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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劇終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 望月唯一 · 2萬 字

俗話說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但忙碌的時光似乎過得更快。

每天因打工和練習而疲於奔命的日子轉眼間結束,時間終於來到了正式表演當天。

「距離開演還有五分鐘,各位準備好了嗎~?」

我們在待會即將演出的小學部體育館舞臺後方集合,打扮成稻草人的裏崎正對着所有話劇社成員喊話。

「不過就算有人還沒準備好,也還是得上場演出就是了。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接下來的成敗與否就看大家能放得多開囉。」

裏崎像是要緩解大家緊張的心情般語帶滑稽地笑着說;話劇社的成員們也似乎真的稍微放鬆了下來,看起來比剛纔還要自在了。

「智希先生會緊張嗎?」

我在遠處看着話劇社成員們的模樣,這時穿着桃樂絲戲服的瑟蕾娜偷偷靠近我身邊問道。

「那當然囉,怎麼可能不緊張。」

說來諷刺,我明明飾演沒有心臟的鐵樵夫,這時的心跳卻比平時還要快得多。

瑟蕾娜聽到我這麼說,便將脣瓣湊近我的耳邊,用周圍聽不到的聲音低喃:

「那要不要在這裏再對我說一次『我愛你』呢?」

「什麼——!」

之前的黑歷史突然被挖出來,讓我忍不住身子一僵;看到我這副模樣的瑟蕾娜則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是開玩笑的啦。」

「我說你啊……」

總覺得和瑟蕾娜這樣你來我往之間,緊張的自己就像個笨蛋一樣。

「機會難得,就好好享受這場演出嘛。既然不會再有第二次,就這樣在緊張的心情下結束可是很喫虧的喔。」

「也是啦。」

瑟蕾娜的一番話讓我稍微平靜了下來,接着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心情。

我偷偷瞄了瑟蕾娜一眼,想看她有什麼反應。

我開玩笑地對着一臉得意想做出總結的裏崎說道,結果她不出所料地馬上換成一副苦瓜臉。

「好可怕,我們快點通過吧。」

我們接受小學部老師的指示,然後一起看向裏崎。

「好啦好啦,智希先生今天應該已經累了,就別這樣鬧脾氣了,還是多休息吧。我真的開始擔心你會就這麼累倒了。」

「剛纔的呻吟聲是你發出來的嗎?」

「我也一定還是個膽小鬼。」

舞臺的序幕就此拉起。

「我知道了。不過我現在手邊剛好只有麻油耶。」

啊,她硬是把獅子導回了原本膽小的設定,但現在已經完全變成了獅子王的那隻獅子了說。

「我想回堪薩斯!我的叔叔和阿姨一定都很擔心我。拜託你告訴我回到堪薩斯的方法吧!」

「喂、喂。」

「啊……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擾兩位了,你們好好玩吧。」

旅途中,她遇上了會說話的稻草人。桃樂絲覺得它被困在田裏的模樣很可憐,於是將綁住它的棒子取了下來。

我差點就要被注入麻油、發出刺激食慾的誘人香氣,但最後總算請桃樂絲爲我在關節注入了油,併爲了向奧茲大王索取心臟而加入了她們一行人。

只不過這羣夥伴們卻沒有發現事實,紛紛因爲自己想要的東西到手而感到心滿意足。

我發出「嗚~嗚~」的呻吟聲強調自己的存在。

然而就在下一秒,獅子被桃樂絲用力擊中鼻子,當場眼眶泛淚地蹲了下來。

桃樂絲一行人不得已來到了西國,歷經了千辛萬苦後總算完成了討伐魔女的任務,但這時卻得知了一項令人震驚的事實。

「會欺負弱者就是膽小的證據!」

他分別贈送了稻草人的腦袋、鐵樵夫的心臟和獅子的勇氣來源,但所有東西都是瞎扯的。

「你不知道奧茲嗎?」

「那就請話劇社的同學們準備就定位。」

「你真的是……爲什麼要做這種會讓人誤會的事啦。」

一行人通過了陶器之國,打倒了森林裏的怪物,翻越了頑固之人所在的山巒,之後終於來到了南方魔女所在的國度。

「智希先生,你還好嗎?」

桃樂絲和稻草人說着說着就來到了森林。

但他仍向憤怒的桃樂絲等人表示自己會實現他們的心願。

「兩位都辛苦啦~!再次感謝你們這次的協助。多虧有了你們,真的幫了大忙喔。」

我被一股愜意的成就感及疲勞感所包圍,就這麼渾身發軟地坐在椅子上。

我趁着照明暗下來時移動到舞臺,並以高高舉起斧頭的姿勢等待着。

「喔?總覺得這結論跟綠野仙蹤還滿符合的呢。雖然繞了不少遠路,但最後的成果還是很美好的。」

「這樣啊。那我要走了,所以得把你放回田裏纔行。」

桃樂絲則對這些夥伴溫柔地微笑道:

「總覺得獅子走錯棚啦~!?」

於是桃樂絲借了東國魔女生前穿的銀色魔鞋,並直接出發前往綠寶石之都。

我在腦海中確認了出場順序後,飾演獅子的成員就從舞臺一側猛衝了出來,將稻草人撞飛後發出雄壯的吼聲!

「嗯,我平安存活下來囉,只是已經累到動不了了。」

飾演桃樂絲的瑟蕾娜以迫切的表情向北方魔女訴說着。

差不多該輪到膽小的獅子了。獅子登場時會襲向我和稻草人,所以必須繃緊神經纔行。

這時瑟蕾娜不知爲何突然緊緊黏着我,還搖了搖頭對裏崎說道:

「嗯,我什麼也不知道。你看,我的養分都跑到胸部去了,所以腦袋空空。」

想和奧茲大王要顆腦袋的稻草人加入了桃樂絲,兩人繼續朝着綠寶石之都前進。

舞臺的布幕降下後,體育館便響起了如雷的掌聲;退到舞臺後的話劇社成員們也各自慶賀着演出順利結束。

然而奧茲大王卻對所有人的願望置之不理,還表示如果我們希望他能實現願望,就先把西方的邪惡魔女給殺了再說。

她迅速將右手伸向前,接着大家也跟着將自己的手疊了上去,所有成員形成一個大大的圓圈。

「知道了啦,我今天會乖乖休息的。但你要好好解開裏崎的誤會喔?」

「好啦,話劇社要出征囉~!」

「不好意思,我們兩個待會想要一起慶祝。」

……不過現在可不是吐槽人的時候,差不多輪到我出場了。

「別擔心啦啊啊!」

「不用客氣啦。我們也得到了很寶貴的經驗。」

南方善良魔女聽完桃樂絲的話後,很乾脆地就將回去的方法告訴了她——那就是她只要使用自己腳上穿的魔鞋就可以了。

「嗚哇,這座森林有點暗呢。」

我總算在不喫螺絲的情況下把開場的臺詞說完,因此放心下來。雖然因爲眼前的兩個人演技都超讚,因此凸顯了自己有多生澀,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也覺得很開心喔,而且還能跟大家成爲朋友,真是太好了。」

呃……之後希望和奧茲大王見面以獲得勇氣的獅子也成爲了夥伴,我們也終於來到了綠寶石之都。

「那能請你爲我生鏽的關節上油嗎?這樣我就能活動了。」

桃樂絲不安地低喃道,同時和稻草人緊貼着身體走過森林,接着一發現站在舞臺角落的我之後就放聲慘叫。

這把斧頭雖然是道具,但頗有重量,而我演出的是關節生鏽、無法活動的鐵樵夫,所以得忍住不能有一點動作,相當辛苦。

魔女表示,如果事先就知道方法的話,桃樂絲被吹到這裏的當天就能順利回家了,但夥伴們紛紛說道:

絕望的桃樂絲最後決定尋求南方善良魔女的協助,並和已經達成了心願、卻仍選擇跟隨自己的夥伴們再次踏上旅程。

「喂,等等!裏崎,我還是要去啦!」

「抱歉、等等,不要覺得我很煩啦!其實我因爲是稻草做的,所以纔沒有腦子而已!」

喂,這可是演給小學生看的啊,你們這兩個傢伙在玩什麼即興演出啊。

「謝謝你救了我。你是誰?要去哪裏?」

『喔~!』

不久後桃樂絲連人帶屋抵達了一個未知的國度,而且竟然在房子着地時壓死了支配東國的壞魔女。

「有什麼事是我能爲你做的嗎?」

「我也得不到這麼棒的心臟。」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是的,我已經在這裏呻吟了超過一年,但都沒人願意幫助我。」

最後桃樂絲的心願終於成真,成功回到了堪薩斯。

東國人民爲邪惡支配者的死而喝采,北方的善良魔女聽聞東國魔女的死訊後也來到桃樂絲身邊。

「智希先生纔給我等等啦~」

故事到此爲止,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之後我們仍以綠寶石之都爲目標,在森林中繼續走着。

「可能吧。但你也要提醒其他成員下次考試時得加把勁啊。」

我帶着抗議之情狠狠瞪了瑟蕾娜一眼,但也沒產生什麼效果;她則像是在安撫似地拍了拍我的背。

話說這應該是藝人吧!我忍不住恢復原本的個性吐槽道,但獅子仍然毫不留情地把我給撞飛。

「我會妥善處理的。」

「讓我回家吧!」

「辛苦了,回去之後就好好休息吧。」

飾演稻草人的裏崎說出練習已久的臺詞。她不愧爲話劇社的副社長,感覺相當習慣舞臺,即使實力尚不及瑟蕾娜,但演技仍十分出色。

「我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瑟蕾娜笑着慰勞我,同時幫我將身上鐵樵夫的零件一一拆下。

桃樂絲就這麼流着淚和朋友們道別,然後敲了銀製魔鞋的腳跟三下,並高聲說道:

「奧茲?那是誰啊?」

綠野仙蹤的故事是從桃樂絲住的家被龍捲風吹走開始。

最後爲了實現桃樂絲的願望,奧茲大王答應要用熱氣球將他們載回堪薩斯……但最後臨時出了意外,害得桃樂絲來不及搭上熱氣球。

這時情緒比演出前還亢奮的裏崎也來到這裏,還一把抓起我們的手轉了起來。

「能夠爲最喜歡的大家盡一份力,我覺得很開心喔。」

我重重坐在摺疊椅上,讓已經精疲力盡的身心休息一下。

我正打算從椅子上站起來追上裏崎,就被瑟蕾娜用力抓住手臂,重新把我拽回了椅子上。

北方魔女建議桃樂絲拜訪住在綠寶石之都的偉大魔法師——奧茲大王,並表示他一定能幫忙實現心願。

原來奧茲大王並不是什麼魔法師,而是一個假扮成魔法師的詐欺犯。

如此逼真的演技讓人不管看幾次都忍不住屏氣凝神,小學部的孩子們也都全神貫注地盯着瑟蕾娜。

「不不不,可以請你不要把我弄得香噴噴的嗎,山裏的小屋有注油器啦。」

唔……被這麼一說,想生氣也生不起來了。

「如果事情是這樣發展的話,我就沒辦法得到這麼棒的腦袋了。」

「我是桃樂絲。我打算去見奧茲大王,請他讓我回到堪薩斯。」

「啊……總算是結束了~」

「我會好好地提醒他們的。話說回來,我們等等打算辦個慶功宴,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我連忙否認瑟蕾娜意有所指的發言,但裏崎似乎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道:

啊,這傢伙根本不打算解開誤會吧。所謂的「會妥善處理」基本上就跟「能去的話就會去」這句話一樣,屬於沒有可信度的發言。

之後我們換好衣服,向小學老師及小朋友觀衆打過招呼後,就離開了小學校園。

我和瑟蕾娜在校門口和話劇社的成員們道別,接着直接踏上回家的路。

夕陽已經西下,天空開始染成一片晚霞的顏色。

雖然天氣晴朗但氣溫偏低,讓精力耗盡的身體感到舒服了點。

「啊,對了。今天晚餐想喫什麼呢?機會難得,我可以煮智希先生愛喫的菜喔。」

瑟蕾娜邊走在行人稀少的下坡路上,邊高興地向我問道。

「嗯……喫什麼都可以,就交給你決定了。」

連腦袋都累到不行、已經完全放棄思考的我給出這樣的答覆,讓瑟蕾娜不滿的眼神朝上瞪了過來。

「討厭,這種回答最讓人頭痛了。」

「沒有啦,你想嘛,瑟蕾娜大人的料理不管哪一道都很好喫,所以反而讓我選不出來啊。」

「啊哈哈,智希先生你也誇得太明顯了吧~」

唔,這種說法果然太露骨了嗎?

但即使是這種再明顯不過的奉承話,瑟蕾娜聽完還是很高興的樣子,感覺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不過瑟蕾娜應該也演戲演得很累了,今天還是在外面喫吧。」

「我一點也不累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神喔?纔不會因爲演場戲就累倒呢。」

瑟蕾娜洋洋得意挺起胸膛的模樣確實和我不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倦意。這傢伙真是厲害,難道擁有永遠用不完的體力嗎?

瑟蕾娜望着晚霞遍佈的天際,接着像是在細細回味這一整天所發生的事般眯起了眼睛。

「今天真的很開心。我也好久沒有演綠野仙蹤了。」

「不過好像也摻雜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即興演出就是了。」

「智希先生的心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所以我決定離開。因爲神是不能給自己信徒以外的人添麻煩的。」

到了浴室後,我用冷水洗過臉,然後注視着鏡子。

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能避免讓其他人捲入這件事,靠自己一個人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卻在最後一刻不小心傷害了我。

面對情緒激憤的我,瑟蕾娜並沒有因此退卻或討好,只是將堅毅的視線投向我。

瑟蕾娜竊笑了起來,然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轉身面對着我。

「那就快去洗洗臉吧。早餐再一下就做好囉。」

「桃樂絲是怎麼回答的?」

因爲這是美櫻對我展現出的誠意。

直到今天爲止都還是我心目中女神的少女如此說道。

我也跟着停下腳步。她藍色的眼眸牢牢抓住了我。

「——真的是這樣呢。雖然我走遍了世界各地,但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到哪都找不到。」

沒錯,美櫻這五年來就連一次也沒有尋求過我的幫助。

我的思考停止,到了嘴邊的話語也消失了。

「美櫻小姐希望智希先生不用在意自己,但智希先生並不會因此就甘心吧。這就是你們心態上的分歧點,也是嚴重扭曲了彼此關係的原因。」

她要將我們兩人至今爲止做過的事、今天的演出和過去的生活全數抹滅,從我的人生中就此退場嗎?

瑟蕾娜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才用刻意抹去情感、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彼此的關係愈來愈扭曲,渴求也愈來愈深刻,心中的痛苦更是愈來愈難以忍受。

將話說出口後,我的腦子跟着再次開始轉動,並感受到晚了一拍的衝擊。

她眼神中蘊含着的魄力反而使我感到膽怯,瞬間沸騰的怒氣頓時冷了下來。

她正透過出神入化的演技將自己內心的情感全部抹殺,扮演着瑟蕾娜•米克莉亞這個角色。

「的確是呢。」

我離開被窩時,已經起牀的瑟蕾娜正若無其事地哼着歌,在廚房準備早餐。

她想讓我知道,之所以會哭泣只是出於一時的迷茫,真正的她是堅強到不需要任何人幫助的,所以我沒有必要因爲無法伸出援手而感到後悔。

但瑟蕾娜並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並在脣邊掛上一副寂寥的微笑。

我真的不懂瑟蕾娜是什麼意思。爲什麼,究竟是爲了什麼?她有哪裏不滿意的?我又做錯了什麼?

然後,她像是要目送我離開、又像是放棄了一樣,張開薄薄的脣瓣。

當時在那座公園裏看到美櫻哭泣的身影后,我感到相當後悔。

「瞭解。」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突然說出要離開日本這種話的理由。」

她正向我暗示着,我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腦海中只模糊地想着,摻雜着夕陽餘暉的金髮美得不像現實。

這種代償心理簡直醜陋到了極點。

瑟蕾娜的話語中帶着確信,不容許我做出任何的否定。

直到昨天,站在鏡子前時我都會練習演出時的表情,但今天可能得來練習如何擺出笑臉了。

「快住手」、「果然還是什麼都別說」。這些悲鳴都湧到了喉頭,但瑟蕾娜搶在我開口前,繼續以話語的利刃斬向毫無防備的赤裸心臟。

這句話直直刺進了我的心底。

她溫柔地對我笑着,但表情中卻流露着哀傷。

昨天經歷那場對話後,我連自己是怎麼回家、在家裏和瑟蕾娜說了什麼都不記得,腦子裏塞着的只有劇烈的頭痛和內疚。

「——因爲我無法成爲美櫻小姐的替代品。」

我既不明白她所說的意思,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也就是說,她即將就要從我眼前消失的意思嗎?

瑟蕾娜臉上浮現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這五年來,美櫻都是以這樣的生活態度如此向我訴說。

「話說回來,智希先生知道嗎?綠野仙蹤也有拍成電影版,但內容和原作小說有些不同喔。比如說魔鞋的材質從銀變成了紅寶石,或者結局變成了桃樂絲只是在做夢之類的。」

瑟蕾娜完全就和平時沒有兩樣,但也正因爲如此,反而讓我發現了一件事。

「是喔……」

我是個爲了自我滿足,而將美櫻的誠意和瑟蕾娜的親愛之情通通踩在腳下蹂躪的人渣。

「哇,智希先生已經起牀了啊。真是的~起來的話就叫我一聲嘛,這樣會嚇到人的。」

「智希先生的心裏打從一開始就只有美櫻小姐喔。從你五年前沒能拯救美櫻小姐時開始,就只注視着她一個人活到了現在。」

就算不能露出笑容也無妨,但必須儘量不露出陰鬱的表情。就算我是再怎麼沒經驗的三腳貓演員,好歹也經過司掌演藝的女神親自指導,就讓我演給你看吧。

於是——我開始想要麻醉自己,尋求能將我從後悔中拯救出來的事物。

第二次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隔天迎接的早晨可以排進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前三名。

我只是醜態畢露地緊抓着這個能成爲美櫻替代品的存在而已。

而美櫻也對讓我後悔這件事感到後悔。

我走向洗臉檯所在的浴室,同時用力握緊了拳頭。

我的腦子亂成一片,只能滔滔不絕地吐出這幾句話來。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這時出現在你面前的就是我吧?我就是你心目中那個處境艱困、沒有他人庇護就撐不下去的存在。」

兩人都無法從那天的後悔中跨出一步,也對無法向前邁進的自己感到失望。

「『想要心臟這件事是錯的。大家就是因爲有了那種東西纔會變得不幸。如果知道這一點,應該就會覺得沒有心臟是件好事。』」

「你在說些什麼啊。」

瑟蕾娜要離開日本?

瑟蕾娜鬧彆扭地嘟起嘴來,但我笨拙地如此回應後又開心地恢復了笑容。

「最後教導桃樂絲使用魔鞋的場景也是,魔女還多問了『你在這趟旅程中學到了什麼』這個問題喔。」

「『我所學到的是,光是希望能見到重要的人是不夠的。還有,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時,應該先從自己身邊開始找起。要是身邊沒有的話,那不論再怎麼找也是找不到的。』」

瑟蕾娜故意顧左右而言他的口吻讓我相當不耐,於是忍不住搔着自己的頭髮,並語氣強烈地催促她說出真正的原因。

「啊,不好意思,我有點睡昏頭了,所以發了一下呆。」

「抱歉,剛纔鏡子裏有個大帥哥,讓我忍不住看到忘了時間。」

「不好意思突然這麼說。但我並不會現在就當場離開喔,畢竟還得做好準備,再說我也想跟學校的同學們道別。」

她早就已經看透我骯髒的內心,因此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告訴我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說完後,瑟蕾娜便恢復成原來的表情。

以上是奧茲大王對想要心臟的鐵樵夫所說的話。

但……我卻連這份好意都浪費了。

我感受到一股胸口遭人剖開、心臟直接被窺視一般的恐懼與不安。

「你一直都很後悔自己拋下美櫻小姐不管對吧?而且你打算下次美櫻小姐向你求援時,就要二話不說地伸出援手,但這樣的機會一次都沒出現。」

不,不對。

她緊咬着脣,眼中微微泛着淚光,繼續鉅細靡遺地說出我自己至今都不肯正視的事實。

「啊,看來你還沒睡醒呢,請再去洗一次臉吧。」

現在我總算理解美櫻那時候所說的話了。

我就這麼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好一陣子。

「我打算離開日本。」

「……等等,你先冷靜一點。不,冷靜不下來的人是我纔對。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被你這樣一說,我也沒辦法接受,嗯,而且也搞不清楚情況。」

這一如往常的早晨風景讓人忍不住懷疑,說不定昨天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

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悔恨。

我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回到瑟蕾娜身邊。

我催着瑟蕾娜繼續說下去。她先是做了個深呼吸,接着再次切換成桃樂絲的模式。

無法彌補的後悔之情在我心中累積,而美櫻也只能逞強地將我推離身邊。

瑟蕾娜拿出盤子放上平底鍋中的荷包蛋,然後轉身面向我說:

『——我和瑟蕾娜不一樣。』

我拍拍自己的臉,試着努力擠出笑容,但看起來簡直慘不忍睹,於是立刻決定放棄。

這實在是句至理名言。要是沒有心臟的話,我就不會受傷了;而要是我沒有受傷,美櫻和瑟蕾娜也都不會受到傷害。

不知不覺間,她停下了腳步。

所以——美櫻決定逞強到底。

「……瑟蕾娜?」

「………………!?」

「你好慢啊,智希先生,菜都要涼了。」

沒錯,所以我才無法對瑟蕾娜置之不理。

「……………………啥?」

——她將宣示着終結的話語送給了我。

那傢伙正在扮演着自己。

……好誇張的臉,我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目睹了世界末日的樣子。

我們一面拌嘴,一面在餐桌前坐定。

如此空虛的團聚,表面上看來既安穩又開朗,但實際上已經無可挽回。

我這個蹩腳的演員一下子就忍受不了現場的氣氛,只是默默地動着筷子。

然而演技超一流的瑟蕾娜卻顯得老神在在,將冷冰冰的空氣視爲無物,還維持着輕快的口吻繼續展開對話:

「話說回來,智希先生今天有空吧?」

「不,今天是平日,得去上學纔行。」

「你今天有空吧?」

「那個,我要去學校……」

「你今天有空吧?」

「………………有空。」

我最後還是忍不住屈服在壓力之下。

見到我屈居弱勢的樣子,瑟蕾娜露出滿意的笑容,然後雙手一拍,說出了一項出乎意料的提議:

「那我們就去約會吧。」

「………………什麼?」

我傻眼地問道,瑟蕾娜則連表情都沒變地再次開口:

「我說,我們去約會吧。」

看來並不是我聽錯。

「爲、爲什麼突然要……」

反觀瑟蕾娜相當自然地將自己的想法化作語言,和內心動搖的我完全不同。

「你仔細想想看嘛,我和智希先生兩個人連一次都沒有出去玩過耶。既然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今天就稍微喘口氣也不爲過吧。」

「呃,你居然收到了這種東西啊?我都不知道。」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笑容對疲憊的身體而言實在太耀眼了。

「我有聽說過日本的通勤尖峯時間很恐怖……但沒想到會這麼擠。」

但既然都說自己有空了,我也沒辦法拒絕,再說現在的我也無法對瑟蕾娜採取強硬的態度。

「啊,嗯。總之我們走吧。」

原來如此,既然是基於這種理由的話就說得通了。

「……嗯。」

但等到兩人步伐踉蹌地通過剪票口,看見目的地的遊樂園時,瑟蕾娜隨即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

我認爲這是一項相當不錯的提議,但瑟蕾娜卻面有難色地不發一語。

將兩人份的入場券交給工作人員後,輕快的背景音樂和遊客的歡聲迎接了我們的到來。

「真的。」

我狐疑地望向瑟蕾娜,發現她露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窩囊表情。

瑟蕾娜張開雙臂向我展示自己的打扮,我則曖昧地點了點頭。

我一面恍惚地望着通勤的上班族來來往往,一面等着瑟蕾娜的到來。

走在路上的遊客多半都戴着從園內商店買來的魔女尖帽及斗篷,模樣確實就像是來自其他國度一樣。

這種緊繃的空氣在搭乘電車時一直持續着,直到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的車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只要找個藉口說服自己,其實轉換心情出乎意料的容易。

我們纔剛站上起點,就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瑟蕾娜像個孩子似地快步走向入場大門,我則在後頭苦笑着追上。

這傢伙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傻話啊。但瑟蕾娜卻對疑惑的我用力搖頭。

目前的情況別說是喘口氣,我都覺得快要窒息了。

「我也是。」

「好啦好啦。」

「那個,智希先生……你剛纔的提議該不會是想玩『溫和地遊玩』和『霜淇淋』的梗吧?」

「是的,姑且算是決定了。話劇社的各位給了我遊樂園的門票當作幫忙的謝禮,所以我想說就用這兩張票去玩。」

「溫和的遊樂設施嗎?比如說怎麼樣的呢?」

瑟蕾娜的體力已經被消耗殆盡,全身癱軟地靠在椅背上,一面用我買的可樂抵着自己的額頭。

她在意的竟然是這種出乎意料的地方!而且我是毫無意識地說出這種冷笑話的,所以感覺特別丟臉!

只不過如果這真的是最後一次,那麼哭喪着一張臉度過就太可惜了,最重要的是我能理解這並不是瑟蕾娜所樂見的。

「那個,智希先生?」

「其實我是第一次搭雲霄飛車。」

第一次來這裏的瑟蕾娜似乎想不太到合適的選項,於是歪着頭問道。

「是啊,這是我趁着排練的空檔到手藝社一點一滴慢慢縫好的。好看嗎?」

就在我坐立難安地看着手錶時,瑟蕾娜不知何時來到了眼前。

兩人都忍不住沉默了下來。

「咦……啊!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是意外!這純粹只是個意外!」

不過……來到這裏果然還是會令人想起三週前剛開始話劇社的練習時,自己被逼着進行特訓,也就是向瑟蕾娜做出告白的事。

「……………………」

「嗚嗚……謝謝你。」

「啊,嗯,當然很適合你啊。」

我仔細盯着瑟蕾娜燦爛的笑容,但無法分辨出那究竟是出自她的演技還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感情。

「霜淇淋嗎……」

喔嗚……

「我知道了,偶爾爲之可能也不錯吧。」

「我有什麼辦法嘛,因爲米克莉亞公國又沒有遊樂園,再說我進行傳教之旅的時候也沒有心情玩啊。」

聽到我答應後,瑟蕾娜馬上握緊雙手高興地點頭道:

「……真的假的?」

除了體力之外,連精神也被消耗的我就這樣半逃到了魔法掃帚的雲霄飛車搭乘區。

但電車每次搖晃時,瑟蕾娜就會被我的身體擠得在耳邊發出「嗯……」或「啊……」之類的吐息聲,讓人有點酥麻的感覺。

「太好了,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準備這套服裝了呢。因爲我之前就決定要在演完戲後邀智希先生一起去玩,所以就鼓起幹勁努力地縫完了。」

「要從哪裏開始玩呢?那個魔法掃帚的雲霄飛車看起來很有趣吧?」

雖然這也許是某種逃避,但對目前的我而言已經是相當值得感激了。

我們立刻搭上電車前往目的地。

雖然和她一起生活了超過一個月,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套服裝。

「我開始有點興奮了。」

「嗚哇,好擠。」

「這樣啊,那就不客氣地拿來用吧。」

「說得也是。那你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瑟蕾娜已經迫不及待地頻頻環視四周。

正和小朋友們拍照的吉祥物玩偶是貓咪使魔,建築物則裝飾得相當陰森恐怖。

連耳膜都快震破的超大聲慘叫回蕩在魔法國度的空中。

「你鼓起了幹勁啊。」

「沒錯,我鼓起了幹勁。不過只有鞋子是美櫻小姐給的就是了。」

我和瑟蕾娜坐上巨大掃帚型的雲霄飛車。繫上安全帶後就響起出發的鈴聲,車體也開始慢慢前進、上升,並像是要激起恐懼似地在軌道上緩緩移動着。坐在一旁的瑟蕾娜這時有點破音地出聲說道:

「太好了,那我們今天就盡情玩個痛快吧!」

先打理完畢的我原本打算在房間前的走廊等候,但瑟蕾娜表示難得有這個機會,希望約在外頭才比較有約會的感覺,於是我們便決定在車站前碰面。

但目前的時刻正是通勤尖峯時間的早上八點,而且是車廂內人口密度最高的特急列車。

因爲是平日的早上,排隊人龍比想像中的還要短,一下子就輪到我們搭乘了。

「不,雲霄飛車都是這樣的吧。」

遊樂園從這裏搭乘特急電車大約四站。

雖說是魔女的藥草,但實際上只不過是薄荷而已。

車站北口有開往我們學校公車的公車站,所以我爲了迴避而來到了南口。

「來,喝點可樂。」

不過加入可可粉烤成的魔女帽子型甜筒,以及上頭綠色的薄荷冰不僅外觀吸睛,口味也獲得一定的好評,是這座遊樂園裏相當受歡迎的食物之一。

「……………………」

「幹嘛啦。」

「這個嘛……我是覺得玩些溫和的遊樂設施比較好啦。」

「總覺得我已經消耗掉八成的體力了。」

「是喔,這難道是瑟蕾娜第一次來遊樂園嗎?」

「啊,對了。這裏的魔女藥草霜淇淋是很受歡迎的商品,要不要過去看看?」

但瑟蕾娜和羞得面紅耳赤的我相反,正露出陰鬱的表情低着頭。

催促着瑟蕾娜的同時,我突然發現了她身上穿著白色的無袖襯衫、明亮的橙色波浪裙和高跟涼鞋。

「因爲智希先生很少參加放學後的練習嘛。」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太有喫霜淇淋的心情。」

說到能儘量不消耗體力、而且最好是遊樂設施以外的樂園景點,果然就是餐飲區了吧。再說這裏有許多店家都會配合魔法國度的設定,推出各種名稱特殊的食物。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是第一次搭雲霄飛車呢。」

喫完早餐後,我們各自開始準備出門。

我以前過來玩的時候,有聽說這座遊樂園的主題是魔法國度。

「你那種『沒喫霜淇淋也冷若冰霜』的態度是怎樣啊!現在馬上給我收回這種態度,我知道錯了!我會跟你一起搭雲霄飛車啦!」

我也依照之前來時的記憶,拚命思考着目前身體狀況能夠負荷的遊樂設施。

搭完雲霄飛車後,我們坐在附近設置的休憩用長椅稍事休息。

我感受到柔軟的觸感和刺激鼻腔的香皂味,以及心臟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讓你久等了,智希先生。」

「我們趕快進去吧!」

一想到經過車站前的上班族中可能也有人目睹了那天的情景,讓我心中不禁躁動了起來。

擁擠不堪的車廂內沒有多餘的空間,我和瑟蕾娜被擠在通勤中的上班族之間,呈現從正面互相緊抱對方的姿勢。

爲了報剛纔因爲霜淇淋一事而被取笑的仇,我故意笑着對她這麼說,結果瑟蕾娜立刻生氣地鼓起臉頰瞪向我,但因爲眼眶含淚,看起來一點魄力也沒有。

不過她一開始就想坐雲霄飛車嗎?這對搭完電車已經感到疲憊不堪的我來說有點喫力。

「你還有這種衣服啊?」

奇怪,我有說出這麼讓人掃興的話嗎?就在我爲此感到不安時,瑟蕾娜面露遲疑地別過目光開口道:

「這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恐怖。」

瑟蕾娜煞有介事地點頭,就在這時——雲霄飛車開始急速下降!

「算是啦。」

瑟蕾娜不知是否因爲覺得有點害羞,而故意擺出不苟言笑的態度。

原來如此,所以她剛剛纔會那麼興奮嗎?

然而她剛纔那股衝勁已經徹底消失,現在整個人縮在長椅上。

「遊樂園真是個恐怖的地方……遊樂設施從外面看起來明明很好玩,但沒想到實際體驗起來竟然這麼可怕,現在我看到的東西感覺都像是那種會讓人驚聲尖叫的設施。」

害怕的瑟蕾娜看起來比平時還要來得稚氣,是我至今爲止都不曾知曉的面貌。

我想,她應該還有許多我尚未見識過的一面吧。

她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知道與不知道的東西。

我所瞭解的瑟蕾娜只不過是一部分的她;而她對我的瞭解也一定還相當淺薄。

這一點總令人感到焦躁心煩。

我想要知道更多瑟蕾娜的事,也希望瑟蕾娜知道更多我的事。

我也希望和她兩人一起前往新的地方,發現新的事物,並填補彼此欠缺的碎片。

啊,我想這肯定會是一件相當幸福的事吧。這樣的行爲能夠令人獲得滿足,甚至可以捨棄其餘一切事物。

然而——這樣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因爲我已經摧毀了它的可能性。

要是今天的時間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理解她的全部。

「那這次就換我來爲你帶路好了,畢竟這座遊樂園我也來過幾次。就讓我來護送人生地不熟、又不諳世事的女神大人吧。」

「唔唔……總覺得你的口吻充滿了看不起人的感覺,但看來我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呢,那就務必麻煩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我自然而然地將手伸向瑟蕾娜,她也毫無抵抗地牽起我的手,兩人一起前往下一個遊樂設施。這都是爲了在今天這段有限的時間內更加了解瑟蕾娜,愈多愈好。

之後我們體驗了許多遊樂設施,玩遍魔女的鏡子迷宮、黑貓旋轉木馬及幽靈船探險;中午則在紅磚建造的餐廳裏享用以詭異香草烤製成的羔羊料理,還買了魔女的藥草霜淇淋當作甜點,結果又被瑟蕾娜取笑了一次。

只要敲三次腳跟,魔鞋就能帶領主人抵達想去的地方。

瑟蕾娜突然苦笑着說出這麼一句話。

「沒錯,如果你今天能玩得開心,明天起應該就會因爲我不在身邊而感到寂寞的,所以我的復仇成功了。」

等到回過神來,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

——我們轉身背向對方,就此分道揚鑣。

「你還滿急的嘛。」

「戲劇表演也結束了,想到自己肯定再也幫不上智希先生的忙,就讓我覺得非常內疚,畢竟能解決問題的人果然還是隻有美櫻小姐。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就此消失才能帶來最好的結局。你看嘛,就算我待在你身邊,情況也只會變得愈來愈複雜。」

被我這麼一問,瑟蕾娜大大地點了點頭。

這整件事八成都是美櫻策畫的。會設想得如此周到的絕對是那傢伙不會錯。

「那傢伙明明無所不能,但真的很笨拙呢。明明不用花這種功夫,我也不會出手妨礙啊。」

瑟蕾娜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留戀地告訴我是時候結束了。

桃樂絲沒有魔鞋;鐵樵夫雖然擁有心臟,但卻無法守護任何人。

我們的旅途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失敗。

「好的。」

她首先趁着我們在小學部演戲時,先通知坂下老師瑟蕾娜要轉學的事。

「不,我一點也不恨你。」

她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我知道啦。」

不應該說出口的話語一口氣湧上喉頭。

美櫻只不過是想要確實達成瑟蕾娜託付給她的任務而已。

瑟蕾娜是否恨我將她當作美櫻的替代品,是否恨我其實只是因爲自己的痛苦才緊抓住她不放呢。

「謝謝你。」

我們馬不停蹄地盡情玩樂,一開始消沉的心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回握了她的手,並簡短地和她道別。

瑟蕾娜臉上的表情只有懊悔。

我們配合著彼此的步伐,慢慢地走向出口。

「——————————」

「…………那瑟蕾娜你呢?你恨我嗎?」

「嗯。」

瑟蕾娜也摘下頭上的帽子和斗篷,放進自己的包包裏。

我老實回答後,瑟蕾娜臉上便浮現出有些惡作劇、卻又落寞的笑容說:

老家被燒的我,將一個人過着遲遲無法和兒時玩伴解開心結的日子,瑟蕾娜則繼續無依無靠地踏上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傳教之旅。

我們面對面坐定後,工作人員就關上門,車廂也開始上升。

既然如此,乾脆讓我怨恨她說不定還比較輕鬆。

我吐出近乎抱怨的話語後,瑟蕾娜立刻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不錯啊,但那個還滿多人排的,我們趕快過去吧。」

「……我真不該把備用鑰匙交給那傢伙的。」

到了這個時間,也有許多遊客準備回家,於是我們跟隨着人潮,一下子就被放逐出魔法的國度。

雖然對此感到有些落寞,我還是靜靜點頭答道「這樣啊」。

只要瑟蕾娜像這樣一路瞞着我,在遊樂園裏假裝要去洗手間,然後消失無蹤的話,她在日本的生活就能在不被我發現的情況下結束。

但世上當然不可能存在這麼方便的東西。也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像這樣持續着旅程。

「嗯,不客氣。」

「嗯,我也擁有了很美好的回憶喔。」

車廂緩緩繞了一圈後回到地面,我和她最後的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難得有機會搭乘景色優美的摩天輪,但我完全無心看向外頭,只是一味低頭盯着自己走了一整天而有點弄髒的球鞋鞋尖。

「嗯~我們玩得滿盡興呢。雖然一開始不曉得會如何,但總歸來說還是很開心的。」

離開遊樂園的遊客和上班族的返家尖峯時刻重疊,車廂裏再次被擠得水泄不通,也讓我耗盡了僅剩的些許體力。

瑟蕾娜中途在店裏買的魔女帽和斗篷隨風飄揚,她則看着逐漸沉落的夕陽說道。

這實在相當諷刺。

「智希先生今天玩得開心嗎?」

因爲她手上有我家的備用鑰匙,所以現在應該正毫無顧忌地幫瑟蕾娜收拾行李吧。

魔法解除了。

「不如該說是相反喔。」

「復仇?」

「這並不是突然決定的喔,我從前陣子就在思考這件事了。我有跟美櫻小姐商量過,離校的相關手續也已經辦好了。我們今天待在這裏玩的時候,她應該也會幫我處理好搬家的事。」

從此以後,我們必須回到各自的現實生活中。

因爲我最瞭解自己並沒有這樣的資格,但美櫻似乎認爲我對瑟蕾娜抱持着強烈的執着。

一切都是爲了防止我失去理智、妨礙她搬家。

雖然之前沒有問她什麼時候要離開,但沒想到離別的時刻竟然來得這麼快。

「這樣啊。那我就算復仇成功了呢。」

「相反……?」

聽見答案和自己預料的完全相反,我抬起頭望向她。

「那就請智希先生多保重了。」

「這跟想像中一樣不恐怖呢。」

瑟蕾娜注視着隨高度上升而一覽無遺的景色,同時輕聲低喃道:

我們小跑步地往摩天輪前進。

「你滿意了嗎?」

「這樣啊。接下來呢?要不要留下來看完晚上的百鬼夜行遊行再走?」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在今天邀我出來約會嗎?」

看見瑟蕾娜羞愧不已的模樣,讓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不過沒有銀鞋呢。」

連我也能聽出自己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正顫抖着。

第一次和她相遇那一天,我也從她口中聽過這句話。這或許就是她無法退讓的堅持吧。

「不了,明天還要上課,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仔細想想,因爲纔剛演完戲,智希先生應該也還很累吧。」

瑟蕾娜靜靜地伸出手來。

所以我也必須對此抱持尊重纔行。

然後等到今天自己要幫瑟蕾娜搬家而無法到校時,就將我排除於學校之外,以免我和坂下老師有所接觸,併產生更多不確定的因素。

「總覺得真的很像綠野仙蹤的故事呢。」

她又小又柔軟的手掌用力了一下,然後就不帶一絲遲疑地放開了。

「請你不要怨恨美櫻小姐喔,因爲是我這麼拜託她的。」

等到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時,暗紅色的夕陽早已落下,天空染上了一片夜色。

「真抱歉我是一個這麼不中用的神,但我至少不希望自己爲他人帶來不幸。」

這時,我發現路邊停着一輛眼熟的車子。

不出所料,排隊的遊客幾乎都是情侶,想到我們兩個在別人眼中也是其中一份子,就令人感到有些害臊。

明天……嗎?

我記得那是美櫻家的車。看來她甚至還專程派人前來接走瑟蕾娜。

但真正感到內疚的人明明應該是我纔對。

我遵從工作人員的指示坐進摩天輪車廂,並伸出手將因第一次搭乘而有些遲疑的瑟蕾娜拉了進來。

「是的,非常滿意。我獲得了很棒的回憶。」

瑟蕾娜立刻這麼回答。

「就到這裏吧。」

瑟蕾娜的言語間透露出她是如此純粹地擔心着我和美櫻的將來。

「好的。」

「你也是。祝你傳教順利。」

瑟蕾娜邊說邊指着杯子蛋糕形狀的摩天輪。

我努力試着忍了無數次,但最後仍抵擋不住強烈的誘惑,還是將那句話脫口而出:

「啊,不過我最後想搭搭看那個。」

實際上準備這兩張魔法國度門票的人恐怕也不是話劇社,而是美櫻吧。

我走向車站,一個人搭上來時兩人一起乘坐的電車。

「沒錯。神只能對自己的信徒撒嬌,但當信徒遇到困難時,伸出援手也是神的職責,然而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等着等着,就輪到了我們。

「……走吧。」

真要說起來的話,現在在這裏的就是桃樂絲和鐵樵夫了。

這樣的兩人之間是不會發展出任何故事,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的。

內心的情感波動並沒有想像中來得劇烈。

和瑟蕾娜道別前,我原本還不幹不脆地感到後悔和留戀,但現在卻不可思議地能夠維持近乎平常心的態度,甚至還有心情想着回家路上要不要順便去超市買東西。不過因爲在遊樂園花了不少錢,所以最後還是決定直接回家。

這份絕情連我自己都覺得想笑。

我加快腳步離開車站前,朝着行人稀少的住宅街前進,熟悉的公寓也漸漸出現在眼前。

這時我發現公寓門口站着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歡迎回家,你還真早呢。」

「……美櫻。」

這個人影正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準備搬家的兒時玩伴。

「你站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至少待在房子裏等我不就好了。」

虧我都已經將備用鑰匙交給她了。美櫻看到我皺起眉頭的樣子,不禁聳聳肩苦笑道:

「我沒有那個心情啦。再說這裏晚上的治安也很好,外頭又涼快。」

「你覺得無所謂就好。所以呢?你來幹嘛?」

被我再次詢問,美櫻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只見她以誠摯的眼神望向我。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1 第四章 劇終插圖(1)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 1 · 第四章 劇終 · 第1張插圖

「唉,我想說至少得過來聽你抱怨一下才行啊。」

她這種一板一眼的態度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想她應該是因爲答應了瑟蕾娜的請求,瞞着我爲她準備搬家,而對此耿耿於懷吧。

「我纔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害你費了這麼多心神,我纔想向你道歉呢。而且——虧你還給了我忠告,我卻沒有聽進去。」

我以不帶感情到連自己都驚訝的聲音道歉,美櫻則像是看不下去般別過頭去。

「算了,別在意。畢竟我也是加害者,所以並不打算只責備智希你一個人。」

美櫻的眼神有些遲疑地遊移了一下,但最後似乎還是認爲應該坦率地將心情說出口,於是語帶猶豫地繼續說下去:

那就是從瑟蕾娜來到這裏之後開始。

『身邊有人相伴是一件相當奢侈的事。我已經忘記這種感覺很久了。』

對我而言,她應該是能夠取代美櫻拯救我的女神。

如此一喊,寂寥感便洶湧而來。因爲就算喊了也無人回應。

「我的老家被燒燬,開始住進那個房間之後,我打從心裏感到厭惡,一直在心裏哀怨着爲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但自從瑟蕾娜來到我身邊後,生活在那裏的日子就不再只是一種忍耐……我甚至開始覺得,如果是這樣的話,遇到火災或許也不是件壞事。」

「這樣啊。」

「她現在應該是在學校確認行李纔對。但如果不快點趕過去的話,她就會出發前往機場了——」

「不是的。」

「……不用了。」

我就是在這時候犯下了第一個錯誤,也是最大的錯誤。

美櫻一開始似乎仍帶着遲疑,但最後還是看開了似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真的應該僅止於此。

還沒回家的美櫻驚訝地出聲喊道。

這時我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校門口。

不,比起這個,這個房間本來就是這麼死氣沉沉的嗎?

標示着瑟蕾娜生活軌跡的物品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將住在這裏當作是一種忍耐的呢?

美櫻原本因爲我粗暴的舉動而不悅地皺起眉頭,但聽到我的問題後隨即睜大了眼睛,接着馬上像是理解了一切似地瞪向我。

「很抱歉,但我不能讓你目送她離開。」

「智希!?」

美櫻像是要挖開自己的傷口一般,表情扭曲、緊緊握拳說道。

話說回來,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我也像這樣奔跑過。

要是停留在這裏,我就只能將這一切當作現實來接受了。

我邊打着呵欠,邊轉動鑰匙打開門。

我實在無法接受。

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剋制地念出這個名字。

「你打算過去爲她送別嗎?我剛纔也說過了,我沒辦法幫你。不能再這樣把那女孩捲進我們兩個複雜的關係裏了。」

這種事連捫心自問的必要都沒有。

我冰封的感情瞬間滿溢而出。

「所以,智希想要幫助的人已經不存在了。如果你能理解的話——就別再繼續追尋不存在的事物,然後因此傷害別人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實在是累了。回家後就趕快洗澡睡覺吧。

「………事到如今,我還在想些什麼啊。」

「不要擺出這種臉啦。真受不了你……要是我不告訴你的話,感覺你接下來的五年又會耿耿於懷了。」

我姑且還是開口邀請了美櫻,但不出所料地被她給拒絕了。

她用強烈的語氣對我如此勸告。

「…………………………!」

第一次見到這個房間的時候,我明明還因爲狹窄的程度而感到驚訝。

我不想變得這麼寂寞,不希望再也見不到面,也不願讓自己成爲她心中最不堪的回憶。

有些人看到全身是傷的我,紛紛驚訝地出聲關切,但我一概不予理會地繼續奔跑。

我跑過走廊,三步並作兩步地躍下樓梯,跑到了街上。

從她所說來判斷,瑟蕾娜現在應該正在美櫻那裏進行出國的準備吧。

那明明就是我們兩個的全部啊。

這種事只要不說,我就無從得知,美櫻這傢伙還真是老實。

「因爲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人能夠代替美櫻你。對我而言,美櫻就是特別的,就算是神也無法取代你。」

我有話想要傳達給她,而只要這個願望無法實現,我就沒辦法回到那個冰冷的房間。

「瑟蕾娜……瑟蕾娜……!」

我不禁懷疑自己誤入了陌生人的家裏,但又隨即發現了這種不安感的理由。

我閃避商店街往來的人羣、跳過水坑,劇烈的運動使心臟的溫度飆升,發出希望我停下來休息的悲鳴。

所以我纔沒辦法對這裏產生感情,只將它當作老家重建完成前的避難所,然後硬着頭皮忍耐。

視野瞬間反轉,衝擊直達內臟,看來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我再次問道。

因爲無法接受,所以我不能繼續停留在這裏。

在街燈稀少的道路上,我被藏身在黑暗中的小石頭給絆倒了。

也因爲如此,這位女神纔會如此珍惜兩人相處的時光。

還有什麼好驚訝的,這個房間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那時我說什麼也無法拋下看起來很寂寞的瑟蕾娜不管,並將她的遭遇和自己重疊。

「瑟蕾娜在哪裏?」

「————————!」

因爲瑟蕾娜的東西不在了。

她掛在牆壁上的制服、喜歡的貓咪馬克杯,還有她珍惜的劇本。

——迎面而來的是昏暗的室內。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如果是現在,我說不定能好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

真正拯救我的,難道不就是這些隻字片語嗎——?

「瑟蕾娜在哪裏?」

所以,我們的對話就到此爲止,我得回房間纔行。

啊——可惜事與願違。

「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要來我家嗎?」

「是嗎,真可惜。那就明天見啦。」

我像是深深嘆息般吐出字句。

「瑟蕾、娜……」

但我不能就此留下這個過錯。

爲什麼我沒有更加重視自己一開始的直覺呢。

我的膝蓋不支跪地,呼喚着已經畫下句點的日常。

但是——之後在公園見到瑟蕾娜的眼淚,讓我發現了美櫻過去的影子。

她先是露出傻眼的苦笑,接着將食指比往某個方向。

然而,我卻忍不住要求得更多。

「………………………」

這位女神比我更加理解孤身一人的寂寥。

但我的內心更大聲地吶喊着,我想見她,我只想見她。

美櫻的一番話讓我的腦袋稍微恢復了冷靜。

三坪大的房間感覺好寬敞。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因爲我既不打算責備美櫻,也沒辦法再做任何事來挽回。

我忍不住用力搖晃她的雙肩,讓理性已經停止運作的大腦重新轉動,並組織話語。

「我至少必須要好好告訴瑟蕾娜這件事,否則我就等於是在踐踏自己和她至今度過的所有時間。」

「那種事……」

自己正是因爲拋下了美櫻這個特別的存在,所以纔會這麼痛苦。

因爲原本存在於此的日常已經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

只是因爲這個原因,我就從家裏跑了出去。

我折返腳步狂奔而出,連自己都不曉得該跑去哪裏,只是被「不能繼續待在原地」的衝動所支配着。

於是我就這麼把她留在原地,爬上了公寓的樓梯。

我已經再也聽不到這些話語了。那副笑容已經不會再出現在我眼前了。

不知是否因爲社團活動剛結束,學校裏的學生愈來愈多。

「就是這樣。五年前,我的確是因爲希望有人幫助自己才哭的,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被那種事情影響。」

也不知道爲什麼,我頓時啞口無言。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話還沒聽完,我已經奔離美櫻身邊,在夜晚的一片黑暗中急馳。我完全沒有配速,只是被湧上胸口的衝動所催促着。

我全身痠痛、也感覺到膝蓋流血了,但我的身體各部位都還能活動。既然如此,我就還能跑。

這輛車之所以會在這裏,就表示瑟蕾娜應該還沒有出發吧。

一放心下來,我的全身突然倍感疼痛,手腳也疲累得有如鉛塊般沉重。

但我仍然拖着腳步,走在已經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不知道瑟蕾娜會在哪個房間呢。

如果幫她整理好行李拿過來的是美櫻的管家,就表示瑟蕾娜可是重要的貴賓。爲了不顯得失禮,瑟蕾娜身旁應該有美櫻家的人正在服侍着。

既然如此,應該可以合理地推測她正在接待室裏。

我用氧氣供應不足的腦袋思考到這裏,接着死命地想記起那個幾乎沒去過的房間該怎麼走。

——但想到一半時,就失去了繼續思考的必要。

「…………智希、先生?」

似曾相識的少女就站在靜謐的走廊正中央。

她有着在昏暗的走廊下仍閃閃發光的金髮,以及驚訝地睜大的碧藍雙眼。

明明只分開不過幾個小時,一股強烈的懷念之情卻湧上心頭。

光是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身影,就能讓我再次忘卻痛楚。

「你怎麼弄得全身都是傷呢?連膝蓋都流血了。」

她的聲音因爲慌亂,聽起來飄忽不定;我也因爲安心到令人想哭的感情和一心只想見到她的衝動全摻在一起,而不知該如何將這樣的心情化作言語告訴她。

我只想確認眼前的瑟蕾娜是貨真價實的存在,爲了不讓她再消失,而希望將她牢牢捉住。我注視她帶着困惑的雙眼——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你、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啦?」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瑟蕾娜在我胸口手忙腳亂地掙扎着。

我感受到她比我略低的體溫,以及柔軟但確實的觸感。

啊啊……是真的。我成功趕上了。

但她的手卻和說出口的話相反,正緊緊地抓住我。

瑟蕾娜一面抽泣,一面頻頻點頭。

「那種事…………………還用問嗎,我當然不願意。」

我咬緊牙關,將她心中真正的想法承受下來。

「是嗎——太好了。」

「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嗎……!」

我向這種時候仍如此體貼的她小聲懺悔道:

因爲這對我來說就是最有價值的。

我加強了擁抱的力度,她則像是放棄似地癱軟了下來。

「但你爲什麼要事到如今才挽留我呢。如果不是美櫻小姐的替代品,那我對智希先生來說究竟算什麼?你爲什麼要爲了我努力到這種地步?」

她的淚水滲進了我的胸口。

就只是因爲我想見她,希望她哪裏也別去。

瑟蕾娜像是在安撫孩子一般,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背。

瑟蕾娜羞愧地說出自己的結論。

只有散發出皎潔光芒的銀月,透過窗戶守望着我們。

瑟蕾娜就這麼開始放聲哭泣。

——我直率地向她說出答案。

瑟蕾娜的身體緊繃了好一會,不久後便在我的懷中顫抖,同時擠出聲音回答:

雖然言不及義,但我仍然向她說出自己的願望。

「想到智希先生的笑容和溫柔其實應該全都是要展現給美櫻小姐的,就讓我覺得這一切好空虛。但我並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的能力,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窩囊、也很不甘心。明明身爲神,卻什麼也做不到,這讓我變得相當厭惡自己。」

「因爲我——只要跟瑟蕾娜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理由了。」

「一開始……」

「我希望你能回到那個家。我想……跟瑟蕾娜你在一起。」

然後,懷着自己所有的誠意開口說道:

藍色的眼眸閃爍着。

她撫摸着背後的手停下了動作,但我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

「真是的……你到底是怎麼了?」

想到這些淚水是因爲自己的薄情而流,我就感到心痛不已。

爲什麼要挽留瑟蕾娜呢。不用說,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1 第四章 劇終插圖(2)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 1 · 第四章 劇終 · 第2張插圖

這肯定就是之前那個問題。

我沉默了一會,將意識沉到自己的內心深處。

「我真的很生氣,不知道智希先生你的眼裏爲什麼總是沒有我。無論跟你變得再怎麼親密,就算我自認爲很瞭解你,但我們之間永遠像是隔了一道牆……讓我無法靠近你。」

我撫着那有如金絲般的秀髮,同時等着瑟蕾娜的心情平復下來。

「到頭來,我在這裏所獲得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想到這裏,我就無法繼續待下去了。」

「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有這個啊,瑟蕾娜。」

瑟蕾娜像是要平息自己激昂的情緒般大大地吐出一口氣,但她的一字一句中仍透出無法壓抑的強烈情感。

光是這樣的衝動,就讓我一路跑到了這裏。

那時在話劇社的社團室裏,我說出了錯誤的答案而傷害了瑟蕾娜,但她現在給了我重新來過的機會。

「後悔這種感覺根本不值得放在心裏一輩子。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明明隨時都近在眼前。」

我稍微拉開和她的距離,確實將目光對上她藍色的眼眸。

她像是要把臉藏起來似地,將額頭抵住我的胸口依偎着。

「抱歉,我是個笨蛋。但要說你完全沒爲我做任何事絕對是錯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當我的女神,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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