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鐵樵夫與失敗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 望月唯一 · 2.5萬 字
「我在想,差不多該來進行神的活動了。」
發回考試結果隔週的某個上學途中。
走在附近的學生們背影都透着一絲懶散的氣氛,這時瑟蕾娜突然對我這麼說。
「神的活動……你是指傳教之類的嗎?」
我和其他學生一樣,還沉浸在剛考完試的鬆懈狀態,因此邊輕輕打着呵欠邊問道,但光是這樣的回應似乎沒有讓瑟蕾娜的幹勁因此受挫,還興高采烈地笑着回應:
「不,我想進行更符合自己本分的活動。」
「本分?我想想,你是司掌演藝之神對吧。」
「記不太清楚這一點讓我有點在意,不過你說得沒錯。我想了很多,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與其對沒有興趣的人宣揚教義,不如到需要我力量的人們身邊提供協助,這樣纔是最能讓大家都獲得幸福的方法。」
原來如此。她說的的確沒錯,與其在路上隨便抓個人傳教,然後被誤會是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這麼做不僅風險低,效率也會比較好。
只要有臨時抱佛腳的心態,就連平時不信神明這一套的人也會想要獲得保佑吧。
就連我堂妹準備應考時,也曾經跑到平時不會去的神社參拜。
「嗯,不錯啊,再說瑟蕾娜感覺也愈來愈習慣日本了。我也會幫忙喔。」
「謝謝你。事不宜遲,我會從今天開始努力的!」
瑟蕾娜用力握拳鼓舞自己的模樣令人不禁會心一笑。我又更進一步問道:
「那你有什麼具體的方案嗎?如果像只無頭蒼蠅似地亂找,可是遇不到幾個有演藝相關問題的人喔。」
不如干脆到演藝事務所找找怎麼樣呢。裏頭肯定有一堆紅不起來的藝人,煩惱的事想必也是要多少有多少。有必要的話,瑟蕾娜也可以自己跑去當偶像,然後宣傳她的米克莉亞教。不過要是上了電視,這種來歷不明的宗教宣傳應該會被全部剪光光就是了。
「嗯~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方法,但我能清楚感受到這附近有人正釋放出需要我的氣場,所以我想接下來事情自然會水到渠成的。」
「喂,這也太隨便了吧。」
「別擔心,因爲神的直覺可是很準的喔。」
「是這樣嗎?」
我們學校的社團中有四個符合瑟蕾娜所說的條件,分別是輕音社、吹奏樂社、合唱團和話劇社。
「抱歉,我連掩飾都覺得懶了。」
「竟然開始自暴自棄了!這簡直是最差勁的類型啊!」
「喔喔……」
我和瑟蕾娜齊聲道早,老師也舉起手來回應。
確實,他們目前應該完全處於想要祈求神明保佑的狀況吧。
「……什麼嘛。難道今天沒有晨練嗎?」
就在話劇社的成員們因爲這唐突的電波發言而不知如何是好時,瑟蕾娜在大家面前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浮現出不同於平時的天真表情開口說道:
我試着安撫地向她說道,結果裏崎瞬間停止了動作,然後將有如沼澤般深不見底又混濁的眼神望向我,讓我怕得有點快哭出來了。
裏崎明顯露出警戒的神情,讓瑟蕾娜不禁苦笑。
「您說社團活動嗎?」
我們這麼聊着聊着,就來到了校門口。這時我看見班導坂下老師就站在那裏忍着呵欠,舉手投足看起來比其他同學都還要更加沒勁。
這就是上學時瑟蕾娜說過的「需要我的氣場」嗎?
「咦?啊,我記得你叫米克莉亞對吧。」
平時只要走到這附近,就能聽見發聲練習和念臺詞的聲音,但今天卻不知怎地一片死寂。
這麼一來,光是桃樂絲、鐵樵夫、稻草人、獅子和奧茲大王這幾個角色就會把現有的成員給用光了。此外也需要有魔女之類的配角;要是再考慮到負責幕後的工作人員,以目前的狀態來說,要演出可說是天方夜譚。
「就是這樣。」
「不,應該不可能纔對啊。」
雖然老師把自己的工作推到我身上很令人不爽,但我也認爲這是擴展瑟蕾娜交友關係的大好機會,於是決定點頭答應。
「話說回來,米克莉亞,你也差不多該去參觀一下社團活動了吧?」
「因爲大家考試都沒及格。」
「嗯~果然還是和演藝有關的社團吧,比如說音樂社或話劇社之類的。」
瑟蕾娜也對我點點頭,接着走向裏崎。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樣可不算是沒問題啊。」
她只不過是稍微換了副表情、動作和聲音而已,但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我還是敲了敲門。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認不出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誰了。
面對這個幾乎已經無力迴天的狀況,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但直到目前爲止都沒吭聲的瑟蕾娜這時卻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先、先冷靜一下啦。你們應該沒有馬上就要參加什麼大會比賽吧?」
「沒錯,這方面我還滿擅長的,或者該說是已經達到了神的境界。」
用死氣沉沉的嗓音呼喚我的人是去年的同班同學裏崎。
不知是否因爲被初次見面的外國人(而且還是校內有名的怪咖)搭話,讓裏崎瞬間忘記了沮喪,以自己原有的態度回應道。
她有些煩惱地沉吟了一陣子,但馬上就在自己心中得出了結論,點頭答應了這個提議。
「算了,今天就先放你們一馬。」
「所以就這樣囉,米克莉亞。現在應該有些社團還在晨練,就請這個男的帶你到處去觀摩一下吧。」
看來團練的教室就是這裏沒錯,但回應的聲音也太沒勁了吧。
我們的學校好像有規定,只要有兩科以上不及格,就會被禁止參加社團活動一個月。
「那個,裏崎小姐。」
「沒問題。那你想去哪裏?」
「真是的~!社員有七成都被迫停止活動是要怎麼辦啊~!我們社團裏的人盡是些笨蛋嗎~!話說三年級生全軍覆沒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考生嗎!?」
「打擾了~」
「好的。如果智希先生不介意的話,我會這麼做的。」
「啊,嗯。因爲米克莉亞在學校很出名,所以我記得你的名字和長相。那個,你找我有什麼事?」
受到樂觀的瑟蕾娜影響,我也不打算繼續反駁她了。
「我沒差喔。嗯,仔細想想,把瑟蕾娜交給老師也讓人不放心,因爲這就跟請醉漢保管刀子沒兩樣。」
「啊……伊吹?」
「『無論看起來多麼灰暗又煞風景,我家就是我家。所謂的人類啊,即使知道其他國家看起來有多美,但還是會想住在自己家裏喔』。」
這判若兩人的語氣和動作所呈現出來的臺詞讓我簡直說不出話來。
「智希先生,就是這個吧?」
面對大感不解的我,裏崎再度趴回桌上嘆了口氣道:
「智希先生,你會不會是搞錯地方了呀?」
「是有啊。他們現在也還留在社團裏,只是沒辦法過來。」
瑟蕾娜無法判斷該不該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於是像是要確認我的意願般抬頭望了過來。
走廊上仍然沒有一點聲音,讓我開始急了起來,以爲自己真的記錯教室了。但就在這時,教室裏傳來一陣小小的聲音。
瑟蕾娜對老師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一頭霧水。
老師不知爲何憤恨地低聲咕噥道,但隨即又露出想起了什麼事似的表情。
她有着褐中帶紅的馬尾和一張圓臉,一雙大眼和雙眼皮則給人一種稚氣的感覺。
「總之就先試試看吧。」
她平時應該是個活潑開朗的傢伙纔對,但今天不知爲何活像是隻被釣上岸十天的魚一樣,沒有一絲生氣。
在我的記憶中,過去最少也有十人以上纔對。
老師看了我們的服裝儀容一眼,便擺出遺憾到不行的模樣咂了一下舌。我看是這種言行舉止才讓人想吐槽吧。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既然如此,如果使用刪去法的話,過去話劇社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我記得他們使用了二樓角落的空教室代替社團室,在那裏勉強進行着活動。
等到瑟蕾娜恢復平時那張柔和的笑臉時,我才發現她剛纔是在扮演桃樂絲。
我向瑟蕾娜點點頭,然後推了她一把。
「既然想要掩飾實情,就請您掩飾到底好不好!爲什麼要在話講到一半的時候突然開始吐露真心話啦!」
「難得有這個機會,那就拜託你了。」
「好的。」
我和瑟蕾娜走進教室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像沒電的機器人般無力地趴在桌上的女學生。
「那個,順便問一下,你們要表演的劇目是?」
我和瑟蕾娜在樓梯口換好了鞋子,爬上樓梯後穿過了走廊。
「一臂之力……你難道會演戲嗎?」
我們向老師鞠了一躬後便穿過校門,朝着校舍前進。
升了一個年級後已經好幾個月沒說過話的朋友竟變成這副德行,讓我難以掩飾疑惑的心情。這時她馬上淚眼汪汪地坐起上半身來。
我移動視線窺探着室內的情況,發現在場大約還有四名學生,他們就跟剛纔的裏崎一樣正趴在桌上。
我尷尬地陷入了沉默,結果裏崎反而像是掙脫了理性的束縛般,開始握起拳頭、狠狠敲著書桌大罵:
「奇怪,話劇社以前應該有更多成員吧?」
「還能怎麼了……你只要看看這間空蕩蕩的社團室就會知道啦。」
「瞭解。那我們就趁晨練結束前趕快過去吧。」
其中輕音社並沒有進行晨練,吹奏樂社和合唱團則爲了鍛鍊體力,早上只會在操場練跑而已,所以並不適合觀摩。
我和瑟蕾娜面面相覷,像是用兩面鏡子對着照似地歪頭感到不解,但還是打開了門。
「喔,裏崎,好久不見。你怎麼啦,大清早的就一臉跟殭屍沒兩樣的表情。」
「嗯?怎麼啦。」
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岌岌可危,讓我也忍不住發出呻吟。
女神隨口調侃着自己,我則敷衍地將話題帶過。走近校門時,我和坂下老師對上了視線。
反正要是行不通的話,只要再想其他辦法就好啦。
爲了報剛纔的一箭之仇,我直接無視於老師的反應,就這麼看向瑟蕾娜說道。
「你說這個……啊啊,原來如此。」
「綠野仙蹤。」
我將視線望向瑟蕾娜;她則像想到什麼好點子似的,先是掃視話劇社的同學們一遍,然後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雖然本人認爲自己只不過陳述了理所當然的事,但在別人看來完全就是個自信過頭、令人不忍卒睹的女孩。
「請不用這麼提防我。我只是想助話劇社的各位一臂之力而已。」
「……三個禮拜後我們得演戲給初中部的學弟妹們看。要是無法順利表演,明年度的預算就會被大砍,這麼一來就死定了。我們會因爲演戲的必要經費不足,變成實際上跟廢社沒兩樣的狀態。」
「嗚哇,老師在進行風紀檢查。瑟蕾娜,你應該沒帶什麼有問題的東西過來吧?」
「啊……」
照時間來看,差不多隻來得及逛完一個社團吧。
「沒問題啦,雖然我常被人說腦筋有問題就是了。」
「是的。我們是初次見面……沒錯吧。」
「是啊。本來應該在一轉學進來時就實施的,但因爲太麻……我是說因爲考試快到了,所以纔會把時間延後。不過仔細想想,反正你身邊還有伊吹這位守護神在,我只要把麻煩事全部推到伊吹身上就好了,所以纔會叫住你們。」
「那又是爲什麼?」
「你還真是個失禮的傢伙啊。」
老師對我的指責充耳不聞,轉向瑟蕾娜說道:
「喔~嘖,看起來沒有什麼可以吐槽的地方呢。」
「……請進。」
「失禮了。」
面對難掩疑惑之情的裏崎,瑟蕾娜並沒有展現膽怯的樣子,而是進一步走近說道:
「怎麼樣呢,你願意讓我加入嗎?」
和我一樣看呆了的裏崎被瑟蕾娜這麼問道,才猛然回過神來,並連連點頭同意。
「你……超厲害的!剛纔真的是桃樂絲!完全就是桃樂絲本人啊!看來你並不單純只是個電波系女孩呢!你有確實收到很棒的電波!」
「呃,你這是在稱讚我對吧?」
裏崎興奮地抓着瑟蕾娜的手不停揮舞,但瑟蕾娜卻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人的好意果然是種很難傳達給別人的東西啊。
「裏崎,雖然我沒有演戲的經驗,但你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喔。打雜之類的我想應該沒問題。」
聽到我的提議後,裏崎看起來更有幹勁了。
「喔喔,戰力提升啦!這麼一來只要一人分飾多角,說不定就……!」
「副社長!來拚拚看吧!」
「我們也會盡全力加油的!」
其他話劇社的成員也被裏崎亢奮的情緒所感染,跟着恢復了精神。
「好!既然這樣,我們就來開始準備三個禮拜後的公演吧~!」
『喔~!』
裏崎的吆喝聲使成員們士氣大增,而我們的演劇之路就這麼開始了。
「這樣啊,所以你們決定過去話劇社幫忙囉?」
午休時間的教室裏,我、瑟蕾娜和美櫻這三位固定班底正喫着午餐,話題也很自然地聊到了今天早上決定參加話劇演出的事。
美櫻聽完我和瑟蕾娜的說明後,有點傻眼地面露苦笑。
「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說過要當老好人也要有個限度嗎?」
「不不不,這次我們可是有好好衡量自己能獲得的好處,纔會決定行動的。對吧,瑟蕾娜。」
「沒錯,這可是我爲了實現宏願的偉大第一步啊。」
和我一樣,去年也和裏崎同班的美櫻隨口向她說道。
「啊~因爲瑟蕾娜故鄉信奉的神好像就是掌管演藝的,所以我想她是受到這個影響,纔會這麼精通戲劇啦。」
畢竟一開始是我自己說要幫忙的,而既然要幫的話,就由不得我任性了。裏崎她也得負責寫劇本、擔任導演、還要演出稻草人的角色,我的負擔相較之下已經算輕的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因爲上禮拜是考試周,我有很多天都沒去打工,所以接下來這一陣子就很難再請假了。」
和裏崎相比起來,讓我忍不住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就算不成爲信徒,只要他們能夠得知米克莉亞教的存在,並於公演前在心裏稍微祈禱一下,當作是求好運的話就足夠了。
「謝啦。」
「喔。」
裏崎大概是覺得我動來動去很礙事,於是爲了不讓我的身體亂動,而抱得比剛纔更緊了;而她的胸部自然也更大力地壓在我身上。
我乖乖聽從指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併爲了方便測量而將手臂舉高。
裏崎遞給我和瑟蕾娜一張影印紙,首先映入眼簾的字就是『桃樂絲瑟蕾娜•米克莉亞飾』。
看來裏崎相當中意瑟蕾娜剛纔的演技。
我拿瑟蕾娜當擋箭牌,把美櫻的訓話當作耳邊風。
「就是啊,我現在面臨大危機了。」
裏崎迅速和我拉開距離,對着啞口無言的我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然後就小跑步到了教室門口。
「好,OK。我也想幫米克莉亞量,但在大家面前實在有點害羞對吧。我們一起到其他地方量吧。」
一臉困惑的瑟蕾娜這時也加入我和裏崎的討論中。
這、這是什麼玩意啊。簡直柔軟到令人懷疑這真的是人體的一部分。裏崎只要一動,胸部就會隨之擠壓變形,同時壓到我身上來,挑逗性十足的觸感和她的體溫也令人忍不住感到背上一陣酥麻。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啦~但我們的人手實在不夠。很抱歉,但我們必須請你也站上舞臺,不然整場戲就沒辦法演了。」
「不過時間夠嗎?智希還有打工,練習時間也有限吧。」
我怕得忍不住輕輕低着頭,將視線往下移。
可惡,要是在這種時候讓她覺得傻眼,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不,主角一定要由米克莉亞你來演纔行。因爲除了你飾演的桃樂絲以外,已經沒有人可以滿足我了。」
奇怪,我明明是想幫她說話的,最後卻變成了反效果。
美櫻和積極思考的我相反,點出了這項憂慮。
我完全被她給耍了,覺得自己整個人就這麼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幫你測量尺寸啊。我會請手藝社幫忙製作服裝,所以必須告訴他們正確的尺寸纔行。你站起來一下,把兩手舉高。」
就在這個瞬間,我的恐懼一下子變成了哀愁。
聽到我二話不說就答應,她原本緊繃的表情立刻放鬆了下來。
「胸前平平的人要冷靜啊。這也還是會有市場需求的。」
「是啊,因爲我姑且算是擁有神的力量,所以還不會輸給人類喔。」
「原來如此啊~要是能讓演技變得這麼好,我也有點想來拜一下呢。」
「事情就是這樣,麻煩你演出最棒的桃樂絲喔!」
面對暴怒的兒時玩伴,我洋溢着溫柔的微笑說道:
我回過神來一轉頭,就看見兒時玩伴不知爲何正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你現在是看着哪裏說出這種感想的!?你是拿誰跟誰的胸部互相比較,然後導出這種中二到不行的哲學啊!」
就在我按着還狂跳不已的心臟,同時注視着一個人也沒有的門口時,身邊傳來一陣刻意發出的清喉嚨聲。
…………咦,鐵樵夫?
「嗯,你願意上臺的話我就很感激了。」
實際上來說,我們這次的行動也和瑟蕾娜的傳教工作有關,所以並沒有白白當別人的免費勞工。
裏崎感到很內疚似地低下頭來,讓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說什麼。
「不~要~動~啦~這樣我怎麼量啊。」
然後,我是負責……喔,有了。『鐵樵夫伊吹智希飾』。
「什麼……!」
裏崎可能是不好意思要求社團成員以外的人配合這種斯巴達式的練習,所以很客氣地向我確認能否接受。
那傢伙剛纔原來是故意緊貼住我的身體嗎……!
聽到瑟蕾娜以一副開朗的笑容做出電波系發言,裏崎愣在原地張大了眼睛。
一幫我量完尺寸,裏崎就打算帶着瑟蕾娜離開教室。
我還以爲自己會被分配到幕後的工作,因此被這意外的選角嚇了一跳。
我連忙插嘴解釋,裏崎聽完則心服口服地兩手一拍。
裏崎煞有介事地做出拭淚的動作,但下個瞬間又換上一副開朗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理穗。我有聽說你好像遇上不得了的事呢。」
我偷瞄了裏崎一眼,但她似乎早已考慮到這個問題,因此平靜地點了點頭。
她留下這麼一句話後,就和瑟蕾娜一起消失在走廊了。
「畢竟我也知道伊吹的練習時間會不夠,總之我會盡量刪減鐵樵夫的臺詞,你只要在沒有打工的放學後和早上、午休時間都過來練習的話,我想總會有辦法的……這樣可以吧?」
我無言地向她招招手,把她叫過來自己的位子上。
「三位同學好啊。抱歉在你們喫飯的時候過來打擾了。」
這時換成裏崎看着瑟蕾娜,同時一副不可思議地疑惑道:
是說,真的超大。E……不,說不定有F。真是驚人的破壞力啊。
「這是你願意接下麻煩事的謝禮喔。」
嗯。並非完全沒有,只是不夠而已。
「話說,讓我當主角真的沒問題嗎?這畢竟是話劇社的舞臺,應該還是讓話劇社的人來當主角比較好吧?」
這時,美櫻的胸口映入眼簾。
「你說誰是胸前平平的人啦!」
和內心動搖的我相反,裏崎動作俐落地一一完成測量。總覺得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胡思亂想,讓我覺得很丟臉。
「話說回來,米克莉亞是在哪裏訓練出那種演技的啊?感覺已經有點超出一般學生的程度……甚至可以說超越了專業級的水準。」
「智希,看來你玩得很開心嘛。能有這種額外的好處真是太好了呢。」
裏崎對我的吐槽完全充耳不聞,還朝着瑟蕾娜比出了大姆指說道:
就在這之後,裏崎將脣悄悄湊近還沒恢復冷靜的我耳邊。
裏崎邊說邊拿出一把卷尺。
裏崎柔軟的胸部壓在我的胸口,讓我的身體不小心動了一下。
「你要幹嘛?」
「你真的幫了大忙。那我們趕快先來進行第一項工作吧。」
「喂,這話聽起來很猥瑣耶。」
瑟蕾娜果然不討厭被誇獎的樣子,於是以比剛纔還要有活力的聲音答應了。
目前只要維持現狀就好。我們要繼續營造出讓整個話劇社都能放寬心接受米克莉亞教的氛圍。
「我說過會盡全力配合的,這部分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啊,對了,伊吹。你聽我說。」
「啊,知道了。」
美櫻老好人的程度和我比起來果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果瑟蕾娜能跟話劇社的人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應該也能讓他們對其所信仰的米克莉亞教抱持正向的認識吧。
「這世界還真是不公平啊。只要是一開始就擁有財富或才華的傢伙們,都會都以此爲資本來賺取更多幸福,然而沒有資本的人直到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
「————沒穿胸罩的時候,觸感會更柔軟喔。」
「好的,麻煩你了。」
「你、你要幹嘛啦。」
爲了從我背後開始用捲尺繞一圈,裏崎像是要輕輕抱住我似地貼近身體。這時——
該怎麼說呢……就是不夠。
「好,結束囉。接下來要量腰圍。」
我們目前最希望獲得的,就是這樣的認知。
「唔喔。」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是不會拒絕啦。」
「嗯,那就好。不過有什麼事的話要跟我說喔。我也有自己的社團要顧,所以沒辦法老是陪着你們,但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沒有啦,要怎麼說纔好呢……」
「不過多虧了這兩位,感覺應該會有辦法的。總之,我們趁着早上決定了各自的角色分配,所以過來通知你們。來。」
「那我從胸圍開始量喔。」
「唔……那也沒辦法了。雖說會盡全力演出,但我真的連一點經驗也沒有喔?」
「喂,裏崎,我不是負責幕後的嗎?」
就在我邊這麼想,邊喫着瑟蕾娜做的便當時,突然發現裏崎出現在教室門口附近,還朝着這裏揮手。
裏崎這句半開玩笑的話讓我確信,我們的計劃已經順利地有所進展了。

的確,要是因爲我拖慢了舞臺練習的進度,和我一起加入的瑟蕾娜說不定也會因此讓人留下壞印象。仔細想想,我纔是最不穩定的一項因素。
好恐怖,這可是非比尋常的恐怖。沒想到人類竟然能露出這種毫無溫度的笑容。
時間來到了放學後。
雖然是第一天,但因爲有打工而無法參加練習的我只能向話劇社說聲抱歉,然後就趕往打工地點了。
但幸好裏崎在我離開學校前把劇本拿了過來,讓我能在休息時間確認自己的臺詞。但我讀着讀着,卻開始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即將要挑戰演劇這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因此開始緊張了起來。
打工結束後我便立刻回家,喫完瑟蕾娜準備的晚餐後就立刻請她指導演技。
「『站在那裏一年的時間,讓我深切領悟到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心臟。愛着那個女孩時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但要是把心臟給弄丟的話,就再也沒有辦法愛人了啊。』」
「好,就到這裏。嗯~果然念得不是很流暢呢,而且聲音也沒有抑揚頓挫,是典型的讀稿機。」
我聽從瑟蕾娜的指示,先試着把臺詞大致念過一遍。雖然很努力地念完了,卻得到頗爲嗆辣的評語,讓我感到有點沮喪。
「唉……真是困難啊。這樣不曉得能不能趕在正式上場前練完呢。」
「沒問題的啦,因爲有我在呀。總之智希先生最大的問題就是放不開。」
「放不開?」
「是的,就是沒辦法敞開心胸表演的意思。老實說,光有三個禮拜是無法讓技巧出現戲劇性變化的。唯一能改變的就只有心態。所以你應該先試着拋掉這種放不開的感覺,之後才能繼續改善其他問題。」
的確,要是說我對像演員一樣投入感情念臺詞這件事沒有任何排斥的話,那就是騙人的。因此我認爲先消除這種放不開的感覺是個很好的提案。
「我明白了。那我該怎麼做才能消除放不開的感覺呢?」
「本來應該只要慢慢習慣演戲這件事就能改善了,但這次得下猛藥纔行。智希先生,現在這一帶人最多的地方是哪裏?」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現在的話應該還是車站前最熱鬧吧?畢竟那裏有卡拉OK跟居酒屋。」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過去那裏吧。」
瑟蕾娜並沒有多做說明,就直接朝着玄關走去。
「喂、喂。」
我急忙穿上鞋子,追上早一步來到走廊的瑟蕾娜。
「先等一下,暫停。」
「好了,到囉。我們要在這裏做什麼?」
我暫時停止了這個話題,接着仰起頭來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才重新轉向瑟蕾娜說道:
「瑟……」
「還沒完呢~直到回家前都算是特訓喔。」
雖然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但路上還有不少行人,喝醉的上班族和看上去像大學生的團體正高興地來來去去。
瑟蕾娜邊說邊更用力地抱緊我的手臂,身體也貼得更近了。
周圍的人看見我和瑟蕾娜,以及抓着她手腕的男人們後,似乎也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對那些搭訕的傢伙投以譴責的目光。
在此之後,我催促着比平時走得還要慢的瑟蕾娜,就這麼踏上了歸途。
我作勢要甩開她的手,但瑟蕾娜卻牢牢勾着我的手臂不放。
「……女神大人,這樣捉弄可愛的信徒很好玩嗎?」
螢幕上顯示的進度表記載了所有工作量和日程表,而目前大型道具的欄位確實只有少部分的項目被標示爲「已完成」的顏色。
唔……這還滿有道理的。所以她纔會從剛纔就緊緊黏着我,藉此讓我覺得害羞嗎?
「大型道具的準備進度有點落後呢。」
「你來啦。那我們這就出發吧。」
不知是否因爲面臨這樣的狀況,我輕輕做了個深呼吸之後,三兩下就壯起膽子喊道:
而且還有目睹這一切的醉漢們莫名其妙地拍起手來,或是朝着我們吹口哨,實在是煩死人了。可、可惡,與其抵抗她的攻勢,還是先想辦法從這裏離開吧。
瑟蕾娜困惑地看着突然態度大變的我,但似乎又覺得不該違抗,於是乖乖地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我說,等我走到那家書店前站定,智希先生就要從這裏向我做出愛的告白——」
我這麼告訴自己,但還是無法順利把話說出口。
也因爲這樣,四周的目光再次回到我和瑟蕾娜身上。
如果是特訓的話,我倒是無話可說,但她的胸部還壓着我……
「不要這麼厭惡的樣子嘛~」
因爲瑟蕾娜是個會吸引目光的美人胚子,所以路上的行人看起來似乎都在偷偷注意着我們兩個的一舉一動。
他們表現出一副親匿的態度,讓我一開始還以爲是瑟蕾娜認識的人,但看到她傷腦筋的表情後,我才確信事情並非如此。那傢伙居然被搭訕了嗎?居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下子就被男人盯上,她的魅力實在太恐怖了。
這時觀衆們的視線隨即轉向瑟蕾娜,以及包圍她的那些男人。
她用一點也不輸我的超大音量如此回覆。
我也探頭看着她的電腦。因爲這一天很稀奇地沒有排班,所以我才能參加放學後的練習。
「……真是的。」
多虧在第一天就挑戰了那種特訓,之後的練習進行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智希先生,你這不就成功說出口了嗎!」
「知道啦,那就趕快回家吧。」
等她小跑步抵達書店門口後,便大大地向我揮動雙手,通知我一切準備就緒。
「這都是我的失誤。因爲沒有男生在,所以理所當然會拖延到需要出力的工作,但我沒注意到這一點,纔會用平時的情況規劃行程表。現在必須先請人支援大道具的部分纔行。」
這樣的生活大約持續了十天左右。
裏崎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回應了我的疑問。
「有關係。聽好了,智希先生。想要克服放不開的問題,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做出更令人害羞的事來麻痹自己的感覺喔。比起在這裏向我告白,在劇中演出鐵樵夫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正想着瑟蕾娜又在隨口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這時她卻指向一百公尺前的書店。
我得冷靜下來纔行。總之先做個深呼吸。最重要的是一開始的氣勢,要是時間拖得愈久,只會讓自己愈來愈丟臉而已。
「結果那兩個人這次都被懲罰禁止參加社團活動了嗎?」
快發現啊……!
在跨出腳步的同時,瑟蕾娜不知爲何勾起我的手臂。
「好的,怎麼了?」
「我愛你————————————————————————!」
我懇切地希望瑟蕾娜差不多願意放開我的手臂了,於是向她如此問道。結果這個願望真的「上達天聽」,瑟蕾娜立刻從我身邊離開。
「喂,特訓已經結束了吧!」
「啊,等一下啦!」
我以全身的力量承接住這些有如洪水般湧來的視線,同時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繼續大吼:
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但要實際付諸行動時果然還是會感到緊張。
一回到我身邊,瑟蕾娜就以興奮的語氣大讚特訓成功。
「看到那家書店了嗎?我現在會過去那邊,請智希先生留在這裏向我做出愛的告白。」
糟糕,一察覺到大家的目光,又讓我開始害羞起來了。
「是啊,還滿好玩的喔。」
「沒事沒事。不過理穗小姐還真是不得了對吧~?」
我嘆了口氣,決定中止特訓,並準備過去解救瑟蕾娜。
就算我再怎麼拚命想甩開瑟蕾娜的手,她依舊緊抓着不肯放開。
但就在我跨出腳步的同時,其中一個男人抓住了瑟蕾娜的手腕,開始強行把她拖往別處。仔細一看,我發現他們的臉有些泛紅,可能是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囂張起來了。
「比、比什麼?」
完全被說中的我慌張到都破音了,但瑟蕾娜只是竊笑着,並沒有再進一步追究下去。
我像是要驅散那瞬間出現的殘影般下定決心這麼說道。
話劇社的成員都身兼數職,已經分身乏術;而且要是讓主角瑟蕾娜幫忙這種需要力氣的工作,結果害她受傷的話,整場表演就會泡湯了。
「你以爲是在遠足啊!」
我就這麼和心情不知是好還不好的瑟蕾娜緊貼在一起走了一會,然後抵達目的地——車站前。
「爲什麼啊!這跟演戲完全沒關係吧!」
那是個留着一頭黑色長髮、雙眸炯炯有神、臉上一副好強的表情,而且已在我身邊超過十年的某位少女。
「那我來幫忙吧?畢竟現在也只有我一個男的了。」
因爲剛纔情緒激昂,所以輕輕鬆鬆就把那句話說了出口,但稍微冷靜下來後,想要逃離現場的衝動一下子全湧了上來,讓我恨不得能全速奔離這個地方。
「好、好的。」
「遇到麻煩了嗎?」
「還是你覺得叫我以外的人來比較好?我在想你會不會是怕被什麼人誤會……」
不妙了。我好歹也算是有空手道的經驗,光靠自己的力量應該能多少解決一些麻煩事。但如果要同時保護瑟蕾娜的話,演變成暴力事件的風險就太大了。
「瑟蕾娜————————————!」
「我也愛你————————————————————————!」
聽到我大聲叫喊,路上行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都集中到我身上,就連原本正要向瑟蕾娜搭訕的那些傢伙們也停下動作看着這裏。
既然如此,有效的手段就只有一個。
我露出百般不情願的表情,但心裏卻快要被說服了。這時瑟蕾娜突然像是靜不下心來似地,一下子偷偷瞄過來,一下子又避開我的眼神。
「……纔沒有人會誤會呢。我明白了,我也做好覺悟啦。我會成功做給你看的,快點就定位吧。」
我的氣勢就這麼被削弱,忍不住將話吞了回去;瑟蕾娜則對遲遲不發一語的我感到疑惑不已。
這……要是隨便插手的話,可能會造成爭執。
「是啊。好了,我們趕快撤退吧。」
「………………啊~」
雖然和裏崎比起來算是小的,但確實有着女孩子特有的柔軟觸感,以及像是要將碰到的手肘反推回來的彈力,而且毫無疑問地比美櫻的還要大。
「等等,你突然這樣要幹嘛啦!」
「嗯,有點傷腦筋呢。我想每間學校的話劇社應該都會遇到這個問題,那就是男性成員太少了。我們這裏目前也只有兩位,平時也都是請他們兩個負責大型道具。」
我轉身就走,手臂卻再次被瑟蕾娜一把勾住。
但我也不能丟下瑟蕾娜不管,只好以如坐鍼氈的心情等着她從書店屋檐下小跑步過來這裏。
和瑟蕾娜不同、完全無暇顧及其他事的我隨口敷衍道,並打算就此離開車站前。
觀衆們開始環視四周,尋找着我呼喚的對象瑟蕾娜。
這一天放學後,裏崎在社團室看着手邊的筆記型電腦,一面困擾地低聲說道。
男人們臉上的紅潮瞬間消失,在周遭視線的壓力下只好放開瑟蕾娜的手,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逃往巷弄裏。
「不行,這也是特訓的一部分,請你乖乖的不要亂動。」
我在心裏祈禱着,同時望向瑟蕾娜,這時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先是大大吸了一口氣,然後……
——這句話讓我腦海裏瞬間閃過某張熟悉的臉龐。
瑟蕾娜用格外開心的口吻說道,同時壓制住我的抵抗。
我清晨五點就起牀前往學校,然後進行基礎練習到班會開始爲止,中午也窩在話劇社的社團室裏苦讀劇。放學後,我會趁着打工的休息時間寫完作業,回到家後就請瑟蕾娜監督我練習,直到晚上十二點。
即使我認輸投降,瑟蕾娜也只是隨意塘塞過去,臉上還浮現出與其說是神、反而更像是小惡魔般的笑容,然後輕輕吐了吐舌。拜託饒了我吧。
現場頓時人聲鼎沸。
「抱歉,請你再說一次。」
「這個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明,就是要進行愛的告白。」
「你剛是不是把我拿來跟其他人比較?」
緊張到鎖喉的我本來想大聲喊出瑟蕾娜的名字,但實際上發出來的第一個字卻比想像中還要小聲得多。
而就在我猶豫不決時,瑟蕾娜周圍已經不知不覺地聚集了幾個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無論是演戲時放不開的感覺,還是對失敗懷有的羞恥感,和那一晚的經歷相較起來完全不值一提,這也讓我能夠避免無謂的逞強,努力專注在演好角色這件事上。
如此一來,使用刪去法的話就只剩下我能幫忙了吧。
我是考量到這一點才提出建議,但裏崎仍然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很感謝你這份心意,但你也準備得滿喫力的吧?畢竟你又不習慣演戲,所以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負擔了。」
「如果真的要我同時負責演戲跟大型道具的話確實有困難,但就幫忙今天一天也沒關係啦。要是還不能改善狀況,到時候就再重新考慮一下人員的分配吧。」
即使如此,裏崎仍然遲遲無法做出決定,但最後實在想不到其他方法了,只好露出苦澀的表情點頭答應。
「……說得也是,現在已經由不得我選擇手段了,大家必須同心協力度過難關纔行。抱歉,伊吹,那就拜託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既然這麼決定了,就事不宜遲,快告訴我要先從什麼做起吧。」
「那就麻煩你出去買材料。東西加起來可能會滿重的,所以搬的時候要小心。」
裏崎用電腦簡單地製作了一張清單,列印出來後交給了我。
上頭寫着釘子、油漆,還有幾片膠合板。女生的確沒辦法搬這麼多東西呢。
「知道了,我這就去買。」
「那就拜託你了,路上小心喔。」
我接過清單,立刻離開了社團室。
不知是否因爲剛纔待在有冷氣提供些許涼意的室內,走廊上黏滯的梅雨溼氣感覺特別不舒服。
幸好今天還是晴天,要是得在雨天出門採購的話就很令人崩潰了。
朝窗外看去,我發現運動社的成員們正在操場上邊喊口令邊跑步。
我想着美櫻的空手道社可能也在練跑,於是有意無意地眺望了一下,但並沒有看到像是空手道社的人。看來大家今天應該是在道場練習吧。
我邊想邊走着,這時前方轉角處突然出現了一位女同學。
「哎呀,這不是智希嗎?」
而且這位女同學正是我心裏想着的兒時玩伴。
「看起來可不是隻有這樣啊。我說智希,你最近有好好睡覺嗎?」
美櫻高興地露出笑容,並和我並肩走着。
「話說你要買些什麼啊?」
我也稍微放慢腳步,緩緩跟上她的背影。
唔……被她這麼一說,我們最近好像真的總是擦肩而過。
「是嗎?智希果然是這樣呢。」
順道一提,那時我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就像是老奶奶的生活小智慧嗎~」,結果把瑟蕾娜整個人給惹毛了,那一整天都氣到不肯跟我說話,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什麼事啊。」
「你還真是會挑這種討厭的事來問呢。」
但我沒有避開她的目光,直接回答道:
美櫻似乎不忍心看見我煩惱的樣子,於是有些落寞地收回提議。
「真的假的?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就會過去幫你加油的說。」
聽到我用堅決的語氣回答,美櫻停下了腳步。
「是啊。」
她本人之前就說過,因爲自己的壽命比人類還要長,所以學會了很多事,而事實正如她所言,無論什麼工作她都能做得很完美。
「也沒什麼。只不過就實際情況而言,你也必需考慮老家重建之後的事纔行吧。就算老家蓋好後父母要求你搬回去住,你也要爲了瑟蕾娜繼續一個人在外面生活嗎?」
她不僅沒有去跑操場,甚至還穿着制服,看起來一副準備好要回家的樣子。
「這可不一定吧。瑟蕾娜應該幫你做了不少事,但你只要一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就又會勉強自己做事了吧?」
看到我疑惑的模樣,美櫻一副忍不住想嘆氣的樣子苦笑道:
「不行的話也不勉強啦,反正我也想看看瑟蕾娜。」
「我老爸有說他好像跟保險公司的人起了糾紛,看來可能就是被這件事所影響的吧。看來我暫時只能繼續住在目前的公寓了。」
「……哎呀。」
那是離我老家最近、以前常和美櫻過去遊玩的公園,也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嗯。」
我正想和美櫻保持距離,她就一把將我的身體拉向自己,以超近距離對我投以懷疑的目光,並質疑地問道。
我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但這句話卻直直刺進我的心中。
我有好一陣子都想不到該如何回答美櫻的問題。
美櫻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想要揣測什麼似的神情。
在愈來愈凝重的氣氛下——美櫻先移開了目光。
「唔……」
美櫻唐突地改變了話題,我也不帶一絲疑惑地做出回應。
我們就這樣一面拌嘴,一面走到樓梯口換好鞋子走出學校。
「這樣啊。那我也來幫忙,畢竟人手還是愈多愈好吧。」
「這樣啊。那我們等等也順便過去隔壁的超市吧。」
我露出抽搐的笑容,美櫻則一副「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傻話」的表情斷言道。
「放心了嗎?」
「那一天比今天還要熱呢。」
這陣不適感讓我瞬間感到有些暈眩。
「這樣你就可以晚點再跟家人說明瑟蕾娜的事了。」
「就是有啊。你在道場練習時不也是因爲搶了別人的工作做,結果累到發燒嗎?雖然師父表面上是說你會害其他人偷懶,才把你逐出師門,但其實那是因爲他知道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一定又會忙到累倒,所以才決定讓你離開的喔。」
「咦,爲什麼要逛超市啊。」
美櫻帶着緊繃的口吻厲聲責備,直射而來的視線中帶着壓力。
「喔,美櫻。你今天不用去社團嗎?」
「我想買些點心給大家喫啦。要是練習遇到瓶頸,大家的精神都會開始緊繃的。如果沒有比較清閒的人負責製造能喘口氣的機會,所有人的幹勁都會漸漸被消耗掉喔。」
「沒錯。雖然師父有叫我別泄漏出去,但他那時候其實超擔心你的。你也差不多該爲我們這些被迫眼睜睜看着你做傻事的人想一想吧。」
美櫻像是放棄似地垂下肩膀,並稍稍低着頭,以懇切的口吻說道:
「——我跟瑟蕾娜不一樣。」
「獨立……嗎?那是什麼時候?等到她畢業?還是找到工作?又或是等到米克莉亞教完全復興爲止?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傳教可不是五年或十年就能成功的啊。」
就這樣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後,我們抵達了已經完全變貌的我家。
雖說對方是神,但提到年紀這個話題時似乎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燒燬的部分已經全部被移除;由於是從骨架開始重新建造,因此已經完全看不出以前居住時的面貌,也讓我湧不起一絲鄉愁般的感情。
我看了看購物清單,上面並沒有任何需要在超市買的東西。
「我是這麼沒有信用的人嗎?」
真是被她打敗了。一見到這種表情,我就沒辦法拒絕。
該怎麼辦呢。雖然不想給人添麻煩,但我也想花點時間彌補最近總是和美櫻擦肩而過的缺憾。
我想不出任何能夠反駁的話語,只能噘起嘴沉吟道。
我也停了下來,打算對上美櫻的視線,但她卻看着其他地方。
美櫻似乎從我的模樣中感受到反省的態度,她先是嘆了口氣,接着換上一副開朗的表情,並放開我的身體。
還住在老家時,我每天都會走這條路上下學,但睽違幾個月再次經過這條路時,總覺得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還可以啦。不過我現在要出去採購,所以沒辦法讓你看到練習的成果就是了。」
「老實說,我是有點困。不過瑟蕾娜有幫忙做家事,所以輕鬆了不少,身體也不像以前那麼不舒服了。」
我寡言地點了點頭後,美櫻似乎決定暫時妥協了。爲了舒緩緊張的氣氛,她兩手用力一拍,臉上浮現笑容說道:
「你在說些什麼啦。」
「啊……嗯,我知道啦。」
來到了上下學必經的路上,水泥的輻射熱讓氣溫感覺更令人不舒服了。
我追隨着她的目光,發現了一座公園。
這件第一次聽說的事讓我大感不解。老爸發飆時帶來的恐懼感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裏,所以沒辦法一下子就相信這個情報。
我走到美櫻身邊時,她向我如此提議。
瑟蕾娜出乎意料地擅長做家事。
我們像是在互瞪般繼續目不轉睛地盯着彼此的臉,並展開一場無言的對峙。
就在我一個重心不穩時,美櫻及時撐住了我的身體。
「我說啊,如果要去家居中心的話,也會經過智希老家附近吧。機會難得,要不要過去看看現在重建到什麼地步了?」
一個人過日子的時候,我總是迫不及待老家能夠儘快重建完畢,但自從那個女神來到家裏後,這件事就這麼神奇地被驅趕到腦海中的一角了。
「放心什麼啊。」
我們變更路線,開始朝着會先經過老家再抵達家居中心的道路前進。
「不錯耶。這麼說起來,我最近忙得完全沒有想到這方面的事。」
「你沒事吧?」
美櫻擔心地看着我的臉,我則苦笑着避開她的視線。
「不,纔沒那回事呢。」
往前走了幾分鐘後,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回頭向我拋出新的話題:
這是我一直以來都持續逃避的難題,而美櫻正刻意向我指出這一點。我明白她是在爲了我扮黑臉。
「我說智希,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把瑟蕾娜帶到我們家安置?」
「說到底,就連想跟你說這件事的時間都沒有啊。因爲你不管是早上、中午還是放學後都待在話劇社嘛。」
「是啊。因爲昨天和其他學校舉行了練習賽,所以今天是休息日。」
「你這樣誇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啦。還有,不要用奇怪的匿稱叫我。」
「我知道啦。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會這麼做。我已經完全做好覺悟了。」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應該吧,畢竟是我把她撿回家的,我會負起照顧的責任,直到她能夠獨立爲止。」
「我明白了。既然智希決定這樣,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但我只要求你記住一件事。」
「我也沒有在煩惱那件事了,只是不希望相同的事再次重演而已。」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語帶責備地回答,美櫻也決定不再追問,便轉過頭逕自走了起來。
現在才知道這件事的我嚇了一跳,美櫻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聳聳肩嘆了口氣,這時美櫻不知爲何用一副打趣的眼神往上看着我。
「抱歉,我只是有點絆到了而已。」
「你現在應該沒有那個閒功夫吧?」
「智希,我已經一點都不介意那天發生的事,所以請你也別再煩惱了。」
「不,我們一起去吧。不過今天畢竟是你的休息日,所以我不會讓你搬重物的。」
「現在還是連屋頂都沒蓋好、只有骨架的狀態,看來距離完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小美櫻,能幹的女生就是會注意到不一樣的地方呢。」
「大型道具的材料。只要到商店街的家居中心就能全部買齊了。」
「所以今天我纔會過來,想說稍微看一下你和瑟蕾娜。你們練習得怎麼樣?一切都還順利嗎?」
「那當然。因爲智希的字典裏可是沒有自我管理這四個字的。你啊,根本就跟剎車壞了的車子沒兩樣,直到撞車報銷爲止都不會停下來的。」
「你說我老爸嗎?」
因爲在這種情況下美櫻會說出口的事,在我們心中就只有一件。
「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我們趕快買完東西回去吧。」
「說得也是呢。我們快點到有冷氣可以吹的地方吧。」
我也配合美櫻的心情,以更加開朗的語氣回答。
「啊,話說回來,點心的錢不能從社團經費裏出,我們就各出一半吧。」
「呃,真的假的?先等一下,我現在錢包裏只有六十五塊耶。」
我們家的收支是由瑟蕾娜全權管理,所以我的錢包總是空空如也。
「你真的很缺錢呢。需不需要我幫忙介紹能高價收購內臟的業者給你呀?聽說時下的熱門趨勢是胰臟喔。」
「我可沒辦法爲了點心賣命到這種地步!話說趨勢是什麼意思啊!?」

「我開玩笑的啦。」
「我、我想也是。」
「其實熱門的趨勢是脾臟纔對。」
「那種情報不管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啦!」
想到成瀨家究竟是如何達到那種規模的,讓我不禁產生了一些恐怖的揣測。
買完東西回到社團室後,話劇社的成員們在冷氣充足的室內仍繼續揮汗練習。
美櫻也在現場觀摩了一陣子,但因爲家裏有事,所以只待了二十分鐘就先回去了。但我想她八成是不希望自己這個局外人待得太久,害得其他人都要顧慮到她,纔會這麼說的吧。
我和負責大型道具的成員們會合,然後埋頭開始鋸木材,其他人則塗上油漆,並將成品搬到倉庫收好,大家就這樣持續進行着體力勞動。
就在我們埋頭工作時,夕陽逐漸西沉,夜晚也隨之降臨社團室。
「好了,所有人注意。從現在起休息一個小時,請大家利用這個時間解決晚餐。」
裏崎用響徹整間社團室的大嗓門宣佈後,所有人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露出一副解脫的感覺……以及更加明顯的疲勞感,並帶著有如殭屍般的表情慢慢步出社團室,這情景簡直就像在演惡靈古堡。
「伊吹,米克莉亞,我今天打算在這裏忙到十點,你們沒問題嗎?」
有紅酒燉牛肉和鷹嘴豆、醃甜椒,以及炒扇貝和菇類。
『我剛接到手藝社的聯絡,說桃樂絲和鐵樵夫的粗縫已經完成了。不好意思,請兩位在手藝社的同學離開前找到他們,然後先試一下衣服。』
「啊~你是說初次見面時我隨便做的那道料理嗎?那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們趕緊喫完便當,接着來到了位於一樓的縫紉教室。
有那麼一瞬間,我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映入眼簾的只有本來還是洋裝的布料,以及被剝下衣服、全身上下只剩內衣的瑟蕾娜。
雖然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但既然最辛苦的裏崎都沒有露出一絲疲態,我們也沒有抱怨的理由。
「這樣啊。那你們慢用。」
「喔,那換好後就叫我一聲吧。」
「已經可以進來囉~」
說是換裝,但我只不過是把鐵皮套在衣服上罷了,所以就算在走廊換也沒差。
「我要開動了。」
裏崎體貼地進行確認,我們也一起點了點頭。
這幾樣都是我絕對做不來的繁複菜色。
「不要啦,你看了也不會覺得好玩的。」
真厲害,超好看的,或者甚至該說連「好看」都不足以形容。
「說得也是呢。無論如何,這出戏都得成功纔行。智希先生,你已經習慣演戲了嗎?」
「那我進去了喔。」
「謝謝誇獎,不過智希先生做的料理也很好喫喔。」
「哇,終於完成了啊。真期待。」
「啊,等一下!真是的~不要這樣啦!」
我告訴瑟蕾娜是裏崎打來的之後,便從位子上站起身接聽電話,她響亮的嗓音也立刻就從通話口傳了過來。
「完全習慣不了。不過,我會在正式演出前想辦法克服的。話說瑟蕾娜你呢?應該沒有忘記原本的目的吧?」
和內衣同色的內褲、還有往下延伸的白晰美腿在我看來全都像是兇器一般,處處隱藏着破壞力。
瑟蕾娜似乎相當期待試穿新服裝,喫便當的速度也稍微加快了一些。
要我扮成鐵樵夫的樣子是無所謂,但在見識到瑟蕾娜完美的桃樂絲扮相後,讓我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就像是陪襯的綠葉,所以有些猶豫。
「不好意思,兩位換裝的時候沒有東西能拿來當隔板,所以能請鐵樵夫先生在外面換嗎?」
看到我們這樣,手藝社的女孩拘謹地出聲警告道:
我以爲用自己擔綱的角色名稱打招呼會比較好懂,結果好像讓對方感到很錯愕。
被淡粉紅色內衣包裹住的胸部雖然不大,卻有着明顯的乳溝,讓人忍不住回想起之前被她勾住手臂時體驗到的觸感。
「抱歉,我接個電話,是裏崎打的……喔,怎麼啦?」
『沒錯,也請你帶着米克莉亞過去~那就這樣囉。』
「別擔心。我一跟大家說明自己是神,他們就說著『知道了、知道了啦』,然後對我的態度就變得很溫柔了喔。應該可以把這當成是一種善意吧?」
也因爲這樣,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她的身上。
「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先來穿你身上這件洋裝吧。」
瑟蕾娜的腦筋也跟不上這突然發生的意外狀況,滿臉驚訝地僵在原地。
這種時候就適當地轉移焦點矇混過去吧。
我先夾了一塊燉牛肉和鷹嘴豆。
「等到這次表演順利落幕之後,我會考慮的。」
「喔,我可以啊。」
我說完感想後,瑟蕾娜便放心地笑了起來,自己也跟着喫起便當。
我滿意地脫下鐵皮零件,這時教室裏傳來瑟蕾娜的聲音。
我們拉出爲了不妨礙練習而移到角落的書桌,面對面坐下之後立刻開始用餐。
「怎麼這樣~我也想看智希先生打扮成鐵樵夫的樣子。你可以再穿一次嗎?」
「大家好,我是桃樂絲。」
瑟蕾娜像是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纏着我不放。這傢伙還真是頑固啊。
『啊,是伊吹嗎?抱歉打擾你喫飯了。』
「哎呀,嚇了我一跳呢。你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角色。嗯,很好看喔。」
「嗯,好喫。你真的很會煮菜耶,瑟蕾娜。」
「瞭解,是要過去縫紉教室對吧?」
之前一個人住時,我就只會思考如何更快、更便宜地解決三餐,其餘一概不感興趣。但開始和瑟蕾娜一起生活後,喫已經成爲每天最期待的事之一了。
瑟蕾娜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兩個大小不一的便當盒,然後把大的那個遞給了我。一打開便當盒,眼前出現的是色彩繽紛豐富的菜餚。
敲了敲門之後,裏頭傳來「請進」的回應,於是我們便不客氣地走進教室。
「我~想~看~啦~智希先生真是狡猾,我都已經給你看過了,你要是不肯讓我看的話,豈不是很不公平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大家好,我是鐵樵夫。」
「肚子也餓了,我們趕快開動吧。」
「贊成。」
不、不過,雖說這點確實令人感到不安,但大家都以一般的態度對待瑟蕾娜,也對她的演技實力給予肯定,所以就把這視爲一種善意吧,嗯。
我還是先打了聲招呼纔打開門,出現在眼前的身影正是穿着桃樂絲服裝的瑟蕾娜。
我苦笑着拒絕,然而瑟蕾娜卻不服氣地拉着我的袖子。
——像是要蓋過手藝社成員說話的聲音般,教室裏突然響起「唰!」地一聲。
要兩個人擠在狹窄的廚房還滿令人害羞的,但總比被強迫在街上喊出愛的告白還要來得好,我就先把這個提議保留起來吧。
我並沒有太大力拉扯,所以瑟蕾娜馬上就知道我只是在鬧着玩的,她自己也沒有太奮力抵抗,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我連忙打算別開視線,卻又看到她有如絲綢般白晰肌膚勾勒出的鎖骨,以及女孩子氣的身材曲線,讓我的腦子都快沸騰了。
洋裝的裙襬輕飄飄地膨了起來,一頭金髮也隨之飄揚。
我勉強自己相信這一套說法,這時放在胸部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顯示有人來電。我看了看上頭的顯示,發現打來的人是剛纔離開的裏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這跟我的服裝無關吧!」
如果無法達成這個目的,這場表演對我們而言就不能算是成功。
「嗯,穿起來沒問題喔。」
手藝社女孩和我們保持些許距離,並以手示意我們看向設置於教室深處的大型工作臺。
「沒什麼大問題。」
上頭正放着像是巨大模型般的鐵皮零件,以及藍白格紋洋裝。
「那個,請到這裏來。不過桃樂絲的服裝還在粗縫的階段就是了。」
我們之所以會這麼辛苦,全都是爲了讓大家對米克莉亞教抱持正面的認知。
怎麼辦,看來話劇社的成員似乎完全沒對我們家的女神敞開心房嘛。
「瑟蕾娜,喫完後就要過去縫紉教室試衣服囉。」
「啊……好的,兩位好。」
聽到我老實地稱讚,瑟蕾娜露出靦腆的笑容,兩手緊緊抓住裙襬。
瑟蕾娜張開雙臂,當場轉了一圈給我看。
裏崎向我們揮揮手後,就跟在先出去的成員們後頭離開了。
「我也是。」
「什麼——!」
我把鐵皮零件還給手藝社成員,同時這麼回答,但瑟蕾娜卻不知爲何一臉不滿地鼓起雙頰。
藍白格紋加上金髮碧眼美少女的組合竟然如此相襯,讓人忍不住深深爲之着迷。
「……耶嘿嘿,感謝誇獎。智希先生試穿完鐵樵夫的道具服了嗎?」
雖說是鐵皮,但這也不是貨真價實的鐵,實際上只是使用薄鋁片和紙箱進行加工,製作成幾可亂真的鐵皮造型。手藝社真是厲害啊。
「不好意思,這件洋裝還只是粗縫,所以沒有縫得很牢固……」
「怎麼樣啊,智希先生。看起來會不會怪怪的?」
「OK。我要去買漢堡當晚餐,你們兩個呢?」
內側似乎還貼着鋪綿的布料,所以套在身上也不會覺得痛。
「這種反應不對吧。看來他們只不過是在敷衍而已。」
「啊,我今天有做了便當帶來,所以沒問題喔~」
我邊說邊半開玩笑地抓住瑟蕾娜洋裝的裙襬。
雖然我的收入沒有改變,但伙食的等級卻能提升到這種地步,可見瑟蕾娜勤儉持家的能力已經到達了神的領域。
我暫時離開縫紉教室,然後將零件一一套到身上。
「纔沒那回事呢。我覺得智希先生很有烹飪的天分喔。我們下次再一起煮菜吧。」
燉煮過牛肉的口感相當軟嫩,甚至用筷子就能夾斷;紅酒則爲整道菜帶來深奧醇厚的滋味。這調味實在堪稱一絕。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後,社團室裏只剩下我和瑟蕾娜兩人。
結束通話後,我馬上回到位子。
畢竟她要穿的是桃樂絲的衣服,會期待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則因爲是鐵樵夫,所以完全沒有一絲興奮的感覺。
「因爲你不是討厭不公平嗎?那隻要我們兩個都穿上同樣的衣服,就再公平也不過了吧。所以你現在就脫下那件洋裝,然後交給我吧。」
「你、你還真的脫了啊~!」
瑟蕾娜用兩手遮住身體蹲了下去,一面大聲叫道。
「等等,你誤會了!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不管啦,別再往這裏看了!智希先生這個變態!原來你是個禽獸啊!」
「不是的!我是人類啦!我真的不是故意——」
「夠了,給我出去!」
「遵命!」
敵不過瑟蕾娜怒氣的我,只好從縫紉教室迅速撤離。
回到話劇社的社團室之後,瑟蕾娜的心情依然沒有改善。
只見她滿臉通紅地抱膝坐在房間一角,然後用一副陰沉的眼神持續盯着我。
距離休息時間結束、大家回來這裏只剩下二十分鐘了。這簡直就是地獄。
「那個,瑟蕾娜小姐?能不能請您別再生氣了呢?」
「………………」
這樣一聲不吭實在很恐怖。
「唉唷,對不起嘛。我真的沒有打算要脫你的衣服啦。」
這次的事件完全屬於我的過失,所以除了不停道歉之外別無他法,而這一點也是最令人難受的地方。
「…………你這個禽獸。」
瑟蕾娜只罵了這麼一句,就把臉轉了過去。這下樑子結大了。
我默默坐到瑟蕾娜身邊,探頭過去看她的臉。
「瑟~蕾~娜~大~人~您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喔~」
「智希先生,還是別太勉強比較好喔。你這樣看起來是絕對敵不過睏意的,還是先睡一下吧。」
……但我還是困到不行。雖然眼睛能夠辨識文字,卻無法將意思讀進腦中。
「我明白了。那十五分鐘之後再叫我吧。」
所以等我得知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你看起來很累了呢。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輸給慾念的。
我並不清楚詳細的理由,但輾轉從其他人口中得知原因應該是美櫻身爲學校創辦人家族一員的身分,讓霸凌者看得很不順眼。美櫻當時就比任何人都要聰慧,成績也是全學年第一名,但卻被說成是老師特別偏袒照顧她。
「我、我沒事啦?必要的話,我甚至有自信能夠就這樣一輩子繼續睡下去喔?」
瑟蕾娜再次問道。
不知是剛纔刺激的插曲帶來反作用力,還是緊張的心情一下子緩和下來,讓我這幾天來累積的疲勞一口氣爆發,忍不住呵欠連連。
「身爲信徒,我很想看到可愛的瑟蕾娜大人露出笑容喔~?」
直到現在,我還是忘不了質問美櫻時得到的這句回覆。
所以我就鬧起彆扭,選擇不去面對美櫻眼前的現實。
我用力拍了拍臉頰提振精神,再次面對劇本。
「那時的我血氣方剛,而且又有在練空手道,打起架來也不輸給同年級的傢伙,所以那些霸凌的人都會小心不讓我發現。」
既然道歉沒有用,我便開始採取「用稱讚來博取歡心」的作戰。
所以,現在正是硬着頭皮也要撐下去的時刻。
瑟蕾娜還是不太服氣,於是我接下去說道:
「美櫻那傢伙在學校遇到了霸凌。」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聲音因爲內心的波動而有些沙啞。
「不,這樣實在是……」
雖然無法得知那是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如夢一般燦爛耀眼的答案吧。
「我今後會注意的。」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你睡不着嗎?」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啦……」
「…………這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過……智希先生最近不都因爲打工和戲劇的練習而沒怎麼睡嗎?你其實不用這麼勉強自己的。」
「美櫻是爲了不讓我捲進這件事,纔會藏起心裏的痛苦對着我笑的。那傢伙真的很愛逞強。」
「不行。要是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使用鋸子可是會受傷的。而且就算只小睡一下子,跟完全沒休息還是差很多。」
「………………」
於是我讓自己靜下心來,慢慢拾起自己心中的感情。
「什麼事?」
我戰戰兢兢地讓頭枕着瑟蕾娜的大腿。她的肌膚溫暖,大腿觸感則柔滑又有彈性,讓我的心臟不禁跳得更快了。
應該說是言出必行嗎?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她正被什麼樣的感情所支配,但卻感覺整個人都快要被那雙碧藍大眼給吸了進去。每當她嬌豔的脣瓣開合時,本能就會隨之動搖。
「看吧,我就說你果然還是笑起來比較可愛。」
『這種事就算不拜託智希,我一個人也會有辦法的。反正你除了打人之外什麼也辦不到,所以還是安靜地看着吧。』
我閉上眼睛希望能儘快入睡,但眼底浮現的盡是剛纔瑟蕾娜只穿着內衣的模樣。
爲了讓瑟蕾娜安心,我刻意向她展現出笑容,但她卻還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不,可是……」
面對一頭霧水的我,瑟蕾娜看起來相當開心地再次示意自己的大腿。
「唔……」
我正打算站起身拿自己的書包當枕頭,這時瑟蕾娜不知爲何跪坐着,還向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她除了到我們家的空手道道場學會了防身術,還一一收集了證據,讓霸凌的主謀最後被勒令退學。
「但結果並沒有變成這樣?」
這是距今五年前,我們還在就讀這所學校附屬小學時的事。
「大家還要一點時間纔會回來,我們先稍微練習一下吧。」
視線忽然和瑟蕾娜對上,讓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唔……!不行啊,明明已經很困了,卻完全無法入睡。
她的眼瞳中浮現出至今爲止從未見過、帶着熾熱情感的神采。
唔……要是受傷就不好了。雖然我覺得自己還撐得下去,但既然旁人認爲這樣不行的話,那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吧。畢竟我也很有可能因爲太困而使得判斷能力下降。
我開始和睡魔之後接踵而來的慾念展開對抗,但在瑟蕾娜看來卻像是睡不着的樣子,因此擔心地湊近我的臉說道。
「不,沒關係。我今天只負責了大型道具,再說也得趁現在加緊練習纔行。」
「說得也是呢……呼啊。」
「而且對瑟蕾娜來說,這也是個好不容易纔遇到的機會吧?所以我不想敷衍了事。」
「呃,請什麼?」
「智希先生……」
面對瑟蕾娜的確認,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瑟蕾娜又捶了我的肩膀一下,然後輕輕咳了一聲,像是要掩飾心情般若無其事地拿起劇本。
「這樣的回答還不夠充分喔。一般人是不會做到這種程度的。智希先生爲什麼要爲了我這麼拚命努力呢?」
「啊,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喔。你現在得儘量緩解一下疲勞纔行吧?」
等到我發現這件事時,霸凌行爲已經愈來愈明目張膽,班上有將近一半的同學都加入了欺負人的行列。
我想,當時的自己應該也因爲被美櫻認爲不夠可靠,而覺得很不甘心吧。
「請你枕着我的大腿睡呀。我想這應該比把書包當成枕頭還要舒服喔。」
她的口氣就像是在語尾加上音符般雀躍,讓我無法反駁。要是在這裏和她爭論不休、浪費睡眠時間的話就本末倒置了,所以還是乖乖聽話吧。或者該說我已經困到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
美櫻真的就像她當初所說的,自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克服了霸凌。
因爲我所擁有的答案只有一個,而且並不如她所期望的那麼好聽。
「好的,請慢慢休息吧。」
而我是這麼回應她的。
「我沒有權利拒絕嗎?」
「我雖然不像美櫻或裏崎那樣擁有權力或人望,但也正因爲如此,纔會希望把自己能力範圍所及的事盡力做好。否則我一定會不斷後悔自己當初沒有努力的。」
最重要的是,美櫻和我在一起時總是笑得看不出有一絲痛苦。
「……我在公園時就說過了吧。因爲我不想就這樣拋下你不管,再爲此感到後悔。」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打從在公園看到瑟蕾娜哭泣的身影時,讓她在日本獲得成功,並帶領她前往她所向往的世界,就成了我的首要目標。
等到話劇社回來時,要是被大家看到就太丟臉了。
「呃……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沒事啦。只要稍微小睡一下就馬上能恢復了。」
瑟蕾娜啞口無言地注視着我。
「智希先生?」
然而,我無法給出正確的答案。
看到我深深低頭道歉,瑟蕾娜似乎感到相當滿意,臉上終於浮現了一絲笑容。
瑟蕾娜發出不滿的聲音,接着像是表示抗議般以微弱的力道捶向我的肩膀。
「我以爲她一個人什麼事也做不了,肯定會馬上就跑來向我求援,到時候我就能馬上過去幫助她了。」
「咦……」
但我也認爲面對瑟蕾娜如此真摯的態度,要是不說出實話就太沒有誠意了。
聽到我唐突地改變了話題,瑟蕾娜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我仍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智希先生爲什麼願意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那就隨便你,到時候有問題可別哭着找我。』
我能隱約感覺到她心中肯定在期待着一種答案——也就是希望我對她說的話。
我進一步連哄帶騙地說道,瑟蕾娜這纔像是將怒氣全部發泄完畢似地大大地嘆了口氣,停止了捶打的動作。
現在的瑟蕾娜不僅是眼神,就連聲音都洋溢着熱情與甜蜜。
「沒有。」
「真是的,下不爲例喔。」
「就連我後來知道霸凌的存在時,那傢伙也說什麼都不肯找我幫忙。就算我問她主謀是誰,或是說要代替她解決問題時,她都堅決不肯透露。」
話雖如此,我的眼皮還是像千斤一樣沉重。就像一小條裂縫導致水壩潰堤一般,剛纔的呵欠似乎讓我的睡意一發不可收拾。
如此性感的眼神讓我忍不住沉默了下來。
「知道了。那就請吧。」
眼見我就快要敗給睡魔,瑟蕾娜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再次提議。
「不、不要再灌我迷湯啦!」
「不,你要是在這個時間點陷入永眠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不說這個了,如果你真的很累的話,就別再硬撐了,今天先休息一下怎麼樣?」
「我當然多少是有點勉強啦,畢竟也不能扯話劇社的後腿。既然自願要幫忙了,就必須盡全力拚到底纔行。」
瑟蕾娜靜靜地聽着我說,但她的眼神中已經沒有剛纔的熱情,只透着看不出情緒的藍色光芒。
這一步步走得緩慢,卻相當踏實。
美櫻靠着自己的力量,奮力甩開了所有掉到身上的火星。
當時的我覺得這傢伙非常了不起,是個什麼事都能靠着一己之力辦到的人。
但我也因此而下不了臺。
「……因爲美櫻真的自己一個人解決了問題,讓我覺得很沒面子,所以有段時間我都躲着她。」
被美櫻當作派不上用場的傢伙讓我很不甘心,也很害怕她會對自己說「我纔不需要你」。
——但真正讓美櫻痛苦的卻是在這之後的事。
「霸凌的情況確實消失了。主謀被逼得退學,之後想要設計她的人也都喫到了苦頭。」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美櫻,已經擁有能夠迫使同學退學的聰明才智,以及空手道的實力。最重要的是,她還握有學校創辦人家族一員的權力。
霸凌者們判斷自己無法與之對抗,這時才第一次感受到恐懼,發現自己招惹了非同小可的對象。
「美櫻她……就這樣被孤立了。不管是參與霸凌的人,還是單純只有旁觀的人,都開始小心翼翼地避免進入她的視野,或是惹她不開心。」
我像是要回避瑟蕾娜的視線般,用雙手覆蓋了自己的臉。
「我——什麼也沒做。我一廂情願地認爲美櫻很強,強到完全不需要我的幫忙,能夠一個人完成所有的事,所以面對這種情況也不痛不癢。」
沒必要特意過去接近她,然後再次得到那種答覆。
我就是這麼欺騙自己,從美櫻身邊逃走的。
實在是無可救藥的愚蠢。
這種害怕對方而不敢靠近的心理,不就跟那些霸凌她的傢伙們沒有兩樣嗎?
如果真的重視美櫻的話,無論被傷害多少次都應該待在她的身邊纔對。
直到現在,只要想到自己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得知美櫻心中真正的想法,有時還是令我覺得恐怖。
而之所以會發現,其實真的是出自某個偶然的機緣。
說了這麼多勞心耗神的事,讓我的睏意更濃了。
「好……」
「不,我之前就想跟你聊這件事了,所以這是個好機會。」
瑟蕾娜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因此像是母親哄着孩子一般慢慢撫摸我的頭說道:
一陣舒服的睡意籠罩全身,讓我陷入了夢鄉。
但就在意識即將完全飛往夢之國度時,我感受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
當時感受到的後悔直到現在都還留在我心中,絲毫沒有褪色。
彼此的視線交纏着,從瑟蕾娜的藍色眼眸中透出一絲悲傷的神色。但過了一會後,她便向我露出比平時還要更溫柔的笑容。

我移開覆蓋在臉上的雙手,直直望向瑟蕾娜說道:
「不小心讓你浪費了寶貴的睡眠時間呢。我會安靜待在這裏的,請你好好睡一覺吧。」
我還記得某天練習空手道時,老爸命令我去跑步練體力,但外頭天氣又熱、練習又辛苦,讓我怎麼也提不起幹勁,結果才跑沒多久就累倒了,於是決定到附近的公園休息一下——然後我就在那裏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啊。總覺得好像可以理解了。很抱歉讓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看到她的身影,我才終於明白。
心裏有的答案就只是這樣而已。」
「……沒有人受到霸凌不會難過的,也沒有人被孤立還能若無其事。我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懂,就這樣拋下了美櫻不管。」
美櫻並不堅強,只不過擺在她眼前的就是不得不堅強的現實。
美櫻正獨自蹲在那個沒人會發現的地方哭泣着。
「那種感覺——因爲對某人見死不救而感到後悔的心情,我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我
我如此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的眼皮終於不聽使喚地闔上,回覆一聲「好」後就放鬆了全身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