有……在我確定地雷同學是犯人的第三科考試前的休息時間裏,她倒是有在矮個辣妹同學的座位旁邊和朋友聊天……但我覺得沒有什麼特別可疑的舉動。」
摸索了一陣後……學黑有些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明神同學所說的犯人淚沙沒有把手伸入我的桌子。說到底,學黑就近在眼前,所以犯人無法做出多可疑的動作。這樣的話,犯人是什麼時候、怎樣把小抄放進我的桌子裏的……?
怎、怎麼辦,怎麼辦……!還有沒有其他需要調查的地方——
「我沒有試驗過,所以沒辦法給出確定的答案……至少,我覺得很難期待在頂多幾十分鐘的時間內放着它不管它就會自己脫落。」
我在意起來,換下學黑,摸了摸座板的背面。隨後,我發現大部分區域是光滑的,可確實只有正中心附近的一處,摩擦力有那麼一點點大……
「沒錯。也就是說小抄是粘在那裏的。」
「對。不過,那是個有點髒亂的隔間,當時我覺得有點倒黴。」
「是啊?不這樣怎麼進行推理——好痛!」
「正如那句證言所證明的,空調的風穿過紅峯腳邊,一直在輕輕吹動貼在座板背面的小抄。在這個力的作用下,小抄漸漸被剝離。」
學黑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透矢大方地回答皺起眉的學黑。
明神同學以宛如一潭靜水般平靜的聲音說道。
「哦、哦……」
學黑看上去有點被鎮住了,他放下了抱起的雙臂,按照透矢說的,將手伸向了我的椅子的座板背面。
聽到他簡潔的回答,學黑緊緊閉上了嘴。
「還有20秒。快點!」
誒!? 這麼快!?
「確實是這樣。你說的沒錯,紅峯。」
學黑那雙墨鏡下的眼睛像是蛇一般眯成了一條縫。
「你把小抄緊緊貼在了座板背後。
然後
,
在考試中偷看了
。這麼一來會怎樣?」
「誒……?怎、怎樣是指……」
「
偷看的時候
,
需要把它撕下來一次
。」
啊。對、對啊……這樣一來,就會……
「撕下來,偷看,又貼了回去。這樣小抄就不如一開始貼在座板背後時那麼牢固了。說不定不需要空調風吹,它自己就會立刻脫落。」
確實……沒錯。要是撕下來後,又再粘回去的話……
「透……透矢!你快說些什麼啊……!那是不可能的吧!?」
「不。」
透矢搖了搖頭。
「這一可能性無法否定。確實是有可能的情況。」
「誒……」
呵——學黑微微一笑。
不、不會吧……你不是已經明白了真相嗎!那爲什麼——
「——但是。」
透矢堅定地這麼一說,學黑再度繃緊了臉。
「這個情況的前提,是沒有任何其他證據能證明將小抄貼在座板背後的人不是紅峯。」
「……什麼……?」
透矢再度迎面望向皺起眉的學黑,說:
我可能無意識間注意到了椅子的高度變化。所以那個時候我才下意識地調整了坐姿。
透矢毫不顧忌地抓着我的小腿,要讓我的膝蓋變成直角。呀啊啊……!好癢……!
透矢明確地宣告了4釐米的差距,並將刻度展示給學黑。
「沒錯,腳跟離地了。」
「我雖是這副模樣,卻也一直和其他人一樣忍氣吞聲,輕易俯首折腰,一直做着言不由衷的道歉。」
透矢看着我的腳,一邊嘟囔一邊深深點頭。
「量一下就知道了。老師,有沒有尺子之類的東西?」
若先不論可能彎曲的捲尺……那樣堅硬的三角板,不會出錯。
——咦?
學黑站起身來,透過冷色墨鏡,望着透矢以及我的臉——
……沒錯。
一聽到這個數字,學黑就將手抵在嘴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個月,說不定長高了。說不定長高了!
「是的。」
「沒錯。否則無法被空調的風吹落。」
「……所謂的大人,總是會被迫低頭。」
然後——啊,就是在這件事之後。
「是啊,沒錯。小抄塗了膠之後就要趕緊貼好。」
我想象出那樣的情況,歪頭疑惑道。
「紅峯能夠粘貼小抄的時間,只在椅子被交換之後。可是老師,那個時候,你已經在比任何人都接近的位置上監視着紅峯了。因此——」
「喂。我不是說了別動嗎。腿放直。」
那時明神同學突然站起來,去告訴透矢什麼事情——告訴透矢佈置了小抄的犯人。
「但是……什麼時候,怎麼換的?交換椅子可就是個可疑的舉動了。」
就是那時……對了,那之後,淚沙就像辦完了事情一樣離開了教室。
透矢貼着椅子側面豎起三角尺。
——我稍稍抬起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翻開教科書。
透矢好像要給予最後一擊一樣宣告道:
然而因爲品味過於軟萌過於少女,她成了個地雷系女生。
「是我錯了。我撤回不及格處罰。」
「誒?誒?……既然如此,那又是怎麼貼到我椅子上的?」
「湯之島將小抄貼在了自己的椅子上。然後
連同小抄一起交換了紅峯的椅子
。所以,她在紅峯座位周邊當然沒有做出可疑的行動。」
「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能懷着這樣暢快的心情道歉。」
學黑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深深嘆了口氣。
就算你這麼說……也就是正常地穿着室內鞋的腳啊?因爲腿短,所以腳跟稍稍離地了。話說誰腿短啦。
那跟我差了15釐米以上啊!
「誒。」
「透矢……膠,是隻塗了一點點的對吧?」
「不可能的!我的座位,是最前排哦!? 再怎麼藏在桌子底下,又是要塗膠又是要把手伸到椅子底下,這麼做馬上就會暴露吧!畢竟學黑就近在眼前!」
「根據入學時的體檢……是148釐米。」
學黑將淚沙的椅子——不,將我的椅子翻了過來。
學黑盯着三角尺上的刻度嘀咕,透矢對此表示肯定:
學黑從講臺內拿出了那隻武器一樣的大三角尺。透矢把它豎在我所坐的椅子旁邊,測量座板的高度。
「……硬要說的話,湯之島和芽裏垣吧。在化學考試前,我看到她們用了紅峯的椅子。」
「這樣的話,合適的椅子規格是標準身高爲150釐米的『4號』。座板高度爲38釐米,或是36釐米——」
「……你看。果然如此……」
「……椅子被交換過……?」
膝蓋處呈直角後,腿已經垂直放下了,但腳跟卻沒碰到地面……!?
「你自己沒發現?仔細看看。」
「42……?」
「沒錯,老師——往自己的椅子貼東西很簡單。」
座板背後,什麼也沒有。
突然,透矢蹲了下來,開始死死盯着我的腿。我慌忙將雙腿緊緊合攏。
「誒?什麼……?」
「嗚……」
「大型的三角尺應該有……」
「不可能。那兩個人可是坐在最前排啊?就在我的眼前。她們要是有那些舉動,我一定會記得。」
學黑摸着下巴,露出了搜索記憶的眼神。
「只要在更早的時候貼不就行了。比如早上我來到教室之前,或是第一科考完,我收好試卷離開之後——我再重複一遍,往自己的椅子貼東西很簡單。」
「根據JIS標準,座板高度爲42釐米的,是『5號』椅子。標準身高爲——165釐米。」
「——是38釐米。」
透矢拿出手機,迅速用單手搜索着什麼。
「這又怎麼了?」
透矢說着,拿着大三角尺站了起來,走向另一個地方。
「足夠了。」
停在了淚沙座位的——椅子旁邊。
「誒……!? 不,可是,早上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我肯定是踩到地面了的!」
透矢說着,將手輕輕搭在了我的椅子的椅背上。
是在說淚沙和智裏。的確,淚沙坐在我的椅子上聊天……
——深深地,低下了頭。
「這樣的話……從自己的座位上拿到我的椅子那裏,這段時間內膠不會幹了嗎?」
「紅峯個子特別矮。會這樣也很正常吧。」
「不、不對——」
「……42釐米。」
再後來——
「現在來實際演示一下更方便。紅峯,你坐一下這把椅子。」
透矢將目光從學黑身上移開,低頭看向我的眼睛。
「說的是呢。就我和明神所看到的也是,她們沒有那種可疑的舉動。這樣的話,如果假設是她們其中一人將小抄貼在了紅峯的椅子下,往小抄上塗膠的行動就會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進行的。」
我挪開視線,不情不願地答道。
「腳跟離地了……」
即使手指觸摸,也沒有任何掛手的地方。
學黑用手指推了推墨鏡,說道。
「就這樣。不要動……」
——淚沙站了起來,把自己坐着的椅子還給我。
「紅峯之外的某人將小抄貼在了座板背後。暫且先做這樣的假設來思考一下吧。大碇老師。今天一天您都在監視着這間教室,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物?」
「所以不就是你貼的嗎,紅峯?往自己的椅子貼東西很簡單。」
「……坐下就行了嗎?只是這樣?」
聽到透矢的話,我「誒?」的一聲轉頭看過去,學黑則說着「什麼……?」皺起了眉頭。
動作快點說不定來得及,但那樣又很可疑……
大概,讀數不會出錯。
學黑不肯罷休地插嘴。都說了不是我!
「呀!? 等一下!?」
「這就是證據,老師。第二科考完後的休息時間裏,就在老師眼前,紅峯的椅子被人替換了。如果按老師說的那樣,紅峯在早上或是第一科考試後就貼上了小抄,那貼的應該是這張椅子纔對。」
「我記得,湯之島在女生裏屬於比較高的吧。」
「老師也看見了吧?第二科,地理考試結束,紅峯迴到教室的時候,湯之島坐在紅峯的椅子上——看似如此,然而那實際上是她自己的椅子。她將自己的椅子,裝作是紅峯的椅子讓給了她。坐在紅峯椅子上的人實際上是芽裏垣。芽裏垣或許發現了湯之島將自己的椅子給了紅峯,但她並沒有多想,將自己坐着的椅子放回了湯之島的座位上。只有原本就懷疑湯之島的人才會覺得這件事可疑吧——而且,那個時候湯之島已經不在教室裏了,考試前人又很慌張,沒閒心去多作思考吧。」
「那我再問詳細一點,就老師所見,這兩人有沒有使用過固體膠?」
「誒?」
「……?什麼。」
「紅峯,你的身高是多少?先說好,別誇大數值。」
——淚沙也是~。……啊,不好意思拿了椅子~,我借來坐了一下~。
「別……別摸啊……!」
隨後,透矢停下了腳步。
「——如果剛纔老師口中的嫌疑人之一……她的椅子,是本該給紅峯使用的規格——您還能斷言這是偶然嗎?」
「——製作小抄,佈置小抄的人,並不是紅峯。請您撤銷對她的不及格處罰。」
「大碇老師。如果紅峯的椅子只是高了4釐米,那麼也有可能是搞錯了吧。也可以認爲是打掃的時候偶然拿錯了。而且,也不是不能說,就是紅峯直到現在才發現而已。但是——」
我疑惑地坐在了椅子上。沒什麼問題啊……
我們獲得解放之後離開了教室。我感覺被懷疑作弊的時間十分漫長,但實際上似乎沒過多久,走廊上還零零散散地有幾個人。
今天只是期末考試第一天。我打算和往常一樣去諮詢室複習。到現在,我都覺得能夠自然地實施這個計劃幾乎是奇蹟了。
「……透矢。」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扯透矢校服的衣襬了。
透矢回過頭,看着我的眼睛,隨後又望向明神同學說:
「明神。你可以先自己去諮詢室嗎。」
「……可以。我等你。」
明神同學平靜地說完,獨自消失在了走廊那頭。
他是不是在……爲我支走了明神同學呢。考慮到如果不是二人獨處的話,我會不好開口。
透矢再次看向了我的眼睛。我回望着他,心裏莫名地開始緊張。爲什麼?我只不過是想說些很正常的話。
我感受着抓住透矢校服衣襬的手心冒出汗來,奮力張開了僵硬的嘴脣。
「……謝……謝謝你,幫助了我……」
「這話說了很多遍了,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透矢說話的語氣不帶猶豫,不帶感情。
「你的努力應該得到正當的評價。我認爲這是最正確的事情。所以,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明神老師要是沒有來,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是啊。透矢,一直都是這樣。
在自己認爲正確的事上,決不退讓。不會爲環境所動搖,不會因障礙而退縮,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不會停下腳步。
從明神同學手中保護了我的時候便是如此。這次的事情亦是如此。
我覺得這樣的透矢——是啊。
十分耀眼,耀眼得不得了。
透矢像在確認一樣嘀咕着——翻開了筆記本。
我說,現在的我啊!把你看成了世界上最帥氣的人啊!! 不要漫不經心地把臉湊過來!! 信不信親你哦!!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出了什麼東西。我探頭看了看,是之前拍的小抄的照片。
小抄上端是,『女メ』。
就像要懇求他在這裏。
「真的?我姑且確認一下啊。」
心跳不會說謊。
「沒……沒事,我沒事……!」
碎紙片上是,『米ケ』。
對比過小抄的照片和碎紙片,我才終於發現了上面所寫的文字內容。
「那個,紅峯。」
你一臉淡定地做什麼啊啊啊!! 這個四眼處男!!
但是,我唯獨明白這件事對透矢來說很重要。
「這個,畢竟……你是要我拿給你對吧?明神同學的,那個……怎麼說呢……從那裏脫落下來的東西……」
「果然……」
「考試裏可能會考這個名詞,也可能會考這個數字。畢竟她不知道會考哪一邊吧——本來應該要把二者都寫在小抄上。但是,因爲撕紙時過於粗暴,單詞這邊只剩下了『數』的下半部分——」
比食指還小,與其說是紙條,倒不如說是碎片。看上去紙片上寫有小小的文字。大概是……『米』?還有,片假名的『ケ』?沒錯吧?以及,它的左邊,這個大概不是文字,像是方括號。
怎……怎麼會?剛纔都還好好的,爲什麼——
……但是。
「……紅峯?怎麼了?」
「……『
アボガドロ數
』……」
「——你能不能,去一趟女廁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是我這幾天裏拼命記下的名詞之一。
「沒有結束。」
「……我知道了。最裏面的隔間對吧?」
還說“是啊?”。
「是啊?」
我很快就發現了透矢提到的東西。
「那不是……難道說,難道說是……明神同學進的,那間……?」
「——『數』……」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爲什麼偏偏是——這種乖僻、瘦弱的書呆子……!
我稀裏糊塗地同意了。
透矢突然過來看我的臉,我不禁後仰。不好……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確實,似乎沒發燒。」
我拿着碎紙片返回,給透矢看了看,透矢好像滿意了一樣,點了一下頭。
——咚、咚、咚——
聽見透矢的委託內容,我一時愣在了原地。
摸額頭!
「——啊!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慌忙拉開了與透矢的距離,大喘着氣調整呼吸。
「噗哦哦哦哇哇哇哦哦哦啊!!」
從明神同學進入的隔間裏,拿出發現的東西……那……那不是……
「沒錯……如果我的推理正確,應該會有。必須在它被清掃掉之前找到。」
「那隻不過是……弄清楚了發生的事情而已。」
雖然我不太懂……所謂迷戀一個人就會對他言聽計從,說的就是這樣嗎。
未經許可!
「那東西……?你在說什——」
這、這是說……誒?我沒有錢哦?誒?要說有什麼能給就只有身體了哦?誒?我胸圍83哦?誒!?
並且——
……咦?
但是、但是、但是。
「……透矢你……我覺得我還算比較寬容哦?男生那種,怎麼說呢,很男生的地方……我之前還是挺有自信能笑着全部接受呢……但是,這個……這個,實在是……驚到我了…………」
「…………啊?」
離教室最近的女廁所,最裏面的隔間……這。
「呼~……呼~……——唔哇!? 幹、幹嘛!?」
說到一半,透矢把話嚥了回去,愣了一會,然後猛然回過神來。
………………………………………………………………
「真的不是!我想讓你找的,是紙條!」
拜、拜託我……?回禮!?
透矢看着遠處的某個地方——看着諮詢室的方向,搖了搖頭。
組合在一起——
「騙誰呢……事到如今還找藉口……」
我仍然低着頭,兩隻手抓着透矢的衣服。
「謝謝。畢竟我不能進女廁所啊。」
——咚、咚、咚、咚、咚、咚、咚——
「去一趟離教室最近的女廁所,最裏面的隔間。然後,你要是發現了什麼就拿給我。無論是多小的東西都行。」
「喂。真的沒事嗎?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非常喜歡透矢啊。
這是
自明之理
。
我不敢看。
「不僅如此,這左邊的方括號一樣的字跡,恐怕是片假名『ロ』的右上部分。」
這傢伙我真的應付不來~~!! 完全不懂該怎麼對待女生啊~~~!!
在推理中透矢以迅猛的勢頭做了筆記的本子上,又迅速地被畫上了幾條線。
「身體要是沒問題的話,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就作爲幫你解圍的回禮。」
「臉也好紅。該不會是努力過頭忽視了身體狀態吧。」
「『ロ』?……『ロ』還有,『數』?『ロ數』……?」
——咚——
他將小抄上端和那張碎紙片拼在一起。
「呀!?」
不管周圍人說什麼,我的真相都不會改變。
就像要確認他在這裏。
「推理,指什麼……?那個已經結束了啊。」
太奇怪了。這樣完全不符合我的形象啊。大家肯定會笑話我的!走在外面就會顯眼得不得了!
「沒、沒事的!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裂口形狀一致。並且——」
我完全搞不懂透矢在說什麼。
我按他說的,進入了離教室最近的女廁所最裏面的隔間,調查內部。
心臟,好吵。就好像剛結束長跑,耳朵深處傳來劇烈的跳動聲。
不敢看……透矢的臉。
我感到十分熟悉。
「啊?爲什麼?」
紙條。

用手!
不是毛?
透矢頂着微紅的臉說:
透矢點頭同意了我的低語,然後說:
「紙?」
透矢依舊在極近的距離處看着我的臉。眼鏡下的瞳孔倒映着我的雙目,睫毛、鼻尖、雙頰的汗毛、脣上的褶皺,以任何液晶屏都不可能有的分辨率印入我的腦海中,啊啊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之後,他來回翻頁,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
「……好……」
——他發出了透着自信的聲音。
我愈發感到莫名其妙。
已經明白犯人是誰了,我也得救了。接下來還有需要思考的問題嗎?
「透矢……」
不知爲何,我開始感到不安,朝他問道。
「你在……做什麼?」
「我在推理。」
簡潔地。
理所當然地。
而且——
「我推理出了——明神的推理。」
——透矢他,看上去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地,回答道。
「久等了。」
諮詢室內,白色隔板將窗邊的空間單獨分隔了出來,好像在拒絕這個世界。而透矢十分自然窺向隔板的對面,這樣說道。
明神同學將視線從鋪在桌上的拼圖抬起,看了看透矢,然後看向了跟在後面的我。
「……爲什麼這人會在這裏?」
咕咚——心臟猛跳了一下。這不是透矢將臉貼近我的時候那種甜蜜的心跳。而是好像被責問非法闖入……被迫認清自己沒有資格的時候,那種動悸。
我只不過是下意識跟了過來。
「所以纔有薄薄一層膠痕吧。先在小抄邊緣塗上膠,然後通過空隙塞進去——貼到桌板背面上的話會很難把剩下的部分塞進去,所以就貼在桌兜底側。這樣一來就能暫時停留在桌子最裏側吧。」
「沒錯。」
「芽裏垣……這是哪位來着?」
「就算小抄在座板背面,也不能確定椅子被交換過吧?可能從一開始椅子高度就不對。可能犯人地雷同學真就坐在矮個子辣妹同學的椅子上。可能就是在那時偷偷貼在了座板背面。這樣的話,『因爲椅子被換過,所以貼小抄的不是矮個子辣妹同學』這一推理就不成立了。」
「風從桌兜的開口吹起去了嗎?不對,紅峯的身體擋住了出口。那麼從桌板和桌兜之間的空隙吹進去呢?不對,如果像你剛纔說的那樣小抄貼在桌兜底部,空隙透進來的風就吹不到那樣的死角……」
透矢推理出了那裏有痕跡。在那本筆記本上……
「芽裏垣智裏。和湯之島淚沙混在一起的傢伙。湯之島坐在紅峯椅子上——表面如此,實際上那是她自己的椅子——那個時候,芽裏垣正在跟她一起聊天。」
「只要假裝路過桌前,將小抄推入那條空隙裏就行了。雖然矮個子辣妹同學在第三科開考前把手伸進桌裏檢查過了,但你看她的身高,臂長也相應地比較短——從縫隙把小抄塞到桌兜深處,就能避開矮個子辣妹同學的短手。」
「大碇老師不也質疑過這件事嗎?」
真是奇妙……他們根本沒有看到那些事情,不,說到底它根本沒有發生。可他們從細微的信息中將它詳細地重現出來,然後發現行不通,消除掉……
「好,來吧。」
「…………這個…………」
「……唔……唔唔……」
「就是和地雷同學聊天的朋友是共犯的情況。」
拼圖已經拼好了大約八成。那是一張大型風車的照片,好像是歐洲還是什麼地方的郊外。現在已經能看出來了。雖然能看出來,但各處的空缺確確實實地將風景變成了未完成的狀態……
「那麼,只需要把小抄捲起來就行了。像卷軸那樣,從一端開始塞進桌子裏,然後它就會在桌子裏重新捲起來。之後,在傾斜的作用下滾落——」
不只是淚沙——和她一起的智裏,或是其他人也參與其中?
……這措辭是不是有點惡意?雖然我覺得自己確實沒摸到底!
共犯?
我才感覺,透矢和明神同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活力四射。
「因爲芽裏垣選的是化學。」
「時間有限,我有什麼辦法。而且我也沒有說錯誤的事情。要確定事實上發生的事情,那是最快捷的方式了。」
明神用拼圖碎片敲打着桌子,說道。
你是不懂那個啊。
之前說過塗上薄薄一層膠的小抄是被空調的風吹落的。但是,桌子裏的話——
「那麼,你當然可以現在在這裏回答你所驗證的內容吧?」
「我明白了……但是,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是說剛剛的……關於小抄的推理嗎?
說起來,明神同學在化學考試開始之前就知道了犯人是淚沙——但是,那個時候小抄甚至還沒有被發現。
這樣的話……她絕對不可能在發現小抄之前確定犯人。
「你也注意到了吧。就是
桌面和桌兜之間的空隙
。」
「沒錯。其實那是一次賭博。要是能再給我10秒,我會自己進行確認的——不過,就算沒有留下痕跡,我也打算用椅子被替換過來說服老師。」
「更加隱蔽的方式?」
「小抄就正常地放在桌子裏——這種情況呢?雖說第三科考前並沒有人把手伸進矮個子辣妹同學的桌子裏,但也不能排除是看漏了。特別是……假如不是正常地將手伸進去,而是用了更加隱蔽的方式。」
「我都有點困了。」
「我知道。所以我現在不是坐在你面前了嗎?爲了說明你實際上做出了怎樣的推理。」
「我相信會有證據的。你並未用上的證據。」
「況且,在那種情況下,還得弄清楚對方是在哪裏把膠塗到小抄上的。不過,如果比最前排的紅峯座位更靠前,也可能反而會被講臺擋住,從大碇老師那裏無法看到——但無論怎樣,捲起來的小抄永遠不會離開桌子深處。從這一點可以得知,小抄並不是被佈置在桌子裏的。」
誒?……我不太明白,不過可以這樣嗎?
「漏洞?」
「倒也沒必要趕她走吧。紅峯原本就打算在這裏學習——而且,她這次是受害者。至少有權利聽我們說啊。」
「原來如此。的確,順利的話是能夠避開周圍人的注意。」
「說的一點沒錯。直到剛纔爲止,我也不清楚。」
「更準確地說——雖然我有推論,但沒有確鑿的證據。可是,既然你都那麼說了,所以一定會存在某些線索。所以——我暫時擱置了這件事。」
「這……不是違反了你所說的『無罪推定』嗎?」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難道說,你無法解釋我爲什麼發現了小抄的存在,就這樣繼續推理下去了——是這個意思嗎?」
「然後呢?要怎麼脫落?」
準備似乎已經做好了。
明神同學將那塊抓在手中擺弄的拼圖,拼入了風車照片的空缺中。
「在老師眼前和朋友聊天的地雷同學,沒有機會往小抄上塗膠。所以她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塗的,貼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後和矮個子辣妹同學的椅子交換——我覺得這個邏輯有漏洞。」
「不清楚?」
「的確如此……不過,不太可能。」
我還以爲透矢突然讓學黑摸座板背面的時候,他已經在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自己確認過了。
我沉默着搖了搖頭後,透矢就說了句「是嗎」坐在了明神同學的對面。
我感覺明神同學那難以辨別感情的眼瞳看穿了我的這種含糊。就和她瞬間找出塗鴉犯的時候一樣……
透矢也同樣拿起了一塊拼圖。
那我開始了——明神同學說着,拿起了另一塊拼圖,嵌入了缺口。
「你是說,你將座板背面以外的可能性——小抄存在於座板背面之外的可能性全部驗證過了,對吧。」
「當然。你隨便提個可能性吧。只要我沒有遺漏,我可以將其全部否定。」
「爲什麼?」
透矢表示了肯定,又說「但是」繼續道:
不過……原來是推理啊。
明神同學歪了歪頭表示疑惑。我腦袋裏也滿是『???』。
「……所以你認爲椅子座板背後應該留有痕跡?」
「現實中的小抄並沒有捲起來,這一點先不管了。畢竟這是在你確定犯人時沒能得知的信息。但是,當時你應該也想象到了。至少想到了空調的風是吹不到桌子裏的。」
「……我很懷疑她聽完能不能理解。」
「這個論調是有問題的。小抄被發現時是在地板上。那它是怎麼從桌子裏掉出來的?」
「於你而言,真是演了一場鬧劇呢,伊呂波同學。居然用那樣漏洞百出的推理糊弄人。」
透矢取出了明神同學剛纔嵌入的拼圖,拼入了另一個缺口。她拼錯位置了。
然後,透矢像是要窺視明神的內心一樣盯着她的眼睛……透矢的雙眼裏已經沒有了我的身影,也不需要有了。
「在我能想到的範圍內。」
……啊。
「你把座板背面的膠痕當做了決定性證據——然而,我確定犯人的時候,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歸根究底。」
我站着的位置,是在隔板旁邊——將他們二人與其餘一切隔開的境界線上,僅僅做伊呂波透矢和明神凜音的旁觀者。
的確……透矢好像是有這麼說過。
「我說過了,我有推論。估計你是在某個地方
看到了
湯之島的小抄。否則,你不可能在小抄被發現之前確定犯人。而這個『某個地方』我也根據你的話有了猜想——不過,那個時候沒有時間去核實。我只好優先讓紅峯的處罰得以撤回,爲此往下推理。畢竟,面對大碇老師,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證明小抄是用來陷害紅峯的。」
「啊……那個山姥同學嗎。」
「因爲我驗證了小抄被佈置在座板背面之外的可能性,結果均爲否定。」
「——歸根結底,我又是爲什麼、怎麼知道小抄的存在的?我是怎麼推理出小抄在座板背面,而且椅子被替換過?你要是解釋不了這些事——就很難說是推理出了我的推理。」
明明在進行這樣的辯論……不對,一定正是因爲他們在進行這樣的辯論——
只是害怕被拋下……下意識跟了過來而已。
「我就是在說老師的質疑太弱了。」
確實是這樣。
那是我所不知曉的準備。
漏洞百出的推理?
「這樣的話,還沒等到考試開始,它就會從桌內掉出來吧?就算不掉出來,至少在紅峯檢查桌子內部之前,它都必須一直停留在最裏面纔行。」
「我的推理可不是那樣的哦?」
塗膠的痕跡是在發現小抄之後纔可能得知的信息。關於椅子被替換過這一點,或許觀察仔細的話可以發現型號的差異,但座板背後的膠痕,不去觸摸的話是絕對不可能知道的。
明神同學眯着眼歪了歪頭,又拿起了一塊拼圖。
空調的風——
「爲什麼?」
「這就要看她自己努力了。不過機會難得——明神,你可以趁此瞭解一下你這個人的思想跟一般人究竟有多大差距……紅峯,要椅子嗎?」
明神同學從堆積在桌面一頭的拼圖碎片中拿起一枚。
「……歸根結底,爲什麼,怎麼,是嗎。」
——……桌面下有一點空隙啊……
之前面向學黑進行的推理,與現在的辯論相比就好像玩鬧一樣。
透矢嘀咕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
——這張桌子,好像有一點往人這邊傾斜啊。
我想起來之前透矢將筆放進了桌兜裏,測試其是否會自己滾動出來。
「若是共犯的話,那位朋友當然不會去指出她的可疑行動。並且,利用朋友的身體作掩護,便有可能避開眼前老師的監視。」
「矮個子辣妹同學的桌子,稍微有些往人這邊傾斜對吧。」
這樣的話,她又是爲什麼、怎麼知道——
山姥。的確,智裏一頭花哨的金髮,花裏胡哨的飾品也像是打下獵物的勳章一樣。但被當成妖怪也太可憐了吧。
「這件事我之後再解釋,在那個時候,你已經知道就是湯之島製作了那張小抄。你就在這個基礎上,思考一下假設湯之島和芽裏垣合謀會怎麼樣吧。」
「嗯嗯……?」
「化學考試開始前,只有湯之島離開了教室,芽裏垣則留在了原地。也就是說,
湯之島沒有選修化學
。那麼,
她就不適合製作化學考試的小抄
。」
「啊。」
……原來是這樣……!如果沒選化學,那就沒上過課,也沒有教科書,最重要的是沒有相關知識。能更穩妥地製作化學考試小抄的人——
「——另一方面,留在教室裏的芽裏垣選的是化學。就算不認真也至少上過課的芽裏垣更適合做小抄吧?」
「然而,現實是沒有選化學的地雷同學做了小抄……」
「沒錯。所以,這兩人不是共犯。這樣考慮更自然。」
「……那麼,不是山姥同學,而是由另一人當共犯呢?兩個人騙過山姥同學的眼睛——」
「追根究底,椅子不可能沒被交換過。」
聽到他推翻前提條件,明神同學眨了眨眼。
「不只是椅子規格不對的問題啊。不是以前就有,而是今天才出現。而且有證據表明,椅子是剛剛交換的。」
「……啊。」
明神同學微微張開薄薄的嘴脣。
「……室內鞋的印跡……」
「沒錯。桌下留有紅峯的室內鞋鞋印。而且印下的花紋
直到腳後跟都很清晰
。」
——……留着相當清晰的室內鞋鞋印呢……
——哇,真的是。
——聽他這麼說我看了一眼,發現室內鞋鞋底的紋樣
從腳尖到腳後跟
清晰地印在了地面上。
「這不是很奇怪嗎。你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在我沒注意的時候,不聲不響地走出了隔間』——不可能注意不到吧。你忍着尿意一直在等,不可能注意不到有人從隔間出來。」
我明白了。明神同學一臉納悶,但我明白——
「誒。」
——嗯……這張紙我絕對沒見過。到底是從哪掉下來的呢……
「廁所應該無論何時都是乾乾淨淨的,可你爲什麼會形容說『髒』呢。我思考過,想象過了。『是不是有垃圾掉在了地上呢』——我想。畢竟,先前待在隔間內的湯之島既沒上小也沒上大。除此之外沒有能讓那裏變髒的東西。」
我格外興奮,不禁出聲說道:
明神同學瞥了我一眼,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毛。感覺是皺起來了。
「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你確實說過吧,那個小抄你『絕對沒見過』。」
垃圾——也就是,我發現的,那個東西。
「你去調查了……我進過的廁所隔間嗎……」
好像是投降——又好像是稱讚——明神同學小聲說道。
「你之前說過,我在別處看到過那張小抄對吧。可是根據我的記憶,我並沒有見過那張紙。」
「當然,有人看到了。」
……從一開始就在地上?我記得沒有啊……
我今天進入廁所的時候也冒出了這個想法。沒錯……無論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廁所總是乾乾淨淨的。
「我那時倒是並沒有特別忍着尿意——不過沒有注意到也是有可能的吧。如果聽漏了開門的聲音——」
啪噠——明神同學第三次嵌入拼圖。
「說說看。」
「你心裏的名偵探覺得不沖水就離開了隔間的湯之島很可疑。進入隔間後觀察便器,就能排除對方方便了但沒有沖水這一可能性。換句話說,湯之島躲在廁所隔間裏做了一些與其原本用途不同的事情,恐怕是需要避人耳目的事情——你可以推測出這一點。」
「沒有椅子……?」
「——那麼,你同樣
聽漏了沖水聲嗎
?」
太不講理了吧!?
透矢拿起拼圖,說道。
「『ロ數』……我還是不太懂,不過感覺可以和那張小抄上端拼起來呢。」
「……我記得是有這麼說過,但這又有什麼奇怪的?」
要是在中午,或許會覺得是躲在廁所裏喫飯,然而當時才考完第一科……完全算是早上。而且,明神同學沒有目擊到便當盒或是塑料袋之類的飯後產生的垃圾。
「別一副嫌棄的模樣。我沒進去。我是拜託紅峯去調查的。」
「啊,抱歉——好了,下一個問題,你爲什麼在看到那張碎紙片後成功判斷出那是小抄。『米』,『ケ』,以及方括號——僅靠這些很難推出『阿伏伽德羅常數』這個名詞。」
可是。
「不好的東西是指什麼。真讓人反感……」
「如果有一個時間點可以讓你目擊到小抄然後判斷出其製作者是湯之島,那隻能是這裏。在我看來,你除了有在無意識間進行推理的能力,說不定還有能碰巧遇見不錯的線索的能力呢。」
——我們學校有一個特別好的優點,那就是廁所全都很乾淨。無論什麼時候進去,裏面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透矢抓着拼圖碎片看向了我。
「是啊。口袋上要是破了洞,問題就是上廁所時應該用過的手帕要放在哪裏。」
「那又是怎麼放進去,怎麼讓它落下來的呢。應該不是有小偷那樣的技術,也不是口袋上開了個洞吧。」
「就是小抄從一開始就落在了地上,這一可能性。」
「回憶一下。反正你在考試裏基本上很閒吧?我在專心考試,沒有發現——不過據紅峯所說,化學考試中,紅峯旁邊的人弄掉了橡皮擦,然後老師幫那個同學撿起來了。」
「沒錯。如果你沒在什麼地方發現事件的徵兆,就不可能實現那樣的預知。」
沖水聲。
「我、我有什麼辦法!他都叫我去調查了!又沒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掉在那裏!」
拼圖完成度已經到了九成。風車的照片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空缺,明神同學低頭檢查了一下它。
「湯之島坐在紅峯椅子上的時候得到了附近的共犯的幫助,將小抄貼在了座板背面,椅子並沒有被交換——這個假說,不成立。」
「你沒有看見那張紙。你看見的,是這張紙。」
「——是放回椅子的時候。」
明神同學看向我,露出了一副厭惡的表情。
「若是相信你的發言,就可以得知你看到失去了椅子遮擋的地板時,那裏絕對沒有小抄。而那個時候,犯人湯之島已經離開了教室。在那之後是不可能佈置小抄的。」
「就是這麼回事,紅峯。」
「……我想不到了。」
「那麼,在撿起橡皮擦的時候,紅峯椅子下面的區域應該進入了大碇老師的視野。如果已經有小抄掉在那,老師不可能看漏吧。」
那麼大的聲音,她不可能漏聽——可是,明神同學明確說過『一直很安靜』。她還具體地說『安靜到幾乎能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她明確斷言了『不聲不響』。
「那個地方也沒多奇怪吧。畢竟,那個人觀察到地板的時候,那裏
並沒有椅子
啊。」
「淚沙把椅子還給我,我把它放回座位上的時候——我應該看到了,看到了沒放有椅子的地板——」
「好了,這樣一考慮,佈置小抄的地方十有八九隻能是座板的背面,我們確定了這一點——那麼,讓你久等了。我們終於要回到最初的議題嘍。」
「綜上——小抄從一開始就落在了地上,這一可能性被排除了。」
「……總感覺被糊弄了。你怎麼能確定小抄是地雷同學做的?」
因此——透矢這樣說道,又取出了一塊明神同學之前嵌入的拼圖。
——我做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餘光裏有一隻橡皮擦滾過來。好像是隔壁座位的人掉的。因爲考試中不允許自己拾起,所以負責監考的學黑很快走了過來,彎下腰撿橡皮擦。雖然學黑不是那種老師,但他的臉到了能看見我桌子下面的位置,所以我反射性地合上了大腿,防止露出短褲。
「是嗎?還有的吧。比如裙子口袋。」
「女廁所。離教室最近的那間……最裏邊的隔間。」
「桌子裏……真正的矮個子辣妹同學的椅子……地板……這應該就是全部了。」
……若是相信。
透矢說道,將手機畫面展示出來。
啪噠——透矢將明神同學的拼圖重新嵌到正確的位置上。
「『米』……『ケ』……左邊這個方括號一樣的是什麼?」
哇,怎麼辦。爲什麼我會這麼開心!? 快要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是發生在化學考試中的事——換句話說,這是你確定了犯人
之後
的事。你的推理中不可能用到未來的線索。」
啪噠——拼圖嵌進了正確的位置。風車的照片又向着完成前進了一步。
「請不要把僅僅一次偶然稱作能力。」
「倒不是沒這個可能。小抄出現的位置是椅子底下——對於紅峯來說是個死角。其他學生和老師也不太容易發現。實際上,老師也是在最後的最後才發現小抄的。」
相信我沒有說謊……相信我是無辜的……
我也記得。那是少數幾件令我在考試中分心了的事情之一,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因此我也告訴了透矢……
「好了,已經沒了嗎?其他可能佈置小抄的位置。」
「湯之島的舉動,到底有沒有可疑的點呢。當然,是有的。你在之前的證言中明確說過——『在等待隔間騰出空位期間,女廁所裏難得地安靜到能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
「……確實,你說的沒錯。但是,那是從你的視角出發的吧?」
我接受了解釋,但明神同學露出了一副不滿的神情。
「這一點我最後再解釋。現在先繼續尋找安置小抄的地方吧。你還有其他想法嗎?」
「我爲什麼、怎麼知道矮個子辣妹同學即將被扣上作弊的冤罪——對吧。」
——我再確認一下,你之前沒有察覺到小抄的存在對吧,紅峯?
也就是說——淚沙,不沖水就離開了隔間?
這樣啊……他,相信了我。
「在你確定犯人之前,有人目擊到椅子下的地板沒有任何東西。」
「當然是通過你的證言啊。你說過吧,你在女廁所裏看到了湯之島。你進入了她之前用的隔間吧?如果在你說出湯之島是犯人之後思考,當然會懷疑這一點。但是,現在還是先站在你當時的視角上考慮吧。湯之島只是正常地離開了隔間,你爲什麼覺得她可疑呢?」
「可是,實際上讓紅峯坐上去後,後跟是稍稍離地的。然而她之前應該是穩穩地踩到地面上的,以至於能留下室內鞋的鞋印。你在紅峯坐下的瞬間,發現了這一點——發現了椅子的高度有變化。」
「值得高興的是,這也不可能。」
「對。你事後推理的時候使用倒是沒有問題。」
對啊!那樣的話,小抄是不可能一開始就在地上的!
「對吧?說不定是犯人路過時偷偷扔下,然後順利地飄到了椅子底下。」
「沒錯。這張碎紙就是從那張小抄上撕下來的。」
這次透矢立刻就把它取了出來。
「是誰?誰會特意去看那麼奇怪地方。」
忽然,明神同學愣住了,目光在遊移,像是在搜索自己的記憶。
明神張開嘴,看向透矢的眼睛,然後身體稍稍後仰,像是要與透矢拉開距離。
「總之,你看到這張碎紙片後就注意到,這是『阿伏伽德羅常數』的小抄。」
明神同學輕輕皺起眉頭:
「其他的……我倒是有個極其簡單的想法。」
那麼,明神同學的證言說『有點髒的隔間』是……?
連、連這種地方他都看到了……?雖然確實是右邊放了手帕,左邊放了衛生紙……
「只看到這個就知道了?未免有點牽強吧。而且說到底,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在廁所看到了這個的?」
——啊,對哦!
明神同學把臉貼過去觀察:
「估計是『ロ』的右上部分。而『米』和『ケ』則是『數』的上半部分。」
「你的證言還沒完。『那是個有點髒亂的隔間,當時我覺得有點倒黴』——我最在意的就是這裏。要說爲什麼,那就是我們學校的廁所無論什麼地方什麼時間,總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的啊。」
畫面上的是剛纔我在廁所隔間裏找到的碎紙片。紙片實在太小,所以透矢考慮到萬一丟失就麻煩了,拍下了照片。
透矢自信滿滿地說着,擺弄了一下從明神同學手上拿走的拼圖。
「何止是難,根本就不可能吧。」
「是啊——但是,如果『湯之島淚沙』這個人和『阿伏伽德羅常數』這個詞之間有某種關聯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
明神同學微微皺起眉頭。
「地雷同學沒有選修化學吧?不可能有關聯。」
「正因爲沒有,你纔將二者聯繫起來了。你將你在廁所裏看到的碎紙片,和
早上湯之島說的話
聯繫起來了。」
「早上,說的話……?」
「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早上,教室裏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複習了嗎?
——沒啊,一點都沒。
——那個~,阿伏伽……?常數是多少來着~?
「……啊……」
我不禁張開嘴。
對了……那個拖長音的、嗲聲嗲氣的語調,沒錯……!
「
沒有選修化學的湯之島
,
在跟人詢問阿伏伽德羅常數
。這不是很可疑嗎。要是選修了化學就另說,然而湯之島今天不會參加化學考試,也沒有必要去記阿伏伽德羅常數。
除非是爲了製作並非自己用的小抄
。」
今天發生的事情,逐漸聯繫在一起。
明神同學的思考歷程,逐漸浮出水面。
「當然,此時僅是『有點奇怪』的程度。但是,當你把在廁所裏發現的碎紙片和這段記憶聯繫起來,懷疑就變成了確信。湯之島淚沙,打算把小抄塞給別人。雖然也有可能是別人讓她做的,但哪個知識點需要打小抄只有本人清楚,那麼問題就不該是『阿伏伽德羅常數是多少來着?』,而是『有哪裏不清楚?』。而且我也想不到拜託別人幫自己做小抄有什麼好處。」
擅自制作自己不用的小抄。若是這樣……確實只能想到是在打算強塞給別人。
「這時你還不清楚目標是誰。不過,在椅子被替換的時候,你確定了目標是紅峯。至此你獲得了確信——你站了起來。」
——咔噠一聲,明神同學站了起來。
只留下唯一一條推理的路徑。
後來,所有考試結束,明神在化學的分數上輸給了紅峯。
「謝謝你,爲我的
事情
……這麼上心。」
然而,明神還是變回了諮詢室上學。看來僅僅是去了幾次教室還是很難讓她重返班級的。不過,在放暑假之前,至少讓她走進教室了。現在就安於現狀吧……
「誒?啊,是。」
但是——或許是我的錯覺。我不由得這樣想:
好像和當我明白透矢信任了我的時候,一樣開心。
果、果然沒錯吧?不是我記錯了吧?
「你……是在教室外待了一會兒吧。你一臉平靜,其實緊張得不敢進教室嗎。大概是你等着等着,結果老師來了,大家都坐下了,你這才慌忙拉開門進來……要是這樣,你早點叫我不就好了,在這種事上客氣——」
明神同學是在學黑來之後纔到教室的……當然,沒人會在學黑麪前閒聊。也就是說,明神同學到了教室之後,淚沙也沒有提那樣的問題。
她說沒有道歉的效果……這下連我也能明白了。
……怎麼辦。
「……伊呂波同學。」
「這個……就是剛纔說明神同學早上聽到的,淚沙的提問……」
「啊,沒什麼!我覺得這件事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哦!? 可能是我記錯了……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沒覺得害羞!」
「剛纔!」
說起來,明神在暑假期間打算做些什麼呢?因爲她不來教室而是待在諮詢室,所以這次會宅在家裏嗎。有點難想象那傢伙在自己房間裏隨意放鬆的模樣啊。
這個推理應該遲早會走到盡頭吧。所以明神纔沒能說出口吧。
透矢無視了有些尷尬的明神同學,徑自十分信服地點頭道。
「……伊呂波同學。推理是對的,所以這部分就——」
……剛纔……
「沒什麼好害羞——呣唔唔!」
「搞錯了嗎……?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發現了將湯之島和小抄聯繫在一起的某種——不,不對,等一下?明神……你剛剛,是不是承認了剛纔的推理是正確的?」
「你說得太多了……你就是這一點不行,就是這一點不受歡迎。懂了嗎,伊呂波同學?」
明神同學拿起了所剩無幾的拼圖,一個接一個地拼入了空缺中。
透矢平靜地點點頭。
明神同學忽然移開了視線。
考試還沒結束。
我正在這樣事不關己地旁觀,明神同學忽然轉頭看向了我。
這時,一個疑問忽然閃過腦海,脫口而出。
那件,以紅峯爲目標的作弊冤罪事件。
他甚至可以明白從早上到現在明神同學在想些什麼、在看什麼、在聽什麼……
放鬆下來的校內,唯獨我滿懷緊張地走在路上。
「那個時候——明神同學,還沒到教室吧?」
透矢一臉嚴肅地低着頭,手抵在嘴邊,開始嘀咕起來。
但是——
……哎呀。
不是側面,是前方。
之後,上課的內容變成依次講解試題,就跟決出優勝後剩下的比賽一樣,學校裏充斥着一股鬆緩的氣氛。
不只是背名詞的考題,名詞解釋的考題也有很多,似乎由此分出了勝負。畢竟明神凜音是與“解釋”這一概念最無緣的人。
那個推理,是不是還有後續?
——我總感覺,還有需要追尋的真相。
……………………誒?
是推理。
她原來是在想這些事。
……不過,現在把心放在近在眼前的暑假上還太早。
我剛剛還覺得你超帥呢,可你這點確實不行啊,透矢……
「唔。」
她保持着這個動作,惡狠狠地瞪着透矢。
「也就是說,你有頭緒對吧?也就是說,你在什麼地方聽到了湯之島在教室內的發言?」
「這件事我會牢牢記住的,
紅峯同學
。」
「——我、我不是說已經夠了嗎!」
難以想象的大量思考,遙不可及的論證風暴。在普通人眼裏幾乎是魔法——
不是分岔,是去路。
雖然還沒結束,但我的目標似乎已經完成了。
明神的推理,我推理出來了。
「誒?」
明神同學將視線從完成的拼圖上移到了正面的透矢身上——然後這樣說道。
就是這樣。
「——咦?等一下?」
明神同學滿臉通紅地探出身,用手捂住了透矢的嘴。和之前的構圖相反。
「什麼事?」
「不,這個,怎麼說呢……好像有件事,我感覺有那麼一點奇怪……」
「怎麼了?紅峯。」
「……………………」
「要是你沒發現這種多餘的事……」
「……………………」
「那個,關於桌面塗鴉的事……實在是對不起。」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嗎。」
但是,我不僅重現了犯人,還重現了直至終點的一切過程……即使無法證明路途前方的可能性,我至少可以……窺知一二。
聽說犯人湯之島受到了停學處分。不過就時間上來說,基本上就是提前幾天放暑假,但是評價分數應該會受到影響吧。我沒打算公開批判她,但我覺得這是她該有的報應——可是,我心裏仍然有些疙瘩。
那個時候。
兩人隔着風車照片相對而坐……他們本身就像一張照片一樣完美……容不得我插話。
透矢揚起眉頭驚訝地說道。看到他的反應,我不禁有些慌張。
透矢和明神同學一起看向我,露出詫異的表情。
「嗯。」
「你都記住這個了不可能沒記住名字吧!!」
透矢……如此爲明神同學着想。
「嗯。」
我——在這個學期內,必須要完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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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呂波透矢 ◆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啊!!」
並非預知。
剛纔一直拼錯位置的明神同學,這次卻一次都沒拼錯。她毫不猶豫地動手——很快,完整的風車完成了。
「……………………啊。」
「誒……這、這個,是透矢叫我說的……!」
紅峯這兩個月左右的時間裏一直在煩惱的塗鴉事件,輕易地畫上了句號。
透矢張開了嘴。
「叫我名字了……!對吧!?」
「你在說什麼。耳朵會聾的,請不要喊那麼大聲,148釐米同學。」
歪向側面的邏輯分岔被悉數剪掉了。
名字!
「不,你說吧。推理有漏洞的話必須得補上。」
爲什麼湯之島淚沙到了當天早上突然開始做小抄?
爲什麼要特地去做自己沒有選修的化學小抄?
爲什麼要給紅峯亞衣蒙上作弊的罪名?
沒錯——思考一下就能發現,其實很簡單。
畢竟,到了當天早上才突然產生了做小抄的需求。
畢竟,能確定紅峯一定能答對的只有化學題目。
畢竟——
來到樓梯前,我看到上方的平臺處有一名女學生的身影。
要陷害他人作弊的話,需要保證小抄內容和卷面答案一致。如果明明有小抄還答錯了,就會令人懷疑是否真的用了小抄。
所以,有一點是必要的——
考慮小抄寫什麼內容的人
,
必須知道什麼問題是紅峯一定能答對的
。
她察覺到我,回過頭來。齊肩的頭髮,似風一般飄動起來。
怎麼做才能獲取這種情報呢?很簡單。
實際給紅峯出題
,
並讓她回答就行了
。備考期間,任何人做這種事都不奇怪。
朋友之間互相提問
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也曾給紅峯出過很多次題目。不過——除我以外,對紅峯做過這種事的人,根據我的記憶只有一個人——特別是,只有那個人出了關於阿伏伽德羅常數的問題,然後得到了紅峯充滿自信的正確回答。
——正確。那就出更難一些的……阿伏伽德羅常數是多少?
——阿伏伽……啊,這個我記得!嗯……6.02×10的23次方……對吧?
——嗯。記得很清楚呢!
或許在我沒看到的地方,也有其他人和她互相提問過。
或許犯人覺得發現有小抄後就會不及格,並沒有仔細選擇問題的內容。
或許這一切的一切,都僅僅是偶然。
所以,明神凜音放過了她。
難道說,那個朋友去找紅峯商量的原因是……!
就像獴遇到了眼鏡蛇一樣,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警惕心。本能在心中吶喊,決不能容許眼前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擠出了話語。
『戲精首長國聯盟』3人——層級2。
沒有惡意,沒有敵意。她的聲音,就像僅僅說出了理所當然的事實。
我大概是第一次遇到這樣只會令我感覺不快的人。
——這使我怒火中燒。
腦袋是什麼樣子,才能做出這樣的行動啊。
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畢竟——
『陰角人民共和國』3人——層級3。
調整平衡。
「你……你這傢伙……到底明不明白……?爲了考好這次考試,紅峯做了多少努力……花了多少時間……這些……你可是打算讓這些全部白費……你沒有罪惡感嗎……?」
「爲了紅峯?指的是陷害她不及格,讓她的努力全部白費?開什麼玩笑!! 無稽之談!!」
受到基於明確惡意的陷害。
莫名其妙。
「『運動社帝國』4人——層級1。
「你要真這麼想,那就把你剛纔說的話再跟班上的人說一遍……!任何人都應該會覺得你是異常的……!!」
班級裏唯一讓我懷着敬意、用上敬稱的她——
「你似乎有什麼誤會,那是爲了紅峯同學好哦。明明好不容易適應了新環境,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容身之處,她卻想離開啊。我作爲班長可不能袖手旁觀呢。」
就像在玩遊戲一樣。
聽到這個詞,我才終於慢慢地理解了她的話。
紅峯之所以往明神的桌上塗鴉,據說是因爲朋友喜歡的男生被明神甩了。
總是平靜、溫柔,宛如全班同學的媽媽的她——
「這就是我們班的
層級表
。爲了不讓這個最完美的狀態崩潰,我一直在以班長的身份
調整平衡
哦?」
這個女的,在這三個月裏,在包含了我在內的教室裏,到底做了些什麼。
「冷靜下來聽我說好嗎,伊呂波君?紅峯同學她偏離了能獲得幸福的道路。她老老實實跟芽裏垣同學和湯之島同學混在一起就行了,沒想到她居然打算和明神同學交好——要說你,我還能勉強容忍,但她不行。會擾亂秩序的。」
「突然開始學習啥的,不行不行!這不是她該有的形象啊。三個人的『吊車尾自治國』纔是最恰到好處的,所以紅峯要老老實實待在那裏呢。」
形象?
「你覺得……你是在設計嗎?」
這傢伙想必一直都在不爲人知地做這種事。
「……容身之處?應有的狀態?」
我的理解沒有跟上,和花暮在我眼前豎起了手指。
「吊車尾……?你在說什麼?」
沒有一絲變化
。
她依舊平靜、溫柔,宛如全班同學的媽媽。
……!!
疑問,猜忌,恐懼。這個人全身上下噴湧出了好像要讓大腦異常的不快感。
贏得班級同學的信任,加強話語權,獲取被人依靠的立場……一點點……一點點……操作同學們之間的好感度……
『阿宅聯合』5人——層級2。
『文化社合衆國』3人——層級2。
「是你吧。」
「設計?不要說得那麼奇怪啊。我只是在作爲班長傾聽大家的煩惱而已。大家都很不容易哦?羨慕這個,又嫉妒那個,這個人很煩,那個人很討厭——或是憧憬或是鄙夷,或是和身邊的朋友價值觀不合。我在傾聽這些孩子們的想法,然後告訴他們『那你和那個人做朋友不就好了嗎?』『那你還是不要和這個人做朋友吧?』……唉,直到黃金週前明神同學不再出現爲止,一切還都很順利呢……」
「我說啊,伊呂波君。現在,我們班分爲五個
層級
哦?然後,全部有11個小組分別屬於這些層級。」
紅峯想和明神交好。僅此而已。就因爲這件事——
這種。
和花暮捂住雙耳,好像很爲難地眯起眼睛。那理所當然的反應,在如今的我看來十分令人不快。
聽到她自然而然說出口的壞話,我不寒而慄。
「……就爲了,這種事……?」
無罪推定。
『吊車尾自治國』3人——層級3。
「真頭疼呢。很讓人頭疼呢。『捏造』——這種有攻擊性的詞,不能隨便用在他人身上哦?」
你當自己是誰啊。
『反男生條約機構』3人——層級2。
「就是你打算把紅峯捏造成作弊犯的吧——和花暮諏由。」
「秩序?你說秩序……?什麼秩序!?」
「你在說什麼呢?伊呂波君——」
「誒?爲什麼?
紅峯同學不就是這種形象嘛
。」
話語確實溫和,表情確實溫和。
卻化作了——我的宿敵。
「嗯。畢竟,明神同學看上去很討厭來學校。那不來也行吧?」
紅峯亞衣,這個與我交情不淺的人。
『惹眼女生王國』3人——層級1。
「別大喊呀……好嚇人的。」
「你是在對班級內的階級……進行設計嗎……?」
「班級的秩序。入學以來到現在,三個月左右?花了這麼多時間,我們班的秩序才終於得以完成。大家好不容易都適應了,真希望不要有人搗亂。」
「好難呀。該和誰交朋友比較好,自己是不清楚的吧?但是,不知爲何大家就是覺得自己清楚呢。就算給他們解釋也沒用,所以我就在暗中幫助他們。」
她彷彿在拼圖一樣,構築出了符合自己喜好的人際關係。
但是,我——
「我其實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哦。只是熱心地傾聽了班裏朋友的煩惱,然後稍微給了點建議而已。伊呂波君——就和你在諮詢室做的事情一樣哦。」
可是,和花暮同學——不,和花暮,一步步走下樓梯的步伐,彷彿是在自己的領土中漫步一樣。
「——我只是,想讓班級回到應有的狀態而已哦?」
我朝着在樓梯上方俯視着我的她,說道。
「我知道哦。畢竟大家都是傻子嘛。」
「誒?」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一樣……!你做的是表面美好的支配吧!是受到你強加的價值觀支配的反烏托邦!!」
那好像玩耍一樣的一系列詞語……究竟是在指什麼。
這個人大概這麼強,那個人大概那麼強……難道她就像這樣,一直在操縱把誰放在什麼位置嗎?
我第一次違背了這一信條。
僅僅爲了嚮明神道歉就做出了那麼多努力的人。
「反烏托邦嗎……真是令人悲傷啊。明明我還覺得你是和我一起支撐班級的媽媽夥伴呢,居然無法理解我。」
『戀愛至上主義公國』6人——層級1。
「……什麼?難道說,使明神不再來教室的,那個塗鴉事件也是……!」
以無罪推定爲信條的我,仍然不明不白,仍然雲裏霧裏,但就是一心想要拒絕眼前的個體……!
然後『媽媽聯邦』2人——層級0。」
說到最後,和花暮諏由指了指我和她自己,然後微微一笑。
跟無罪推定無關。這樣的人,讓我覺得此時此刻就該下達誅罰
『逃學教宗國』1人——層級4。
和花暮明明和站在同一塊地面上,雙眼卻好像在從萬里高空俯視世界一般。
但是——和花暮說着,微微彎腰,近距離看向我的臉。
「只有你,是特殊的。伊呂波君——唯有你,一定能理解我。所以,只有你,和我一樣在層級0。」
理解不了。
怎麼可能理解。
後樂學姐找回了戒指,明神理解了自己的推理,松田學姐爲無法實現的戀情畫上了句號,紅峯逃脫了不正當的冤罪——她們所有人,都不是我爲了我自己讓她們變成那樣的。你這種傲慢,我一點都——
——這些傢伙。
——明明不去了解,還對我的爸爸媽媽想說什麼說什麼。
——別把人當玩具!
——要是你們想把我的家人當成玩具。
——那我把你們變成玩具也是可以的吧……!?
「…………!?」
……剛剛那是……
「啊哈♪」
和花暮好像十分開心,臉上綻放出笑容。
「果然呢。還害羞,真是可愛。其實你很清楚吧?
全部由自己來解決更快
。
讓愚蠢的人變聰明是不可能的
。你只是不想老實承認吧?我明白的哦,我明白——因爲我以前也是這樣的。」
那些傢伙把新聞報道的評論區當做自己的塗鴉本惡言咒罵,而他們一定不記得這件事了。
或許其中還有人會在大學選法學課程,學到『無罪推定』一詞。
但他們還是不會意識到。
愚者
,
最難意識到自己是愚蠢的
。
那麼——由我來解決更快些。
「沒錯。」
和花暮清秀的雙眉微微皺起。這幾分鐘裏我被耍得團團轉,現在我終於向成功地耍了她一次。
「怎麼了?」
和花暮看向我的眼睛。
「你告訴了我,我其實很愚蠢……所以,謝謝你。而且我要說。」
「是嗎。那就來較量一下吧。」
彼此都在試圖窺探對方的內心,觸及積攢的污泥,理解自己的宿命。
我往前踏出一步,近距離瞪着和花暮諏由的雙眼。
「下一個諮詢人是你哦,伊呂波君。」
謝謝你,和花暮。
一步。
比如:
我看向和花暮的眼睛。
我不由得笑了起來,而和花暮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也就是說,你無法和我做朋友對吧?」
還是由我自己推理來得更快些。
「我——不會成爲和你一樣的人。」
「——哈,哈哈哈。」
「沒什麼……只是覺得,謝謝你了。」
「太多了吧。一個就夠了。」
若是沒有你,我說不定會成爲你那樣極度愚蠢的人。
「究竟是我讓你改過自新。」
「小組?層級?階級?全都無聊透了。那是小孩子的過家家。吊車尾也會學習,曠課生也會回到教室。這些也都不是由他人決定的。事實上,我們有的只是『班級』這個結構——這是
自明之理
吧?」
比起讓明神凜音記住如何推理。
「「——決一勝負吧。」」
謝謝你成爲我的反面教材。
我將無畏的笑容刻印在嘴角,展現給她,然後說道:
我理解了自己爲什麼會覺得有趣。
和花暮眯起雙眼,嘴角浮現出了薄薄的笑容。
「還是說你會理解我。」
「下一個諮詢人是你,和花暮。」
「那麼,『媽媽聯邦』就解散了。從今天開始,我們班由12個小組構成。」
啊,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