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魔導的系譜

黑鐵檻篇

《編織真理之手》 · 佐藤さくら · 4萬 字

第9章

一般來說,澤克斯接到公會的通知纔會進城。不過每個月初,就算什麼事也沒有,他也會去公會露個臉。一方面和老大打個招呼,一方面也算他爲了減少和其他魔導士產生糾紛而做的最低限度努力。不過最近每個月都有接到任務,和公會的往來越來越頻繁了。

邊境小城達扎遠離着王都,距離北部的紛爭地帶比較近,因此近些年治安也在不斷惡化。但卡廷扎的周邊地區,從二十年前開始,居民結成幫派對抗領主的事情就時有發生。早年時候紛爭規模還比較小,現在已經發展到會僱傭別國的傭兵,甚至聯合成數個集團互相掩護,不斷引發戰火。雖然卡廷扎的紛爭不會直接影響到澤克斯,但長年陷於戰事,北部地區領主直屬的騎士團已經無暇維護城市治安,導致盜賊、奸商橫行,受此波及,達扎城中也瀰漫着人人自危的氛圍。

將愛馬拴入馬廄中後,澤克斯在公會入口處和幾名常年住在公會里的魔導士打了個照面。達扎大半的魔導士都不太喜歡澤克斯,其中一小部分甚至從不掩飾眼中的蔑視和惡意。而今天這些望向澤克斯的目光較往常更不友善了。

最近半個月還算挺安分的澤克斯對此有些驚訝。他走向和他關係還算友善的幾名魔導士,多半是傑西的友人和師弟,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對方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不知所措,搭話時也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發生什麼了?)

雖然根本想不起自己做了什麼,但有時就因爲這些根本記不清的小事,也會被人記恨上。現在澤克斯已經很清楚這點了。

正想着要不和傑西問個究竟吧,本人就現身了。傑西一看到澤克斯,就停下了腳步:「過來了啊。」

「嗯。」

「老大說叫你過去一趟。」傑西的表情和語氣,都有些不自在。雖然並非是含有敵意或輕蔑的那種不自在。

「傑西?」有些探尋意味地喊了年長友人的名字,對方卻錯開了眼神。然後,傑西帶着彷彿在忍受着某種痛苦般的表情開口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什麼?」

「……像你這樣的魔導士,是不可能一輩子埋沒在鄉下地方的。就算你是個塞爾蒂亞人。」

從未在澤克斯面前有過任何種族歧視言行的友人,語氣苦澀地第一次提及了他的民族。這讓澤克斯分外覺得尷尬。

「你真的是個天才,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傑西不也相當厲害嗎。」澤克斯並非是在說客套話,而是打心底這麼覺得。但他也明白,現在的氣氛,不是這麼幾句話所能扭轉的。

果不其然,傑西維持着不自在的表情搖了搖頭:「反正,我們根本不在同個層次。你可有着當世少見的實力,被「黑鐵檻」看中也只是遲早的事。」

澤克斯從傑西的話中明白了自己的夢想就要實現了,但卻無法單純地高興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繼續看着傑西。

「……我也以爲,自己總有一天能夠進入「黑鐵檻」,爲此拼命鍛鍊自己、積累功績。不光是我,所有的魔導士都是如此。身爲魔導士,就會處處受人輕蔑,明明爲了保護這些人我們做了這麼多工作。但,只要進了「黑鐵檻」就完全不同了,一切都能獲得回報。我一直這麼……渴望着。」

傑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那麼,你就去獲得雷昂·維登的許可吧。我到明天下午爲止都會留在達扎等待。不,或者我應當與你同行去說服他?」

「我真的很羨慕你,澤克斯。甚至有點能理解那些因爲嫉妒而討厭你的傢伙的心情。」

「所以這次當面問問你本人,澤克斯,你有意加入「黑鐵檻」嗎?」

「那也不行!」雷昂也大聲回吼。他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只是堅決地做出了否定。

難道說,每次有同伴被「黑鐵檻」招募,大家都會露出這種反應嗎?比如說,澤克斯只見過幾面的,同時達扎公會出身的達裏埃希那時候。

突然被人提到極少有人提起的師父的全名,澤克斯感覺到些微不快。而且吉爾與和澤克斯對話時相比,語氣中滿是輕蔑意味。

沒想到天黑後還有訪客上門的吉爾,表情有些困惑。不過就算這樣,他仍舊展開雙臂表示出了歡迎。

「怎麼會……」

說着總有一天「黑鐵檻」會迎接澤克斯回去的,也是雷昂。明明是雷昂自己說過的話,卻又拒絕了召還,實在是太矛盾了。難得就像阿爾德所說那樣,雷昂因爲嫉妒,想要阻撓自己嗎?要真是如此,澤克斯難以原諒他。不過,那個雷昂真的會做出這種事嗎?澤克斯深深地懷疑着。

這比任何言辭都明確地肯定着澤克斯的猜想。一瞬間,某種感情在澤克斯心中爆發了:「開什麼玩笑!」

(雷昂拒絕了?爲什麼……!)

澤克斯記得他今年是…二十二歲。一般過了這個年紀,就很難再有機會進入「黑鐵檻」。明明傑西的實習在達扎足以排進前五,但也沒能獲得「黑鐵檻」的青睞。

「……「黑鐵檻」的魔導士來了。」

聽到肯定答覆,吉爾臉上又再浮現出微笑。

這份頑固態度愈發刺激得澤克斯怒火中燒,師父臉上痛苦的表情讓他一下想起了今天早些時候。

「可能是因爲、嫉妒吧。」阿爾德勉強憋出了一句話。

雖然腦中浮出無數疑問,但澤克斯還是直視着對方帶着打量意味的眼睛,果斷地答道:「是。」

「不然的話,他爲何要拒絕將澤克斯交還我等?」

「你給出許可,不就沒問題了。」

「你就是澤克斯嗎。終於見到你了。」

吉爾不加絲毫掩飾地說道。

平日要是沒什麼事,澤克斯會選擇和傑西他們一起喫個飯,進行些親睦活動後再回來。

「那可不行。」雷昂的聲音顯得糾結又痛苦,「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儘量不去在意自己顫抖不停的腿,澤克斯緩緩走到了二樓深處的執勤室。敲門入室後,看到了位面生的男人。

澤克斯被老大那難得一見的認真眼神壓制,說不出話地點了點頭。

「……而且,雷昂作爲魔導士實力相當弱,我想他根本不敢對「黑鐵檻」抱有反抗之心。」

「我想沒那個必要了吧。只要知道「黑鐵檻」的魔導士都親自來迎接了,我想他也不敢……」

雷昂直面着他的雙眼,停下了腳步:「……去了「黑鐵檻」,非得自己閱讀魔導書的時候可少不了啊。」

聽到這話澤克斯微微一驚。他並不知道所謂進入「黑鐵檻」,要經過師父的許可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儀式。不如說,弟子發跡對師父有利無害,極少有師父會拒絕「黑鐵檻」對弟子的招募。

「我等只是將人材寄於他處培養,但他不僅不主動返還,還再三拒絕我等的召還要求。故意隱匿有才能的魔導士,被視同反叛也怪不得誰。」

澤克斯一直等待着,能夠迴歸「黑鐵檻」的那一天。在他的認知裏,就算因爲異族而備受輕蔑、就算因爲身負導脈而遭人避忌、只要能夠前往「黑鐵檻」,就能擺脫掉這屈辱的生活。爲了將瞧不起自己、欺凌自己的傢伙全都踩在腳下,唯有這條出路。

「索性趁此機會解決如何?本來慣例就應當拜所入公會的老大爲師。而且進入「黑鐵檻」之後,報上那三流魔導士的師門對你也有害而無益。」

「……知道了。隨你喜歡吧。」

「就我等所知,你的實力要進入「黑鐵檻」毫無問題。但你卻再三拒絕了招募,來信詢問也渺無迴音。」

「……但是,傑西你不會變成那樣的。」

最近這一年,澤克斯都在忐忑着爲何「黑鐵檻」還沒有來招募自己、恐懼着自己可能要籍籍無名地老死於這邊陲小城。這些不安和害怕根本就沒有必要。想到這一點,澤克斯更生氣了:「爲何什麼都沒告訴我、就擅自拒絕了啊!」

聽到弟子咬牙切齒地低聲宣告後,雷昂原本風浪甚囂的眼睛一下平靜了下來。

「……他們來接你了?」

「哦?就連公會老大這般的人物,都會如此啊。」

澤克斯的一句話,讓表情悠哉的雷昂神色爲之一變。看來吉爾沒說假話。

不同於外表,吉爾的聲音充滿了力量。他朝澤克斯伸出手。

「誒?」

「……就像您之前說的那種,雷昂是連進入公會都做不到無能魔導士。就算弟子出頭人地,獲得名譽的也只會是他所屬公會的老大,對雷昂並不會有什麼好處。之前他也有學生進入了「黑鐵檻」,雷昂本人並沒有獲得絲毫利益。」

然後,帶着彷彿在雲上行走一般的恍惚,他回到了愛馬身旁。

那不識字這點來發起攻擊嗎。早就知道你會這樣了。澤克斯只覺得痛擊自己弱點的對方實在太過卑鄙,愈發恨了起來。

「而且,維登的行爲有違抗「黑鐵檻」的嫌疑。」

「再怎麼說,我等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聽到馬上就要出發,比澤克斯更震慌張的是公會老大阿爾德。

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澤克斯徑直走向了愛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感情起伏,老馬低低嘶鳴起來。澤克斯安撫地拍了拍它脖子,跨上了馬背。

「我要離開這裏!前往「黑鐵檻」!」

「原來如此,就像底層魔導士嫉恨着同輩裏的出類拔萃者,師父也一樣嗎。嘛,還真是個氣量狹小的男人啊。」

阿爾德想要反駁他,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句,臉都急青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再依靠你了。」

「我剛和阿爾德聊過,你可是實力相當出衆的魔導士,就算身爲塞爾蒂亞人。因爲「黑鐵檻」認爲應該招募你,我就被派遣了過來。」吉爾雖然盡力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但他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不悅。澤克斯不明白這不悅來自於何,似乎和他的出身也無關。

年齡看起來和雷昂差不多,都是三十多歲。有着在拉瓦爾塔很少見的深色頭髮,不知是披散着的長髮還是什麼原因,一張沒什麼特徵的臉看起來很是陰鬱。身材瘦削且駝背,整體而言沒什麼存在感。他胸前除了大家都有的那枚魔導士徽章以外,還另有一枚閃閃發亮的銀製徽章,證明着他來自於「黑鐵檻」。

「嗯,說的也是。我也差不多該放棄了。但更年輕的傢伙們沒這麼容易死心吧。你的出現,讓他們終於明白要這種級別才能進入「黑鐵檻」,認清了自己的斤兩,或許他們會記恨、覺得夢想都被你粉碎了吧。明明你什麼都沒做錯……啊啊,不行,本來決定了要開開心心送走你的。我還是不夠成熟啊,對不起。」

沉默地點點頭,澤克斯快步走向了執勤室。

「居然……爲了這麼無聊的理由……」

「這就回來了嗎,澤克斯。今天相當早啊。」

「爲什麼不說話!」

看似毫無威壓的吉爾冷冷地瞥了阿爾德一眼,驚得剛剛發話的阿爾德冷汗直流。

坐在他身旁的阿爾德擦了擦冷汗,重重地嘆了口氣。

傑西平日從來不向人抱怨什麼的,大概都憋在心裏了。看來這件事也給了他相當大的衝擊。

澤克斯甩了甩腦袋,將一切拋於腦後。現在他只想看向遠處的青空。就這樣,他催動了馬。

回到達扎時,天色已晚。一片昏暗間,招牌上的文字變得更加難以解讀。就算這樣,澤克斯也咬牙尋找着之前吉爾告知的旅館名,費了一番功夫。

吼聲彷彿撕裂了空氣一般,與此同時,某種無形的巨大力量擦着雷昂而過、將桌子、沒點火的暖爐、疊放着毛毯的長椅…全部破壞殆盡。

雷昂大概也在地裏吧,澤克斯這麼想着,將馬系入了馬廄內時,卻聽見小屋裏有動靜。

阿爾德如此斷言道。吉爾稍加思索,做出了結論:「我明白了。那麼,澤克斯,你本人是想要加入「黑鐵檻」的,沒錯吧?」

「不準去!」

難道說……猜疑一旦在腦中發芽,就再也擺脫不掉了。即使明明知道對方決不是這種人,但澤克斯還是脫口而出:「……你不會真的在嫉妒我吧?」

「黑鐵檻」此前就已經召還過澤克斯,但卻在澤克斯不知情的情況下全被雷昂拒絕了。

回到村裏時纔剛過正午,村民們都還在自家田地裏辛勤勞作着,雖然有人注意到早上纔剛出門的澤克斯就回來了,也沒有朝他多看一眼。

「澤克斯,可能你已經聽說了,這位是來自「黑鐵檻」的吉爾大人。」

「不,稍等一下。也不必這麼着急……」

走到門前打算推開門時,澤克斯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開始自己的手便一直不聽使喚地顫抖着。

「對啊!」

坐在名爲吉爾的魔導士對面的公會老大,招呼澤克斯坐到他身旁。

「老大叫你過去呢。有「黑鐵檻」的使者來了。抱歉,還拽着你抱怨了一堆。」

見吉爾漸漸接受了阿爾德的說辭,澤克斯胸中滿是不吐不快的衝動。雖然他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麼,但他已經忍受不了了。但,在他實際出聲前,阿爾德在桌下緊緊拽住了他的手腕。

無聲地推開門,接着透窗而過的明亮日光,能看見雷昂正站在桌前閱讀着魔導書。察覺到回家的弟子,他抬眼看了過來。

吉爾離開後的房間,氛圍瞬間鬆快了下來。澤克斯終於吐出了長長憋着的一口氣。

語氣有些半信半疑…但只要這句話能夠激怒師父就好,只要他對我大發脾氣……然而,和預料的完全相反。雷昂彷彿失去了所有言語,嘴張開了一半卻沒能說出一個字,然後他將視線移開了。

身後什麼動靜都沒有,但澤克斯知道雷昂肯定還望着自己。儘管澤克斯始終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自從他加入公會起都非常關照他的傑西,從不會歧視或者不公對待他人的傑西,這兩年間唯一一次隱含輕蔑地提起「塞爾蒂亞人」,就是因爲被嫉妒衝昏了頭腦。傑西自己也厭惡着自己的所爲,但還是壓抑不住一時的衝動。就連傑西這樣的人,都瞬間會被這等醜惡的情緒完全支配,發現這一點,讓澤克斯很是震驚。

而這個答案引起了吉爾的興趣,他露出了嘲諷的微笑:「原來如此。魔導士之間互相扯後腿也並非罕見之事。因此,並不樂見弟子出人頭地的師父,也會濫用自己的權限從旁阻礙。很有趣的意見。但,出色的弟子也會成就師父的名譽,怎麼會有師父不願弟子飛黃騰達呢?」

達裏埃希那時,大家肯定是欣喜地祝福着爲他送行的吧。因爲他是個好相處、受歡迎的傢伙。其他魔導士也肯定是同樣待遇吧。因爲,他們是同類。而澤克斯不同,澤克斯是塞爾蒂亞人。

「澤克斯的師父並不是我!」

「你有什麼權利阻止我?」澤克斯眼中飽含殺氣。

連被普通人所忌諱着的魔導士們都忌諱着的、塞爾蒂亞人。

「哈?你說什麼!我的魔術實力早就超過你了、公會也承認了這一點!」

「但、但是、澤克斯的師父還沒同意他前往「黑鐵檻」……」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就出發吧,馬車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就算是我,也會對澤克斯的能耐感到嫉妒啊。」

明明是以前就已經知道的事,澤克斯卻感覺如梗在喉,呼吸困難。不知不覺間,澤克斯握緊了拳頭。

(爲何,雷昂會拒絕讓我前往「黑鐵檻」呢?)

「澤克斯,你馬上回去告知雷昂這件事。絕對要獲得他的許可……不,就算他不同意,你也一定要回來。其他的事我都會幫你解決。」

「那麼,我就在旅館靜候佳音了,澤克斯。」吉爾確認似的看着澤克斯露出了微笑,離開了房間。

澤克斯握住他的手,重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是。」在這點上澤克斯沒有絲毫迷惑。若是不能去到「黑鐵檻」,一切抱負都無從談起,他如此確信着。

就算這樣跟我道歉,我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啊。澤克斯一臉困惑。他也不覺得傑西有向自己道歉的必要。不過,原來他心裏是這麼想的啊,第一次聽到了真心話。

(拒絕了招募?)

「是叫雷昂·維登、嗎?」

應該還是不太一樣吧,澤克斯想着。感覺自己雙腿微微在顫抖。

「老大……」

澤克斯一卷擊打在門扉上,然後將整扇門直接踹開。

「怎麼樣?」吉爾雖是是詢問的口氣,但帶着絕不可能被拒絕的自信。

看着今天才初次碰面的魔導士,澤克斯如宣誓一般道:「我要去「黑鐵檻」。」

第二天,在清晨的寒意裏,澤克斯去和阿爾德打過招呼,將愛馬託付後,再沒和任何其他人搭話,與吉爾一同乘上了「黑鐵檻」的專屬馬車。馬車閉上了門扉,隔斷了刺骨的寒風,與此同時,澤克斯也將他與那座小村莊五年共度的苦痛與依戀封藏進了心底。

那天,早起的居民們看見了一輛罕見的馬車駛離了達扎,朝着王都·裏安農方向而去。

裏安農在達扎東南方向,高速馬車要走上三天。五年前,澤克斯曾經走過一遍這條路,但沿途的景色他完全沒有印象了。對於裏安農業是一樣。

現在,統治着拉瓦爾塔王國的是克爾諾德家,現任國王奧德辛爲第四世。奧德辛陛下在位已超過二十年,但極少遭人非議。他的父王是位性喜奢華的浪費家,尤其熱衷於外觀華美莊嚴的大型建築,在位期間除了在城外建設了豪華別墅,在裏安農城內也建起了諸多公共設施、散財程度讓歷任財政大臣都爲之胃絞痛。但在建設期間,就業機會有所增加;完成後的華美廣場、時鐘塔都是裏安農的普通民衆每日可接觸之物,反而獲得了不少大衆支持。而奧德辛陛下即位後與父親恰恰相反,節儉而低調,裏安農也再沒有大興土木。

世間的諷古故事裏常會出現坐擁數十名側妃的好色王,在這方面現任的奧德辛陛下也非常低調,僅有王妃和側室各一人,爲他誕下了四名子女。大王子已被立爲繼承人,長公主已嫁去鄰國。剩下的二王子和三王子,皆不如大王子般有能,反而是種幸運——就算國王駕崩,拉瓦爾塔看起來也不會陷入繼位戰爭。相較於作爲武官獲得了一定認可的二王子,三王子則有着「瘋王子」的惡名:年幼時就有智力愚鈍、言行古怪的傳聞,成年後據說也相當怕人,因此王家大部分儀式慶典,三王子都不會露面,據說他終日都藏在王城深處的房間裏。

總的來說現任奧德辛陛下還算是勤勉賢明,雖然對民衆來說有些無趣得不足以成爲話題,但也極少被非議。

而作爲克爾諾德家直轄屬地的裏安農,是人口超過10萬人的拉瓦爾塔最大都市。國土中央略偏東南的地理位置,讓裏安農除了是政治中心外,還是交通要衝。街道上裝飾得五彩繽紛的商店林立,幾乎沒有這裏買不到的東西。而且各地名產都匯聚於此,也發展出了豐富的飲食文化,街道中瀰漫着誘人的食物香氣。

整座都市被高大而堅固的城牆所守護,東、西、北三個方向各有一座巨大城門可供出入。兩條寬廣大道沿西至東、從北至王城所在的南方通達無阻。沿着這兩條大道正是王城最繁華所在,從黎明到深夜,各色人等,川行不息。靠近王城的南側是貴族和富裕者的居所、但北行走入遠離大道的深巷中,則可見到生活潦倒居無定所者在爲了一塊整風擋雨的地盤而大打出手。

裏安農城內有諸多高聳的建築,多半是前王的遺產。其中最爲吸睛的,當然是有着「白銀城」美譽的王城了。城牆上裝飾着附近特產的白色大理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輝。這佇立於漣漪微泛的湖面之上的潔白之城,纏繞着一絲神祕氣息。在黎明或黃昏的光影下,更是美不勝收,譽享諸國。

就在「白銀城」的外郭,遠離王侯貴族居所以及騎士團駐地的角落裏,有座氣氛迥異的獨立建築。建築的西側爲宿舍,東側是排列着長條課桌的講習室和研究室所在。這座學府似的建築物,就是拉瓦爾塔魔導研究的最高峯——「黑鐵檻」。

澤克斯初次離開里爾村前往達扎時,曾震驚於城中街道的喧鬧繁華。而與裏安農相較,達扎簡直不值得一提。離開街道前往城門,已經被繽紛街景震驚得頭暈目眩的澤克斯又再度被王城的華美所俘虜。

一路沒合過嘴的澤克斯終於來到了這座厚重的大門之前,吉爾略帶諷刺地冷笑着介紹:「歡迎來到「黑鐵檻」。」

勉強坐進已被劈做兩半、靠背半毀的長椅殘骸裏,雷昂嘆了口氣,緩緩抬眼看去。室內一片狼藉。

首先要清理壞掉的傢俱、扔掉一部分無法搶救的……越想越麻煩,乾脆放着不管吧。

不過這幅情景要是被妮婭看到,又會變成麻煩事。再過幾天她就會和祖母一起過來支付房租,免不了被她一頓說。

明知道必須得做點什麼,但是腦子空轉,提不起一點勁來行動。

已經閉不嚴實的門扉縫隙不斷滲入着冷空氣,馬上就要入冬,風雪也將至,想到這些,連思考都覺得麻煩了起來。

這時,突然被推開的門扉發出抗議般的聲音,然後是對方震驚的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雖然還極少有人敢露骨直接地展現出惡意,但也讓澤克斯暗自決定,絕不能引人注目。

嘴上開着玩笑,臉上卻滿是憂慮的加託一瞬間表情僵硬了起來:「你受傷了。」

雷昂也苦笑了起來。確實就澤克斯的性格來說,不發怒才奇怪。這些都在他預料之內……而預料之外的,是雷昂自己的感情。

「好像是達扎?是邊境的鄉下地方吧。」

「剛好我在達扎,實在太在意這事了,就祕密聯絡了阿爾德。」

「真傻啊、骯髒負面的感情這世上凡人誰會沒有呢。說到底,老師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當然也不可能像神明那樣永遠公平寬正。」

有誰在怒喊着:「喂,把這傢伙送到禁閉室去!」,而澤克斯只是靜靜睥睨着捂着臉不住呻吟、指間有血滴落的少年。

「要是沒被自顧自的不安所左右、笑着送走他就好了。應該跟他說句加油的……!」

「老師託人送過來的。他說不需要的話就扔掉吧。」

「聽說塞爾蒂亞人,牀上鋪的不是麥稈就會睡不着,真的假的?」

「啊啊,真是被看穿了。確實,我根本沒有權利阻止他。」

沒和家主打聲招呼就擅自入內的加託,看着了無生氣地呆在角落裏的雷昂,嘆了口氣:「這是家裏來龍捲風了嗎?」

雖然進入「黑鐵檻」的時間還很短暫,但澤克斯已經意思到,雷昂一直是朝着即使進入了「黑鐵檻」也不會有任何不便的方向教導着澤克斯。而且,還貼心地寄來了這本筆記。但越是如此,澤克斯越沒法原諒他。

「他怎麼會這麼想。」

「我記得公會老大叫阿爾德·庫蘭對吧。嘛,雖然爲人評價還不壞,實力就……」

實在是太傻了。明明人生有那麼多輕鬆的活法可選。加託想道。當時,他並不討厭這樣的友人。就算被他這份傻氣嚇到,也放不開手。

「澤克斯似乎認定,我會揹着他擅自作出決定的理由是嫉妒。」

面對深知自己的無力、也會在狹小的能力範圍內拼了命去努力的雷昂,無論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他都聽不進去吧。他就是這樣,頑固又執着。不管他人說些什麼,他還是會繼續、爲了不讓自身失望地、堅持着自己的活法。

原本雷昂對於自己會拒絕「黑鐵檻」的請求絕非光是因爲嫉妒這點,還是很有自信的。但當時自我懷疑一下湧了上來,讓他連搖頭都不到。他一下意識到了自己內心在無意識間纏繞着的諸多醜陋感情、這讓他無論如何否認都會顯得心虛。自信一下被打得粉碎。

「鍋碗瓢盆全滅了啊?」

像是要藏起自己的臉一樣,雷昂緊緊抓着朋友手腕。

不過,在澤克斯看來,背叛者是雷昂纔對。明知道澤克斯一直以來都渴望着進入「黑鐵檻」、渴望憑藉力量和地位來扭轉一直以來遭受的不公待遇。而告訴澤克斯該這麼做的,正是雷昂自己。

「你是從哪個公會來的?」

隨口回應着,雷昂抽回了自己的手腕。一瞬間有些疼痛。

「黑鐵檻」的魔導士會按小隊分配不同顏色的綬帶和徽章作爲區分。

而且,公會的經歷也讓澤克斯學會了「藏拙」。他注意着言行,沒有讓周圍發現目前講習的所有知識他都早已知曉。同處一間講習室時,他已經感受到了來自某些年輕魔導士或厭惡或輕蔑的視線。

而他不想和人扯上關係的做派,似乎也引起了某些教授的注意。來到「黑鐵檻」已經過了10日,一般來說,新人這個時候已經被某個小隊所吸納。澤克斯雖然不善社交,但能力很受認可,至今還沒被接納讓人有些不解。

「還有這種操作?」

很久以前,雷昂曾經被自己噴湧而出的陰暗想法嚇到過一次,當時只能急忙壓制住這些,儘量地視而不見。

雷昂的怒意並非是針對他人,而針對自己。他對自己太失望了。

現在大半新人都對澤克斯採取無視態度。既不搭話,也不展現惡意。不過,哪裏都會有要靠欺凌他人來確定自己地位的幼稚傢伙,就算來到了「黑鐵檻」也不意外。

隨着晃動,幾滴水滴被甩落在了地面,暈開小小的痕跡。

聽到了完全陌生的名字,所有人都扭頭看向了先前說出了阿爾德的名字來的少年。但少年聳了聳肩,搖着頭訕笑道:「從來沒聽說過。嘛,公會也不會想要塞爾蒂亞人加入,更不願意收爲弟子吧。」

就算這樣,雷昂還是斷斷續續地將諸多情況和自己的推測全都說了出來。

雷昂這纔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

里爾村民雖然也不喜塞爾蒂亞人,但更多是蔑視澤克斯的魔導士身份。身邊都是魔導士之後,民族就成爲了澤克斯最常被人非難的一點。雖然澤克斯覺得那些由於誤解而產生的無禮發言,只不過是將對方的無知與愚蠢暴露無遺而已,但還是會怒火中燒。不過,若是一個一個都要回懟,那可是沒完沒了了,所以澤克斯也採取了無視態度來避免更多問題。

他們似乎打定主意要纏着澤克斯不放了,問題一個接一個,澤克斯眼見逃不掉,放棄般地吐出了雷昂的名字。

但,有些人就算採取這種態度也躲不過去。也有些傢伙會非常積極地主動和澤克斯搭話。但那是否出於友好態度,只要看他們的表情就已一目瞭然。

一開始接受講習,澤克斯就發現,自己的熟練度、知識量、和實技相較於其他新人魔導士是壓倒性地高。講習由數名教授分別負責各自擅長的魔術領域,要說專精,澤克斯當然還敵不過教授們,但是所有分野澤克斯都具備一定的知識量。澤克斯並沒有爲此驕傲,反而大爲震驚。自己的師父不過是個鄉下的三流魔導士,卻擁有着足以和最高峯「黑鐵檻」的魔導士匹敵的魔導知識,並且還對自己傾囊相授。

「……特意轉交給我,謝了。」

「畢竟是近年少見程度的大龍捲風啊。」

也從阿爾德處聽取了詳細狀況的加託一下就明白過來了。

懷着這說不出口的念想,加託就這樣靜靜地陪伴於友人身邊。

達裏埃希從還仍未披上綬帶的新人魔導士中認出了澤克斯,沉默地遞給了他一個油紙包,表情有些不悅。

「誰知道啊?不過這種情況的話,誰算是你師父?魔導士訓練所的教官嗎?」

正是因爲自己如此無力,所以才渴望着能幫到他人,能爲誰派上用場。

不,不光是澤克斯。還有達裏埃希,對其他學生也是一樣。雷昂妒忌着這世上所有的魔導士。

「就算這樣也……「

「估計是落魄到了就算塞爾蒂亞人也好總之先收個弟子的傢伙吧。」

澤克斯本打算無視到底,但下次講習就快要開始了,特意躲到講習室外也麻煩,就隨口答了一句。結果周圍的少年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第10章

而加托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繼續環抱着友人的頭,不時拍拍對方泄漏出些許嗚咽的後背。

「我上的是私塾。師父是雷昂·維登。」

遭此一問,雷昂身體一震。他完全不想回憶起當時的狀況。

「我先給你消消毒。」

「擦傷而已。不礙事。」雷昂不耐煩地回應道。

見友人沒有動彈的意思,加託在雷昂身旁蹲下,輕輕抓起他沾着血的手腕。

雖想着隨他們瞎聊不管,不過少年裏的一人還是硬朝澤克斯湊了過來:「所以那位老大究竟水準如何?」他似乎對活動在第一線的魔導士非常感興趣。

雖然達裏埃希不太清楚澤克斯離開雷昂處的前後細節,但也多少猜到這違背了雷昂的本意。因此在一直敬愛着雷昂的達裏埃希看來,澤克斯這無疑是難以原諒的背叛行爲。

不少人對塞爾蒂亞人的印象還停留在相當原始的狀態:流浪于山中、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實際上塞爾蒂亞人雖然確實多爲獵人或樵夫,和村莊的定居民交集不多,但也不至於這麼落後於時代。而且卡廷扎地區被割讓後,下山開始定居的塞爾蒂亞人也變多了。然而尚未文明開化、不信仰神的原始人形象還是在拉瓦爾塔人間根深蒂固。

「不過當時我就覺得,還真是被人說中了要害。當然我拒絕「黑鐵檻」召還澤克斯是因爲其他理由,但這點我自己都沒意識到,仔細想想的話,我確實妒忌着澤克斯。」

聽到澤克斯自報師門時,教授們幾乎都是類似反應:眨了眨眼,聳聳肩。再聽到雷昂甚至沒進公會時,他們就一臉原來如此地微笑起來。那個微笑裏,包含着吉爾在達扎時提到雷昂時一樣的意味。

「你的情報網究竟是有多靈敏啊?」

澤克斯還能記得的部分,就只到這裏。

意識恢復時,他已是雙腕遭人反制於背後,身陷怒吼與慘叫聲的嘈雜漩渦。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鐵鏽味。

「哈哈,那不是睡馬廄就夠了嗎。」

他接過包裹,猶豫了一瞬間,然後打開了。裏面是一本書……不,是一本筆記。手抄筆記裏每一個字都超過拇指大小,還間有圖畫說明。看到文字的一瞬間澤克斯腦中升起劇烈的不適感,但他強壓住厭惡,集中精力解讀,終於看明白了內容。

塞爾蒂亞人多半有着漆黑的頭髮與淡灰色的眼眸,臉部輪廓很柔和,身材不高,多半有着重心穩定的渾厚體格。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比如現在的澤克斯,體型還算瘦削。但就算這樣,不管澤克斯走到哪,所有人都一眼就能辨別出他屬於異民族。

「怎麼回事、難道你連公會都沒進過嗎?」

「這傢伙就是愛記些無聊的東西啦。」

聽到澤克斯生硬地道謝,達裏埃希瞪了他一眼,然後像放棄了一般嘆氣離開了。

語氣似乎有些不悅,澤克斯無法確定,相較達裏埃希的態度,所說的內容更讓他喫驚。

「我自己會治啦,待會就治。」

就算這樣,也不該當面對師父說出這種話…嗎?如果雷昂是個值得尊敬的師父的話,澤克斯大概不會這樣。但雷昂對自己究竟有多不值的尊敬這件事很有自知之明。

這是一本解說魔術的筆記。記載着澤克斯一直不太擅長的魔術,以及這次突然出走前還只學到一半魔術。

年輕的魔導士們之間的話題,無非是自己的實力和師門,除此以外也翻不出什麼花頭。自己在公會時立下了多大功勳,取得了多大名聲,自己的師父有多了不起……談話間總在誇耀着這些。還未能進入或結成小隊的新人,既不必出任務,也還無法開始做研究,大家都閒得不得了。

實在拿雷昂沒辦法,加託站起身來走向屋外,用井邊的舊木桶汲了點水回來,然後一副不慣於家事的笨拙樣子,開始收拾屋內。

「我聽說小鬼走了。」

「黑鐵檻」既是魔導士所組成的軍隊,也是魔術研究機構。下轄的二千餘名魔導士,按照技術熟練度和研究方向分爲上百個小隊,每個小隊約二十人前後。大規模軍事行動時會重新編隊,平日出任務時則以小隊爲單位活動。一同出生入死的小隊成員之間,羈絆相當牢固。

「老師什麼都沒說,我就也不好說什麼。」這麼說着的達裏埃希,一臉的欲言又止。而澤克斯已經明白了他想法。

從未加入過公會的雷昂,當然無人知曉他的大名。在魔導士的世界裏,無名即等同於無能。

「嘛,肯定是相當心胸寬大的人吧,連塞爾蒂亞人都能接受得了。」

「真有這種人哦,空有着魔導士名號的廢物。」

「這你都知道啊,那種鄉下魔導士。」

在這些方面,加託幾乎都幫不上友人的忙。要堅持自己的活法,那麼也只能依靠自己走下去。但是至少,加託想要目送着他走下去。

「「黑鐵檻」對你有所懷疑,他很擔心這件事。」

「真丟人啊……像我這樣的人,本來就不配爲人師表,根本不配指導他人。心胸狹窄、既污穢又醜陋,實在是一無是處!」

「不,我在公會工作過,但沒有正式加入。」

「這樣啊。」

就算只是眼神一瞥,懶得搭理對方的質問。但總有多事者已經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情報。

「我大概打心底,根本就不想教會學生們魔術,恨不得他們都一事無成。總想着若我不教會他們怎麼控制導脈,他們大概一輩子都只會被周圍視作危險存在,只能避開世人隱居…恨不得他們都淪落到此。我無論如何渴求,也獲得不了正常魔導書會有的力量,「黑鐵檻」對我而言簡直做夢都不敢想,生活也處處不如意。既然我活得如此痛苦,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變得一樣痛苦。」

「大概在公會里因他人的嫉妒喫了不少苦頭吧、都快變成過敏體質了。」

加入「黑鐵檻」後,會視個人相性和擅長的魔術領域分入小隊。在小隊劃分最終確定之前,新人們會一同接受魔導士教授的講習,同時確認每個人對魔導的熟練程度。

「……就算是這樣、我也犯了不該犯的錯。」

「這是?」就算先後受過同樣老師的教導,但從連話都沒講過的陌生人手裏送來的東西,澤克斯還是不願意收下。

這時,從屬於研究生的達裏埃希前來拜訪了澤克斯。

更讓他們困惑的是,澤克斯那位籍籍無名的師父。

「……真是多少年沒來這一出了。說起來,他爲啥暴走了?」

雖說也沒期待過要在「黑鐵檻」交上朋友,但一想到就算躋身了「黑鐵檻」也仍舊逃不過這些歧視,澤克斯還是相當沮喪。

雖說是輕傷,但歷來怕疼又擅長治癒術的雷昂極少會將傷口放任不管。更別提他那身衣服已經血跡斑斑也沒換。

「突然知道你揹着他拒絕了招募的事,小鬼當然會生氣啦。」

用清潔布條纏好友人受傷的手腕後,加託伸手抱住怒吼着的雷昂的頭,輕輕晃了晃。

阿爾德也是瑟蕾絲的弟子,少年時就和加託認識。

雖然無名魔導士遭人看不起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和澤克斯的境遇究竟有着何等關係,到現在他還沒想明白。

「我不是阿爾德的弟子。」

用於懲罰引發了問題的魔導士的禁閉室位於宿舍地下。被強硬地推入房中時,澤克斯終於回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爲。怒意的狂潮席捲而過後,他終於能冷靜地審視自己的情緒。

最先想到的是,沒有暴走真是太好了。如果放任力量爆發的話,對方現在可能已經死了,建築也會受到一定損毀。

在王城附近引發這種事件的話,必然會被問罪吧。而且澤克斯也第一次知道了,如果自己怒意上頭到失去意識,卻沒有暴走時,是會出拳打人的。

接着想到的是,究竟是什麼讓自己生氣得失去了自制力。就算在達扎,傑西不在的時候,他也沒少別其他魔導士挑釁或是侮辱。城裏的居民輕蔑他爲骯髒的魔導士,魔導士同僚唾棄他爲蠻族。就算這樣,澤克斯也一直會無視對方,從未出手。要靠貶低他人才能獲得自我認同感的卑怯者,澤克斯纔不想和他們淪爲同類。爲此,他一次次壓下了心間的怒火。

而這次卻沒能做到,他想都沒想就出拳了。怒意完全佔據了支配,理智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身陷自我困惑之中的澤克斯在禁閉室關了三天後,又被告知被罰在自己宿舍閉門反省七天。魔導士同僚間禁止私鬥,觸犯規矩會有相應處罰。但相較於前例,這實在拖得太長了。後來澤克斯才聽說,恰巧教授們正在進行新人的小隊分配,而引發了暴力事件的澤克斯哪個小隊都不願接手,爲了研究如何處置他,閉門處罰期被延長了。

處罰的最後一天,一名教授將澤克斯帶出了宿舍。他受到了「黑鐵檻」最高統帥的召見。

統帥辦公室位於最高層,門前戒備森嚴。本以爲會受到以統帥爲首的教授們的審問的澤克斯,看到室內只坐了位駝背老人時,反而一驚。在老人的示意下,領路的教授也離開了房間。辦公室內只剩澤克斯和老人兩個人。

老人一言不發,身披着「黑鐵檻」的魔導士被禁止穿着的外套【注1】。看來他應該就是「黑鐵檻」最高統帥基烏斯·蘭伯特。就算澤克斯再不知世事,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

在他的示意下,澤克斯在正對巨大辦公桌的椅子上坐下。辦公桌上雜亂地堆着諸多大部頭的魔導書,竟讓澤克斯感到有些親切。

「唔……你是……」蘭伯特皺着眉頭,推了推鼻上的眼鏡,然後拿起了一疊文件。

「嗯,是這樣……你因對同僚的魔導士施於暴力行爲而被禁閉處分。有異議嗎?」

「沒有。」

要從這裏開始確認嗎,澤克斯稍有些不耐。不過,統領二千名魔導士的最高責任者無暇關注新人魔導士之間的小摩擦也很正常。

「按對方的證言,只是和你同處於講習室內,就遭到你突然動手毆打……」

聽着蘭伯特緩緩地念出文件中的內容,澤克斯拼了命才忍住嗤之以鼻的慾望。

早就知道那些傢伙絕不會承認自己也有錯。而且,先出手的確實是澤克斯,無論問誰也會獲得同樣的證言。澤克斯心想自己這次是免不了被進一步處罰了。

「……但現場另一人的證言,對方對你做出了嚴重侮辱性的發言。」

接下來的話卻讓澤克斯大喫一驚。居然還有人願意站在塞爾蒂亞人這邊嗎。

「澤克斯,你的辯解呢?」

和他一起被分配過去的新人還有兩人,是澤克斯此前沒有接觸過但外表看似性情沉穩的少年和少女。兩人從一見面就對澤克斯採取着無視態度。

「哦?」

「身爲異民族是一點,師父籍籍無名,也是一點。」

在騎士們的嘲笑聲裏,澤克斯走到了一臉困惑的魔導士跟前,不發一言地奪過了他的劍。

蘭伯特的視線落回了文件上,仔細尋覓着。

「雷昂·維登確實籍籍無名,光說實力也在三流以下。」

突然間,有人大聲鼓起掌來,把澤克斯嚇得心臟都露了一拍。

「那麼,挺起胸膛來。你擁有一位相當出色的老師。」

「真丟人啊,不能用那些骯髒的伎倆就不敢戰鬥了嗎?」

綠眸騎士帶着戲弄意味地,緩緩將劍刺了過來。澤克斯按兵不動,直到對方手臂完全伸展,才突然躍起一劍重重揮落在對方劍柄護手處。若是實戰用劍,大概對方已經虎口震裂,無法握劍了。不過事情總不會如此順利。

「澤克斯,你不會就此事再被問罪。」

沒想到還有自我辯護機會的澤克斯,略加猶豫後開口道:「……我無話可說。」

魔導士無論如何也躲不過這一戰了。他自己也明白了這點,慢吞吞地撿起了腳邊的劍。制式佩劍相當的沉重,魔導士勉強提起了劍,劍尖只能支在地上。見狀,圍觀的騎士們都訕笑了起來。

看來他已經察覺到了澤克斯引發暴力事件的根本原因。

來到「黑鐵檻」後,澤克斯一直沒機會碰真劍,只能拿撥火棍偷偷繼續練習。久違地感受到鐵劍的重量,澤克斯露出了懷念的表情。

澤克斯還清晰記得,雷昂聯通了他的導脈的那一天。通過雷昂的導脈,澤克斯也看到了對方所能感知的世界意象。

蘭伯特陷入了沉思,手指輕輕叩着桌面。

只有雷昂毫無隔閡地接受了被所有人疏遠、再無法信任任何人的澤克斯作爲弟子。雷昂花費了多少心血,纔將沒耐性又暴躁的自己培養成了魔導士。

「謝謝。」

「誒?您認識他嗎?」

「但這並沒有限制住他。他仍舊不斷磨礪着自己。在「黑鐵檻」以博識聞名的瑟蕾絲,將她所知道的全部魔術傾囊相授,他也不負這份苦心嘔心瀝血地研習,紮紮實實地每日堅持鍛鍊不被看重的基礎技術,鍛煉出了誰都難以比肩的控魔精確度。而且還使用着罕見的指導方式,決不放棄任何一位交到他手上的學生。這是我所聽說的部分,有誤嗎?」

他們的同伴們都露出了這可是最棒的消遣的表情。

本就沒打算掩飾這點的澤克斯點了點頭。這似乎更加煽動了騎士們。

「……嗯?雷昂·維登?難道說,他是瑟蕾絲的弟子嗎?」

就這麼孤獨地度過一個月後,某天下午,澤克斯照舊在無事閒晃時,走廊處傳來的一陣囂張笑聲引起了他的注意。遠遠看去也能明白,笑聲的源頭並不是魔導士。

【注1】原文用的就是外套兩個漢字,可能是指大衣或是披風式大衣。

在縫縫補補但仍舊洗得乾乾淨淨的外褂上,澤克斯終於披上了紺藍底色上有兩道白條裝飾的綬帶,佩上了三足鳥徽章。

「居然瞄準對方的腿,太卑鄙了!」

「我明白了。」

澤克斯的眼眶不自覺地溼潤了。

遠遠觀望着的澤克斯既不覺得和別的魔導士之間存在什麼情義,也沒打算幫助誰。反正只要立場反轉,魔導士也一樣會恃強凌弱、也一樣會看不起異民族,兩者不過是一丘之貉。

「…………」

內心苦笑着的澤克斯將劍反轉,遞迴給了對方。還擔心着對方會不會老羞成怒一擁而上,看來多少還是懂得知恥而退。

「遺憾的是他的導脈非常脆弱。瑟蕾絲寫給我的信裏,數次提到過他。……啊啊,他的師父瑟蕾絲還在「黑鐵檻」時,曾與我並肩一同出戰過。她受傷隱退後,也保持着書信往來。」

「就如證言所說,我遭受了侮辱是事實。但對我的處罰是基於我擅自對同僚使用暴力這一事實的,對吧?」

「我來做你的對手。」

「魔導士真是骯髒無恥。」領頭的騎士唾棄道,用看穢物般的眼神瞪視着澤克斯。

沒想到會有人來礙事,騎士們喫驚地回頭看了過來。不過,見到只不過是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還是異民族的魔導士後,都發出了嗤笑。

澤克斯低下頭,深深呼氣。然後再度鞠躬告辭後,走回了自己房間。

雖然並沒有法律禁止魔導士學習劍術,但因爲不存在願意收魔導士爲徒的劍士,所以他們根本不可能會用劍。年輕的騎士們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發難的。

怎麼可能?是不是和某個同名同姓的魔導士搞錯了。要麼就是老年癡呆了和誰記混了……澤克斯腦中大不敬地想着。

聽到這裏,澤克斯也想起來了。雖然雷昂極少提及自己的師門,但村長老歐爾迦曾經說過,里爾曾經有位名爲瑟蕾絲的女魔導士在「黑鐵檻」效力過,雷昂就是在她所開設的私塾的學生。

就如雷昂其人。沒有強大的力量,卻拯救了澤克斯。

面對着中庭的這條走廊,距離「黑鐵檻」的中央入口最近,常能見到來進行任務交接和作戰協商的騎士甚至上級貴族。因爲魔導士被禁止進入王城內郭,所以有事相議時只能由對方過來拜訪。

「可惡的蠻族!」

實際上,澤克斯並不清楚雷昂有多努力勤勉。只是接觸過越多魔導士,他越明白自己師父是何等特別的存在。而且,爲了讓澤克斯終有一天能夠自己閱讀魔導書,師父花費了多少精力去撰寫簡單易懂的解說,澤克斯都看在眼裏。

「被輕蔑也好被厭惡也好,我早已經習慣了。」若只是針對自己的惡意,多少澤克斯都能承受。

而且,連「黑鐵檻」的最高統帥都認可了雷昂這點,也讓澤克斯稍有些高興。

在澤克斯看來,魔導士只要擊敗對方就好了,並不在乎手段。所謂的騎士禮節他又沒學過。

(向上揮擊……!)

共度的五年時光,讓澤克斯深信,雷昂絕不會背叛自己,絕不會傷害自己。所以,發現了他的背叛行爲時,澤克斯才完全無法原諒……因爲,雷昂是澤克斯最爲看重、最爲敬愛的師父。因此,無論是誰企圖侮辱他,都會讓澤克斯難以忍受。

這一瞬間,澤克斯終於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何等地敬愛着雷昂。

調整着呼吸的澤克斯完全沐浴在騎士的叫罵聲裏。仍舊坐在地上的年輕騎士嘴脣顫抖,接受不了自己的慘敗。

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誇獎雷昂,澤克斯臉上的驚訝根本藏不住。但澤克斯也認爲後半部分完全沒說錯。

老人原本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一下清晰了起來。似乎是喫了一驚。

「所以纔不辯解嗎。」

反倒想問問你們這種狀況怎樣才能處理好人際關係啊。澤克斯腹誹着,輕輕聳了聳肩。

嚴陣以待的騎士,沒有絲毫空隙。優雅地前探後退着腳步,配合着呼吸不斷施展突刺。雖然習慣了魔導實戰、動態視力出衆的澤克斯不難辨清對方的動作,但在騎士那流水一般沒有絲毫破綻的華麗劍技面前還是有些露怯。對方也看穿了這一點,包含氣勢地大喝着加快了手中劍的動作頻率,一招一式都擊向澤克斯的要害。

扔出劍的騎士似乎是團體的領頭,而被他所指示的同伴面帶冷酷笑容地爽快應允了。

只不過,澤克斯非常討厭騎士。他想要把騎士那翹得比天還高的鼻樑直接打斷。

「但問題還完全沒有解決不是嗎?」蘭伯特道。言外之意就是,類似的遭遇可能還會發生。

就結果而言算是一個人完成了小隊任務的澤克斯,得到的回報卻是同僚們的記恨和恐懼。甚至還被投訴爲違反命令,又被關了三天禁閉。實在是禍不單行。

「原則上,「黑鐵檻」的魔導士是以小隊爲基礎行動的。就算能力再出色,若總是遭到孤立也難以處理任務。……讓我看看,你同一師門還有誰……」

確認他們的身影全部消失後,澤克斯才終於鬆了口氣。實在是太過緊張了,連自己後背已經冷汗溼透都沒注意到。手上也滲出了汗,幸好沒有影響到握劍。

受他搭救的年長魔導士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對此澤克斯輕輕聳了聳肩。一開始就沒期待對方會感激自己。對方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脫身,當然是逃得離麻煩越遠越好。

但對方也沒預料到魔導士能順利揮動長劍發動攻擊,手中劍險些被打掉。他慌忙後退,握緊手中劍,重整姿勢。他注視着澤克斯的眼睛裏,先是慌張、驚訝,接着化作了憤怒和憎恨,以及焦躁。

似乎是騎士們正攔着某個路過的魔導士在消遣。被五名騎士包圍着的魔導士,年紀稍長,但卻只是哭喪着臉在等待暴風雨過境。不管怎麼被推被罵也不敢回應。

第11章

壓身避過完全如預測一般向上揮出的鐵劍,澤克斯順勢反手將劍弧線上揮。

坦白說,澤克斯並沒有能取勝的自信。他從未進道場正式學習過劍術,也從未有機會測試自己的劍術實力。當然,也沒想過自己能輕易勝過以劍術爲本職的騎士。

騎士拔出了劍,上前一步。

「也就會些偷雞摸狗的把戲,堂堂正正地一對一對決就沒種了啊。」

這反應完全出乎澤克斯預料,他眨了眨眼:「哈?」

「……以後我再也不會引發這種問題了。這次真的非常抱歉,無論給予什麼懲罰我都能接受。」澤克斯深深地低下了頭。

「怎麼樣?偶爾也讓你們這種卑怯者握個劍試試?說不定能稍微學到點勇氣和禮節啊?」

「嘿嘿,還真是美麗的同僚情深啊。可以啊,誰做對手都行。你這傢伙,是塞爾蒂亞人吧?」

絲毫沒有在意澤克斯的行動,蘭伯特接着翻閱着文件:「出身地是西北部的里爾……嗯哼,果然啊。原來如此,我有聽說過他。」

「你自從進入此處,一直未能處理好人際關係。雖然魔導能力上完全沒有問題。」

將自己培養成魔導士的是雷昂·維登。自己唯一認定的師父。

一名騎士這麼說着,將自己的佩劍扔到了魔導士腳邊,然後指着同伴中的一人說:「你當他的對手。」

由於命令傳達出現失誤,在小隊全部突然撤退後,只有澤克斯被留在了敵陣中。所謂敵人,也不過是首都附近僱傭了墮落魔導士的一夥山賊。既然上司不在,澤克斯只好總之先將全員擊昏再說,然後獨自返回了裏安農。

而眼前的騎士們顯而易見地輕視着澤克斯。骯髒的魔導士就算能和他們打成勢均力敵,對他們而言也等同於敗北了吧。

「給我記着,塞爾蒂亞人。」怒氣衝衝也難掩他們臉上的羞愧。無論過程如何,輸給了一介魔導士終歸是事實。只見領頭的騎士小聲招呼了一句,他們扶起同伴,離開了「黑鐵檻」。

握緊劍柄,和對手成對峙姿態,澤克斯直視着對方的綠色眼眸。

彷彿一碰就會碎的、玻璃般精緻又脆弱的世界。那裏流動着的力量,猶如沉悶的夏日午後突然拂面而來的涼風一般,微小、卻讓人心曠神怡。又像是、夕陽。那溫柔光芒並沒有足以將人灼傷的力量、而且就快要被黑暗所吞沒一般地悲傷。

澤克斯臉上一僵,下意識握緊了雙拳。接下來的話很容易猜到。會做出什麼反應也是。

「回你的房間去吧。」

重重的金屬撞擊聲之後,騎士的劍被撞得險些脫手。絕不會放過對手絲毫空隙的澤克斯逼近對方,揮劍直斬,對方勉強以劍格擋,澤克斯也沒有強行施力壓迫,手腕一轉,劍尖擊向被逼變成仰身姿勢的對方的腿。然而仍舊沒有擊中,對方爲了躲過這一擊一屁股摔在了地上。面對露出這般狼狽醜態的騎士,澤克斯也沒有絲毫心軟,一劍正面揮下。伴隨着對方的慘叫,勝負已決。

不行,不管對方做出何樣的反應,也不能對統帥出手。不能在這裏暴走。自制力讓澤克斯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肌肉。

「那就把劍撿起來吧。不過我可保證不了你的小命。就讓我見識下蠻族的技藝吧。不過,你們能聽懂技藝這個詞嗎?不會連劍都不會握吧?」

「坦白說,我們也無法解決你所面臨的問題。不過今後只要你展現出足夠實力,相信你的境遇也會好轉。逆境也是一種鍛鍊。」

然而就算是蘭伯特,也難以解決這些吧。但只有有一個人能理解自己的難處,澤克斯已覺得相當足夠。

澤克斯更加渴望名譽和地位了。爲了從此再沒有人敢輕蔑自己,他要成爲無人不識的最強魔導士。然後,讓世人都知曉,自己師從於誰。

「沒有。」

澤克斯打量着那羣騎士,都還年輕得不足以稱作青年,大概是剛敘任的見習騎士。

澤克斯也沒打算改善這一狀況。最後變成除了出任務時小隊會叫上每次都能出色交差的澤克斯外,幾乎互不來往。而不出任務,也沒有講習的時候,澤克斯只能一直在「黑鐵檻」裏閒晃。

雖然蘭伯特說過出任務時要以小隊爲基礎行動,但目前看來,伊萬小隊完全沒有將澤克斯視作他們當中的一員。入隊以後,澤克斯就一直被晾在一邊,而最致命的是首次一同出任務時。

「我沒有和他見過面,但聽人說起過他。據說是位優秀又勤勉的魔導士,求知若渴且從不放鬆基礎練習,控魔的精確度出類拔萃。」

閉門反省被解除的那天,澤克斯被告知他將從屬於第七十五小隊,通稱伊萬小隊。

嗯嗯,蘭伯特如壁爐旁打盹的老人一般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看來你面臨着不少額外的阻礙啊。」說到這裏,蘭伯特朝着澤克斯露出了理解的苦笑。

澤克斯鞠躬後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邊又被叫住了。他驚訝地回頭看過去,靠在椅背上的蘭伯特正用與方纔的和藹老者姿態完全不同的銳利目光審視着自己。

「你的師父是誰?唔,這裏寫着。雷昂·維登……」

自那以後,全小隊都將澤克斯徹底孤立了。連小隊參與的魔導研究,也不會叫上澤克斯,即使他有自信自己的魔導技術是全小隊第一。

終於決定放棄無謂的閃躲的澤克斯,終於開始反擊。眼睛習慣了對方的動作後,就會發現,騎士的攻擊相當單調,比如說對方探出右足後,劍尖開始指向地面……

聲音來自天井方向,朝那邊望去,分隔着走廊和中庭的柱子後,有人緩緩走了過來。

明媚的陽光下一頭紅髮熠熠生輝。讓澤克斯一瞬間情不自禁地差點叫出了某個名字。

「實在是精彩。這就是柯蘭姆·索雷亞流的劍術吧。」

語氣有些戲謔,但那優雅的嗓音,不響亮卻清澈得直達心底。

聲音的主人走上前來,不再是逆光後,澤克斯終於能看清他的臉。

他看起來和澤克斯差不多年紀,頭髮並非澤克斯所熟知的黯淡紅色,而是明豔得近乎透明,髮長及肩,前額處左右分開。一雙深綠眼眸若大樹般堅定,給人印象深刻。與聲音一樣,他的容貌、一舉一動,都很是優雅,甚至有些不怒亦足以服人的威嚴。

和只有一身衣服縫縫補補的澤克斯不同,對方的穿着不必細看也能知道不是尋常之物。泛着光澤的絲絹布料,紐扣和腰帶上都裝飾有精巧奪目的寶石,都宣告着他出身高貴。難道說,是剛纔那些騎士的同夥嗎?

澤克斯一瞬間露出了戒心。但對方並沒有佩劍。

「柯蘭姆……?」

「啊,你不知道嗎?這是仍在拉瓦爾塔流傳着的古代劍術流派,以實戰爲重,因而被部分貴族斥之爲野蠻之技。」

澤克斯完全不知道這些,他甚至不知道劍術還有流派。

紅髮少年看向騎士們離去的方向:「那些都是些貴族家愚蠢的次男,空有地位。所練劍術也盡是爲了取悅國王而只求美觀的猴戲。」

明明看着也像是個貴族,對貴族的諷刺卻絲毫不留情面。

「爲了取悅國王的劍術?」

「沒錯,全是爲了所謂的王前比賽。以前是騎於馬上,賭上性命地以槍對決。現在已經淪爲一種儀式了。爲這種儀式所鑽研而成的劍術全是空有美觀的花架子。王前比賽時,被選中的貴族全會使用這種劍術來對戰,如舞蹈一般美麗。所以,也是不允許攻擊對方腿部的。」

「又沒人告訴我不能攻擊腿部。」以爲遭到了非難,澤克斯辯解道。但對方卻笑了起來:「沒關係。他們放話說了『堂堂正正地一對一對決』,那就不是比賽,而是賭上性命的對決了。他反而該感激你寬大地饒了他一命。」

果然,說起貴族時,他語氣總是帶着嘲笑。

「不過,你究竟是從哪學來的這種劍術?柯蘭姆·索雷亞流的道場並不多,沒想到其中還有願意收魔導士爲徒的。明明只有戰鬥於前線的戰士纔會去學這種劍術。」對方有些不敢相信般的詢問。

澤克斯聞言瞬間有些不悅。原來如此,那個男人的話,會學這種爲貴族所不齒的實戰劍術也是理所當然的。

「……是我師父教我的。」

雖然仍舊有說起澤克斯就語帶輕蔑的傢伙,但也有不少人向他主動表示友好。除了妮婭外幾乎沒怎麼和同齡人友好地聊過天的澤克斯,一開始完全是困惑得不知所措。大概阿斯塔在背後替他這份笨拙打了不少圓場,不知不覺間,澤克斯完全成爲了小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原本那無法逾越的隔閡,不知何時也冰消雪融。

「是傳授我魔術的師父。」

意識到時,他已經回握住了阿斯塔的手。

雖說其他人還是有可能去北部出任務,但阿斯塔從未被派離過王都裏安農。

「……雖然聽說過你一些傳聞,你還真是有個有趣的師父啊。籍籍無名,卻培養出了你這樣出色的魔導士,還會劍術嗎……」

「天太冷了手感遲鈍了。」

冬天生病時就更麻煩了。薩拉山脈的北風毫不留情,古舊的木屋牆隙透風,屋裏也一樣寒冷。記得有一次…應該是到里爾後的第一個冬天,澤克斯突然發起了高燒,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的雷昂慌忙揹着他去找大夫,踏雪走了小半天后卻被告知大夫被叫去了別的村子。所以最後雷昂採用的是里爾村的偏方:將家裏所有的毛毯、衣物都裹在澤克斯身上,抱着他在暖爐前坐了一整晚。天亮時澤克斯終於開始退燒,一臉憔悴的雷昂臉上終於浮現出了安心神色。

隊友中的一人直接搭上了澤克斯肩膀,搖晃着他問道。

雖說他也不至於孩子氣到覺得最強之人要立於最高位,但這樣豈不是擅長關係周旋者才能往上爬了嗎?

「誒?」

被喊到名字的青年和澤克斯交換了位置。然後朝着剛新的一組木靶放出同樣的魔術。先是上下三層木靶的左上方那塊完全被轟碎了。數秒後的第二擊擦着中層右側木靶的一角飛過。此時傳來了伊萬的叫停聲,精神動搖之下的第三擊完全脫靶了。

「不不,我問的是哪家道場的老師?」

澤克斯一直不知道阿斯塔的師父是誰。他既然是貴族出身,就不太可能加入公會,可能既沒有師門也沒有派閥所屬。

世界之中滿溢着魔力。雖然他從未見過大海,但在他想象之中,魔脈和大海應該是類似之物。

「總之就是很冷啊。嗚—冷得我後背都發顫了……」

「坦白說,我真想讓澤克斯的老師來教教我呀。」聽到阿斯塔的嘆息,數名隊友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第12章 真紀959年 青水節三月

對澤克斯來說,控魔不過是完全模仿雷昂控魔時的方式去做。只要雷昂的控魔是完美精確的,那麼澤克斯的控魔也會完美無誤。所以筆試的時候,其他人會通過思考或者某些定理去推導答案,而澤克斯只能死記硬背答案。雖然也不容易出錯,但應變能力很低。

「好,那麼今天測試到此結束。最好成績是澤克斯嗎,控魔照舊精確得可怕啊。」伊萬感嘆地伸指彈了彈記錄板。

澤克斯一下呆住了,嘴張得半開。

面對小隊長的帶刺的調侃,阿斯塔也只是笑笑。隊友們也跟着無可奈何地笑了。

面對坦率地表達着不快的澤克斯,阿斯塔只是微微一笑。他自己似乎早已接受了這些事實。

「…我要是去了北部生活大概會死在哪裏吧。」

澤克斯冷冷地瞪視着對方伸出的手,阿斯塔卻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

阿斯塔·哈特是個不可思議的人。開朗卻總有種不同旁人的高貴氣質,對誰都很親切,人面很廣,因爲他總能獲得他人的好感。但魔術實力說一般都是恭維他,坦白說,根本沒到足以進入「黑鐵檻」的程度。

對於身邊發生的諸多變化,澤克斯還沒那麼快能適應,至今都還有種在做夢般的不真實感。但他並不討厭這種變化。他從沒想到能夠被他人所接納,會讓人如此暢快,如此欣喜。

指示完友人乖乖躺着,澤克斯走向了醫務室。拿到藥後又繞路去了自己房間,把備用的毛毯抱了過來。

「下一個、威爾。」

就算被這麼問了,澤克斯也只能一臉不知該說啥地仰頭看着隊友沃倫。剛滿20歲的沃倫是隊裏最高大的,久經鍛鍊的胳膊一個有同隊的女魔導士兩個粗。長相與其說是魔導士不如說是山賊更容易讓人相信,不過性格卻非常善良很愛照顧人。

每天的任務和訓練結束後,到就寢之前,兩人都會在一起聊天。除了談話室和食堂,兩人也經常在阿斯塔的房間見面。因爲澤克斯自己的房間,實在沒有寬敞到足以容納兩名即將成年的男性。

「夏天時你才抱怨過天太熱集中不了精神。」

「什麼?」

「雖說我倒不覺得魔導士間存在什麼應當互助的情義,不過,像這種靠欺凌他人才能確認自我價值的蠢貨,就得讓他們長點教訓才痛快。」

聽到回答,對方一下瞪大了眼睛。看到對方無防備的表情,澤克斯不知不覺放低了戒心,莫名產生了幾分親切感。

「有這麼冷嗎?」

「你很習慣了啊?」

「真的好冷啊!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當然,多達二千人的「黑鐵檻」魔導士之中,看不起甚至憎恨塞爾蒂亞人的仍舊很多。但共同出生入死的小隊同伴間已經結下了強大的羈絆,甚至會主動出擊維護澤克斯。人際關係的改善,澤克斯自覺並沒有採取什麼舉措,非要說的話,大概契機是與阿斯塔的相識。

不過貴族出身的魔導士,光看身上那種與衆不同的氣質還有服飾打扮的差異就能分辨出來。就連他們所分得的宿舍房間也不同於旁人。

他完全沒想到看似貴族子弟的阿斯塔會是魔導士。跟沒想到會主動來和自己搭話的人物,也來自那個一直孤立着自己的小隊。

從他的言語之中,澤克斯隱隱窺見了些辛酸。大概他也受過騎士甚至是貴族的欺凌,嘗過光憑自己力量脫身不了的苦痛吧。

聽到伊萬的指示,小隊全體一同敬禮,就地解散。爲了從訓練場的寒風中解脫,大家都朝着宿舍方向移動。

「當然是選擇關係更深厚的那一方了。你知道公會也是在「黑鐵檻」的倡議下產生的吧。實際負責經營的是各公會的老大,但每家公會都有特定的教授負責支援。而教授所支援公會的魔導士自然就成了教授所屬派閥的一員。想要出頭人地,全靠同一派閥的魔導士互相提攜。現任的教授隱退之時,也會推薦同一派閥者成爲後繼。同一派閥內也會進行拉攏甚至賄賂,以增加自己的支持者,想要出頭永遠離不開這些。」

回到阿斯塔的房間,澤克斯先是給阿斯塔蓋多一張毛毯,接着汲來冷水淋溼手帕,擰到半乾才放在阿斯塔滾燙的額頭上。

「就是啊,怎麼樣才能像你那樣操作,也教教我訣竅。」

「可惡……居然只打穿了一個洞。」背後有人竊竊私語着。

若與其產生聯繫,從其無窮無盡的力量中借用一部分,所產生的巨大浪湧輕易即可摧枯拉朽。但澤克斯對於控魔沒有絲毫恐懼。調動起關於魔術記憶,呼吸一般流暢地將無形之力編綴成型。然後,放出足以撕裂黑暗、轟破巖壁的一道閃電。

「照顧病人。」

「晚飯有好好喫嗎?」

魔導士們三三兩兩地邊討論着諸從「連射訓練相較威力還是應該重視精確性」到「保持注意力集中好難啊」到「今天晚飯該喫什麼呢」的話題,邊和其他訓練場歸來的小隊匯合。而澤克斯也在這之中,正與數名關係好的隊友聊着天。

「訣竅嗎……我也只是完全按被教的那麼去做而已。」

暖爐中火勢比方纔大不少,澤克斯將藥罐放上去溫着。藥得熱過再喝,順便再泡杯熱茶吧。

看來他也一直在旁觀望着事態的發展吧。

「你究竟是什麼人?」澤克斯的語氣隱含敵意。

「傳授魔術的老師?魔導士教你劍術?」

「我都說了啊。不過,我師父是從騎士那裏學來的。」

「怪不得我覺得有點暈乎乎的。」這麼說着,阿斯塔搖搖晃晃地走向牀鋪。

這讓澤克斯覺得有點噁心。無論師父多麼出色,也無法保證弟子也會有一樣的能力。

「嗚……好冷好冷好冷。」冬季的嚴寒隨着夜色越來越深重,澤克斯來訪時,阿斯塔正卷着毛毯坐在暖爐旁。大概是房間太寬敞了,暖爐並沒能提升多少溫度,但也已經比連暖爐都沒有的澤克斯的房間好多了。

「到此爲止!」小隊長伊萬叫停測試時,澤克斯共計放出了五發攻擊。

「「黑鐵檻」的體制,立於頂點的是蘭伯特閣下,其下有30餘名被稱爲教授的高位魔導士。全靠他們掌控着組織的活動。接受了他們指示的隊長則負責現場指揮。誰也不想當一輩子雜兵,都想尋求機會向上爬吧?首先是小隊長,然後中隊長……那麼你知道隊長這些職位是如何選取出來的嗎?」

澤克斯的回答讓紅髮少年感嘆不已,嘀咕着「還有這麼瘋狂的騎士啊」。這一評價,澤克斯也完全同意。

這問題一瞬間讓澤克斯想起了往事:「……照顧別人還是第一次。往常我都是被照顧的那個。」這麼說着,他嘴角不禁露出了些微笑容。

幼年時期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他能清楚記得的是,剛到里爾那兩三年,每逢換季他總免不了生病發燒。那時雷昂總是默默地照顧着他。雷昂的治癒術只能治療外傷,對體內的其他疾病幾乎無效。總之雷昂總會把他裹得暖暖的,強灌他喝些苦得要死的藥草茶。

剛從室外回來的澤克斯手指還冰涼着,愈發覺得阿斯塔的額頭滾燙異常。仔細看去,雙眼也有些無神。

當然,澤克斯並沒有實際見證過貴族的手段,所知道的無非是從歐爾迦長老和加託處聽來的貴族小故事,也讓他早早立下了政治世界是人情和賄賂的溫牀的印象。

他是靠貴族身份而被送進來這點,大家大概都默而不宣。因爲王都周邊的上級貴族,若是誕下了擁有導脈的孩子,多半會送進「黑鐵檻」了事。

「嗯……」

他無言地伸手探向對方那鼻涕直流的清秀臉龐。

澤克斯和大多數魔導士一樣,住在僅有牀鋪書桌、簡易書架的狹小單間。而阿斯塔的房間足足有他的四倍大,傢俱和內裝也完全不一樣。據說類似這種的宿舍,「黑鐵檻」內還有好幾間。

「這樣豈不是,和貴族那些傢伙一個樣了?」

對方卻點了點頭,從柱子旁撿起了一條藍布,抖開。雖然皺巴巴的,但澤克斯還是一眼認出了上面的三足白鳥。那是伊萬小隊的綬帶。

澤克斯低聲念動咒語、魔力塊如他所願地構造出形狀。然後訓練場一角,按每六塊一組堆成上中下三層的方形木靶被筆直射出紅色閃電瞬間穿透。在測試時間結束之前,他再一次催動光之箭矢。

澤克斯話音剛落,阿斯塔臉上浮現了嘲弄的笑容:「就是如此。魔導士也好,普通人也好,我們終歸是同一種生物。」

「就算你這麼說,里爾村可比這裏冷多了啊。」

「之前的任務我都因故未能參加,聽說你相當活躍啊。今後請多多指教。」阿斯塔友善地笑着說道。

「但你的劍術水準可不一般啊?都能加入騎士團了?這種程度是魔導士教出來的?」

來到「黑鐵檻」已過了兩年有餘,這已經是澤克斯在此度過的第三個冬天。

「嘛,總之大家之所以這麼在意師門。是因爲若師父很有影響力,就會比較容易出頭。」

阿斯塔非常博學,不止一眼就看出了澤克斯的劍術流派,在魔導和諸多方面都擁有着龐大的知識量。貴族間的關係、「黑鐵檻」內的諸多派閥,甚至魔導士們爲何如此看中師門的理由,都是阿斯塔告訴一直在鄉下又遭到孤立閉目塞聽的澤克斯的。

「……你發燒了。」

毫無睏意的阿斯塔緊裹着毛毯問道。一般若是身體不適多半會先開始犯困,看來他的病沒多嚴重,只是單純的感冒而已。

看着連肩膀都顫抖起來的阿斯塔,澤克斯有些不祥的預感。

「好了好了,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結束。各自回去反省自己還存在的問題,考慮改善方法吧。」

澤克斯皺起了眉頭,剛剛松下的心防又警戒了起來。

「真是強得不像人類。」

「還有食慾的話就問題不大。你先躺會,我去幫你拿藥。」

「你就是澤克斯吧。我是阿斯塔·哈特,幸會。」

「根本不會有機會去啦。」

澤克斯放出的每一發光箭,都精確地打在了同一位置。

洶湧澎湃、不以個人意志爲轉移。

原本孤身一人的澤克斯,在兩年間也漸漸與隊友們達成了和解。

有人說:「讓澤克斯教教你如何?」

聽完阿斯塔所說,澤克斯頓時啞然。爲啥非得折騰得這麼麻煩呢。

聽了澤克斯的回答,阿斯塔聳了聳肩,搖了搖頭,一副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啊的表情:「當然,無能之輩也很難被看上。但當兩名魔導士的功績差不多時,該如何選取呢?」

拉近距離後來看,伊萬小隊的人都不怎麼難相處。隊長伊萬就沒什麼架子,部下也都有些相似地大大咧咧。而某種意味上真正塑造出隊內這種氣氛的,就是阿斯塔。他對澤克斯而言,從諸多意義上來說都很有趣。

「其實剛纔,你要是沒站出來的話,我就要出手了。我對自己的劍術姑且還有點自信。」

阿斯塔隨時待人總是一視同仁地溫柔,卻一直沒有非常親近的朋友,唯獨對澤克斯特別感興趣。而且兩人又在同一小隊,經常一起行動後,連帶地周圍的人對澤克斯的態度也改變不少。

「沒錯。」

還有這和自己類似的思考方式,讓澤克斯愈發感到親切。

「阿斯塔,你多學學澤克斯,至少打中個一發看看啊。」

(傳聞……?)

「積累任務中的功績,就會被提拔?啊,指揮能力也需要考慮嗎?」

明明是自己身體,怎麼他自己沒早點察覺到啊。澤克斯這麼想着,往暖爐裏添足了柴薪。

長大了些後,澤克斯的身體才漸漸適應了里爾的季節變換,再也沒有生過病。而最讓澤克斯不解的是,永遠過着不太健康生活的雷昂,卻從來沒有生過病。因此澤克斯也從未有機會照顧回去。

不知雷昂現在還好嗎?雖然不太擔心那人會生病,但他實在太大大咧咧了,搞不好會鬧出火災什麼的。

如果想聯絡就必須寫信,這對澤克斯來說如同酷刑,閱讀回信也一樣。不過,大概根本不會收到回信吧。

「啊啊,原來如此,澤克斯是入室弟子啊,真叫人羨慕。」

「入室弟子有什麼不同嗎?」

「不,不是那麼回事……我羨慕的是你和老師之間的關係。我的老師是輪替制的,雖然每一位都是出色的魔導士,但是和任何一位也沒能變得足夠親近。所以特別羨慕你和老師之間這種深切的羈絆。」

(羈絆……嗎?)

雷昂現在還將澤克斯視爲弟子嗎?想到離開前自己的所作所爲,澤克斯沒什麼自信。

至今澤克斯也還是沒法完全原諒雷昂,總覺得心裏還是有些無名火。但隨着時間流逝,怒意確實在漸漸消散。甚至澤克斯也稍有反省,當時應該多給雷昂一下時間辯解的。

「澤克斯,你想在這裏成爲人上人,沒錯吧?」阿斯塔有些唐突的發問將澤克斯從回憶中喚了回來。

能讓澤克斯主動告知自己無法閱讀文字這件事的,阿斯塔是唯一一人。澤克斯在無論如何也必須解讀文字時,就會向他求援。不知爲何,澤克斯覺得把這件事告訴他也沒問題。告知這件事時,澤克斯也順勢說出了自己進入「黑鐵檻」的目的。他想擁有誰也不敢小瞧的地位,想要擁有能夠抗衡任何人的力量。

「之前我也和你說過,想要在這裏出頭人地,就必須想辦法進入權勢者的派閥。」阿斯塔少見地表情嚴肅了起來。

「首先,你要認一位很有影響力的師父。考慮到你的實力,想將你納入麾下的魔導士應該不少。」

「我可是塞爾蒂亞人誒?」

「也有魔導士正是看中了你的異族身份纔想收你爲徒的,你可以好好利用這點。」並沒有否認那些自嘲話語,阿斯塔直視着澤克斯說道。這大概是他的真心話吧。

澤克斯沉默了。確實,最近有抱着類似想法前來接觸澤克斯的魔導士。澤克斯一直以爲他們是在開玩笑嘲笑自己,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一直譏諷着自己的異民族身份的傢伙們,在看到其利用價值後,就如反掌般輕易地改變了態度。這些人,完全不值得信任。

「光說實力的話,你已經足以匹敵教授級……甚至可能還在他們之上。他們肯定會算計,與其有遭一日和你成爲敵人,不如早早將你拉攏入自己的派系,」

「……你的意思是,要我認他們中的某人爲師?」

阿斯塔的表情一瞬有些扭曲,然後點了點頭:「沒錯。如果你真心想要往上爬的話,這是條必經之路。如果你實在不知道該選誰,可以去問問蘭伯特閣下的意見。」

輕輕鬆鬆地就吐出了「黑鐵檻」最高統帥的名字,阿斯塔這不是第一次了。雖然他沒有詳細透露,但據說他曾和蘭伯特有過淺淺交集。

在城中執行任務時,全隊出動會影響機動性,在街道上也太過顯眼,一般會再分散爲5-7人的三班分頭行動。

一開始是家人被殺死的記憶。已經記不清地點了,或者是那時還太小,根本分不清位置所在。深山環抱的黑暗之中、密密的腳步聲包圍了上來。然後是撕裂耳膜般的慘叫。松明火把之下惶惶劍影、家人們殘破的肉體、飛濺的血沫……最後是折斷在地上的拉瓦爾塔騎士團的團旗,熊熊燃燒。

迄今一千五百年前,薩拉瑪巴德原本屬於同一個巨大王國。創國的初代國王是擁有着強大力量的魔導士。薩拉瑪巴德史詩原本歌詠着國王與其所率的魔導士和騎士的事蹟、記敘王國的興衰史。

澤克斯沿着斑駁剝落的牆壁謹慎地前行着。這次的任務是逮捕少年竊盜集團。所謂竊盜集團也是五花八門,既有偷雞摸狗小打小鬧者,也有武裝襲擊馬車的兇悍之輩。而這次的目標之所以會被下令掃除,多半是因爲他們對貴族的馬車出手了吧。

阿斯塔張開嘴,欲言又止。而澤克斯接着說道:「而且,我最討厭貴族之類的傢伙了,纔不想學着用他們同樣的手段去實現願望。」

「就算如此……我也渴求一個讓魔導士也能保有尊嚴、能被當作人來平等對待的世界。」

「你們這些傢伙!」怒火中燒的利琪德絲毫不管飛擲而來的雜物,嘴中開始唸唸有詞。

大概方纔說話時,他已有些意識朦朧,也許正因如此,才坦率說出了心底話。

「是、是,反正我就是派不上用場啦。」

被追趕而出的利琪德他們一一捆綁起來的少年們罵罵咧咧着。

「你也覺得不可能實現吧。」

「這樣啊……我是真心想要往上爬。我要成爲誰都不敢小覷,誰也不敢侮辱的的最強魔導士。」一字一句地說着,澤克斯感覺到某段塵封中的回憶也從腦中甦醒。

「實在是太蠢了。」

而在重新整理出來的敘事詩裏,魔脈的沉渣中會產生「魔物」危害人類,唯一能與之對抗的是使用「魔法」的魔導士。「魔物」是褻瀆般的存在,而能傷及「魔物」的「魔法」也是污穢的邪法。因此魔導士也是污穢之物。

抵達建築物的其中一個入口後,三人都於建築內部難以窺探到的陰暗處埋伏好,等待利琪德的突襲信號。突然一聲轟鳴傳來,卻沒看到多少煙塵。

裏安農是座美麗而活力滿溢的城市,但在其陰暗處,詐欺、暴力等犯罪橫行無忌,近郊山賊的活動也日漸頻繁,因而「黑鐵檻」的魔導士們也變得忙碌起來。

而魔導士們活躍的時代,被稱爲魔法王國時代。輕蔑魔導士的拉瓦爾塔,魔法王國時代直到數十年前都還只是個模糊的傳說,因爲在拉瓦爾塔,研究和探尋魔法王國的歷史是一種禁忌。而改變了這一禁忌的,很諷刺地是已經完全不存在魔導士了的鄰國厄米爾的文學研究者們。他們想要完整地流傳下過去的歷史,收集起散落各地的國王與英勇騎士的傳說,重新整理出壯大的敘事詩來。詩歌中國王公平又賢明的軼事、騎士們令人驚歎的冒險故事都是如此引人入勝,很快就在臨近諸國都流傳開來。

「黑鐵檻」也像各地方都市的魔導士公會一樣,負擔着城市周邊的治安維護。街市內一般會交由騎士負責,但王都屬地寬廣人口衆多,騎士的力量不足以覆蓋時,會以任務委託方式要求魔導士協助。

被說中了猶豫不語的原因,澤克斯只能露出幾分苦笑。雖然他確實在這麼想,同時心底又覺得不能不嘗試就放棄。

「我以爲憑我們的關係,不需要談什麼交易。」

「說得對,我也這麼希望着。」儘管澤克斯甚至想象不出這樣的世界來,但他也認爲,那纔是世界應有的模樣。

「黑鐵檻」的魔導士被禁止穿着一切能完全覆蓋軀幹的衣物。打底的襯衫不管穿多厚,只靠一件背心夾克在寒冬的室外還是有些喫力。因爲裏安農比里爾已經暖和不少,對澤克斯來說還是咬咬牙能撐過去的程度,但對天生怕冷的阿斯塔還有其他來自南部的魔導士而言,就有些要命了。

對着開始朝着反方向前進的澤克斯一行,利琪德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聲。三人頭也不回地點了點頭:「不用你說啦。」

「我也有個願望。」

「注意點阿斯塔、別掉隊了。」

不理睬關於某位教授要收他爲徒的漫天謠言、澤克斯日復一日地拒絕着諸多派閥的邀請,漸漸地,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

澤克斯所屬的第三班一共6人,除澤克斯和阿斯塔外,還有沃倫、菲奧、塔尼婭和擔任班長的利琪德。最年長的菲奧和利琪德22歲,最小的塔尼婭還只有16歲。本來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五六人一同活動並不算顯眼。但他們只要出現在裏安農的街道上,就會被冷眼以待。

「說夠了?」利琪德冷然道,繼續和同伴用長繩將逮捕的少年們綁成一列。

但同時,他也認爲眼前的狀況並不是這些推論就能解決的。或許過去魔導士被避忌是因爲敘事詩的原因,但現在的人若不是學者或者魔導士,對薩拉瑪巴德史詩也不會有多瞭解。他們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無意識地厭惡着魔導士,這種厭惡已經和過去沒什麼關係了。而理性是無法改寫這種無意識傾向的。

澤克斯將椅子搬到牀邊,一邊眺望着暖爐中的火焰,一邊傾聽着友人平穩的呼吸。

騎士也會定期在這類地方進行取締,逮捕一些犯罪者,但次數完全不夠。更甚、貴族中還有與犯罪者勾結,暗自從操縱着大規模犯罪組織以謀私利的。這種混沌狀況就這麼持續了數十年。

但阿斯塔的聲音並不像是在祈願,而像是在下定決心。澤克斯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友人也不會動搖這份決心。

回頭看過去,阿斯塔已經用身體庇護住少女,一邊張望着周圍。塔尼婭用手摁着頭部,鮮紅的血滴不斷從指尖滲出。大概是被石頭之類的東西擊中了頭部。

「澤克斯,你知道爲何這個國家會如此蔑視魔導士嗎?」

只要想起這些破碎的場景,澤克斯就會喉頭一緊,呼吸變得困難,無法繼續思考了。身體在自我警告,不要再想了,否則……

「道路變窄了……那麼再分成兩組行動吧。阿斯塔、澤克斯和塔尼婭從左側接近,其他人跟我從右側繞過去。由我們這側先發動突襲,你們負責接應。雖然對方應該沒多少人,但行事還要多加小心。若狀況有變,你們那邊就由阿斯塔指揮。」

「塔尼婭!」

一行被分成了年長組和少年組。當然,這是視戰鬥力均衡而做出的分組。第三班中控魔能力最好的當然是澤克斯,其次則讓人意外地是嬌小的塔尼婭。沃倫和利琪德雖然魔術威力大,但控制並不精確,其實並不擅長巷戰。

當時還不明白她苦笑之中的意味的澤克斯,照舊完美地執行着任務。

澤克斯伸手拽住正嘀嘀咕咕地抱怨着的阿斯塔,快步追上前方的同伴,離開了大道。

澤克斯半開玩笑地說道,阿斯塔嘴角也彎了起來:「也對。但我想要幫你一把。如果你也贊同我的想法,就也幫我一把。」

「因爲魔導士是污穢的存在。」

澤克斯的能力是諸小隊第一,隨着他漸漸和同伴們打成一片,也愈發沒人會去否認這一點。不如說若有其他小隊的人過分展現妒意和敵意,同隊的同伴會主動出手去維護澤克斯。本來「小隊」就是這樣團結一心的存在。

隊首的利琪德回頭看了一眼隊尾正瑟縮着用雙臂抱緊身體取暖的阿斯塔喊道。

不知何時聚集起的貧民窟住民們正遠遠眺望着魔導士們的行動。大約是出於對少年們的同伴意識,視線中多半帶着敵意。就算早已習慣這陣仗,澤克斯也覺得還是早點離開此地爲妙。

話語突然中斷了。澤克斯望過去,不知何時友人已經昏睡了過去。

阿斯塔停了下來,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十分堅定:「我想要消除對魔導士的偏見。」

敘事詩的結尾薩拉瑪巴德因爲濫用「魔法」而亡國,魔導士的存在成爲其滅亡的主因。薩拉瑪巴德王國滅亡後,原屬其東部的現厄米爾徹底禁止了對「魔法」的使用和研究,原屬其西部的謝爾和拉瓦爾塔則對魔導士採取了徹底鎮壓和國家管制。

「去死吧怪物們!」

漏網之魚背對着這邊跳下了屋頂朝着小巷深處而去。一路還沒忘踹倒沿途堆放的雜物、拽到坐在路邊的流浪漢以妨礙追擊者。澤克斯的視線鎖定着混入了無關係人羣中出逃者的腳,收成一束的水刃如穿針引線般靈巧地繞過障礙物,最終化作冰直接刺中腳腕。趁對方正踉踉蹌蹌掙扎時,被追上去的沃倫擒住押了回來。

但無論澤克斯如何展現實力立下功勞,也始終沒有得倒升遷機會。個人的功績被算爲小隊的功績,從而得到最多獎賞的則是阿斯塔所謂「關係更深厚」之人。

第13章 真紀960年 黃綠節一月

牽引着繩頭開始押送的沃倫和菲奧剛踏出一步,緊隨其後的澤克斯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的破空聲和小小的悲鳴。

顯而易見,阿斯塔所渴望的絕不會是地位或名譽。不如說,作爲身負導脈的貴族子弟,他已經註定無法揹負家業取得名譽了。其他因此被送進「黑鐵檻」的貴族子弟,多半一臉頹唐,而阿斯塔和他們不一樣,擁有精力滿滿地活躍着。

「嗯?」

強行封閉了噩夢般的記憶,澤克斯輾轉於諸多孤兒院中。然而塞爾蒂亞人的身份讓他飽受欺凌,擁有導脈這點被發現後,厭棄的視線中又添了幾分恐懼。彷彿凝視着某種污穢之物。就算到了里爾也一樣。

「我的師父只有雷昂·維登一人,這點絕不退讓。」

然後,他突然回過頭看來:「澤克斯,左側。紅色屋頂方向。」

「被禁止了也沒辦法呀。」

「根據下達給我們的情報,目標地點就在前方了。」利琪德停下了腳步,用手中地圖對比着周邊環境。前方道路上,盡是原本的房屋破損後反覆修補又不斷增築形成的扭曲建築物,不規則地凸出的牆壁,將原本就不寬敞的小巷侵佔得越發狹窄。

「就是這樣。但你不覺得這段歷史,無論如何也沒法自圓其說嗎?魔導士明明是擊退了「魔物」保護了人民的英雄般的存在。雖然至今也無法判明詩中「魔物」究竟所指爲何,但詩中描繪的魔導士都是善意的一方,也沒有被人們所避忌。」

與同伴們一同走在人來人往的南北向大道上,澤克斯偷偷地窺探着四周,感覺很是微妙。

澤克斯渴望地位和名聲,也爲了讓雷昂能得到公正的評價。若是爲此去改換師門,反而是本末倒置了。而且,澤克斯也不覺得除了雷昂以外還有人配得上他的敬愛。

「滾出去!」「去死!」

辱罵之語與各色雜物都隨之而來。

「……這些都只是雜魚啊。」阿斯塔退後了一步,一邊張望着一邊低語道。

阿斯塔的魔術能力實在不怎麼樣,雖然自稱劍術不錯,但「黑鐵檻」的魔導士也被禁止佩劍,這讓他在任務中難以施展身手,基本上算是個累贅。

同隊的同伴能力也不差,但澤克斯是碾壓性的強大。就算這樣,已經有實力功績都在他之下的隊友被提拔爲其他小隊的隊長,澤克斯也還是原地踏步。

腳上還流着血的男人比之前逮住的少年們都要年長。看少年們的眼神,他似乎纔是首領。

一如預料一般,並沒怎麼受傷的少年們倉皇奪門而出。埋伏中的澤克斯立刻和塔尼婭連攜,朝着出逃者腿部放出輕殺傷的魔術。少年們接二連三地慘叫着倒地。

作爲首都的裏安農街道整潔寬廣,但和其他城市一樣,表面有多光鮮,背地裏貧民窟就有多藏污納垢。失業者、破產者、貧困移民、失去父母的孤兒……其中不少人爲了餬口什麼都犯罪都敢染指。

「笨蛋,你要是受傷的話,士氣會大跌的。」

打破了沉默的低語。澤克斯一開始以爲是夢話,但當他望過去,阿斯塔正清醒地用他綠色的眼眸看着自己。

在拉瓦爾塔魔導士成爲最下賤的存在,也是因爲這段歷史。

然而同伴本沒有因此疏遠他,因爲他雖然戰鬥力不高,但臨場的冷靜判斷力比小隊長還要出色。而且就如利琪德所說,只要阿斯塔在場,隊伍的士氣就會高漲。這並非是要爲他辯解,只能說他天生就領導力出色,擁有成爲人上人的器量。

「記得,絕對要活捉目標。」

「澤克斯,我會幫你得到力量。作爲交易,你也要幫我。當然我不會勉強你同意。」

「那麼……」

「黑鐵檻」內部有諸多派閥,進入了勢力龐大的派閥就意味着將來有望。據說小隊長伊萬就隸屬於其中的庫羅託瓦派,但她本人本沒有展現出對地位的渴望,似乎偏離於升遷的通道之外,只想停留在小隊長的程度。

「啊啊、至少讓人穿件外套吧。」

雖說早已習慣了街道上不友善的視線。不止澤克斯,所有地方出身的魔導士都無條件地相信着只要進入「黑鐵檻」就會有不同待遇。不過抵達王都一個月後,他們都會明白那不過是奢望,只能接受現實。不過至少不會像在鄉下時那樣遭遇大批村民圍攻,也算是待遇改善了。

「可惡、這些卑鄙無恥的○○○魔導士!」

不知誰從人羣中發出了怒斥。一瞬間,澤克斯感受到了周圍人羣中難以抑制的殺氣。

大概是年長組爲了控制殺傷,放了某種虛張聲勢的魔術。

澤克斯一邊完美地完成着下達的任務,一邊日復一日咀嚼着那天阿斯塔所說的話。

說完這一句後,阿斯塔沉默地仰視着天花板,再沒開口。

「我也覺得不可能,不管怎麼思考也是無謀之望。我甚至想過逼迫國王頒佈敕令……要求人們必須平等地對待魔導士。」阿斯塔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這樣就全部確保了。比想象的人數多啊。」正當利琪德鬆了口氣時,腳腕受傷的男人突然抬起了頭來:「只會向貴族們搖尾乞憐的骯髒鷹犬……狗孃養的魔術師!」

澤克斯以爲他困了。感冒看起來並不嚴重,沒必要過分擔心。但澤克斯還是決定在旁守上一整晚以求安心。

就算對象是犯罪者,魔導士如果公然殺人,也有會被問罪的可能性。所以非必要不能冒險。

阿斯塔的看法,有部分澤克斯也贊同。雖然不清楚那時候的魔導士是否有被當作英雄,但在完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被視作了滅國的原因,就被單方面地憎惡着也太微妙了。

雖然誰也無法確定這種說法的真實性。在魔法王國時代,魔導士控制着國家權力,以常理推斷,並不太可能是像現在這般爲大衆所避忌的存在。敘事詩中關於這些部分的描述也實在太過曖昧含糊。

這樣的她也委婉地勸告着澤克斯,若想往上爬,還是要認一位有勢力的師父。遭到果斷拒絕後,她露出了些許苦笑。

「我願意爲此付出性命。無論犧牲什麼、我也要爲這理想世界……」

「馬上就要進入貧民區了。小心點別離澤克斯太遠,不然你自保都做不到。」

「嗚……好冷。」

乍暖還寒的季節,街道上還有殘雪,行人們都身着外套,頭戴毛帽以禦寒意。但他們這一行男女,只在單薄的布衣上套着皮毛背心夾克。看着就不甚溫暖的衣着,加上那條醒目的綬帶,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們的身份。

「那麼,你的願望是?」

雖然有些讓人沮喪,但澤克斯也沒打算放棄認定的道路。只是期待着有天能達成誰也無法忽視的巨大功績,一邊兢兢業業地達成着每日的任務。

憤怒與憎恨的漩渦盤踞於澤克斯心中。活着就是爲了有一天向所有人以牙還牙,他在心中吼叫着。這是澤克斯至今也沒有改變過的目標。但是,不光是如此。

拉瓦爾塔及周邊一帶古時被稱爲薩拉瑪巴德,而亙古流傳的薩拉瑪巴德史詩,描繪着魔導士與魔物們永無休止的戰鬥。

敕令是國王的特權,可以不受家臣左右地下達強制命令。但若真如此,也只會喪失大部分貴族和民衆的信任,人心是強制不了的。就連澤克斯都明白這一點。

阿斯塔沉思了一會,最終露出了笑容:「原來如此。我也贊成你的意見。」

裏安農有諸多他國商人和南國移民,因此往來人羣中也有不少異國面孔。而就在這個多民族共生的城市裏,望向塞爾蒂亞人的視線還是針扎般的刺痛。發現那還是個魔導士後,視線中甚至帶有殺意。

視線確認到紅色的瞬間,出於本能澤克斯已經開始發動魔術。

眼見狀況難以控制,少年組和其他兩位年長者都慌了神。

「利琪德,優先確保塔尼婭的平安!」

兩名年長組都阻止不了的利琪德聽到阿斯塔在民衆的怒吼之中也不思議地清晰入耳的話語後終於停下了施術。

「沃倫、菲奧、押送任務交給你們。」

兩人毫不介意地聽從了年下的阿斯塔的指揮。

澤克斯則在阿斯塔的眼神示意下,抱起了塔尼婭。比想象中更輕盈的少女嬌小纖細的身體正不停顫抖着,讓澤克斯愈發不安起來。

「塔尼婭、塔尼婭!」利琪德一臉快要哭出來地低聲呼喚着同伴的名字,一邊掩護着澤克斯。阿斯塔在最後斷後,一行人迅速撤離。

貧民窟住民們並沒有上前追擊,只是佇立於原地,滿帶怒意和殺氣地嚎叫着。原本零零落落的罵聲,不知何時匯成對魔導士的咒罵大合唱。

緊急處理過傷口後,一行人返回了「黑鐵檻」。澤克斯急忙將塔尼婭抱到醫務室,卻得知能使用治癒術的魔導士全部隨遠征小隊出行了,現在只有普通的醫生在。

「別開玩笑了,那管什麼用!」利琪德不停地咒罵着,卻也完全沒有辦法。

能夠使用治癒術的魔導士,比想象得還要少。治癒術是如同髮色或者目色一般與生俱來的才能,無法通過後天學習獲得。現在「黑鐵檻」的二千名魔導士中,只有三人能夠使用治癒術。

當把竊盜集團交接給騎士後的沃倫和菲奧趕來醫務室時,治療已經結束了。

石塊在少女右側額頭的白皙肌膚上留下了約一指寬的傷痕,萬幸是沒有傷到眼睛。

「沒有失明的危險可太好了。我可沒有單眼也能瞄準的自信呢。」塔尼婭無力地笑道。

「一點也不好!在女孩子臉上留下了疤痕!」吼出一句後再也說不出話來的利琪德緊緊地抱住了塔尼婭。

據說利琪德有個妹妹,對待擁有導脈的姐姐也不帶絲毫偏見的妹妹。所以她總是忍不住將年紀小的同僚也當作妹妹般對待。

「沒關係的,利琪德。我可是魔導士啊,不管是女人還是男人,是美貌還是醜陋也完全沒影響。」塔尼婭平靜地說道。

她的意見是正確的。大部分魔導士一輩子也無法結婚。聽說隊長以上階層有不少人能夠結婚,澤克斯反而對他們如何能找到結婚對象感到不可思議。

就澤克斯所知,絕大部分人都將魔導士視爲污穢之物,避之不及。

據說就連娼館都不要擁有導脈的女孩。一方面擔心導脈會引發問題,一方面也沒有性趣奇特到會想要抱魔導士的客人。

「因爲他們害怕。」

面對晚飯也食之無味的澤克斯直接走回房間時,被阿斯塔叫住了。

被阿斯塔一指出,澤克斯也開始意識到了。確實雖然經常遭到辱罵,但極少有人敢出手投擲物品,在貧民窟所感受到的殺意,更是前所未有過。他們當時真的是有在考慮着如何殺死魔導士的,若是再加以刺激,就會拿起武器襲擊過來了吧。

若非以金錢爲目的的話,那麼就是衝着性命來的。澤克斯一下就想起了白天貧民窟裏的那些人來。不,不可能是他們,他們買不起這麼精良的劍……

原本在居住區的東西兩頭各有一座老鐘樓,每日爲人們播報着時間。但三十年前,前任國王爲了打造城中勝景,親自設計了一座更爲精美壯麗、高聳如雲的時鐘塔,建設在了城中央。

「沒錯。所以騎士們纔會連以往都視而不見的貧民窟的小規模扒手集團也不放過,統統取締。這不過是爲了預防亂象擴散的活祭罷了。」

「是母親嗎。」

拉瓦爾塔的社會階級分明。王之下,有王族、上級下級貴族。平民之間雖無成文法條,但也按貧富被明確地區別對待着。在這個金字塔中,誰也不願意成爲最底層。但是,平民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成爲貴族,平民一輩子都是平民。那麼,只能在平民之下,定下比任何人都更低賤的身份。那就是魔導士。

「人質。」

對手明顯是經過訓練的殺手。雖然搞不清楚爲何這種人會來襲擊澤克斯,但眼下已經是性命交關。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不對,這和街市的景氣又有什麼關係?」

所以,魔導士的相貌美醜根本毫無意義。

帶着似乎放棄了某種東西,又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的表情,阿斯塔推開了老鐘塔的門扉。

「不,是北部的局勢越來越緊張了。」

澤克斯扭身避過明顯帶着殺意的一劍。

「有想過嗎?」

「確實。但是,爲什麼呢?也沒聽說有哪裏的魔導士又和居民發生摩擦啊?」

「不知道。」

「嘛,只能說我自有情報網。」阿斯塔一瞬間露出了戲謔表情,很快又繃緊了臉。

「街道上的景氣?」

逮捕貧民窟的少年們是爲了殺雞儆猴,也是爲了讓居民們相信治安的惡化全是他們錯。王侯貴族們可不希望居民將不斷擴散的緊張不安氛圍歸罪於戰事。

「…抱歉,聊得太久了。」如何,他扭頭看向澤克斯:「差不多該回鳥籠裏了。」

對方只是持劍對峙着,等待着獵物露出空隙。而且,不止一人,澤克斯所能察覺到的範圍裏至少有四人包圍了過來。

在一片赤紅的天空映襯下,煌煌然反射着日光的白色宮殿,倒映於泛着微瀾的湖面上,美得讓人摒息。

他聽說過不少爲了能在王都生活,原本將身爲魔導士的孩子視作包袱的家庭反過來討好的例子。

彷彿看透了澤克斯的心,阿斯塔笑了起來。

「害怕?」

總算是得救了,澤克斯以劍代杖支撐着身體,大口地喘着氣。

雖說厄米爾和拉瓦爾塔間簽訂有互不侵犯條約,但現在厄米爾國力遠在拉瓦爾塔之上,何時撕毀協定也不奇怪。

澤克斯當然還無法理解這些。但是,回首自己無緣無故被迫遭受的這些侮辱和輕蔑,他隱隱意識到了一些問題所在。

突然,澤克斯在黑暗之中看到某物閃爍着金屬光澤。他一把推開了友人:「阿斯塔——」

「……活祭嗎……還真是貼切的形容。」澤克斯輕輕咂舌道。

「都說了,我對劍術還是挺有自信的。」

冬天相比其他季節,所能收穫之物也會減少。市場變得冷清也是理所當然的。澤克斯擅自地推理道。但阿斯塔緩緩搖了搖頭:「你不記得去年和前年冬天了嗎?確實裏安農在冬季收穫會減少,但南方和異國會看準商機送來更多物資,皮毛、織物等防寒用品也會大暢銷,商店會比夏天還擺出更多商品來。」

「出去走走?」阿斯塔指向的是高牆之外裏安農的街道。

就算離開了貧民窟區域,入夜後的裏安農也難稱作是完全安全的。街頭搶劫也時有發生。不過,若立刻以魔術反擊也可能造成諸多問題。考慮到這點,澤克斯一腳飛踹向襲擊者的手腕。對方堪堪避過,姿態狼狽地朝着移動了位置的阿斯塔那邊靠近。

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澤克斯勉強擠出些笑容來。阿斯塔也面色嚴峻,笑容有些扭曲。

「魔導士身上怎麼可能有錢!」

聽了阿斯塔的解釋,澤克斯有些震驚,居然爲了防範魔導士而做到了這個地步。

夜幕已完全籠罩了王都,行人也變得稀少。尤其老鐘塔附近,連燈都沒有幾盞。唯有青白的月色照亮着歸途。

並不明白阿斯塔發問的意圖,澤克斯搖了搖頭看向對方。

聽到這話,澤克斯回憶起自己抵達裏安農的那個冬天,完全被街市間的豐饒所震驚。里爾不必說,達扎的冬季街市也是很冷清的,餐桌上也僅剩些乏味的儲存食品。

「被禁止佩劍的理由你能猜得到嗎?」

「順帶一提,你知道隊長以上的階層,大部分都有伴侶和孩子吧。原本被世人避忌的魔導士,是如何找到結婚對象的?很簡單,因爲國家會爲其居中周旋。」

「沒事吧,澤克斯。」

說到底,無論是魔導士還是塞爾蒂亞人,都不過是「活祭」的一種。與謝爾的戰爭以來,拉瓦爾塔的政局不穩之態,自與謝爾的戰爭之後就隱露苗頭。而由此國民所產生的不安與憤怒,全部被挑向了不時引發摩擦的如塞爾蒂亞人這般的異族人和魔導士。

「最近,卡廷扎人的抵抗運動已經形成了組織,據說受了鄰國厄米爾的暗中援助。現在他們僱用了傭兵、募集了武器,要與拉瓦爾塔抗爭到底了。」

阿斯塔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把劍究竟是誰……」

看來他也拿到了劍。澤克斯愈發混亂了,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戰鬥就會有性命之危。

「嘛、爲了防止突襲吧。」

「……你知道爲何魔導士不被允許穿着外套嗎?」

「……你纔是沒事吧、切,這麼問太小看你了。」

「那不是因爲入冬了嗎?」

那份美麗今日也照舊。隨着太陽隱去身姿,宮殿也漸漸歸於黑暗。彷彿一枚成熟的果實隨時間腐朽一般。

澤克斯稍有猶豫,還是點點頭跟在了他身後。

夕陽西下時分,大道上愈發熱鬧喧囂,街道中滿是誘人的食物氣息。異國香辛料的獨特氣味、與其他氣味混雜之後,反而叫人一陣胸悶。隨着天色漸暗,寒氣越發侵染着身體。人來人往間,唯有叫賣聲的熱情始終不輸北風。

如果被殺了的話,一切都完了……猶豫間澤克斯聽到了旁邊傳來的低聲悲鳴和劍刃相交之聲。又有增援嗎、澤克斯臉都青了。突然某物飛過了眼前,重重地落在了石板路上。

澤克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阿斯塔突然垂下了肩膀,長嘆了一口氣。他臉上不再有慣常的笑容,而是顯得分外疲倦。

阿斯塔踉蹌間聽得身後一陣破空聲。是劍刃揮空了之聲。

尤其是在比裏安農更靠近北部的里爾度過了少年期的澤克斯,更常會聽到卡廷扎的往事。薩拉山脈中的貧瘠嚴寒之地發跡成爲繁華的銀礦之都,又因礦脈開採殆盡而迅速衰落。對里爾村民來說,是像異國傳說一般與己無關的故事。不如說,他們反而津津樂道着其衰敗後的慘狀。但在澤克斯看來,被拉瓦爾塔擅自發兵強佔、被迫改變了生活方式的卡廷扎人卻讓他不禁心生同情。簡直就像被手握權勢者玩弄於掌中的自己一樣。

「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兩人無言地走過熟悉的街道,漸漸離開熙熙攘攘商店林立的中心區,穿過中流階級的住宅區。走到這時,人流已減少了不少。歸家心切的行人在寒風中瑟縮着脖子,春夏時能聽到的孩童們的歡鬧聲這時節也不會有。居住區的邊緣,是一座現在已經不再使用的老鐘樓。

「您平安比什麼都重要。」走到近處時,對方單膝跪地,對阿斯塔行了一禮。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身形纖細。不過,打扮昭示着他並非普通人。從腰間所配短劍和阿斯塔的話來看,似乎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要用魔術嗎?但是……)

「家庭對每個人而言都很重要,誰都知道這一點。就算是無關愛情的婚姻,長久相處也會產生親情,若是誕生了孩子,就更無法抽身了。只要國家還掌握着魔導士們的弱點,魔導士就絕不敢露出獠牙。」阿斯塔臉上已完全是嘲諷的冷笑。他望向了隱沒於黑暗之中的白銀城方向。

「總算明白我們這些人是何等被人避忌防備着了吧。但就算我們妥協成這樣,也阻止不了對魔導士的迫害。」

久違地握住真正的劍,澤克斯上前應戰。但襲擊者的劍術相當老練,不一會兒澤克斯已經落入下風,疲於自保。他一瞬望向阿斯塔的方向時,卻發現那邊正輕鬆應對着數人的攻擊,對方一露破綻就會轉守爲攻。原來如此,看來說擅長劍術並非虛言。

「這下不妙了。」

變得不知該如何向對方開口後,澤克斯只能無言地與阿斯塔並肩行走着。阿斯塔也一樣,面帶疲倦,一言不發。

又再輕易吐出了讓澤克斯無言以對的回答。

兩人無言地聽憑街道間的喧囂聲漸漸平息,靜觀着一戶一戶明燈亮起。

過去本是異國之地的最北部,至今仍有人在抵抗着拉瓦爾塔的統治。

澤克斯凝視着他月光下的面龐,如脫水的魚般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手持白晃晃劍刃的對手,對澤克斯的怒吼毫無反應。對「魔導士」這個詞也一樣。

「澤克斯,你有注意到街道上的景氣嗎?」

今天也是,阿斯塔獨自和門衛交涉後,兩人一同踏入了落滿餘暉的街道。

雖說赤手空拳的魔導士也仍舊可以使用魔術,但實際上魔術與劍短兵相接時,勝者多半是劍。劍瞬間就能給對手造成傷害,而魔術的發動需要固定的時間。

「很多人想當然地以爲,「黑鐵檻」是像王城「白銀城」一樣,由外觀而得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它正如其名,是黑鐵的牢獄,是飼養魔導士們的鳥籠。」這麼說着,阿斯塔拿起了自己胸前掛着的銀色徽章。那紋樣正是將出鞘短劍禁錮其中的鳥籠。

就算被這麼說了,澤克斯一下也接受不了。他一直以爲自己被迫承受的來自他人的負面感情是出自歧視和輕蔑,從來沒有考慮過是因爲恐懼。

阿斯塔的聲音也變得緊張起來。

這時,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澤克斯立刻擺出了防備姿態,阿斯塔卻毫無戒備地迎了上去,緩緩道:「幫大忙了,蘭斯。」

……而且,他們也不可能使得出這麼厲害的劍法。

澤克斯搖了搖頭。他從未細思過這些事情,無非是被禁止了,他就照做而已。

小心地推開一層古舊的門扉,兩人沿着螺旋階梯一路登至最上層。穿過僅容一人的小門,再攀爬過小小一截原本是報時人用的鐵製梯子後,就可以將裏安農街景一目盡收眼底了。反向望去,則是映着夕暉的白銀城。

「王正在祕密往北部輸送物資和援軍,商品短缺就是因爲這個。現在北方的治安已經一團亂麻,騎士們也全副心思都圍繞着卡廷扎,無暇顧及這些了吧。山賊野盜變多了不少,由此產生的人人自危的緊張感,無論如何阻止也會擴散開來。」

刀兵交接聲與呻吟聲持續了好一陣,正當澤克斯感覺快撐不下去時。不知是否是判定今天難有收穫了,襲擊者們突然如退潮般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一次跟着阿斯塔爬上這座老鐘樓時,澤克斯才切身體會到白銀城的稱呼由來。

(看來……不是強盜?)

厄米爾是緊鄰拉瓦爾塔東側的大國,國土較拉瓦爾塔更爲寬廣,也是薩拉瑪巴德地區歷史最悠久的國家。同時也是,完全否定着魔導士的存在、禁止一切魔導研究的國家。長期禁令之下,在厄米爾的國民看來,魔導士已經是傳說中才存在的人物。將魔脈和魔導士認定爲邪惡存在的瓦爾特利昂神教在該國勢力最爲強盛。雖然姑且還維持着政教分離,但瓦爾特利昂神教的聖導師們仍舊享有莫大權力,對擁有導脈者而言可謂是地獄般的國度。

「北部……卡廷扎?」

「理由是一樣的。厚重足以遮蔽軀幹的衣物也足以隱蔽武器。」

而自己也不過是這出滑稽戲中的一角。想到這裏,澤克斯是無名火起。

澤克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問自答着的阿斯塔:「爲什麼?」

澤克斯輕輕點頭。

「若是魔導士們團結起來與騎士團正面交鋒,究竟哪邊會取勝,恐怕無人能料。魔導士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歷代國王都清楚得很。明明可以選擇與魔導士攜手一同守護國家,他們卻偏要將魔導士視作自己的奴隸。實在是愚蠢至極。」

阿斯塔臉色少見地嚴峻:「街上的商品變少了。」

友人臉上浮現的笑容,顯然不是愉悅之下的產物,而是嘲諷。

基本上來說,「黑鐵檻」所屬的魔導士是不允許隨便進出的。平時出任務,也會被要求日落之前必須返回。但阿斯塔曾數次帶着澤克斯在高牆外眺望着夕陽落下也沒有折返。澤克斯不知道阿斯塔和門衛編了什麼理由,或許是利用了自己的身份。

「不光是這樣,不覺得街道上的氛圍也很緊張嗎?雖說我們魔導士一向被人厭惡,但就算除掉這部分也仍能感覺到不妙。」

「已經波及到裏安農了嗎?」

這座老鐘樓現在已不再有報時功能,內部也是出入自由,白天會有孩子們前來玩耍。據說曾經有流氓地痞藏身於此,但居民爲了維護治安將他們趕走了。

在困惑的澤克斯面前,阿斯塔伸手指向了「黑鐵檻」的方向:「你知道被招募入「黑鐵檻」之時,魔導士也被允許將家人安置於裏安農的事嗎?」

那是柄收於鞘中的劍。澤克斯正混亂於爲何有劍突然飛來時,一旁的阿斯塔拔出了鞘中劍喊道:「用吧,澤克斯!」

「……非常遺憾。」

被稱爲蘭斯的男子語氣沉重地肯定了。

阿斯塔突然大笑起來,彷彿已經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澤克斯被那與往日的他截然不同的聲音嚇了一跳。

「終於爲了自保連自己孩子都不放過了嗎!」朝着黑暗的嘶吼滿是怒意。

但他的表情,卻是泫然欲泣、如迷路孩子般無依無靠。

「…阿斯塔?」

澤克斯猶豫着這時是否該出聲,最終還是小小聲地喚了友人的名字。阿斯塔像是爲了冷靜下來般深呼吸了幾下,然後苦笑着看向澤克斯:「抱歉、把你也捲進來了。」

「沒事。不過……」

本想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理性阻止了澤克斯繼續說下去。若是對方不想說的話,澤克斯也無意追問。就算一度有性命之危,他也仍舊信任着阿斯塔。

但是,和他預料的相反,阿斯塔輕輕頜首:「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在這。先回我房間去吧。蘭斯也一塊。」

這麼說着,阿斯塔朝着王城的方向走去。澤克斯跟在他身後。

途中蘭斯一度隱去了身姿,直到回到阿斯塔房間裏時,他才又出現。

在明亮的燈光下澤克斯終於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臉。是位二十歲後半、五官意外地柔和的年輕男子。他行動間無聲無息,彷彿總在警戒着周圍,但那茶色頭髮下溫柔的笑顏,總讓對手難以提起戒心。五官端整,不知爲何卻難以給人留下印象。若是之後被人問起他究竟長什麼樣,澤克斯覺得自己絕對沒法好好說清楚。

沒等阿斯塔說話,蘭斯就張羅起了茶水。澤克斯有些受寵若驚地謝過對方端過來的杯子,而阿斯塔卻連口頭感謝都沒有,裏所應當地接了過來。兩人間的上下關係一目瞭然。

「那些人想要我的命。」

「下指令的是我母親。她打心底憎恨着我這個身負導脈降生的兒子。」

聞言澤克斯皺起了眉頭。確實有父母會疏遠擁有導脈的孩子,但是,爲此想奪取子女性命還真是聞所未聞。

「因爲生下了擁有導脈的孩子,她被父親狠狠斥責了。說想必是她不忠纔會誕下這種污穢之子,從此再也不肯見她。」

「太蠢了。導脈又不像髮色、目色,並不是會由父母傳給子女之物。」

「確實如此。但無論如何,王家也無法承認從自己的血脈中會誕生出魔導士來。那麼,只能當作並非是自己的孩子了。」

性情古怪的三王子的故事,在拉瓦爾塔流傳得相當廣,在裏安農更甚。就連對王家完全沒興趣的澤克斯,來到王都後也聽過了若干遍。

「澤克斯殿。」蘭斯再度看向了澤克斯,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聽到澤克斯的發問,阿斯塔臉上浮現出了常能見到的嘲諷般的笑容。

「我的母親並非是王妃,而是側室。貴族出身,雖然明面上是受王所寵愛之人,但歸根到底還是妾的立場。和王兄們的母親正妃不一樣,她一旦失寵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地位。」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嗎?」

「你是王的……」

雖然阿斯塔明顯地面露不滿來,但他也明白蘭斯說的纔是正論,嘀嘀咕咕地表示明白了。

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的理論。看着阿斯塔如述說他人之事般輕描淡寫,澤克斯在想出聲反駁之前,突然反應了過來:「……等等、你剛剛說了王家?」

「今日之事,實在是非常感激您相助。」

阿斯塔彷彿在發泄無處可去的怒意般哼了一聲:「我倒真希望是開玩笑的。」

「哈特是我乳母的姓氏。我本名爲阿斯托利亞·威爾帕·克爾諾德。姑且算是奧德辛王的第三子。」

「我想隊長已經察覺了,她那麼聰明的人。其他人大概也有幾個隱隱猜到些蛛絲馬跡了的吧。畢竟同隊間接觸得這麼頻繁。利琪德和菲奧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了。」

阿斯塔卻語氣堅決否認道:「纔沒有這回事。若不是澤克斯注意到了,我連第一擊都躲不過,還談何反擊。」

實在沒想到有天會被人這樣拜託,澤克斯震驚着點了點頭:「理所應當的。阿斯塔可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難,我當然要幫他。」這麼回答完,澤克斯又變得不安起來。

「總有我照看不周之時,殿下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蘭斯,這位是澤克斯。」

蘭斯也贊同地深深點頭。

阿斯塔咬着嘴脣,點了點頭。然後,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一切都讓人難以置信。但作爲三王子幾乎不在人前路面的理由,卻足以讓人接受。王子擁有導脈,想必是王家無論如何也想要藏匿甚至抹消的事實。

妾的地位什麼的,完全是富裕的貴族階層纔會擁有的煩惱。對庶民出身的澤克斯來說實在太難以想象。

早春到訪裏安農之時,北國的冰雪剛開始消融。一直動盪不安的北部地區,爆發了決定性的事件。

不管是被人加以敬稱,還是被魔導士以外的人誇獎,對澤克斯來說都是頭一遭。澤克斯甚至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來回應,慌張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看着澤克斯有些緊張地真誠發問,阿斯塔大笑起來。並非是上回那種略帶狂氣的笑,聲音聽起來快活又開朗。

阿斯塔所列出的名字都是隊裏反應極快的人,會被他們察覺到也不奇怪。不過,這三人平日的言行中都沒有表現出絲毫來……不,也就是對他們而言,「黑鐵檻」所屬的始終是魔導士「阿斯塔·哈特」,而非拉瓦爾塔第三王子。

「王就不出手阻止嗎?或者說,他知道自己的側室在做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誕下我之後,王就疏遠了我母親。雖然還被允許居住在王城中,所賜居所也在城中僻處,誰也不會來搭理她,在王恩還深重時,多少貴族都曾來討她歡心。所以,母親深深憎惡着奪走了她一切的我。」

「沒錯,不光是憎恨,還幻想着若我不在了她還能重新受寵吧。」

「不不,我又沒派上什麼用場。」澤克斯並非是謙虛,而是出自本心地答道。事實上擊退了襲擊者的也是阿斯塔和蘭斯。

「殿下。」遭到主人揶揄後,蘭斯隱含責備地喚道。

「……殿下,今後還請減少在日落後前往街市的行爲。雖說「黑鐵檻」也並非絕對安全,但至少能夠限制外部人員的出入。」

澤克斯沒能繼續說下去。怎麼可能。

「小隊的同伴呢?」

含塞爾蒂亞人在內的卡廷扎住民豎起了武裝起義的大旗,對安德魯斯領發動了進攻。拉瓦爾塔也正式將手持武器的卡廷扎人認定爲叛軍,表明了傾舉國之力將其鎮壓的決心。

真紀960年 黃綠節二月

聽到阿斯塔的介紹,蘭斯朝澤克斯微微頷首以禮:「聽聞您是位非常出色的魔導士,澤克斯殿。」

「一開始只有蘭伯特閣下清楚,他應該也告知了教授們。其他魔導士可能不清楚,但也能猜到我至少是貴族出身。」

「沒事,澤克斯。哪天你要是假惺惺對我行禮,喊我王子的時候,我們就絕交好了。」

「這樣就要把自己孩子殺了?」

看着那毫無陰霾的笑臉,澤克斯總算鬆了口氣。

「我想那邊,恐怕不會輕易放棄。」一直安靜的站在阿斯塔身後,讓人幾乎讓人忘了其存在的蘭斯突然以低沉的聲音加入了談話:「只要指令發出,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阿斯塔的聲音很冷靜,但澤克斯卻明白他心中的動搖。在剛剛確認了襲擊者來自母親指示時,阿斯塔罕見地失控了。就算有所預料,但預料成真時,也仍舊難以接受吧。

聽完阿斯塔平靜的敘述,澤克斯只能無力地搖了搖頭。他完全理解不了。但他隱隱覺得,初次見面時,阿斯塔對於身爲塞爾蒂亞人的自己的善意,多少源自於同病相憐的感受。對拉瓦爾塔王家而言,塞爾蒂亞人也同樣是不應存在之物。

「開玩笑的吧……」澤克斯啞聲回應。

「對王來說,我是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物有了什麼遭遇,自己的側室對不存在之物做了什麼,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了喲。」

澤克斯憑直覺就明白了阿斯塔所言非虛。那麼第一次見面時,從阿斯塔身上所感受到的那份威嚴,原來是來自王家啊。

「王不願相信自己的子女會擁有導脈這點我倒是能理解。但爲何王妃會想要殺死自己兒子呢?」

「澤克斯應該也有聽說過吧,拉瓦爾塔的「瘋王子」。」

「對了,澤克斯,還沒跟你介紹。他是蘭斯,原本是第三王子的護衛官。在發現那位王子擁有導脈後,也仍宣誓效忠的瘋子一個。」

「我對王子也沒用敬稱,這樣會不會犯了不敬之罪啊?我是不是該叫你阿斯托利亞大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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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編織真理之手 1 魔導的系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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