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村篇
《編織真理之手》 · 佐藤さくら · 3.8萬 字
第1章 真紀952年 赤華節三月
即將沉入黑暗之中的夕陽,竭力爲山巒邊緣鍍上了一道耀眼金邊。
被那光芒晃了一下的雷昂一邊抬手遮擋,一邊踏入了樹影漸濃的小徑。正午時的暑氣已經褪去,傍晚的宜人涼風早早便拂面而來。最炎熱的日子快要過去了。
成行的香樟樹後是村民們精心照料着的廣闊田地,透過枝葉縫隙能看到蔬菜已快到該採收之時。在更遠處,能看到烹煮晚飯時的裊裊炊煙,晚風裏也帶上了些微食物的香氣,更是刺激着轆轆飢腸。不知誰家的家畜,可能也是在等待着主人餵食,夕陽下傳來陣陣催促的嘶鳴。
這般催人鄉愁的光景,愈發讓雷昂加快了腳步。
24歲的大好年紀,平頭百姓多半已娶妻安定下來,但就雷昂所從事的職業而言,尋覓人生伴侶可是件難事。回家後也沒有從僕,自己一人煮飯也是件麻煩事。多半隻能隨便尋些東西墊墊肚子倒頭就睡吧。
這麼胡思亂想着時,雷昂突然注意到了前方的人影。雖然那人背對着夕陽,臉上落滿了陰影,但從弓腰坐在石頭上吸着菸斗的姿態,雷昂還是一下辨認出了他來。
對方也注意到了雷昂,將菸斗離了嘴,看向這邊。似乎是特意在那等着雷昂。
「老爺子、坐在這種地方做啥呢?終於打算把我趕出村了嗎?」雷昂隨口開着玩笑,一邊走近里爾村長老之一的歐爾迦長老。
「你們魔導士是一天不說話惹人嫌就不舒服嗎?」歐爾迦長老表情不悅地念叨。
「說反了。是因爲先被人嫌棄了,乾脆就破罐破摔啦……不過,馬上就到晚飯時間了你還在這,難不成是腰痛得走不動了?」
在最爲忌諱嫌棄魔導士這一職業的拉瓦爾塔王國,只有三流水準的魔導士雷昂之所以勉強還能和村民共處下去,主要是得益於歐爾迦長老……的腰痛毛病。
這年紀的魔導士本該逐漸步入中堅層,迎來職業的全盛期。但名爲雷昂的這個男人,身上沒有絲毫霸氣,臉雖然長得不算難看,卻從來不露出什麼能討人喜歡的表情。總是一臉陰沉,彷彿眼前是他人看不見的黑暗深淵。一腦袋疏於打理的暗紅色頭髮放任它長到了及肩,風吹日曬後變得毛毛躁躁。總穿着一身半舊衣裳,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長不少。
當然,里爾村也沒誰會去提醒他「該有個年輕人的樣子」。不過光是不搭理地放任他在村裏安家,雷昂已經很感激了。
雷昂擁有着在魔導士裏也罕見的治癒術能力,因此在既沒有醫生也沒有藥師的邊境村莊裏,他擔任着類似治療師的角色。起因是偶然在山中碰見了打獵途中腰疾復發,倒在地上行動不能的歐爾迦長老。雷昂不止施展治癒術爲其減輕疼痛,還將他背還了家中。自那以後,歐爾迦長老都記掛着雷昂的恩情,對他多有照顧。
多得雖然頑固但實誠又有氣度的歐爾迦長老從中周旋,村民們纔沒有過分輕視這位魔導士。當然前提是像目前這樣還沒有引發任何問題的情況下。
「託你的福腰還好得很。有你的客人啊,魔導士。」
「我的客人?加託嗎?」
得到預想外的回答,平日總是雙目無神的雷昂瞪大了眼。要說會來拜訪自己的傢伙,只能想起加託來。但上回來訪時加托特意打了招呼說要去遠方執行任務。那究竟還會是誰呢?
「你那位騎士朋友上週纔來過吧。是更讓人懷念的臉。」
達裏埃希是雷昂教過的最出色的學生。雖然身上有着莫大潛力,但一直沒能學會「控魔技術」的達裏埃希,被諸多負責教授的魔導士都視同毫無才華。直到輾轉到了雷昂門下。12歲時,達裏埃希開始接受年紀輕輕就成爲了老師明明自己都還有許多東西沒搞明白的雷昂的指導。當時誰也沒想到達裏埃希能成爲如此出色的魔導士。
「懷念?」
不置可否的達裏埃希臉上浮現出了曖昧的微笑。
女。意外身負重傷而退役後,瑟蕾絲返鄉開設了魔導士私塾。
「完全抗拒和暴走的惡性循環嗎。」
「兩年沒聯繫,一來就提這種要求,我也知道會讓老師非常困擾。」
在雷昂那不拘於現例的教導下,達裏埃希不止很快學會了「控魔技術」,15歲就被認可加入了城中的魔導士公會,離開了雷昂的私塾。在公會中經歷了兩年實戰鍛鍊後,又被推薦去了集結了全拉瓦爾塔精銳魔導士的「黑鐵檻」。
「是啊。但是……不管「黑鐵檻」的魔導士們如何教育他關於魔術的知識,他也不聽不聞,一言不發,甚至不拿正眼看人。完全一副拒絕姿態。強行灌輸的話,馬上就放任力量暴走。就算和他解釋暴走的危險性,竭力勸說也無濟於事。」
「那可真是了不得。」
雷昂一下回憶了起來。眼前的青年也曾經因爲「就快過了還能打基礎的年紀」而被捨棄,被視作無能者。
那麼,他又希望雷昂做些什麼呢?去譴責「黑鐵檻」的非人道決定嗎?一個連「黑鐵檻」的門檻都摸不到的三流魔導士哪來這種資格。而萬一少年力量暴走對普通國民造成傷害時,雷昂也無力阻止。
「坦白說,到現在還沒鬧出人命才叫不可思議。」
這個世界存在着人眼不可見的魔力流,被稱之爲「魔脈」。
拉瓦爾塔主要將這份力量用於軍事上,不只是單純作爲兵器,還可以喚起大霧、讓光發生折射等等爲突襲提供輔助、甚至會直接派遣魔導士擔任斥候。不過,魔術無法從虛空中生成物質,也無法直接改變人的容貌。
在拉瓦爾塔王國魔導士是最爲下賤的身份。
「就算這個國家屈指首數的魔導士們都做不到,我也想賭一把最後的可能性……」
擱下這句話後,歐爾迦長老像任務完成一般轉過身,朝着自己冒着炊煙的房子回去了。
「啊。」
「幾個月前有一位結束了學習,現在還剩一位。」
「但總歸還有可能性的吧。」
兩年前那次見面時,就已經長高了不少呢。雷昂回憶着,一邊感慨不過是又過了兩年,那孩子就已經一副大人的面容的,不管是時光飛逝還是孩子成長,真的就不過短短一瞬而已。
「現在的結論是,「黑鐵檻」無法教會他「控魔技術」。他就如同一個哪天爆炸也不奇怪的火藥桶一樣,王國可沒法坐視這等威脅不管,所以已經決定將他……處分掉。」
雖然就歐爾迦長老的態度來看,來客並無惡意,但也不可掉以輕心。雷昂躬身握,住了腰間短劍,緩步摒息地縮短兩人間的距離。但對方很快便有所察覺,轉過身來。一片昏暗裏,仍舊看不清臉,這讓雷昂全身都緊張了起來。
就着圓桌面向落座,仔細再端詳達裏埃希的臉時,只見他臉上再會的純粹喜悅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自覺的緊張。
所謂入室弟子,就是在老師身邊住下,一邊學習魔術的徒弟。和雷昂一直以來所收的只是過來上課的學生們不一樣。但雷昂只不過是名三流魔導士,以「黑鐵檻」的資源,大有其他優秀的魔導士可供選擇。
「好久不見了。」
從近處看來,對方比雷昂還要高上半個頭,身材也很顯精幹。雖然對方一臉舊識的親暱表情,雷昂一下卻想不起來他是誰。
魔術水準獲得認可的魔導士,會加入每座城市都設有的魔導士公會,從事維護城市治安的工作。
「當時他才十歲…但被認爲在魔術上天賦異稟。有人說他日後能成爲稀世的強大魔導士,因此孤兒院把他送進了「黑鐵檻」。」
塞爾蒂亞人。雷昂暗自嘀咕道。那是無視國境線存在的流浪民族。在拉瓦爾塔國內也偶能遇上。因其獨特的生活形態,被拉瓦爾塔蔑視爲異類。
以前學生們來上課,就是在這間屋子裏就地而坐的。但現在屋內看不到有學生用的書本和練習道具,滿地亂放的只有雷昂的私物。完全沒有近期會有人來訪的氣息。
擁有導脈卻無法施展魔術者,反而是種幸運。可以隱藏起這一事實普通地生活下去。
少數人天生便擁有「導脈」,可以憑此感知到魔脈的存在,與之產生聯接。通過導脈將意願傳遞至魔脈,借用其力量如己所想地引發出某種現象,就是所謂「魔術」。而熟用這種能力之人,被稱爲魔導士。
「……怎麼了?」
唯有加入「黑鐵檻」,才能獲得優良一些的生存環境。無數隸屬於各城市公會的魔導士,都盼望着終有一天能夠踏入「黑鐵檻」。
「能先讓我聽聽詳細情況嗎?」雷昂慎重地詢問道。若是接受前連詳細情況都不能知道那可就叫人爲難了。但就這麼棄困擾中的學生於不顧他也做不到。
意料之外的稱呼與稍帶少年感的嗓音、讓雷昂一瞬間放鬆了警惕。衝着呆住的雷昂,對方小狗一般地跑了過來。
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基本上「黑鐵檻」是以「研究」和「實踐」爲主旨活動的,並不會教育魔導士。
雖然體格成長了,認真勁倒是一點沒變。想到這點,雷昂偷偷笑了起來。
「因爲對方出身有點來頭。不過那也是過陣子之後的事了。」
「我自己十二歲那年,也是被周圍認定是無能者,這輩子都當不成魔導士了。拜訪過的老師們都拒絕了我,但只有您不一樣。多虧了您的教導,我纔能有今天。」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請求,雷昂皺起了眉頭。
以前曾被當作倉庫使用的簡樸木屋,進門處設有小小的暖爐,然後就是一張小小的圓桌與塞着食物和各類雜物的架子。暖爐上隨意地扔着口小鍋。木屋雖有窗戶,但仍舊有明亮的白晝日光也照不透的角落,就在那隔出了一間書房和一間勉強能塞進一張單人牀鋪的狹小臥室。
「已經再無出路了……但是,我懷疑着這個結論。總還有別的可能性。」
「家庭教師?」
百人中大約會降生一名擁有導脈者。他們幼年時往往就會因引發某種現象而暴露自己的能力。有的人哭泣時能喚起風、有的人隨感情起伏會對身邊人施加攻擊等等。經過訓練後,這份力量才能被自我意識控制住。
這句話最後雷昂也沒能說出口。達裏埃希的言語如同一柄兇刃,直捅要害,讓他無法出言拒絕。
「…嗯?」
咬着嘴脣沉默了一會,達裏埃希終於開口了。他放於桌面上的雙手已經絞得發白。
看長老的態度,來的多半不是什麼需要招待其晚飯的客人,而是有急事上門的對象。這麼猜想着,雷昂對着長老的背影施了一禮,朝着自家快步走去。
「黑鐵檻」既是王家直屬的魔術研究機構,同時也是精銳魔導士集團。平日裏鑽研魔術,非常時期則要與騎士們一同執行任務甚至奔赴戰場。隸屬於這種機構,當然不方便和普通人透露太多,因此雷昂也沒有繼續追問。
導脈的強弱會影響到力量,有的人只能點火煮飯或是生成足以飲用的水、有的人卻能引發足以摧毀整座村莊的大火和洪水。
雷昂招呼着達裏埃希,打開了家門。伸手摸到了燈,將其點亮後,終於能清楚看到青年的全貌了。
擁有導脈者必須學會控制這份力量,以避免給周圍帶來危險。因此,導脈達到一定強度的孩子,都必須拜入擁有教師資格的魔導士門下學習「控魔技術」。
「老師,您的學生呢?」
即使如此拉瓦爾塔的魔導士們也不願放手,這少年體內究竟蘊藏着多大潛力?真叫人畏懼。
「我進入「黑鐵檻」前,有來打過一次招呼。自那以後已經整整兩年了。」
達裏埃希視線從老師臉上移開,打量了一番絕對談不上寬廣的室內。這曾經是他求學期間的課堂。
達裏埃希卻低頭道歉了起來:「實在是抱歉,一直沒來看望老師……」
記憶中的小小少年並沒有這麼高,有着乍看會被錯認爲女孩子的柔和五官。和眼前溫和卻精悍的青年大不相同裏,但面容裏確實還殘留有幾分小時候的影子。
看着撐着桌子身體前傾的學生,雷昂嘆了口氣。他很清楚接下來達裏埃希要說些什麼了,坦白說真想當場逃跑。
「這樣啊,那你離開私塾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
不知這少年是以何種形式,展示了天賦異稟的力量。
但是,雷昂還是有些疑惑達裏埃希來此的理由。進入「黑鐵檻」後,不太可能有空爲了私事離開王都到訪這種邊陲之地。
「他被送進來快兩年了,馬上就要年滿十二歲。就快過了還能打基礎的年紀了。他坐擁着恐怕是拉瓦爾塔最強的力量,卻完全無法控制,也沒有學習去控制的意欲,如果置之不理的話太過危險了。」
聽了這些,達裏埃希陷入了沉思,沒再說話。
走到了面前的男子彎腰行了個禮,露出滿臉的笑容。帶卷的深色頭髮也輕輕晃動起來。笑着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帶上了幾分稚氣,一下和回憶裏那張幼年時期的臉對上了。
「老師!」
「真是成長了不少呢……說起來,有幾年沒見了?」
是想折殺我嗎。
男人難掩高興地喚道。
「那個。」
里爾村也曾經誕生過實力足以進入「黑鐵檻」的魔導士:一位身材纖細、名爲瑟蕾絲的少
愈發搞不明白是誰了。
而最爲悲哀莫過於,學會了施展魔法,卻沒有多大力量,連加入魔導士公會都做不到的人。
「得了你趕緊回去看看吧。老夫要不來告知一聲,怕你又不知閒晃到哪兒去了。」
雷昂微微頷首,溫柔又較真的達裏埃希會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
「我進入「黑鐵檻」幾個月後,一個塞爾蒂亞的少年被帶了回來。」
但就算如此,魔導士仍舊是被拉瓦爾塔人所輕賤的職業。就像被稱爲魔導士認可證的金屬徽章上的紋路「被囚入鳥籠之中的短劍」所示,魔導士這一身份猶如罪人的烙印,無論在哪也逃不過輕蔑的視線。
「看來你並非只是來敘舊的啊。」
達裏埃希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吐出了「處分」這個詞。王國的處分絕不會仁慈到只是將其放逐到國外,而是和廢棄掉派不上用場的物品一般的意思。
「無論如何也想請老師您收他做入室弟子!」
「也是來這上課嗎?」
邊陲之地的里爾村,本來就算開設了魔導士私塾,也聚集不了多少學生。但有前「黑鐵檻」魔導士的招牌在,遠方的孩子也被送了過來。最爲興旺時有十數名學生住宿於此,一邊學習魔術。而瑟蕾絲也是不負盛名,弟子中又誕生了新的「黑鐵檻」魔導士。
而想成爲培育未來魔導士的教師,只需要通過「黑鐵檻」的認證,之後就可以去大城市國營魔導士訓練所執教,或是自行開設私塾。想要成爲教師只需要一定程度的魔術知識,和導脈的強弱沒什麼關係。理所當然,人人都想拜知名魔導士爲師,其中受青睞的當然是,從「鐵之要塞」退役的魔導士。
雷昂深深地嘆了口氣,看向窗外升起的月亮。然後他將目光轉回了學生身上,深感無力地點了點頭。
其中最爲出類拔萃者,則會被推薦前往位於王都裏安農的「黑鐵檻」。「黑鐵檻」直屬的魔導士軍團只有不足二千人,可謂魔導士的頂峯、精銳中的精銳。
「那只是偶然你和我的教育方式相性比較好,再加上你自身也非常好學的結果。並非是換什麼人都行,也有學生會因爲我的教育方式而再無長進。」
「不,我去那邊做家庭教師。」
看見青年重重點頭,雷昂也露出了笑意:「可真是太久沒見了啊。」邊說邊高興地拍了拍舊日學生的肩膀。
「……沒想到是你啊,達裏埃希。」
離開村子中央人煙密集地帶後再往北,經獸道一般的小徑進入森林,片刻便出現了一座半掩於樹叢中的破舊木屋,在籠罩大地的昏暗暮色裏,隱約可見門前佇立的人影。從雷昂的距離還看不清體徵,似乎是個年輕男子,雖不能說身材瘦弱,但絕不是騎士加託那般久經鍛鍊的體格。
「是啊,真是久疏問候了,老師。」
暗褐色的捲髮、沉穩的蜂蜜色眼眸。這部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大幅成長的軀體、溫和而精悍又隱含着聰慧勁的面容卻和舊日大不相同了。
達裏埃希一臉的緊張和不安,除此之外,還有些哀傷。
雷昂看着學生的表情暗自推測,這麼在意他身邊學生的事,難道是「黑鐵檻」也面臨人才短缺了嗎?不過就算這樣,有必要跑來這種邊境私塾找人嗎?還是說,爲了其他事情需要人手?
「……嗯。」
「沒關係,在「黑鐵檻」不管任務還是學業都夠操勞了吧。」
「老夫也是不中用了,一下竟想不起他名字來。」
這時——
得到了達裏埃希的確認後,雷昂沒有繼續說下去。害怕追問下去的回覆,又想早些知道真相。
原來如此,還真如歐爾迦長老所說,是張讓人懷念的臉啊。只是成長了太多,讓人一瞬間認不出是誰來了。
「能否請您新收一名徒弟呢?」
魔脈中流動的是構成世界之力,存在世界之理。
第2章
而在瑟蕾絲的諸多弟子中有一位特別平凡的紅髮少年。
年僅八歲時少年就被家人從步行需要十日以上方可抵達的遠方村莊送了過來,彷彿急着甩掉一個包袱。當然這也是常有的事,畢竟家族中誕生了一位魔導士可有損名譽,還是早早與其斷絕關係爲上。而且爲了孩子將來考慮,早日拜師修習魔術也是最佳選擇。
相較同齡人,少年擁有着優秀的理解力,彷彿久旱逢甘霖一般飢渴地吸收着瑟蕾絲所傳授的全部知識。比誰都更努力地記住了諸多咒文,比誰都要精確地掌握了「控魔技術」。
如果光說知識量和「控魔技術」,少年在瑟蕾絲的弟子中堪稱數一數二。但非常遺憾,他的導脈非常貧弱,獲得的力量也非常弱小,施展出的魔術威力遠在標準之下。
這位少年就是雷昂。
「連結吧」低聲發動簡短的咒語,雷昂感受着力量流入體內的感覺。這是自己的導脈與魔脈聯結上了的證明。
雷昂低聲重複着咒語,一邊隨心所欲地控制着從魔脈所汲取的力量,將難以描述其實體、但確實存在於此的力量像拼圖一般組裝成型。當腦中所想的形態最終組裝完成時,眼前先是出現了水滴,然後彙集成水流在空中自在飛舞。水流時左時右,時緩時急,最後在盛開的花叢下化作水霧飛散。晚春時分已漸漸染上暑氣的空氣中平添了幾許清涼。
(好)
確認自己還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這份力量後,雷昂輕輕點了點頭。
魔術的研習日漸深入後,大部分人都會放棄繼續這種最基礎的控魔鍛鍊。但雷昂自從八歲入門拜師以來,持續八年,從未疏忽過這每日的日課。要說他性格較真,倒也不是這麼回事。
雷昂每天醒來,都擔心着自己身體會發生異變,從此再也無法使用魔術了。雖然魔導士並非什麼光鮮職業,但被家人斷絕了關係,註定這輩子要靠魔術維生的雷昂來說,若是無法成爲魔導士,那人生就連最後的意義也失去了。因此他每天都必須確認一遍自己的控魔技術以求安心。
雷昂精確而自在的控魔技術總是能在同伴間引起驚歎,而他本人卻只能在心裏暗自苦笑:那是因爲你們和我不一樣。不如說,和我不一樣還比較幸運。
迄今爲止都靠着努力和各種小伎倆掩飾自己的力量不足,也差不多瀕臨界限了。
偶然地,雷昂聽到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聲。他循聲繞到私塾背後,在樹蔭下盛開着淡紫色花朵的花壇旁,有個男孩正偷偷哭泣。
是去年才入門的名爲格雷的男孩,今年該滿11歲了。
瑟蕾絲老師雖然嚴厲且不拘言笑,但也極少呵斥學生,更不會動手體罰。那麼這孩子哭泣的原因,多半與老師無關。是因爲單純地想家了嗎?還是受了其他學生或者是村民的欺負?若是前者,同樣被家人捨棄了的雷昂也無能爲力,若是後者,作爲先入門的師兄,雷昂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喂,怎麼了嗎?」
完全沒預料到會被突然搭話的格雷猛地抬起頭,瞪大了溼潤的眼睛。
確認過格雷沒有外傷後,雷昂又問了一遍。
男孩這才猶猶豫豫地回了句:「不管怎麼努……也還是做不到。」
強壓住湧動的負面感情,雷昂對着正興奮地爲首度控魔成功的自己而鼓掌的男孩露出了笑容。或者說,被他天真的舉動逗笑了。
「做不到什麼?」
「那個,今後還能繼續教我控魔的手法嗎?」男孩仰視着自己的雙眼閃閃發亮,雷昂心中卻只有想要摧毀這一切的慾望。自己已經將來無望了,爲何還要費心去照顧他人。你就這樣、一輩子學不會控魔、也被人罵作無能者就好了。
「當然剩下的學生我都會負起責任。不過公會繼續大規模招募的話,格雷和尤莉他們畢業也不會需要太長時間。這之後,你願意繼承私塾嗎?」
即使心裏早已明白,但被老師直接言明還是讓雷昂眼前一黑,心口緊得快喘不過氣來。
正是因爲魔術肉眼所不能見,遠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範圍,纔會這麼被人忌諱的啊。真是一對超出常識外的古怪父子。但也因爲這離經叛道的古怪,雷昂獲得了些許救贖。
想要棄他不顧的念頭只是一瞬。更多的是作爲無能者的自己,即使是這種方式,也能派上些用場、被誰所需要的滿足感。
不擅長婉轉表達的她直接說出了這一事實。
正是該接受公會招募的年紀。但即使明年魔導士公會繼續大舉招募,也仍舊輪不到雷昂。
「……真的非常可惜。你比誰都要努力,我所知曉的魔術你全部都記住了。如果光比較知識量和控魔的精確度,你在我的弟子之中絕對是第一,甚至可能不輸「黑鐵檻」的魔導士。」
這個問題,雷昂根本沒法回答。並非是沒有考慮過。然而無論如何思考,都是死路一條。被送來瑟蕾絲的私塾時,家裏已經和他斷絕了關係,現在更不可能接受他回去。十七歲的年紀,想去哪裏的商家做個學徒也太晚了。而且擁有導脈之人,無論是做學徒還是入贅都不會有人家願意接受。就算想爲了溫飽自己種一點地維生,又有哪裏會不避忌諱地把土地分給他呢?
「你的導脈實在太過貧弱了。」
「你所使用的方法,本來是非常危險的禁術。擅自聯通他人的導脈,稍有不慎就會導致魔力逆流或過載,可能會燒斷對方的導脈甚至傷及內臟。」
雷昂半信半疑地看向面無表情的老師。
正是因爲一知半解纔會無知地對禁術出手。雷昂額上冷汗直冒。
「你似乎做了些很有意思的指導呢。」
然而萬事開頭難。也有因爲邁不出這第一步,只能一生都在擔憂着力量暴走的惶惶不安裏孤獨老去的人。
但孩童的處理方式更直率而殘酷。包含雷昂在內,瑟蕾絲所有的學生們都遭受過村裏孩子追打和驅趕。簡直像一直避無可避的人生洗禮。
去年加託·希爾登繼承了家裏代代相傳的傳統,被正式任命爲了騎士。雖然雷昂不太清楚這些事,似乎希爾登家地位還不低,但父子倆都是怪人。
窗外涼爽的初夏之風也擾亂不了屋裏彷彿要持續到世界盡頭的凝重沉默。
而與此相反,雷昂卻暗自痛苦不已。
就算這樣,三流的實力也仍舊是三流。這世間可沒有天真到光憑努力就能超越與生俱來的天賦。
入門已經過了一年,卻連控魔都還做不到,在年齡相近的同伴間也很難抬起頭來……諸多不安大概壓得男孩都快喘不過氣了吧。畢竟天生擁有導脈者,最後就只有成爲魔導士這一條路可選擇。
畢業的六人裏,有三人比雷昂年長,兩人和雷昂同是十七歲,最小的那位少女比雷昂還要小几歲。留下的七名學生裏,除了最年長的雷昂,都是對於加入公會來說還太過年幼的孩子。
雷昂也覺得若能這樣就好了。能像這樣,一直在瑟蕾絲老師身邊幫忙的話。但這小小夢想也難以實現。
但光是這麼說,男孩實在難以理解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再試試把你的導脈和魔脈聯結起來吧。」
雖然不太清楚是否能當作誇獎,但至少老師沒有責備自己的意思。雷昂鬆了口氣。
「十七歲,再過幾個月就十八歲了。」
「雷昂,你現在多大年紀了?」
所以才這麼開心朋友被留下來了嗎,還真是輕飄飄的想法。這對雷昂來說可是關乎以後生計的。
「其實,長年沒聯繫過的姐姐來信邀請我過去她那住。因爲身份特殊,我小時就和家裏斷絕了來往,本以爲會孤老終身。沒想到,還能有機會重新體驗擁有『家人』的感覺。」
「你不知道也正常。你所使用的原理,與以前我在「黑鐵檻」時研究過的古代禁忌魔法相通。普通的鄉下魔導士是觸及不到這些知識的。」
「要我說的話,對魔術完全不感興趣的傢伙才奇怪呢。弓、劍之流只要經過鍛鍊誰都能使用,可以眼見其用法。但魔術完全是以我們根本看不見的方式運轉、產生影響的,這可太有趣了吧。」
「哈?」
天氣漸漸炎熱的數個月後的一天。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赤華節一月。瑟蕾絲突然讓人把雷昂喚去書房。雷昂朝傳話的師弟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又安排好讓格雷和尤莉繼續練習魔術,才獨自走向書房。
下定決心了的雷昂,暗自點了點頭。
瑟蕾絲輕輕點頭。
那是和自己的貧弱導脈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雖然瑟蕾絲自己極少提起,不過希爾登閣下是她還在「黑鐵檻」時就認識的老熟人,總會繞路過來看望她。他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友情還是愛情,雷昂無法判斷。瑟蕾絲雖然談不上醜,但也稱不上美貌,已經上了年紀還是位魔導士,常識來說一般男性根本不會將她視作情愛對象。但希爾登閣下一輩子都離經叛道,對於一般人所忌諱不已的魔術也興味盎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加託也繼承了這離經叛道的血脈,對魔導士有着莫大興趣。
長長的沉默之後,雷昂勉強自己平靜地做出回答。瑟蕾絲亦表情平靜地點頭。
「如果你能一直在這村裏就好啦。」
「你早就猜到了吧。」
死路一條。成不了魔導士的他毫無價值。和路旁的小石子無異。
書房在私塾二樓最南側,瑟蕾絲平日多半都在那兒。看來急性子的父子兩人,都繞過了大門選擇了距離最近的窗戶作爲入口。明明是騎士卻一點禮數都不講啊,雷昂露出了無奈神色。
「……不過也因爲你的導脈很貧弱,所能汲取的魔力也非常少。這樣就算引發了逆流,也不會對格雷造成危險,你不必太過擔心。」
「給格雷。」
搞不好瑟蕾絲也是如此。雖然騎士閣下到訪總會被她冷眼相待,但也從未喫過閉門羹。
敲門走進房間。魔導書堆積如小山的書桌後頭,瑟蕾絲正用嚴厲而真誠的灰色眼眸盯着雷昂上下打量。
「連尤莉都已經能掌握得很好了。」男孩的眼睛裏淚珠又打起了轉。
從那天開始,每天上完瑟蕾絲老師的課後,來教格雷控魔成爲了雷昂的新日課。
「這、這樣嗎……?」
彷彿是在自身之中感受到了什麼,格雷突然睜大了眼睛。此一刻,仔細編整過的魔術終於發動——
「實踐方出真知,所以無論如何學習理論,都不如實際體驗一次能理解得更深,尤其是格雷那種罕見的情況。你所作的指導非常有意思,雷昂。」
「好疼…嘛,雖然是這樣,但萬一你要是被公會挑走了,我會寂寞的啊。」揉着被踹疼的腿,加託坦率地說道。「騎士要想見公會魔導士,還是挺麻煩的。」
「是。」
格雷和雷昂都嚇了一大跳,但驚訝的理由卻完全不同。
面對直接嘻皮笑臉就鑽進宿舍房間找人的友人,雷昂毫不客氣地上腳就踹。
通過格雷的導脈與魔脈產生聯結的瞬間,他一下就明白了,融通的力量強大程度和自己完全不一樣。無視掉這份違和感勉強進行控魔之後,原本只能在空中產生拳頭大小的水球的魔術,一下生成了整桶都裝不下的水量。
確認格雷已是全神貫注的狀態,雷昂這纔將自己的導脈聯結上魔脈,透過魔脈去找到格雷與魔脈之間微弱聯繫,然後,和自己的導脈聯結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瑟蕾絲。
「剛剛這、究竟是什麼……」格雷興奮得幾乎語無倫次,然後整個人都蹦了起來:「控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非常遺憾,你作爲魔導士的實力只在三流以下。」
第二年春天,有六名學生從瑟蕾絲處獨立,加入了公會。往年一般也就一兩人,年景不好時甚至會一個也沒有。而這一年是碰上了魔導士公會大規模招募成員。
聽到雷昂勉聲回答,瑟蕾絲皺起了眉頭。
小時候第一次跟隨父親來訪私塾的加託,滿臉好奇地追着旁人避之不及的魔導士見習雷昂問東問西,還強迫推銷地成爲了雷昂的朋友。
「不是這樣,是像……先把全身的感受都集中起來,就像想要傾聽來自遠方的聲音時那般,將五感都集中於一處。能做到嗎?」
(究竟如何才能幫助他)
男孩的驚叫和水聲同時響起。
「誒?」
格雷絕非是沒有能力,只要邁出最初的一步……
或者該說是膽大包天嗎?
「那麼、私塾呢……?」
原來如此,雷昂一下就明白了。「控魔」不光是將咒語死記硬背下來就好,還需要感受到導脈與魔脈的聯結,憑藉自我意識去控制這無形之力。雖然大部分孩子憑直覺就能做出聯結,但也有少數人難以把握這種感覺。因此,最初開始的「控魔」就成了難以逾越的關鍵了。
「那是要過去一起生活的意思嗎?」
(要是能成功一次,之後就好辦了)
「……不,沒有。」
被叫來的原因,雷昂心裏多少有所覺悟。
但瑟蕾絲接下來的話讓剛喘了口氣的雷昂一下又瞪大了眼。
春天也是新弟子入門的季節,總有大量的信件會寄到瑟蕾絲手上。往年瑟蕾絲會從中挑出二、三人來,今年卻一人也沒有,不知是沒有能入她眼的人選,還是另有其他理由。
「這樣下去,你也很難進入公會。你這麼聰明,應該也預想到了吧?……有考慮過自己今後的出路嗎?」
「這樣嗎。」
「希爾登閣下呢?」
完全是雷昂意料之外的提案。但想必也經過了長久的深思熟慮吧。不再招收新弟子也是在爲可能關閉私塾做打算。默許了對格雷的指導也是對雷昂的考驗。
「對。她丈夫已經去世,孩子也在外獨立了,一個人很寂寞吧。她獨居在維爾城丈夫留下的房子裏,我打算搬到那邊去。」
聽到這名字,雷昂像惡作劇暴露的孩子般低下了頭。雖然知道瑟蕾絲老師遲早會發現,但沒想到會被當面指摘。
「雷昂,要繼承我這間私塾嗎?」
然後屋內又再陷入了沉默。
「老爸直接往書房的窗戶去了。」
灰暗凝重的陰天光景、滿溢着新芽般生命力的激烈心跳、狂風驟雨間快被撕成碎片也咬牙堅持着……這些意象,顯而易見來自眼前男孩的感受。
格雷雖然不太明白爲何要這麼做,但還是面對師兄的要求輕輕點了點頭。
尤莉?沒記錯的話是和格雷同年入門的女孩,比格雷還要小一歲。
聯結上魔脈後,世界的瞬息變化都近得彷彿觸手可及。風的流動、水的漣漪、落在遠方大地上的雨點、翱翔於空中的鳥羣、根系深扎於地下的樹木……世間生命的鼓動都透過魔脈傳導而來。而首次聯結上他人導脈的雷昂,這次感觸更是不同往常。
男孩自身感受中的陰天意象一下就放晴了,某種無形之物突然爆發、彷彿之前凋零的新芽們都一齊綻放出了強壯的嶄新枝葉——
畢竟是「黑鐵檻」出身的魔導士,村民們對待瑟蕾絲與其說是蔑視不如說是恐懼。她開設私塾更是讓村民們不知所措,只能儘量疏遠。
「照舊是一對怪人父子啊。」
「怎麼,你又被挑剩下啦?」
這麼小的孩子,第一次控魔成功的魔術威力就已經遠超了苦練後的自己。自己哪裏還配稱是魔導士呢。這份讓人眼前一黑的苦澀心情,雷昂絲毫沒有顯露給眼前興奮不已的男孩知曉。
「控魔。」
男孩表情黯淡,幼小的眼睛裏浮現着絕望之色。
瑟蕾絲用作私塾的建築在村裏算是大宅,足足有兩層。瑟蕾絲的書房和寢室設在二樓,一樓除了學生宿舍,進門的大廳授課時要充當教室,飯點要充當食堂,客人來了還要兼當會客室。白天學生多半都在大廳活動,招待客人也很方便。不過,偶爾也有不走尋常路的不速之客。
雷昂將自己與格雷用導脈緊緊聯繫在一起,然後經由格雷的導脈重整與魔脈的聯結方式。他不停低聲吟唱着咒語,一邊編綴其從魔脈所汲取的無形之力。
自從被發現擁有導脈後,雷昂早就放棄了還能和普通人交上朋友的天真想法。加託的出現可謂是小小的救贖。
老師平淡的敘述讓雷昂大驚。想到這些一旦出錯就難以挽回的可能性,他心底一寒。
「做了多餘的事,非常抱歉。」
「但像我這樣的三流水準,開設私塾也沒人會來吧?」
「並非如此。在大城市有許多私塾可供選擇,但里爾周邊卻只有這一間。對於囊中羞澀無法將孩子送去大城市的家庭而言,這間私塾的存在很有必要。若你希望,也可以繼續用我的名義來募集弟子。」
唯有這點,雷昂馬上搖頭拒絕了。就算靠瑟蕾絲老師名聲招徠學生,自己作爲老師卻名不副實的話,也沒有意義。
「以我這三流以下的水準去繼承老師衣鉢,不會給老師臉上抹黑嗎?有損老師的名聲啊。」
「魔導士本來就是地上的泥一般的存在,哪還有什麼可抹黑的。老師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名聲。而且,雖然你實力並不怎麼樣,但老師仍舊以有你這樣的弟子而自豪。」
這些話語已經足夠了。老師完全信任着自己,甚至還爲自己開闢了一條明路。那就讓我如老師所教誨的那樣活下去吧。
胸中滿懷對瑟蕾絲的感激之情,雷昂抬起頭直視着老師。
「請容我繼承老師的衣鉢。"
第3章 真紀952年 赤華節三月
「居然開始收弟子了呀,雷昂。」
「嘛,雖說不太像樣,姑且你也是我的弟子之一呀,羅莎林德。」
身着滿綴蕾絲的奢華長裙少女露出了可愛笑臉。整齊盤好的頭髮在夏日午後的陽光裏有着黃金的光輝。她絕非是那種華麗得有侵略性的大美女,注視着她那雙堇花色的眼眸,總給人一種清新感觸。若是能在社交界出道,這份與知性相結合的清麗之美,想必會收穫不少讚譽吧。可惜,她永遠無法踏上這條道路了。
「是呀,我很榮幸。」少女應答的嗓音如銀鈴般清脆,像在贊同她一般地,有魚躍出了湖面。看到這情形,雷昂只能苦笑了起來。
羅莎林德是下級貴族安德魯斯家的次女。本來以雷昂身爲魔導士的低賤身份,是不可與她搭話的,更別提以她的師父自居了。這些話要是被她父親聽到,雷昂少不了挨一頓呵斥。
安德魯斯家的別墅坐落在里爾村附近湖畔。擁有「湖畔貴夫人」之美名的建築物白牆紅瓦,各色花卉環繞,很是精緻。
在如此忌諱魔導士的王國,貴族家的女兒天生擁有導脈可是醜聞。只能直接將這個女兒從世間隱匿起來,像羅莎林德這樣,從小就被關在遠離主家的別墅裏。之所以請了雷昂來做家庭教師,也是看重他就住在鄉下又不屬於魔導士公會,人脈很薄弱,不會讓醜聞擴散。
「那孩子幾歲呀?」
「聽說已經十二歲了。」
「是女孩子嗎?」
「不,是男孩。」
少年默默地將只有麪包和煎蛋的早餐喫了個精光。在「黑鐵檻」裏應該喫得更豐盛一點吧,但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怨言。
聽到回答,羅莎林德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她一直被關在遠離人煙的別墅裏,能交談的對象只有病弱的母親和幾個傭人而已。想必是希望能交上年齡相近的朋友吧。
平日的話,雷昂都會嫌麻煩直接省掉早飯。但現在可有成長期的孩子在,不能讓他餓着肚子。
「污穢的魔導士、甚至是怪物嗎?還是捉弄你的塞爾蒂亞人出身?」
「道歉就能解決問題嗎!我家孩子可是被怪物害得手腕都骨折了!」
第三天早飯後,澤克斯再次消失了。考慮到他在「黑鐵檻」裏時大約從來沒有過自由,雷昂單方面地和他約定了晚飯時一定要回來就放任不管了。
趁少年結束了進食,雷昂再一次嘗試和他搭話:「你啊,是被送來我這裏學習魔術的,這點你明白吧?」
「讓那小鬼自己出來謝罪!」
雷昂只得跪下向村民們謝罪。
四面八方的斥責聲充耳而來,已經搞不清是誰在說些什麼了,人羣似乎還在聚集。一瞬間,雷昂察覺到人羣裏有人握住了足以充當武器之物。不論是毆打還是投擲,只要有人帶頭,接下來就停不下來了。
是熟悉的聲音。
面對激動不已的母親也單獨道了歉。然而村民們的怒火卻愈發高漲。
引發衆怒的恐懼褪去之後,雷昂心裏也升起了怒意。
出乎意料地,少年馬上回過身來。那飽含怒意和憎恨的冰冷目光讓雷昂險些僵住了。
這樣在內心敲打着自我,雷昂來到了森林深處的土臺。
雷昂沉默着沒有回話。
「誒?但不是馬上就要學完了嗎?」
雖然達裏埃希說了他自從進了「黑鐵檻」就一直拒絕接受任何學習資料,雷昂還是考慮將初級魔導書給他,這樣私下無人看見時或許他能多少記住一些咒語和知識。畢竟身付導脈降生者,多少都會對此有些不安,總會想做些什麼。
原本習慣了放任自由的生活狀態的卡廷扎人雖然對於突然被領主所支配和被迫繳付高額戰爭稅也是滿腹抱怨,在騎士的劍和盾包圍之下也不得不從。但對拉瓦爾塔王國統治的不滿已經深深種下。
「但、但是,那傢伙惹的禍……」
「我去做早飯,你稍等一下。」
恐懼讓他支撐在地上的手都顫抖了起來,正當雷昂苦思着該怎麼脫身時,人羣突然安靜了下來。
「…我暫時要離開這裏一段時間。實在是抱歉。剩下的課就拜託等我回來再繼續講授吧。」
「……那至少告訴我名字。我可不想一直用『喂』或者『你這傢伙』來叫你。不說的話,我就給你起個小貓小狗似的名字了。」
男人們大聲地罵罵咧咧着,根本無法對話獲得詳細情報。但雷昂從重複最多的「你打算怎麼負起責任」和「把那怪物交出來」中多少猜得了一二。
數日後,身佩黃銅徽章的男人帶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
「真叫人期待呀。」羅莎林德眺望着自己製造的彩虹,有些寂寞地呢喃道。
「那又怎麼樣。」與目光同樣冰冷如刀的聲音,讓人背上一寒。
(不如說打一開始他就沒想好好和人相處吧)
擁有導脈者在於他人相處時需要更加謹小慎微,不然容易引發摩擦。但對於根本無法憑自己意願施展魔術的澤克斯根本不理解這一點。
粗略地說的話,原本含薩拉山脈在內的北方爲謝爾,南方爲拉瓦爾塔,但卡廷扎所在的山脈南部是兩國共有地帶。後來在兩國都沒有爭議的情況下,新發現的卡廷扎被公表爲了謝爾的領土。但謝爾也將這越過了山麓南側的卡廷扎視作麻煩,索性將其劃做了自治區域。直到八十年前,卡廷扎附近發現了銀礦,原本貧窮的原住民村落一下壯大成了城市。自家國土裏挖出了銀礦,謝爾國內自然是喜出望外。而拉瓦爾塔也坐不住了,原本兩家都視作麻煩的山村僻地,一下變成了搶手銀蛋。拉瓦爾塔翻出了三百年前建國史,向謝爾主張卡廷扎應該是兩國共有之地,謝爾不得擅自主張爲本國領土,最終爭端釀成戰爭,卡廷紮成了勝利者拉瓦爾塔的領土。
一瞬之後,澤克斯眼中又恢復了敵意滿滿的狀態,他站起身來:「別開玩笑了!」
走在鮮綠正隨季節流轉漸漸退去的樹木之間,雷昂喃喃咒罵發泄着情緒,直到秋風的寒意讓他清醒了一點。澤克斯的做法很愚蠢。可能他還沒能理解自己所面臨的狀況。或者已經明白了狀況,感情上卻控制不住。總之,不能因此就輕率否定他。尤其是雷昂自己不應該如此。
第二天,在雷昂提出要教他魔術之前,澤克斯就從屋裏消失了。快到晚飯時間也沒回來,雷昂擔心着他是不是逃跑了,四處奔走尋找一番之後,卻發現澤克斯只是一直坐在森林深處的小土臺邊發呆。
聽到雷昂的話,澤克斯驚訝得張開了嘴愣在那兒。這時候的臉看起來倒是挺符合年齡了。
男人們半強迫地將雷昂拽到了村裏半毀的家畜小屋,一旁地上坐着應該是在慌忙給自家孩子打理傷口的母親們。父親們看到被帶來的雷昂,露出了雜糅着恐懼和毫不留情的輕蔑眼神。母親們則像是害怕再遭傷害般將孩子緊緊抱住,一般用憤怒的蔑視看向雷昂。
數十秒後,伴隨着咻咻的嘯鳴聲,湖面升起了細細的水柱,然後劃出拱形弧線又再落回水裏。她重複着施術直到水面浮現了小小的彩虹。
雷昂被殺氣騰騰的村民們包圍了起來。這時候如果用些蹩腳的藉口去推託責任,言辭裏過於偏袒澤克斯的話,可能自己都會有性命之危。實際上因爲引發了民衆怒火而無辜丟了性命的魔導士並不少見。
讓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塞爾蒂亞人的歷史非常悠久,在拉瓦爾塔建國之前就留下了流轉於各地的歷史痕跡,但並沒有人知道他們起源於何處。既沒有人研究過他們,也沒人能和他們深切交流,塞爾蒂亞人本身也並不熱衷於與其他民族來往,只是遺世獨立的生活着。而這種態度被拉瓦爾塔視作了不遜。
「那就大家分頭進森林搜索……」
那一天澤克斯照舊喫完飯後就像逃跑一般消失了。已經完全採取放任態度的雷昂獨自留在小屋中,突然感受到緩緩逼近小屋的殺氣和怒吼時,突然有了不妙的預感。總之,爲了避免被困於室內無處可逃,雷昂索性自己先走出了屋外。
卡廷扎地區位於拉瓦爾塔王國北部,原本是鄰國謝爾所轄,在五十年前的那次戰爭後被戰勝國拉瓦爾塔收入囊中。
「在這之前,先得把那個少年魔導士找出來。還有蒂歐,有空在這罵人不如去照看下兒子。」
塞爾蒂亞人間不存在遷入的居住者要向領主進行居住申請之類的常識。而且,塞爾蒂亞人也並不承認以厄米爾爲中心在拉瓦爾塔和謝爾等國都擁有大量信徒的瓦爾特利昂神教。他們根本不相信瓦爾特利昂教的神的存在,也拒絕在信仰上受其他民族干涉。
澤克斯果然坐在那裏,身上溢出着殺氣。那背影彷彿要拒絕全世界。
「那個,可以的話讓我來幫忙治療吧。」雷昂怯怯地說道,伸手接觸孩子的身體,準備發動魔術。
然後,事件發生了
每當遭遇了暴風雨或者田地欠收時,人們就會認定是魔導士作祟,斥責他們。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相信魔導士能夠左右天侯甚至是作物的收成,只不過人羣中的異類最容易作爲遷怒對象而已。魔導士們也清楚這一點,默默地忍受着無端的指責。因爲這樣反而收場些。
羅莎林德學東西很快,而且她父親本來就只委託了「教會她最低限度地控制住力量暴走」。因此講習還不到一年就已經快接近尾聲。
瞪視着雷昂的少年仍舊一言不發,甚至連點頭或是搖頭的回應都沒有。讓人不由地想賭氣索性直接告訴他,再不好好學可是會被殺掉的。
「澤克斯。」
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睡了一整晚,早上起牀時,雷昂感覺光是站起身來骨頭都在嘎吱作響。簡直是越睡越累,但也只能慢慢習慣了。雷昂嘆着氣走出書房,發現少年已經站在了暖爐旁,回頭看向雷昂的視線仍舊銳利非常,和昨晚沒什麼區別。雷昂更想嘆氣了。
「是你暴走讓村裏的孩子們受傷的,沒錯吧?」
卡廷扎原本是謝爾的一個自治區,位於薩拉山脈從山腰至山麓附近。雖然是片冬季異常寒冷的貧瘠土地,也有早在拉瓦爾塔和謝爾兩國建國前就生存於此的土著民。建國之初兩國都並不清楚此地有人居住,也未明確此地爲本國領土。
「當時就不應該可憐那還是個孩子,輕易地放他進村子。我纔不管他是來自「黑鐵檻」還是哪,不能讓村裏的魔導士再增加了!」
「睡得好嗎?」
完全想象不出是發自那瘦小軀體的、飽含力量嗓音。
沉默。
少年身材瘦小,皮膚蒼白,手腳長而細弱,唯有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據達裏埃希說他已經12歲了,但光看外貌會以爲還要小上幾歲。一身衣服又髒又破,而且大得誇張,明顯不是他自己的東西。他瞪向雷昂的目光如此銳利,讓成年人也倍感不適,嘴脣也緊緊抿成一線,擺出了不歡迎任何交流對話的態度。
「弟子犯錯,師父擔責不是理所應當的嗎。喂,你找到那孩子必須把他帶來認錯。」歐爾迦長老表情嚴厲地說道。
沉默。
「你道歉有什麼用!把那小鬼交出來!」
但這麼逞一時口舌之快並不明智。雷昂勉力打起成年人該有的耐性。
「一開始就是你的錯啊!」
雖然塞爾蒂亞人也有自己的信仰,但因爲其信仰並不爲拉瓦爾塔人所理解,所以被視作了不信神者。此外,由於沒有戶籍,塞爾蒂亞人就算被殺了,也因爲並非登記於王國戶籍中的人而往往會被放置不管。
男人身着簡素的制式服裝,除了徽章外身上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旅行者常備的披風。雷昂一下就明白了,這是來自「黑鐵檻」的魔導士。而他所帶來的男孩的身份也不言而喻。
「待我回來時,要好好跟我聊聊新弟子的事情呀。」羅莎林德的聲音又恢復了明快。
對於魔導士來說,感情制御是必備的基礎。感情的起伏會影響到與魔脈的聯結狀態。簡單來說,負面情緒過於激烈的話,導脈與魔脈可能會在術者並非本意的情況下擅自聯結,從而造成意外暴走。這下雷昂算是明白少年反覆暴走的原因了。也說明問題嚴重到一眼就能發現。
不過因爲歐爾迦長老一攪局,方纔的羣情激憤消停了不少。大家紛紛起身回田裏繼續勞作了。人羣漸漸散去,在場只剩下照顧着被捲入事件的孩子的父母。
然後羅莎林德舉起了白皙的手腕,輕輕閉上雙眼,低聲念起咒語。
光看外表的話,澤克斯是個挺普通的孩子,隱隱泛着藍色光澤的黑髮,淡灰色的細長眼睛,雖然銳利的目光和不太友善的表情給人予壓迫感,但也仍在「普通」範圍內。但不管走到哪都因爲塞爾蒂亞人的身份而受盡欺凌。所以他那份難以撼動的自我保護式的頑固,大概從幼年期就形成了吧。想到這,雷昂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你要是知道那些傢伙都用什麼話來攻擊我還能說得出這種話嗎!」
「這我可保證不了。」把人帶進來也不可能獲得容許,更不可能帶她回去私塾那邊。
怒吼的同時,平地突然捲起一陣旋風朝雷昂襲來。無視皮膚所感受到的疼痛,雷昂仍舊直面着名義上是自己弟子的少年。
「是嗎,這樣啊。」不過,她很快便因爲別的理由接受了現實:「之後母上大人應該會告知你,我的魔術講習可能要暫停一段時間。」
聽了歐爾迦長老所言,村民們面面相覷,而叫做蒂歐的男人也急忙回頭跑去兒子身邊了。
但是,這回村民們遭遇的損害並非是災厄或自然現象,顯而易見是因爲澤克斯的暴走。就算可能是村裏的孩子們先挑釁,這也無法成爲傷人的正當理由。
「……來吧,我帶你去道歉。」
雷昂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少年:「我叫雷昂,你叫什麼名字?」
「喂。」
看見接連不斷地沿着森林小徑湧過來的村裏的男人們,雷昂明白自己的預感應驗了。
二十年前,以卡廷扎銀礦的衰竭爲契機,卡廷扎人屢屢發動起義。從此,拉瓦爾塔北部的土地成爲了危險地帶,至今也常有流血事件。
即使對方流血也不罷休的澤克斯,卻因爲雷昂正中事實的猜測一時語塞。連摧枯拉朽的旋風都停止了。
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能有來有回地對話呢。這可實在是……
母親一下將孩子抱開,像要從雷昂那裏保護他般背過了身:「別碰他!你這骯髒東西!」
但自己作爲教育者可不能退縮,雷昂想着,走近澤克斯身旁。
「說什麼蠢話!咱們村有大到找個人得全村出動的程度嗎?你們就沒點正事要乾了嗎?」
塞爾蒂亞人原本是在包含卡廷紮在內的薩拉山脈一帶流浪的民族。對他們來說,國家不過是擅自劃線將他們的自古以來的居住區分割開來的存在。雖然在戰爭結束的節點有按照當時他們的住處決定了他們各自的國籍所屬,但塞爾蒂亞人間並沒能普及戶籍管理制度,至今他們也仍舊會隨意越過國境,繼續着從前的生活方式。
從瑟蕾絲那繼承的房子,現在已經租了出去。因爲原本雷昂並沒打算收入室弟子,都是通學的話,按他預計附近也收不到幾個學生,根本用不上那麼大的房子。索性就託長老幫忙租了出去,還能換點錢補貼生活。而他自己就搬到了村外森林裏小屋去了。結果也確實如他所料,最多時也不過同時有五位學生來上課,小屋裏完全能擠下。
男人像押送犯人一般,將少年朝着站在門口的雷昂一推,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雷昂也沒有說什麼,默默看着他遠去。反正相關細節之前達裏埃希都交代過了。
聽到雷昂的回應,少女臉上浮現了寂寞的苦笑。
雷昂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帶少年去寢室。太陽已經落下,今天就先讓他休息吧。休息好了也許態度會有所變化,雷昂懷着不大的希望想着。
少年的眼睛裏,混合着厭惡與憎恨、不安和憤怒等等,諸多難以名狀的激烈情緒難以自制地奔流着。
既然收了報酬,雷昂還是希望多少能教會澤克斯一定程度的魔術,但現在卻一直停滯在連對話都做不到的階段。
按達裏埃希所說,澤克斯的家人就是在王國北部無辜被捲入了爭端而遭拉瓦爾塔軍殺害,唯有幼年的他倖存,被孤兒院所收容。
漫長的沉默,照舊直視着自己的銳利目光。果然還是不行嗎,就在雷昂打算放棄時,少年終於開口了。
究竟是少年內心洶湧的激烈情緒讓他拒絕與他人交流,還是隻是在對陌生人保持警戒呢?無從判斷。一邊努力回憶達裏埃希所提供的情報,雷昂一邊撥燃暖爐裏剩下的炭火,添入柴薪讓火勢重燃,然後往平底鍋地打入兩顆蛋。
「男孩子嗎……就算這樣,還是希望能和他見上一面呢。」
雷昂當然不會拒絕。不過她能獲准離開這裏還真難得。
「澤克斯。」
至於這次要與新弟子同住,雷昂有提前考慮過。小屋裏勉強隔成了三間,進門的大間是廚房兼教室兼餐廳,實在不適合讓人在這裏就寢。剩下就只有書房和雷恩自己的臥室了。書房裏塞滿了繼承自瑟蕾絲的各種魔導書和道具,對雷昂來說簡直是寶物庫,實在難以容忍他人踏足。思前想後只能將擁有乾淨牀鋪和溫暖毛毯的臥室讓出去,自己在書房打地鋪。
都說萬事開頭難,本來這國家精銳的魔導士們都沒能做到的事,雷昂也沒以爲自己就能輕易克服。不過澤克斯那拒絕一切的態度,還是讓他倍感挫折。
自從瑟蕾絲處繼承了私塾以來,雷昂一直如履薄冰地和村民們維持着微妙的關係,從沒引發過大問題。招收的學生們也都是通學,並且都很清楚自己的立場,也不會去惹事。從來沒想過還有人會傻到去和村民們正面起衝突的。
被說成這樣,雷昂也不好再開口,只能緩緩走回森林,尋找闖了禍的弟子。
「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
這樣下去,少年又會縮回自己那層堅固的殼內,拒絕展露真心了吧。
「我雖然不是塞爾蒂亞人,姑且也是個魔導士。你所遭遇的那些不善對待我也經歷過,所以,我也懂你的感受。」
「你不明白!誰都不會明白的!你們都只會嘴上說着明白、誰也沒在乎過我的感受!」
看着緊握拳頭,激動得喊叫讓臉都扭曲了的少年,雷昂心裏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火大的情緒更勝一籌。
雷昂比澤克斯虛長了十幾歲,卻只能隱居於鄉下,延續着作爲魔導士一言難盡的人生。因爲實力問題,不少公會所屬的魔導士也對他一臉輕蔑。就算這樣,雷昂也沒有覺得自己特別不幸些。
身爲魔導士,就算以開始就註定從貧弱的導脈中汲取不到多少回報,雷昂也拼了命去努力過了。這點和眼前天賦異稟的少年,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你纔是、別開玩笑了啊!」雷昂抓住澤克斯的胸口怒吼道。
「你以爲是誰的錯,害得我得和那些只知道恃強凌弱的垃圾低頭道歉啊!因爲你的過度暴走,我差點當場會被打死啊!你就不能少給人添點麻煩!」
雷昂突如其來的怒火讓少年困惑地瞪大了清澈的雙目。這讓雷昂一下冷靜了下來,鬆開手放開了澤克斯。
「我又沒有拜託你去做這些。」
少年有些無力的低語道。
「又不是我讓你去低頭謝罪的。我纔沒錯!是那些傢伙先出言挑釁、先動手的!沒有被打的覺悟還要出手的傢伙纔有錯!」言辭如破堤般從平日沉默的少年嘴裏不斷洶湧而出,一句比一句更肯定有力。
這狀況反而讓雷昂倍感脫力,連肩膀都耷拉了下來。
「你說得沒錯。」
「你……」
「確實不是你的錯。誰也沒有嘲笑輕蔑他人的權利,確實如此。但是,現實和這不一樣。魔導士和特定民族被人憎恨、被人歧視,這是沒辦法的事。」
「不是沒有辦法!抗爭就好了!直接報復就好了!」
「那隻會讓憎恨更加深重,更被覺得『那些傢伙果然很危險、是個麻煩』,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怎麼會……」
澤克斯一直裹着被送過來時那身破爛又不合身衣服,因爲他本人沒什麼怨言,雷昂也從未注意過。雷昂自己對衣服的要求也無非是蔽體和保暖而已。
「只會讓那些自視甚高的傢伙覺得自己沒做錯,就應該這麼做,更覺得既然自己是多數派就有權欺凌他人。而你因爲自己擁有魔導之力,就隨便出手的話,那就和他們落得一樣了。」
回想起澤克斯的穿着,雷昂如遭雷擊地明白過來。
送走加託後,雷昂把昏過去的澤克斯抱進了臥室裏。骨折的手看起來已經沒有大礙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小屋的門突然被打開。大概是早就察覺了對方的氣息,加託興致盎然地打量着現身的少年。
沒想到澤克斯對劍術很感興趣,雷昂教會了他基本招式後,從此他每天都手持木劍在森林中練習。只要澤克斯不去村子裏,雷昂基本都很放任。而且澤克斯自從那次事件後變得很警惕,只會在遠離道路人跡罕至處活動。
村裏的孩子,衣着雖然樸素但都很整潔,怪不得澤克斯一下就會被盯上。
「不是那麼回事……」
「糟了。你快點離開。」
加託腰間的佩劍不知何時已經出了鞘。
「加託!」制止了騎士的追加攻擊,雷昂剛想鬆口氣,就在這時,雷擊般的電流將眼前的圓桌擊了個粉碎。在雷昂明白眼前狀況之前,加託已經飛身撲出,重重給了澤克斯一擊,終於讓混亂結束。
而手握木劍的少年似乎也一瞬間就意識到了屋中這位陌生來客的身份。震驚、恐懼、然後是憎恨,他眼中的情緒急劇地變化着。
雖說雷昂名義上是澤克斯的師父,但並未獲得過多少尊敬。以前的學生裏,也有會嘲笑雷昂只有三流水平的。但即便如此,雷昂也從未想過會遭受弟子的攻擊。究竟是暴走的瞬間忘記了自己老師會被波及,還是本來雷昂在他心中就屬於殺了無妨的對象呢。
加託似乎想說些什麼,雷昂搖搖頭制止了。現在就算他想求援,一介騎士能做到的也很有限。
「抱歉,還請你先回去吧。這傢伙的家人是被騎士所殺,心裏有恨也是常情。」
歐爾迦長老稱澤克斯爲怪物,可謂名副其實。雖說身附導脈者總被如此蔑稱,但唯獨對他沒說錯。
「……但是、我不想被人愚弄。」澤克斯抬起頭來,並沒有抗拒雷昂的手。
「原來他叫澤克斯啊。沒想到你會和「黑鐵檻」扯上關係。」加託一貫悠哉的語氣,卻讓雷昂驚出一身冷汗。
風塵僕僕地現身於小屋中的加託,一副任務歸途中的打扮。既沒有提前通知,更沒有正經敲門問過屋主,就這麼隨性地到訪。
被摯友劈頭怒吼,雷昂才注意到,自己整隻左手被雷擊波及,已經皮開肉綻了。
雷昂困惑地打開一看,是些舊了但清洗修補得乾乾淨淨的孩子尺寸的衣物。
澤克斯馬上扔掉了手中不堪再用的殘劍,他的武器本就不是劍。
「那麼,你就變得更強大,然後回到「黑鐵檻」去。成爲國家最精銳的魔導士的話,就不會有人敢對你出手了。」
「老爺子你也是男的啊。」
就是因爲了不得才麻煩啊。雷昂這麼想着,一張臉都皺了起來。
「沒帶他來?」
夜幕即將降臨,村徑上歸家的村民們腳步匆匆,所有人都對雷昂視如不見。讓本以爲一定會被人揪住大罵的雷昂有些驚訝,這時,一隻大手拍住了雷昂肩膀。回頭看去,是歐爾迦長老。
但那究竟意味着什麼,雙方都很清楚。
多半和他幼小卻已經不幸失去了全部家人悲慘的人生經歷有關吧。雷昂突然一驚。
「不是這麼回事。他並不是不肯接受導脈的存在,只是不肯學魔術。可能有什麼理由吧,但現在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隨着季節變化,早晚起風時已有些寒意,草木也變了顏色,村民們開始忙於作物收成。
故靜候您回信告知決斷。
「這個啊……」明白加託問的不只是傷勢,雷昂更加不知該如何回覆了。
魔導士大多不會使劍,因爲根本沒有哪個劍士願意教魔導士劍術。雷昂所知道的一點皮毛,也是幼年時拜託加託教的,當時也沒追求能有多高造詣,只是想着多少應該學點防身。
雖能確認其確實天賦異稟,卻難以期待能有更多教育成果。
加託忍不住笑了:「看你這表情,有夠勞心勞力的啊。」
結果雷昂還是一個人回到了村子裏。雖然找到了澤克斯,或許也可以強行將他拖來,但那麼做的話,好不容易縮短的距離又會產生巨大隔閡吧。就算是出於不想被弟子討厭的僞善也好,總之,雷昂覺得,還是對着那些本來就厭惡着自己的人低頭道歉挨幾聲罵來得輕鬆。
因爲是在任務返程中,加託沒有套上鎧甲。但只要看到他披風上的紋章,還有腰間的制式佩劍,誰都能明白他是位拉瓦爾塔騎士。
「打扮像正常人一點?」
「有趣的事?」
「不至於把人打倒骨折吧,他可還是個孩子啊。」雷昂慌忙準備施展治癒術,加託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雷昂慘叫了起來。
「這樣啊。」
第4章
「沒事吧,雷昂?」
「剛剛我看到了有趣的事。」
「若我在,還會暴走吧。」
極少有魔導士能使用名爲生命干涉的治癒魔術。但也並不意味着雷昂身懷特殊才能、比他人更優秀。這只是單純的相性問題,就像有的人擅長長跑,而有的人擅長短跑一樣。而且因爲導脈貧弱,每次治療要花上很長的時間,想要治癒重傷時也會給術者本身帶來很大負擔。
原來不是「黑鐵檻」委託騎士把澤克斯帶回去啊。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居然有那麼討厭魔術的學生。」
「也不想什麼都不做地捱打。」
「我完全沒注意到……」
雷昂沉默地點了點頭。就算告知加託並非敵人而是自己的朋友,這小子只怕一醒來還會不分青紅皁白地繼續施加攻擊吧。雷昂可沒信心光憑嘴炮就能阻止他。
歐爾迦長老冷然道:「情緒一激動就能吹飛半間小屋,這種程度的力量老夫可從沒見過。當年瑟蕾絲也沒這麼厲害。」
「對了達裏埃希讓我帶了句話……」正左右爲難着,加託開口了:「隨時可以給他寫信。」
澤克斯到來後約1個月,又有舊相識上門。
然後一瞬間,澤克斯出手了。
最後一句話帶上了些揶揄意味,但雷昂明白老人確實在擔心着這些,也明白了村民們對澤克斯甚至對自己態度轉變的原因。
想到這些,雷昂對着遠去的背影微微低頭致意,然後趕忙踏上了回家路。
「雖然再怎麼隱藏,那孩子也是藏不住的異類,至少讓他打扮上像正常人一點。」
意料之外的回應,雷昂抬眼望去,歐爾迦長老面色陰沉。
如果加託沒有一擊將澤克斯無力化,他得鬧到什麼程度纔會罷休?自己會……雷昂摒住了呼吸。腹底升起的惡寒,讓他連指尖都顫抖起來。
既然話已說明白,也不必再久待,雷昂行禮告別後正準備離開,卻被歐爾迦長老塞了一包東西進懷中。
「幹嘛,就這麼招待久違的摯友啊?」
「男人就是這麼粗心大意啊。」
雷昂只聽得清脆一聲什麼東西折斷了的聲音,然後就看到被打斷的半截木劍飛在了空中。
「有個孩子在練習劍術,那一招一式還挺眼熟的。」
「沒能說動他。抱歉,只有我來代他謝罪。」
「……不行的。」澤克斯低聲回道,甩開了雷昂的手。身上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又回來了。表情也僵硬得不同於方纔感情盡顯。
「那是真正的怪物。想明白後大家都知道不能和他扯上關係了,雖然蒂歐一家的怒意還沒消。如果事態變得更嚴重,可能會鬧出人命來。別讓他再接近村子了。你自己也小心點小命吧,魔導士大人。」
忍住疼痛,雷昂對自己小聲吟唱起咒語。身體的導脈聯結上魔脈,汲取魔力修復傷口。
究竟對話中的哪一點,讓澤克斯又縮回了他的保護殼之中呢?雷昂還沒弄明白,少年就轉身從此處跑開了。
澤克斯仍舊拒絕學習魔法。雷昂之前還擔心着少年會擅闖自己的寶貝書房,現在已明白完全沒必要。澤克斯連給他的魔導書都沒翻開看過。但既然已經從「黑鐵檻」收了筆錢,什麼都不做也不合適,至少得擺出個師傅的樣子。左思右想之後,雷昂開始教澤克斯劍術了。
該寫的話已經決定好,但卻遲遲沒能落筆。桌子被澤克斯徹底毀了,雷昂只能趴在替代用的椅子前,眺望着臥室方向。
「你不愚蠢,也不弱小。所以,不要和他們一樣墮落,不要變得和他們一樣。」
雷昂·維登
撫摸着少年垂下的腦袋,雷昂像是說給澤克斯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總算回過神來的雷昂連忙查看起澤克斯的狀況,昏過去的少年左腕不自然地扭曲着。
「大概是不願意接受自己身附導脈的事實在鬧脾氣吧。」
前日寄於我處的少年,雖已盡心教育,然其本人無心向學終日不願配合,我已束手無策。
「哼,是我家老太婆先注意到的。這衣服也是她縫補好了的兒子的舊東西。」
雷昂察覺到周圍的魔脈泛起了微妙的電流。糟糕,要暴走了。在雷昂來得及出聲警示之前,身纏殺氣的澤克斯一瞬已被打倒在地。
「我不太清楚魔導的事,但那小子學劍很有天賦,太可惜了。不過,聽說他身上的魔導潛力也很了不得?」
端出茶水招待久違的友人,雷昂像往常那樣確認了幾句友人的身體狀況就再沒多問。騎士外出究竟會執行什麼任務,雷昂從來沒去想象過,也沒打算問。爲了二人的長久友誼,或許對工作方面不聞不問纔是最佳方案。
繼續留澤克斯在身旁,比留着一爐明火還要危險。不知何時他濺起的火花就會燒到雷昂身上來。不管是像往日那樣和村民發生糾紛,還是今日這樣直接暴走,都讓雷昂感覺自己小命不久矣。雷昂沒有飛蛾撲火的愛好。
雷昂邊寫信邊陷入了沉思,注意到時簽名的最後一筆墨水繞着筆尖重重滲開了。雷昂嘆了口氣,拿出新的信紙準備重寫,剛抓起筆,又停住了。
自己的治療結束後,雷昂小心翼翼地觸摸起還在昏迷中的少年的手。確實是骨折了。畢竟喫了加託正面一擊。但這也不能怪加託,若不是摯友出手及時,兩人今天可能都會有性命之危。
「啊啊。」雷昂不置可否地答道。
「我是問你有沒有事啊!」
而且,只要加託平安,其他雷昂也不關心。
「不普通?那當然了,他有導脈啊。」
「算了,就別放他來挑動馬蜂窩了。」
聽了少年悶悶不樂的回應,雷昂苦笑起來。這並非是孩子的任性,這是人之常情。
「那時候大家都有些氣血上頭了,仔細想想的話,那孩子可不普通啊。」
「……」
這麼看來,加託是預先知道了澤克斯的存在,特意去森林中找到了他。
啊啊,雷昂明白過來了:「那是澤克斯,我新收的弟子。」
「謝了。」
「他那身流浪兒似的的打扮太惹眼了,就算不是魔導士都會招來村裏孩子的捉弄。」
這當然是詭辯,雷昂自己也知道,但眼下,也只能抱着這種想法活下去。
正是如此,所有的魔導士才嚮往着「黑鐵檻」。很久以前,在雷昂比現在的澤克斯還要幼小時,也短暫地做過夢。但是,這對澤克斯來說並非夢一般虛幻,他的才能早已受到認可,只要順利開花,那裏無論何時都會歡迎他回去。但是——
正打算低頭謝過長老家夫婦倆的好意,歐爾迦長老卻跟嫌棄似的的擺擺手走開了。也是,若被人看見他和魔導士往來太密,在村裏也不好做人。
魔導士的存在和「普通」本就沒什麼關係了,雷昂有些自嘲地說道。
看着強裝平靜的雷昂,加託苦笑着拍了拍摯友肩膀:「你別想多,雷昂。我來這不是爲公事。恰好之前的任務裏和達裏埃希一起行動,他跟我說了不少事。聽說是個很難搞的孩子,他還託我幫他轉達歉意。」
「沒問題吧?「
雷昂再一次吟唱咒語,替澤克斯修復傷口。治療結束後,澤克斯也仍未醒來。而雷昂手指因後怕而產生的無法自主的顫抖也仍未停下。
雷昂悄然站起身來,放輕腳步朝着臥室走去。
敞開的臥室門內,安靜躺在牀鋪上的少年還沒有恢復意識。都說孩子的睡臉總是無防備得可愛,澤克斯卻完全不是這樣。他臉上總是帶些侷促不安的緊張,彷彿承受着某種永不停息的痛苦,彷彿從來沒有經歷過一個安穩夜晚。
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雷昂忍不住摸了摸澤克斯的頭。澤克斯仍舊毫無醒來的跡象。
頭髮的觸感硬而清爽。說起來,自己以前摸過別的孩子的頭嗎?雷昂回憶起來。
迄今爲止收過好些學生,有不太討人喜歡的,有不太討人喜歡的,也有叫人掛懷不已的,不過在回憶裏都變得分外可愛。可能是因爲和他們的接觸只有傳授魔導入門的那一小段時間而已。而澤克斯,除了魔導的教育,還要一同生活,甚至,還要揹負起弟子的人生之重。
原來如此。雷昂想明白了。收了澤克斯做入室弟子,就等於揹負起了比血緣還要複雜的羈絆。澤克斯那些慘痛的過去和內心的暗流,雷昂也得幫他一同揹負纔行。
(明明光是爲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已經狼狽不堪了。)
雷昂在心裏自嘲道。
明明是爲了自己活過今天都得竭盡全力,不知明日又會如何的三流魔導士。哪還顧得過來這麼個身世複雜的小鬼。
(但就算這樣……)
手中的信,彷彿是簽發給這孩子的死刑判決書一樣。
雷昂已經是他最後一根稻草。除此以外再無出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身上蘊藏的巨大力量,無法控制的話就只能預先排除掉。不,就算他學會了控魔,也只會變得更危險。他那憎恨着一切的內心,習得魔術之後也只會給拉瓦爾塔帶來更多災厄吧。提前處置掉纔是正道。
(……正道?)
因爲自己的想法,雷昂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低鳴般的笑聲。滿懷怒意的笑聲。
因爲澤克斯的存在太危險,所以殺掉他纔是正道?何等的僞善。甚至不配稱爲僞善。
雷昂纔不會去考慮拉瓦爾塔的安危。他只是害怕着澤克斯的力量,害怕自己會受傷。恐懼讓他想早早掐掉危險的新芽,卻又不願意餘生揹負奪去一個無辜孩子的性命的罪惡感。所以纔想出這種彷彿自己毫無責任的措辭與藉口。
光顧着自己的自私者。自己不光導脈很貧弱,氣量也很狹小啊。雷昂打心底嘲笑着自己。
雷昂又摸了摸澤克斯的頭,嘆着氣走出了臥室。他將椅子上的信撕做兩半後,直接回到書房裏倒頭就睡。
第二天醒來時,臥室的門已經關上了。雷昂匆忙過去確認,發現牀上空無一人。木屋裏也沒有他人的氣息。
「不,我沒打算麻煩你們。」雷昂溫和但堅定地說道。
昨夜撕掉的那封信照舊放在椅子上,雷昂有些後悔昨夜沒將它燒掉。澤克斯不會是看完信後逃跑了吧?現在還能追得回來嗎?
「前陣子達裏埃希路經這裏時透露了一點,大概是希望有什麼事我們能幫你一把……」
究竟是誰背叛了誰啊。
妮婭斷斷續續地訴說着,原來她擅自離家走入森林深處時發現了澤克斯,就上前搭話。雖然感覺到澤克斯不太情願,但還是自來熟地要和他聊天,還強行要把自己喜歡的故事書借給他讀,澤克斯就生氣了。
聽到本德咬牙切齒的怒吼,雷昂明白自己的壞預感又正中了。
這話讓師兄鬆了一口氣。
妻子隨口說出了從她那嬌小溫柔外表難以想象的話語。一旁的本德在女兒的懇求和妻子的威懾雙重攻擊下,有些露怯地丟下了手中的木棒。
「澤、澤克斯沒有錯……不、不要殺他啦」
「把書拿給他時他一下就翻臉了,說不要還想逃跑,我就、我就強行拽住他……」
「妮婭、好想和澤克斯成爲朋友。因爲、澤克斯他會用魔法,簡直像童話裏的人一樣!」
本德一家搬來里爾村時間還很短。和城裏不同,村子裏的居民都是代代繼承着祖先的土地和職業,極少遷移,對外來人總會抱有些額外的警惕,因此妮婭除了自家弟弟外,一個同齡人玩伴也沒有。所以,抱着想和這位新來的少年交朋友的想法,妮婭努力地不斷上前搭話。但是澤克斯不是那麼容易溝通的人。
(那傢伙從來沒靠近過書房,也拒絕一切魔導學習,原來是……)
「啊啊,大概又躲去老地方了吧。」
本德不太爽快地哼了一聲,作爲替代,本德太太說道:「現在就算把罪狀推給那孩子也沒意義。還請您找到他,聽聽他本人辯解吧。」
那麼妮婭的行動裏,究竟是哪一點引發了澤克斯的暴走呢?
雷昂沒有說話,返回屋內,做了將芝士夾入麪包裏的簡單早餐端了出來。
雖然此前他也數度暴走,甚至還傷了人,那都是有所理由的。雖說遭人侮辱的憤怒或者盤踞胸中的仇恨都不是傷人的免罪符,但都和向着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女孩肆虐是兩碼事。
騎馬入村太惹人注目了,就算事情已經發生,爲了少刺激到村民,雷昂還是選擇步行。
「澤克斯沒有錯哦。」
「嘛,總之情況挺複雜……」
小女孩不停地朝雷昂道着歉,還怯怯地問雷昂,澤克斯是不是討厭自己了。
抬頭望去,掩映着小屋的樹叢之上天空清澈蔚藍,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聽見師兄滿是歉意的低語,雷昂反而笑了:「這樣比較適合我。」
讓幾乎下定了覺悟的雷昂從沉思中回到現實的,是女孩的夾着抽噎的高聲哭喊:「纔不是!錯的是我!」
擁有教師資格的魔導士都有權爲學生頒發徽章,一般只需要和附近的魔導士公會打個招呼後,跟相熟的鍛冶屋定做即可。即使羅莎林德將來不可能加入公會,也需要知會公會雷昂這裏有新的魔導士出師了。公會很清楚貴族子女擁有導脈會涉及的諸多問題,絕對不會隨便走漏風聲。
(……對了,還得去做徽章。)
「……」
本德只能蹲下身,不停地安慰女兒。一直有些不安地躲在後面的妻子也走上前來,摟住女兒,輕輕拍了拍她後背。妮婭的大聲哭泣終於漸漸變成了嗚咽。
情緒一下崩潰了的妮婭站在那裏大哭起來。什麼樣的鋼鐵猛男都會束手無策。
無需多說,光看少女焦急的表情雷昂也明白有事不妙。他點點頭,下馬把繮繩遞給艾蓮:「抱歉,麻煩幫我把馬還給巴索家。」
當作在被本德怒斥時,完全沒能信任弟子,甚至在暗自同意奪取他性命的懲罰。
「本德先生,我爲弟子的不慎行爲向您道歉……」
「居然放任那種怪物在外頭不管!」
遭受重擊的肩膀光是呼吸都會覺得痛,可能是傷到骨頭了。這種程度的傷用治療術輕易就能治好,但雷昂根本沒有去治療的打算。他想把這當作對自己的懲罰。
女孩掙脫了母親的懷抱,飛撲到父親身前,拽住他仍握着木棒的手。
那個徽章意味着她雖然擁有導脈但已不會暴走,是獨當一面的魔導士了。
「那麼,能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不過還真是給你找個了爛攤子啊。」師兄皺着眉說。
「住手!本德!」
「…澤克斯、看到我受傷也很驚訝、然後逃跑了。他肯定是是被嚇壞了、纔會變成這樣的。」
本德的怒意無可駁斥。看到自己女兒被傷害,還是被一介魔導士,就算本德真的殺死澤克斯,恐怕也不會有人非難。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村人和同伴,這樣的人還有必要對他留情嗎?連雷昂都開始這麼覺得了。
「怎麼啦,艾蓮?」
「妮婭!」父親幾乎發出了慘叫。妮婭只能一臉不解地看着表情可怖的父親。
雷昂穿過敞開的大門,看見歐爾迦長老的身影,正想喘口氣,這瞬間卻遭重擊,被重物狠狠打在了肩膀上。
雷昂點點頭,離開了本德家,也向一同離開的歐爾迦長老道了謝。
「嗯,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就想逃跑了。」
「骯髒的魔導士小鬼居然敢對我女兒……!我要殺了他!」
「妮、妮婭……?」
澤克斯仍舊坐在那裏,沒有動彈。原本看起來像在拒絕全世界的背影,被加熱後的麪包香氣所誘,竟然主動抬起頭來,拿了一個。
公會並不是「黑鐵檻」的下屬機構。國家所屬的魔導士機關只有「黑鐵檻」一家,而「黑鐵檻」顧不周全的諸多麻煩事,就全部交由各地自治的公會來處理。但由於力量懸殊,各家公會都不會主動插手可能會與「黑鐵檻」產生爭執的事情裏。
「聽妮婭說,那孩子逃進森林深處了。」
達扎的魔導士公會位於遠離鬧市區的城郊。因爲羅莎林德的事情不適宜直接在前臺傳達,雷昂向接待的年輕魔導士詢問了今天是否有資歷老些的人在,結果出來會面的是雷昂的師兄。
「……總是逃去同一個地方的話,也是爲了不讓你找得太辛苦吧。那孩子看來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薄情。」
「快點去本德家!」
「澤克斯……很不情願的樣子。但是,我很喜歡這本書,非要邀請他一起來讀……然後就……」
「啊不是,是另一位。」
坐在岩石上的是歐爾迦長老的小孫女。
見雷昂開始含糊其辭,師兄一下明白了,沒有繼續追問。話題又回到了澤克斯身上。
經過一番苦惱後,雷昂決定去找村民借馬。馬是貴重物資,因此雷昂除了要支付一筆不小的酬金,還要忍受馬主的冷嘲熱諷。但有了馬的話,路上時間可以縮短一大半,一天之內就能趕回來。
雷昂點了點頭,但心中仍滿是困惑。要是按妮婭所說,那麼澤克斯並非是因爲憤怒或是憎恨才暴走的,而且還對傷害了她抱有一定罪惡感。
「另一位?你還收了別的學生嗎?」
「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如果爸爸敢去的話,媽媽就用平底鍋揍他!」
「雷昂你這傢伙,從前開始就老是抽中下下籤啊……」
妮婭手裏拿着的是本童話書,雖然裏面摻雜了不少道德雞湯,但不可能會有辱及塞爾蒂亞人或者魔導士的內容,也從沒聽說過哪個孩子討厭這本書。
被意料外的重擊打得只能蹲身躲避的雷昂聽到歐爾迦長老一聲喝止。
所以唯一的問題是,魔導士公會和鍛冶屋都在城裏,從里爾村步行過去大約需要一天時間。雖然徽章可以寫信定做,但鍛冶屋可沒有送貨服務,而且徽章會成爲魔導士的身份證明,雷昂也想親眼確認過背後的銘文正確無誤。去鍛冶屋取貨,去公會露個臉,再加上來回路程,怎麼也得兩天時間。這期間,澤克斯就只能一個人留在家裏。
澤克斯抵達里爾村已經過去兩個月,除了劍術以外雷昂仍舊是什麼都沒能教會他。兩人也極少言語交流。
雷昂也大驚。澤克斯的事情本應完全繞過了達扎的魔導士公會,難道說暴走的消息已經傳到這來了嗎。不過澤克斯和「黑鐵檻」有所關聯,總會比較受人矚目。
「你把書給他,他就發怒了對嗎,妮婭?」
這天,雷昂受到了來自安德魯斯閣下的信,通知他羅莎林德已經返回別墅,家教講習可以重開。雖說是重開,雷昂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她了。剩下的無非是最終再確認一遍控制力,然後頒給她魔導士認可證的金屬徽章。
想到這裏,雷昂臉都青了。
既不信任弟子,也不去了解弟子,聽說他惹了事內心就擅自認定對方背叛了自己。
澤克斯正沐浴着晨光,抱膝坐在屋前的木臺階上。雷昂慌忙的腳步聲他必然是聽到了,卻頭也不回。或許就算說不出口,他心裏對於害雷昂受傷多少還是有些罪惡感,以致根本不敢看雷昂的臉。
爲何澤克斯一直頑固地拒絕學習魔術,過去究竟遭遇了什麼,他究竟是怎麼想的,雷昂從來沒有問過他。雷昂唯一做的,就算像給自己找個藉口一般,傳授了他一點劍術。
究竟怎麼回事,雷昂也不明白。不過,至少這次,少年沒有逃走。可能只是因爲除此外也無處可去,但雷昂還是感受到了兩人間維繫起了些微信任。
看到這父女間的往來,雷昂也只能露出了苦笑。
「不是澤克斯的錯、對不起!」
沒有任何回應地,雷昂轉身走向森林方向。
揮揮手告別苦笑不已的師兄,雷昂上馬踏上了歸途。
「沒關係,妮婭。我會好好和澤克斯說說的。」
仗着有歐爾迦長老的幫助,雷昂一直以來都想的太過天真了。歐爾迦長老也是村裏的一員,過於偏袒魔導士的話,他自己也會失去立場。
邁開騎了一天馬有些僵硬的步子,雷昂朝着村郊跑去。本德一家所住的房子原本是瑟蕾絲的私塾,也就是說,他們是雷昂的租客。好在這房子離村裏稍有距離,沒有像上次事件時聚集起人羣。
瑟蕾絲髮現雷昂並沒有作爲魔導士的才能後,就指引他走上了「指導者」的道路,甚至完全信任地將私塾傳給了他。雷昂早就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爲瑟蕾絲那樣的魔導士,但今天才意識到,自己爲人師長方面也遠不及老師萬分之一。
聽了澤克斯害妮婭受傷的經過,雷昂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已經隱隱察覺到了緣由。但因爲自己始終只把他視作麻煩,根本沒有去嘗試過解決問題。
那是因爲雷昂再三告誡過他不要接近村民的緣故。
若是如此就好了。但雷昂並不認爲是這樣。因爲,雷昂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並不是個配得上澤克斯的信任的人,也不是個值得他尊敬的魔導士。
雷昂用雙手包住拼命爲澤克斯辯解着的女孩的臉,低唸咒語。溫暖的力量從掌中升起,她臉上的傷痕漸漸癒合。
當然,和本德一家是遷入不久的外地人也有關係。
邊境小城達扎談不上繁華,位於此處的魔導士公會規模也不大。不過這裏是離里爾村最近的魔導士公會了,所以瑟蕾絲有不少弟子都先後在此就職,雷昂的學生也有3人在這裏就職過。不過一人在任務中陣亡,一人受傷後失蹤,剩下的達裏埃希已經去了「黑鐵檻」。
帶上澤克斯進鎮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萬一這傢伙在城裏暴走了,連逃都無處可逃。
雖然既沒有道歉也沒有感謝,但雷昂還是感覺到澤克斯不再那麼抗拒自己了。就這樣沉默無言地,雷昂也站在澤克斯身旁喫起了麪包。
剩下就只能祈求這一天裏澤克斯不要惹出任何麻煩了。不過這些日子澤克斯再沒有接近過村莊,總是躲在森林裏練習劍術,大概不會有問題。就這樣,雷昂反覆囑咐過澤克斯之後,有些惴惴不安地離開了里爾村,前往久違的達扎。
告知師兄有學生要獨立的事情後,師兄大喫一驚:「不是才入門一個月嗎?」
家主的背後被嬌小的妻子緊抱着的小女孩,蒼白的臉上有無數還滲着血的擦傷。看到女孩因恐懼連嘴脣都在顫抖的樣子,雷昂感覺眼前一黑。他對澤克斯太失望了。
抬頭看去站在眼前的一家之主因怒意而漲紅了臉,握着的木棒停在了空中。若非被歐爾迦長老制止,可能已經擊中了雷昂頭部。
借來的這匹馬是鄉下少見的良駒,回程也絲毫不顯疲態。託它的福,太陽還沒下山時就遠遠望見了里爾村的影子。本來就不太習慣騎馬的雷昂剛爲了不必趕夜路而寬下心來時,很快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確實非常棘手。不過我沒想到情報這麼快就傳回了城裏?」
胸中滿是焦灼和不安的雷昂急忙跑出了小屋,然後,停住了腳步。
第5章
通往村裏的道旁岩石上坐着小小的身影,憑直覺雷昂猜想那是在等自己。就像兩個多月前,歐爾迦長老坐在那裏等候去羅莎林德處授課的雷昂回來一樣。雷昂握緊繮繩,輕蹴馬腹,減下速來緩緩靠近了岩石。
在人羣遠比里爾村密集的街道上,雷昂拉緊了兜帽,低頭小心行走着。雖然還是大上午,雷昂也怕遭到不講理的醉鬼糾纏。剛剛已經從鍛冶屋取得了提前訂好的金屬徽章,也確認過背面準確無誤地刻着羅莎林德的姓名、出身和出師日期。
(果然,那次就應該放棄他了)
雷昂摸了摸妮婭的頭,站起身來。肩膀上的疼痛讓他表情有些扭曲。
「是因爲我非要和他一起讀書,纔會變成這樣的吧?」女孩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已經恢復光潔的臉頰,一邊喃喃道。
眼前突然開闊,少年像往常那樣,抱膝坐在土臺上,背影透露着些許危險的氣息。
「澤克斯。」雷昂小心翼翼地呼喚道。少年像被嚇到了一般,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站了起來。
「不是的!我纔沒有……」
「我知道。妮婭還哭着道歉說自己不該惹你發怒。你不是故意的,而且還很後悔害妮婭受傷了吧?」
「……錯不在那孩子。都是因爲我這副樣子……」
一句話就讓雷昂明白過來了。
澤克斯絕非什麼冷酷之徒,也並非對世界滿心憎惡。內心裏既是擔心受傷了的女孩,又充滿了無法控制能力的自己的厭惡。但就算這樣,也沒有努力去學習控魔,那是因爲……
「澤克斯,你無法識字,對吧?」
雷昂平靜地問道,澤克斯卻一下瞪大了眼睛。然後——
「這是……」
周圍魔脈的劇烈波動讓雷昂都戰慄了起來。
澤克斯緊抿着嘴脣,表情凍結,像失去了大半意識一般,僵立在土臺邊緣。唯有他身旁的魔脈像獲得了生命一般暴動着。
要暴走了。
而且,不是普通那種程度。
「澤克斯,過來!」
夾雜着些許恐懼的慌忙呼喊完全傳不進少年耳朵裏了。
澤克斯已經進入了忘我狀態,導脈已經擅自聯結上了魔脈,全憑本能地催動着力量。
雷昂開始後悔自己太過輕率地就挑明瞭這件事。澤克斯大概內心深深地以此爲恥,一直以來都努力隱藏着這祕密吧。
但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說什麼都無法傳達給澤克斯了。光憑自己的力量也完全不足以與其對抗。
雷昂只能馬上大喝:「連接吧。」
「但是、咒語……」
通過聲音來集中注意力,將自己的導脈也聯結上魔脈。
雷昂搖了搖頭:「學習魔術時,識字不是必須的。」
「揹負着禁忌之力,遭家人所疏遠,只能隱匿於世間生活。打出生後幾乎就沒離開過屋宅、就連找個同齡玩伴的小小心願也實現不了。所以,面對同樣知曉這份孤獨的人,會分外地有親切感吧。」
「進了聖導院以後,就再也見不到雷昂了吧。」
「不,再怎麼說身份也差太多了,要是被安德魯斯閣下知道可就……」
「就算眼睛認不得,也可以靠耳朵來記。關鍵還是在於憑藉自己的意識來控制魔力。」
這決非是社交辭令,而是眼見聰慧伶俐的少女從此餘生就要與祈禱和神壇相伴自然產生的惋惜之情。還有惜別的落寞。羅莎林德的開朗對性格陰暗的雷昂像一道光芒,總讓他打起精神來。
雷昂也多少預料到了。擁有導脈的貴族子弟,若不是一生被幽禁於領地的某處,就是被送入聖導院。進入聖導院其實和幽禁也沒什麼區別。更過分者,會在發現孩子擁有導脈時直接將其殺死。只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會有貴族子弟能自由地作爲魔導士活下去。
羅莎林德總如夏日晴空般燦爛的笑容,今日也染上了憂鬱。
剛推開門,妮婭就飛奔而出:「歡迎回家,雷昂。」
那是肯定的。安德魯斯閣下絕對不會同意雷昂再去見她,過分糾纏的話搞不好還會爲了掩蓋醜聞直接暗殺雷昂。
澤克斯的不悅與其說是不耐煩,不如說是困惑。一直以來都遭人輕蔑,甚至一接近就會被人仍石頭的澤克斯,還不太能習慣妮婭這份毫無由來的友好。自己剛和加託相遇時,大概也露出過這種表情吧,雷昂回想着。
但雷昂覺得這樣就足夠了,雖然會多花不少時間,但總比他之前完全拒絕的狀態好多了。
現在和他的關係維持得相當好。澤克斯雖然天生有些急躁耐不住性子,但也不再會像以前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平日也會幫忙家務和農活。
就算白天澤克斯躲在森林裏練習劍術,麪包籃也可以放在門外。完全不是入夜了還往這邊跑的理由。妮婭一直惦記着要找澤克斯玩,相必本德先生也頭疼不已吧。
但連通澤克斯的導脈後,所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炙熱地灼燒着大地的太陽、衝盡一切的洪流,巨獸巡迴的腳步聲,吹向世界盡頭的疾風。
久違地又被安德魯斯家傳喚,雷昂就把澤克斯一個人留在了家裏。剛剛開始學習控魔技術的澤克斯,雖然還不能自如操作,但已經不再會隨便暴走了。而且他也不情不願地和妮婭結下了類似友情般地往來。
但既然已經踏上了前進的道路,就不可能再回頭。雷昂也無意再放開那隻滿懷信賴握過來的小手。
「就算是送麪包,也該白天來吧。」
少年抬起了頭。眼中不再是往日冰冷的固執和憎惡一切般的怒意。而且符合年齡的驚喜和強烈好奇心。
「要是能和澤克斯見上一面就好了呢……」羅莎林德低聲道。
而這份巨大的力量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想要破壞掉周遭一切。除了憎恨,更多是想要去死般的羞恥和強烈的自我厭棄。
「啊啊。」
普通的魔導士的話,就要開始去公會應徵以謀生計了。但安德魯斯閣下決不會同意自己女兒加入公會。而羅莎林德作爲魔導士的才能,也沒有傑出到足以引起「黑鐵檻」的注意。
自身的導脈瀕臨界限已經快要發出求救聲,雷昂無視着這些,拼命操控着魔術。汗如雨下。嘴脣幾近本能般地不斷髮動着咒語。
澤克斯暴走的力量實在太過巨大,已經遠超雷昂所能控制。他只能儘量將力量引導成型爲不會導致周圍一帶全破壞的形態,減少損失。
「做不到的吧。」
瓦爾特利昂神教的教義並不承認魔脈和導脈的存在,甚至視魔導士爲邪惡的存在,這樣的宗教居然成爲了部分魔導士最後的庇護所,也實在太過諷刺。
雖然瓦爾特利昂神教是拉瓦爾塔王國勢力最大的教派,信徒人數衆多,但終歸不如發源國厄米爾那麼狂熱。就算是信徒家庭,願意將孩子送入聖導院成爲聖導師或聖導女的也非常少見。在拉瓦爾塔,一般只有貧窮家庭實在養不起孩子時,纔會考慮這條出路。此外就是,貴族的血脈裏誕生裏擁有導脈之人,想要掩蓋掉醜聞時。
雷昂心中仍舊殘留着不安。好好修行一番後,澤克斯必然會成爲這個國家誰也難以與之爲敵的魔導士吧。若那時,再有人激發了他心中的憎惡的話……
「因爲覺得自己和你一樣吧。」
澤克斯應聲點了點頭,開始幫忙端餐具。
本來只打算開個玩笑的雷昂,看到這反應反而有些尷尬。
「而且說起來,爲什麼貴族家的大小姐會想見我啊。」澤克斯的語氣裏有些不悅,大概是懷疑自己被當成珍奇動物。而且他本來就不怎麼喜歡騎士、貴族這些統治階級。
雷昂雖然很是擔心這位剛年滿15歲的少女今後該如何走下去,卻也無法開口詢問。
平日裏雷昂控制自己的魔術,就像控制一塊巴掌大小的麪糰,想要搓圓捏扁、任意造型都很簡單。但隨着力量的增加,就像麪糰超出了手的控制大小一樣,精確控魔就會越來越難做到。
「其實,前陣子離家也是和母親一起提前去拜訪了我即將進入的聖導院。說是讓我提前習慣一下。」
話音剛落,澤克斯臉上已浮上陰霾。
第6章
本德一家的租金有部分是以食材來支付的。雖然雷昂在小屋後開墾的田地勉強能保證自己餓不死,但終歸品種太少。而且他一個怕麻煩的單身漢,實在是不想自己烤麪包。因此本德家定期會讓老母親把新烤好的麪包送過來。
「……之後他也能繼續在雷昂身旁學習魔術吧?真叫人羨慕啊。」
到今天爲止,還真是繞了不少遠路啊。現在開始,終於能夠踏出前進的一步了。
「妮婭,天都這麼黑了,你來這做什麼?」
雷昂在心裏暗自發誓道。
不過,魔術學習方面就沒有那麼順利了。澤克斯說他根本沒法認字,字在他眼裏是扭曲的似乎真有其事。不管教上多少遍,他都沒法學會,大概是識字能力上出了什麼問題。明明認路和記人上一點問題都沒有,視力也好得很。
「你啊,也不必老躲着妮婭吧。偶爾陪她玩玩不行嗎?」
「也說得太誇張了吧。」
似乎是察覺到了老師的關心,少女露出了從未見過的空洞眼神,喃喃道:「已經確定要把我送進聖導院了。」
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盡收掌中。簡直是,神一般全知全能的感覺。
爲了讓澤克斯學會控魔,雷昂才存在於此的。
所以雷昂只能像之前說的那樣,讓他通過聽覺來記憶。雷昂會將自身的導脈與澤克斯的聯結起來,讓他邊記控魔時的感覺,邊記雷昂念出來的咒語。這種教法,如果同時進行復數魔術的學習,就會產生混亂。只能一樣一樣來。
這就是控魔喲。
「那位大小姐很想見你一面呢。」
夕陽西下的林間小徑,兩人並肩踏上了歸途。
「下次授課就是最後一面了呢,雷昂。」
雷昂臉上浮現了苦笑。見識過澤克斯遠超常人的才能之後,彷彿舊日再臨般,一直壓抑胸中的苦澀滋味又再泛上心頭。
聽到這句話,雷昂終於長舒了一口氣。肩膀的刺痛也隨之而來。
「憑你的能力,不止能做到這樣。所以,學習控魔技術吧。」
成功後的脫力感幾乎讓雷昂膝蓋一軟。他看向終於從忘我狀態中清醒的少年。
「但白天來的話澤克斯又不在家嘛。」
「澤克斯。」雷昂喚道。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會很寂寞吧。」
「真的嗎?認不得字也能學會魔術嗎?」
「……嗯。」
「那還真是不容易呀。」
魔術最終成型的瞬間的咒語幾乎是高聲嘶吼。然後,巨大的水珠羣傾瀉而下,淋溼了大地,雷昂和澤克斯也被澆了個底朝天。
(嘖…看來沒這麼容易解決。)
澤克斯彷彿經歷了重生般端詳着自己的手。
雷昂雖然想送送妮婭,又怕流傳出女孩夜裏與魔術師同行的奇怪傳聞,只能站在門口目送她離去。
光是通過咒語迅速地織就最初的結構,就讓雷昂滴下了豆大的汗珠。
「師弟!這稱呼聽起來多麼美妙。」羅莎林德滿心喜悅地重複了好幾遍這個詞。
和貴族還是庶民沒關係,就算是王族,只要身負導脈,都會被視作低人一等。不如說身份越是高貴,越會被家人所忌憚。
魔脈中流動着構成世界之力,即世界之理。因此魔導士通過導脈所感受到的,是世界的鼓動。其感受因人而異,也與導脈的強弱成比例。
「一樣?她可是貴族大人誒。」
雷昂所能感受到的,是透過薄紗窗簾的晨光、盛開於大地一隅的小小花朵,天空中掉落的一滴雨水,遠方拂面而來的徐徐微風。這種程度而已。
「還能做什麼,給你們送麪包來了呀!」
「聖導院……」
羅莎林德的存在就是個祕密,安德魯斯閣下根本不可能同意讓雷昂帶上隨從一同到訪。
「你能……教我嗎?」澤克斯迷惘地望向雷昂。
雷昂邊回想着今天和羅莎林德的對話邊趕路,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頂着入夜後寒意沁人的風,踏過昏暗的林間小徑,終於抵達了家門前。
羅莎林德的魔術講習課程已經接近尾聲,除了幾個象徵性的控魔能力測試外,就剩下將魔導士徽章授予她了。
只能靠自己,教會這位身世坎坷、胸中藏有諸多不平與憎惡、就算這樣也在拼了命活下去的少年,如何去愛這個世界了。
「……但是我和她根本沒見過面,什麼關係都沒有啊。」
「她也是魔導士啊。」雷昂放重了語氣強調說。
走回屋裏,一臉心浮氣躁的澤克斯正站在門邊。之前妮婭白天來訪時,他藉口要練習魔術,飛也似的逃跑了。
「嘛,倒也是。」
但那件事後,這任務被妮婭自告奮勇地接下了。
雖然自己也只是個半吊子,也不清楚接下來能做些什麼。但就算是這樣的半吊子,也要拼盡全力去幫那幼小的肩膀揹負起一半命運的重擔,讓他終有一天能越過心結,伸展翅膀,自在翱翔。
「剛、剛剛,那是……」
冰涼的水珠讓雷昂發燙的腦袋終於冷靜下來,也洗去了汗水。總算將原本會像箭矢般亂射的水流弱化了威力,擴散範圍變成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雷昂鬆了一口氣。現在村民們大概正爲這場毫無前兆的驟雨而喫驚不已吧。
「黑鐵檻」看走眼了。澤克斯可不是百年一見的逸才。他那份才能千年都難得一遇。
澤克斯正抬頭望向天空,不,準確來說,是空中無數細小水滴、反射着夕陽、所形成的美麗彩虹。
「太…厲害了……簡直像…世界都在我手中……」
正打算說出真心話的雷昂,看到少女光彩照人的笑臉還是放棄了。
「說的跟別人的事情一樣,那可怕的傢伙可是你師弟。」
「如果你想學的話。」
「我…完全無法認字。就算和大家一起學習,不管被教過幾次,我的眼睛裏它們都是扭曲的。」
想要聯結上還不明白控魔爲何物的孩子的導脈並不容易,簡直是像要入侵他人的內心一樣。但最終還是聯結上了,連上的一瞬間,雷昂幾乎被所感受到的意象壓倒。
將全部意識集中於一處,雷昂飛速地念動着咒語,通過言語描述腦中想象之形,用這不可見之力構造自己所希望的形態。
澤克斯重重地點了點頭,抿住了嘴脣,然後大聲地宣言道:「……我要學!」
澤克斯恍惚地呢喃着。
聽完雷昂講述完新徒弟引發的諸多麻煩事後,羅莎林德反而有些豔羨地嘆了口氣:「他心裏一定藏有許多難以言說的事情吧。而且身負那麼強大的力量,只會讓他更糾結。他能夠遇上雷昂可真是太幸運了。」
「算了。準備喫飯吧。」
「有什麼好玩的啊。」
「嘛,雖然是我自說自話吧,她和你都是我的弟子,那麼她就是你師姐,你就是她師弟了。這點小小羈絆,對她來說也是十分有意義的。」
就算這麼解釋,澤克斯也只是難以理解地歪着腦袋,皺起了眉頭。
次周,雷昂將嶄新的魔導士徽章收入行囊,走出了小屋。沿着出村的道路,朝着湖的方向前進。想到這條路可能今天是最後一次踏過,心下不禁有些落寞。
「雷昂!」
聽到突如其來的呼喊,雷昂回過頭去,澤克斯正小跑着追過來。難道是要和自己一起去嗎?雷昂困惑了一下,然後終於跑了過來的澤克斯伸手遞出了什麼東西。
雷昂接過來在手中仔細端詳,是個用皮繩串着的小鳥木雕,只比拇指大一點。雕工稍嫌粗糙,但還是能看出鳥兒那振翅欲飛的姿態,而且通體被耐心打磨過,在陽光下泛着細膩的光澤。
「這玩意,怎麼了嗎?」
「做出來了。」
「你做的?」
「有什麼不對嗎!」澤克斯似乎有些羞恥地扭過頭大聲回應道。
「啊不,就是沒想到你還有這種才能。挺能幹的嘛。」
「要你管!好了,把這個拿給她吧!……就是那個、師姐。」聲音越說越小,最後的詞句幾乎要聽不見了。不過他滿滿的心意,已經彙集在了小鳥木雕上。
「知道啦。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澤克斯哼了一聲扭頭就走,雷昂目送了他一程,繼續朝着湖的方向前行。
雷昂到訪安德魯斯家的別墅時,出來迎接的管家表情嚴肅得不同尋常。整間宅邸都籠罩於一種緊張的氛圍中。雷昂正猜測着發生了什麼時,預料之外的人從屋內走了出來。
來者是雷昂只在被僱傭時見過一面的家主,羅莎林德的父親,安德魯斯閣下。平日他都居住在瑪哈城的領主館內。
「久違了,里爾的魔導士。」
「是,很榮幸得見您。聽聞您又在瑪哈戰場立下了赫赫戰功,實在是可喜可賀。」雷昂慌忙行禮問候。
安德魯斯殿完全沒有在意雷昂說了些什麼,徑直走過來問道:「我聽說那人的授課到今天就結束了。」
「是的。貴千金既誠懇又聰慧過人,所傳授之術一瞬就能領會記住,我從未見過像她善學的人。」雷昂的回應裏滿含着對她才能將被埋沒於聖導院中的惋惜,然而安德魯斯殿下絲毫沒有留意到。
「謝謝……」她低語着,將皮繩戴在了頸間。她今天沒有穿往常的奢華禮服,只着了件樸素的連衣裙,和那泛着細膩光澤的木雕小鳥很合襯。
羅莎林德握着小鳥墜飾,抵於額頭上。一滴淚從閉着的眼睛裏溢出、掉落。
確實如此。但當時可完全看不出澤克斯被這話打動了啊。
房內空空蕩蕩,上回來時還在收拾途中的行李全都不見蹤影……不,還不能確定,行李可能只是已經提前送去聖導院了。
澤克斯絕非自己曾經想象的那麼冷漠。
「神的面前,人人平等。我再也不受身份束縛了。」
羅莎林德打心底發出了悲痛的質問。她平日大概一直在用開朗的外表隱藏着內心這些糾結不已的疑問和憤憤不平吧。
不明白她爲何突然提起這個的雷昂正困惑着,羅莎林德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露出了開朗的笑顏。
不管身負多麼強大的力量,最後也終將是爲了實現此事。雷昂這麼想着,然後,做出了結論。
「不是你說的嗎,她也是魔導士。」
明明雷昂纔是羅莎林德的老師,卻在拒絕對吐露真心的少女伸出一點援手。幫助了她的,反而是剛剛踏上魔導士之路的澤克斯的溫柔。
苦於貧困的魔導士落草成爲盜賊的並不罕見。討伐這些人也是魔導士公會的工作之一。當然,若是沒有足以和公會魔導士抗衡的實力,他們也不會走上這條路。
「我也同樣軟弱無力啊。不,我是無能。連我的老師,都直言我作爲魔導士的水平在三流以下。」
「啊,說的也是。」
因爲身負導脈而遭人冷眼相待的魔導士,若能憑藉這份特異之力維生,倒也還算好。像羅莎林德這樣,既不可能擁有正常人的生活又不可能成爲魔導士的兩難立場,自然會懷疑起自己活着的意義。
糟糕…雷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猜想,急忙顧不上禮數地用力推開了門。
她回頭看了眼湖水,然後微笑着走向了宅邸方向。
羅莎林德表情僵硬地接過了魔導士徽章,一言不發。
「爲何你會想到要送她禮物呢?你不是最討厭貴族了嗎?」
就連魔導能力也很弱。就算這樣,我也夢想憑這點微薄之力幫助他人,被他人所需要。不過,相比我的力量和言語,還是你送給羅莎林德的那隻小鳥,更能救贖她。你的那份心意,已經勝過任何魔術了。」
「沒有這種事。」
「酬金待會去管家處領取。辛苦了。」這麼說完,安德魯斯閣下又返回了屋內。
就算相比金銀財寶,也肯定還是那隻木雕小鳥更讓羅莎林德開心。那是她最渴望的、與某人產生聯繫的證明。
「小鳥……」
原來妮婭白天就過來了,纏着澤克斯一直說個不停,呆到現在才走。
「至今爲止謝謝你了,老師!也幫我謝謝師弟。」
「我究竟是爲何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啊?」
「這是?」
身爲魔導士不得不獨面孤獨、因此更加渴望與人產生聯繫。澤克斯也很清楚這點吧。
雷昂靜靜地用目光示意羅莎林德別再說了。她終於閉緊了雙脣。
「是啊。」
「正在房間內等您。」
「我最討厭貴族了,根本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但是…孤身一人的感覺……我也很清楚。」澤克斯說得磕磕絆絆的,大概他自己也沒想明白吧。
「不,這是事實。到現在也沒有任何公會願意招募我。若不是老師讓我繼承了私塾,恐怕我不是成了農夫,就是已經成了野地裏餓死的無名屍了吧。最可笑的是,憑我的實力,想落草爲賊都做不到。」
雷昂遞出的另一樣東西讓羅莎林德很是驚訝。
帶着不安來到來到目的地,果然發現了正倚樹坐着的少女。
「對你來說可能是避之不及之物吧。」
「那種東西果然還是配不上貴族家的大小姐吧。」
「妮婭單純是在爲終於能和同齡的孩子聊天而感到開心吧。」
(真丟人啊。)
「實際上,憑我的力量根本不配爲人師表。但我想要爲他人派上用場,爲了這個夢想,就算拼了命,花上一輩子也要這麼做。」爲了對抗自己無價值的人生,爲了被誰所承認,而拼上這一生。
「對了,羅莎林德還讓我給你帶句謝謝呢。」
急忙奔下臺階的雷昂告知管家羅莎林德不在房中,對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雷昂也顧不上多說,朝着湖的方向跑去。羅莎林德往日常在湖畔她最喜歡的一處樹蔭下練習自己擅長的操縱水的魔術。
「今後我就要去往神之家了。」
實在是太讓人意外了。
「和我這種人說話,有什麼樂趣可言嗎?」
「羅莎林德感受到你這份心意時真的很開心……吶,澤克斯。我除了魔導以外一無所長,
雷昂從懷中取出了兩件東西。
出於對貴族的厭惡感,澤克斯又補了一句。雷昂堅決地否定了。
「今後不允許再提起這一切,你明白了吧?教過那人魔術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害羞的澤克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想要停止這個話題。
「……我知道了。」
開門走進小屋裏,只見一臉疲憊不堪的澤克斯正歪在椅子上。
「說是要送給師姐來着。」
然而雷昂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無論說什麼都無法寬慰現在的她。誰也無法分擔、誰也無法治癒她的這份痛苦。
「但是、雷昂不是教會了我魔術嗎!大家都害怕我,視我如污穢之物……所以我也討厭着自己。我身邊一個魔導士都沒有,只有我如此怪異……所以,初次見到雷昂時我就在想:終於遇到了和我同病相憐的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雷昂沿着小徑往家裏走時,遠遠瞥見了蹦蹦跳跳如野兔般離去的女孩。又是天色已晚了纔過來嗎。
但他的直覺從中感受到了某種類似真理之物。足以支撐自己活下去之物。爲了澤克斯的今後,而必須去做之事。爲了不知何處的某人,所必須完成之事。
雷昂無法成爲羅莎林德的重要之人,就算一時紓解了少女內心的孤獨,也不過是短暫錯覺。若不能真正拯救她,還不如不要介入。此時無論是哪位魔導士出現在她面前,都能帶給她救贖般的錯覺吧。
所以她雖然身爲貴族千金,對待初次見面的魔導士卻毫無戒心,親切得像與舊友重逢般。
「…搞不懂你在說什麼。」雷昂看着又露出了彆扭神情的弟子苦笑了起來。確實如此,雷昂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老是坐不住不愛念書天天只想着跑外頭揮劍的傢伙,居然能夠那麼耐心地雕琢木頭,只爲了送給那位從未見過面的貴族少女一件禮物。
「當時我因自己的無能而感到恐懼。被世間人厭惡,誰也不需要我,毫無存在意義。所以我特別羨慕有能力的魔導士。若是我的實力也能在強一點,就能加入公會了吧。就算照舊遭人輕蔑,至少有人需要我。」
雷昂鼓勵地拍了拍今天鼓起勇氣沒逃跑的弟子的肩膀。
唯有走到生命的盡頭,才能終結這份絕望感吧。
羅莎林德抬起頭來,表情滿是陰鬱,眼圈泛紅。
「……太好了。找到你了。」
雷昂這才站直了身,望向管家:「請問大小姐現在在何處?」
「以爲我逃走了嗎?」少女帶些自嘲地回應道。
「雷昂,魔導士究竟是什麼?爲何非得這麼受人輕蔑?就因爲身爲魔導士,父親也視我如陌路,還得侍奉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神來度過餘生,這都是爲什麼?」
「澤克斯送給你的。」
「還有這個。」
若不能如此話,該如何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呢?
「怎麼會…」
「總算結束了啊……」他低語道,語氣中絲毫聽不出對女兒的關心,反而像是終於能甩掉一個包袱的安心。
聽到回答雷昂走上了臺階,來到房門前,輕輕叩響門環。然而不管重複多少次,門內也毫無回應。
「我也是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自己爲何而存在的…不,誰也無法保證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不過幸好遇到了你,讓我不必再把這一切藏於心底。我真是做夢也希望能和人傾訴一下。」
「要是能逃走該有多好呢?可是就算當下能逃走,對世事一無所知的我也無法一個人生存下去。雖然學會了使用魔術,但沒能學會謀生之法的我是何等軟弱無力啊。」羅莎林德的視線落回了湖的方向。
接過墜飾的羅莎林德小心翼翼地拂過雕工粗糙的鳥羽,生怕損壞了它一絲一毫。
「……算了。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真正該走的路的。」雷昂笑着放下行裝,開始準備晚飯。澤克斯也理所應當地一同忙碌了起來。
那隻小鳥,不僅僅是爲了從未謀面的師姐而作,也是爲了澤克斯自己而作。你並非是孤身一人,這個世界的某處,還有着和你同病相憐、出自同一師門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