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尤爾瑪格那的水仙
《反派千金轉職成超級兄控》 · 浜千鳥 · 6062 字
位於皇都的尤爾瑪格那公爵宅邸。
三大公爵家之中……不,應該是在所有能在皇都建造宅邸的有力貴族之中,就數尤爾瑪格那的宅邸規模最爲遼闊,他們也引以爲傲。整片佔地當中有着大規模的騎士宿舍及演練場,而且還有着以亞斯特拉帝國的貴重書籍來說,保有的藏書量最多的圖書館。
在建國後的皇國初期,尤爾瑪格那相當豐饒。領地東方是廣大的平原以及湖沼地帶,那片平原從當年開始就拓展出一大片農地。
建國之父彼得大帝給予麼弟,也就是尤爾瑪格那的始祖保羅一片易於統治的領地,這是對於他時常運用卓越的軍事才能解救兄長危機的獎賞,同時也顧及弟弟不擅於內政這點吧。
保羅十分感激,並再次許下對大帝的忠誠之心。他認爲這份感謝的心意必須流傳給子孫後代,便留下了家訓。
只要尤爾瑪格那家存在的一天,便要在軍事及軍略層面協助皇室。
另外,不能只偏頗武藝,也得學習古代的睿智以磨練人的品格。
基於這項家訓,尤爾瑪格那從建國當時就維持着大騎士團,以及始祖創設的亞斯特拉帝國研究機構至今。
這方面必須花費的資金,便從坐擁廣大農地的領地中產出。
在那之後,約莫過了四百年的歲月。
弗拉迪米爾進到宗主辦公室時,父親格奧爾基正對着管家咆哮些什麼。
「請問有事找我嗎,父親大人?」
「喔喔,弗拉迪米爾啊!」
轉身面向兒子之後,格奧爾基像在狂吼般揚聲招呼,看來比纖瘦的兒子壯上一倍的魁武身軀正忿忿地顫抖着。
「那個臭小鬼阿列克謝又解僱了一個貴婦人的侍女!他從小就是個目中無人的傢伙,究竟是要如此不敬到什麼地步?貴婦人實在太惹人憐憫了!」
格奧爾基口中的「貴婦人」指的當然是阿列克謝的祖母亞歷山德菈。
「最近無論諾瓦還是賽恩,我實在看不慣他們那種瞧不起皇室的態度。唯獨我瑪格那仍保有最真的忠誠心。我們家必須矯正這樣的風氣……」
「所以說,那個被解僱的侍女又跑來希望我們僱用她嗎?」
弗拉迪米爾以冷漠的口吻打斷了父親的長篇大論。格奧爾基儘管表現出不悅的模樣,依舊點了點頭。
「沒錯。你想點辦法解決。」
札哈爾擔憂地看着弗拉迪米爾。他的頭髮跟眉毛都變白了,連身高也退縮了一些,已經是個年過七十的老管家。雖然主要的工作已經交接給後繼處理,唯獨照料弗拉迪米爾這件事,他依舊秉持着忠義,拚着一把老骨頭繼續服侍下去。
明明父親討厭處理的資金相關問題只是不斷地增加中。
對方是個有着水藍色頭髮、水藍色眼睛,以及端正臉蛋,年紀稍長的少年。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帶着強勁的光輝。直至現在,他還記得自己當初爲此嚇了一跳。那是他初次見到這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然而這時的弗拉迪米爾已經看向辦公桌了。
「只要簽名就行了──我還要去解決侍女的事,先告辭了。札哈爾。」
弗拉迪米爾的雙眼看着自己的父親。原本是帶着一點灰色的綠,現在則是鮮豔的綠色。那上頭還寄宿着光輝。
「父親大人。」
水面上光輝耀眼的太陽猶如銳劍一般。』
『我並不想被拿來吟詩。不過,謝謝你。你能這麼流利地說出那種詩詞,真厲害啊。既然你不討厭我,我就帶你去找米海爾殿下吧。』
「少囉嗦!你又懂什麼了,這些全都是錢的事情!那個要花錢,這個也要錢,要是領民不繳稅……反正淨是一些無聊的瑣事,壓得我都快喘不過氣了!我一點也不想看到令人自豪的瑪格那債務之類的事情!這種東西,你給我想想辦法啦!」
這讓格奧爾基馬上發起脾氣來。
「父親大人……你還在說這種事嗎?」
「怎麼可能啊!說到底,那個侍女現在還活着便是個大問題了。爲什麼那傢伙沒有在貴婦人逝世的時候殉身呢?我看也是個不忠誠的傢伙吧。這種人我怎麼可能僱用!」
接着,似乎是朝着牆壁丟了什麼東西,他們身後便傳來一道沉重的聲響。
「唔,啊……不是……」
『我……我是弗拉迪米爾•尤爾瑪格那。』
因爲水仙是種毒草。
「我會帶外套過去。」
「少爺,您是不是覺得身體不舒服呢?」
發現有人對他說話時,他原以爲是被人找到而有些畏怯。但那是孩子的聲音。
爲了陪皇子殿下游玩而被帶到皇城時,見到熟人的父親卻要他自己去找殿下,拋下他逕自走掉了。
『那是什麼?』
第一次遇見阿列克謝,是在皇城的樓梯間。
但現在有的只是一片青翠的綠葉而已。爲了恭迎皇室一家的那一天,這片庭園是隻爲了讓水仙綻放的場所。在其他季節能欣賞的,頂多只有噴水池而已。
阿列克謝想必不想將祖母安置在永眠於自家靈廟的祖父身邊。
代表尤爾瑪格那的花是水仙。冬季過去,即將迎來春天的季節,便是這個庭園的盛開期。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水仙開得一片爛漫,充斥着清冽的香氣。不但有個區域是以花描繪出公爵家的家徽,還有一塊描繪了皇國國旗,也有很多隻有這裏才能見到的珍貴品種。
「遺體本身正是最明顯的證據。若有殺害之實,一定會留下某種痕跡。倘若阿列克謝真的犯下了這等大罪,應該會把亞歷山德菈大人埋葬在諾瓦的靈廟吧。他不是個會暴露自己弱點的那種人。」
即使是阿列克謝,也不禁睜大雙眼。
不再看向庭園而瞥開視線的弗拉迪米爾,無意間看向北方。
面對這個始終過度保護的老爺爺,弗拉迪米爾不禁露出苦笑。
「不過是個被解僱的侍女,就交給爺來把她趕走吧。請您回房間稍作休息。看您在難得的休假日還要工作,實在令人心疼呀。」
一如阿列克謝那樣。
而且還有着容易被現場氣氛影響,隨口答應事情的壞習慣。他恐怕是在亞歷山德菈的葬禮之類的場合上,對那些侍從們拍胸脯保證一旦遇到困難,儘管來仰賴他吧。即使真的受人之託,他卻沒打算處理,但又覺得自己親口拒絕很不體面,纔會丟給別人解決。他就是個這樣的人。
話說至此,格奧爾基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第一次來。』
『我是阿列克謝•尤爾諾瓦。你呢?』
弗拉迪米爾的話聲顯得有些冷淡。
「我想調查的資料是禁止出借的書籍,你可不能拿出來啊。」
然而自己的父親格奧爾基跟亞歷山大不同,他不會處理自己不想做的工作,當部下爲了無法進行下去的工作而傷透腦筋時,便會來拜託弗拉迪米爾,因此讓兒子批下許可的確是事實。但這要是傳到外面去,他應該會怒火衝冠地說公爵是自己,他掌握着尤爾瑪格那的一切。
這麼說完,阿列克謝看似害臊地莞爾一笑。
這麼說完後,阿列克謝邁開步伐,就要往前走去。仍帶着一張哭臉的弗拉迪米爾因爲不想從樓梯間走出來,遲疑了一下。
『你怎麼了?』
「我知道了。就這樣傳達給她吧──札哈爾,明白了嗎?」
『咦?』
「是的,少爺。那麼閣下,在下先告辭了。」
照理來說,下嫁的亞歷山德菈的遺骨應該要埋葬在夫家尤爾諾瓦公爵家的靈廟纔對。然而阿列克謝以「祖母直到最後最重視的都是身爲皇女的驕傲」爲由,希望能將她埋葬在皇室的靈廟之中,皇帝康斯坦汀也對此下了批准。
不禁從兒子身上移開目光的格奧爾基,這才悄悄地拉回視線。
往後,弗拉迪米爾將會十分熟識說出這句話的某人。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去告訴她既然不敢殉身,好歹要替主人報個仇吧。要是她能給那個殺害貴婦人的臭小鬼捅上一刀,我便能對她的不忠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皇國有個關於水仙的傳說。
然而,格奧爾基卻嘖了一聲。
「……也有可能只是沒留下痕跡而已吧。」
無論花瓣抑或綠葉,所有部位均具有毒性。球根的毒性尤其強烈,喫下去就連人都會死亡。
「我沒有覺得不舒服。不過侍女那件事還是交給你處理吧。我要調查一點事情,想去圖書館。」
澄澈鏡湖的淡青,
『這是亞斯特拉帝國時代的詩,紀行詩人託雷斯在「諸神山峯」發現一座古老神殿時所吟詠的詩。因爲你的眼睛是淡淡的青色,宛如耀眼的銳劍。我覺得你眼睛的顏色很漂亮,漂亮到要是詩人看見了,就會忍不住吟詩吧。』
「無論怎麼想,都不會是阿列克謝殺害了亞歷山德菈大人。畢竟阿列克謝可是特地請願,希望能將那位的遺骨埋葬在皇室的靈廟之中。」
格奧爾基壓低了嗓音,感覺似乎帶了點笑意。
即使兒子做出這樣的舉動,依然若無其事地持續過着放蕩生活的亞歷山大,也可以說是滿令人佩服的。
「那麼,請至少帶件外套過去。爺立刻就去拿來給您。另外,您還是喝個煎湯比較好。您沒喫午餐對吧,我再拿點好入口的東西過去。」
心裏明知其實只要找個人詢問該怎麼去就好了。然而令他悲傷的是,這讓弗拉迪米爾體認到對於父親來說,他是多麼無所謂的存在。當下他只覺得沒有生得一副符合父親期望的身體是自己的錯,感覺像是被拋棄一樣不安,纔會躲在樓梯間哭了起來。
爲了追上轉身就走的弗拉迪米爾,管家連忙行了一禮,便也跟着離開辦公室。
結果,阿列克謝回過頭,盯着弗拉迪米爾。
站在連接公爵家宅邸與圖書館之間的迴廊上,弗拉迪米爾眺望着眼前的庭園。
如此回答之後,只見對方說着「是迷路了啊」,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水仙精靈是位美麗的女性,但當她移情別戀的戀人提出分手時,她遞出了黃金酒杯,希望能與戀人喝上最後的交杯酒。然而那個酒杯其實是用水仙花中間的黃色副花冠製成的,於是兩人雙雙因爲水仙之毒而死。
『弗拉迪米爾。既是瑪格那家的孩子,你應該也是爲了拜訪米海爾殿下而來到皇城的吧。爲什麼會待在這種地方?』
接着,他輕輕伸出手,牽住了弗拉迪米爾的手。
況且這個庭園相當安靜,既無鳥囀,也無蟲鳴;幾乎沒有鳥會佇足水仙的葉子,也幾乎沒有蟲會啃食。
但他個性喜好分明,會憑着一己之見做出決定,獨善其身到可能會帶來危險。
『有時會有人說我很可怕、很難親近,或是說我眼睛的顏色很惹人厭之類的。如果你討厭我,我會去叫其他人過來。』
「只有休假日時纔有空處理嘛。我看乾脆在學園弄間辦公室,每天多少處理一點也好……」
儘管如此,父親並非無能之輩。不但受到騎士團高度支持,也曾修習亞斯特拉研究的學問,甚至能壓下囉嗦的分家。有辦法將規模越來越龐大的尤爾瑪格那不由分說地統整起來的人,應該只有父親格奧爾基而已了。
(父親大人總是那樣。)
「看來工作進行得不太順利呢。」
『只倒映出天空之青的山頂之湖,
「是的,在下明白了。」
在尤爾瑪格那歷代宗主使用過,以高級的黑檀巨木製成的大張辦公桌上頭,文件堆積如山。
走出辦公室的弗拉迪米爾不禁嘆了一口氣。
他在進入學園就讀的同時,便爲了處理公爵領地統治相關的工作,向學園借了一間辦公室來使用的這件事,在部分人士之間滿有名的。當他的父親亞歷山大仍是公爵時,他就堂而皇之地這麼做了。這樣的行爲完全是要讓大家知道,實際上扛起公爵領地工作的人、實際上的公爵就是自己。
管家札哈爾行了一禮。
「您想怎麼做呢?想僱用她嗎?」
「哼。雖然現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真相,但可瞞不過我的雙眼。那麼有精神的貴婦人突然身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吧。不只貴婦人,關於亞歷山大的那場意外也沒聽說詳情爲何。那個冷酷無情的阿列克謝可是犯下了弒親大罪。我看得出來。」
「……知道了。我到迴廊等你。」
「煎湯也會替您準備。」
現在這個季節,尤爾諾瓦的庭園想必美不勝收吧。
『你覺得我很可怕嗎?』
『米海爾殿下在那邊。』
然而這個時候,他盯着阿列克謝雙眼的顏色看了一陣子,不禁脫口說出回想起的話。
聽見這樣不留給人辯解空間的強硬語氣,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如果說出是父親丟下自己走掉,他知道會有損父親的顏面。
「好的,請交給在下吧。不過,現在圖書館依舊很冷。想要參考書籍的話,爺會替您拿過去,請在溫暖的房間裏調查吧。」
神殿沉沒其中。
雖然這種花代表的是專情的愛,但送水仙花給戀人被視爲一種忌諱。這是一種專情,卻愛到至死方休的花。

弗拉迪米爾不禁睜圓了雙眼,因爲這是他的手第一次被人牽去,也是他第一次被某個不認識的人觸碰。
照理說應該要甩開他的手纔對,因爲家中的教育正是要這麼對待想觸碰自己的人。
然而那時,面對有着耀眼銳劍般的雙眼,並帶着柔和微笑的少年的手,弗拉迪米爾只是怯生生地握了回去。
一邊被拉着走出樓梯間時,他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害怕,眼淚也掉了出來。
『你真是個愛哭鬼。』
雖然戲謔般的這麼說,但阿列克謝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溫柔。
──只倒映出天空之青的山頂之湖。
阿列克謝從年紀尚小時,就難以親近到甚至讓人做出這番聯想,並散發出強烈的孤高氛圍。這也讓其他年紀相仿的孩子們不想靠近。
然而,一旦成爲他敞開心胸接納的對象,他便會無止盡地溫柔以待。
成爲朋友,並會往來彼此的家的那時,帶着弗拉迪米爾參觀薔薇庭園的阿列克謝總是會牽着他的手,說是避免他迷路。其實第一次見面時也沒有迷路,但弗拉迪米爾並未特別戳破這點,因爲阿列克謝會遞出手牽去的對象只有自己。這讓他感到非常開心。
……每次一回想起,胸口就會像被鉛塊壓着一般,沉重又難受。
那時的他還會哭,也還會笑。然而那段日子早已太過遙遠。
七年前,也就是九歲時,自己一邊在生死關頭徘徊,不斷說着即使聲音喊啞了也傳遞不了的道歉。一直哭,哭了再哭,哭到淚都幹了。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哭過。
面對態度突然改變的自己,阿列克謝究竟會覺得多麼受傷呢?但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跟他交談了。
吐出沉重的嘆息,弗拉迪米爾再次將視線移回庭園。
過去當尤爾瑪格那仍很富饒時,在水仙盛開的季節結束之後,似乎會將所有花都移植換過一次。但現在的瑪格那沒有這樣的從容。
起初那麼富饒的環境,反而造成負面影響了吧。別說是開拓農地或是增加收穫量,歷代宗主本來就對內政滿不在乎,只顧着增強武藝及學問。相較之下,尤爾諾瓦一開始即使有着豐富資源,卻沒有農地,因此歷代都致力於開墾。
相較於建國那時,現在尤爾瑪格那公爵領地的收入並沒有下滑。只是與收入相比,支出實在太過龐大。
始祖保羅的理想相當遠大。若是考慮到建國當時的狀況,會將「在軍事及軍略層面協助皇國」列爲家訓是理所當然的吧。然而時代改變了,尤爾瑪格那卻無法順應時代做出變化。
無論騎士團抑或亞斯特拉研究機構,眼下早已成爲既得利益的化身。重要的職位無論有沒有能力都是以世襲方式繼承,與業者之間的勾結也讓鉅額的費用被侵吞殆盡。內部的權力鬥爭不曾止歇,但面對外敵時又會團結一致,激烈地抵抗一再掀起的改革,逃避至今。
父親格奧爾基會受到騎士團支持,也是因爲他沒有想過要進行改革或是縮小規模。
這麼說的人,是阿納託利•馬爾杜。他出身自瑪格那的分家,是個很有能力的亞斯特拉研究員。然而阿納託利無法對於橫行的腐敗視而不見,並選擇跳出來戰鬥。
儘管騎士團跟研究機構當中,總是會出現一些有心人士。但他們終究無法打破那道厚重的牆,力盡而去。
『尤爾瑪格那是個巨人,是個頭跟拳都太過膨大的扭曲巨人。拖着扭曲的身體纔好不容易能夠爬行,卻從未發現自己竟是這副模樣。』
五月的陽光灑落庭園。弗拉迪米爾這麼想着。
聽他這麼問,弗拉迪米爾只是搖了搖頭。
而他自己,弗拉迪米爾•尤爾瑪格那……又是什麼時候會死去呢?
阿納託利會認爲這樣的回答是代表沒有改革的意志嗎?抑或認爲這代表着不可能進行改革而放棄的心思呢?
『若是到了弗拉迪米爾大人這一代,尤爾瑪格那是否能有所變革呢?』
尤爾瑪格那公爵傢什麼時候會毀滅呢?
他還不知道那一天終究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