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日常生活的侵略者
《與電波系女神的同居日常》 · 望月唯一 · 3.1萬 字
我慢慢恢復了意識。
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白色光芒刺激了我惺忪的雙眼,並通知早晨的來臨。
好睏……鬧鐘應該還沒響吧。再多睡一下好了。
露出棉被的肩膀接觸到清晨冷冰冰的空氣,讓我稍微動了動身子,緊緊抱住眼前溫暖的抱枕。
………………抱枕?
奇怪,我們傢什麼時候有抱枕了?
雖然昏昏沉沉的腦袋不禁感到疑惑,但轉念一想,這和溫暖的觸感相較起來根本沒什麼好在意的。我開始尋找躺起來最舒服的抱法,並調整手臂擺放的位置。
——軟綿綿。
啊,總覺得手掌碰到了某種柔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雖然觸感超讚,但抱枕有這種部位嗎?
我又試着摸了一下,發現那是種大小能夠一手掌握的碗狀物體。
雖然柔軟到只要手指用力一捏,就能輕易使其變形,但鬆手之後又會感受到一股回彈的力量。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究竟是什麼,但觸感相當舒服。
我活動手指揉捏,把玩着這個會改變形狀的不知名物體。
不久後,就在我的指尖碰到觸感不同的突起物時,整個抱枕瞬間顫抖了一下。
「嗯……!」
同時響起女孩子帶着鼻音的聲音。
「唔……?什麼啊。」
我這才終於成功驅散了睡意,並忍住呵欠睜開眼睛。
這時映入眼簾的是沐浴在朝陽下、散發著白色光芒的一頭金髮。
「………………」
「…………遵命。」
把話說完後,我們正要走回教室,這時美櫻突然擔心地對我說道。
「咦,可是你還沒喫早餐啊?」
剩下一個人後,終於恢復冷靜的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對,我要說的是更重大的事。」

「這樣啊……不過確實如此呢。」
「女孩子!?」
「原來如此,你那老好人的個性又跑出來了呢。真拿你沒辦法。」
總之今天就先這樣吧。
「話是這麼說,但你可別管太多別人的閒事喔,畢竟你現在光是要顧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
「是啊,我有點事想跟你說。」
證據就是我的左手臂正環抱着她的身體,剛纔把玩不知名物體的另一隻手則在她心窩上方的部位……嗯。
「喔,早啊。」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美櫻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我忍不住回答得畢恭畢敬,還怕得開始慢慢後退;美櫻則用凌厲的眼光瞪向我,然後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將情緒平復下來。
「唔,總覺得你的臉很紅呢。該不會是感冒了吧?」
我、我的右手還殘留着剛纔盡情揉捏過瑟蕾娜胸部的觸感。
我聳了聳肩回應,但美櫻似乎認爲我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地敷衍她,於是有些不滿地噘起嘴來。
美櫻有點煩惱似地遲疑了一陣子,然後皺着眉說道:
「那是因爲……我總不能把人丟着不管吧。」
「唔……?呼啊啊……呼。啊,早安,智希先生。」
「真的假的!?現在是怎樣?你難道把那個昨天才剛認識、而且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單獨留在家裏了嗎?對方很有可能會拿走你所有的財產,就這麼跑了啊。」
「這也沒辦法啊。因爲我一放着不管,她就說要到公園去睡嘛。再怎麼說都不能讓女孩子這樣露宿在外——」
美櫻擔心得相當有道理,讓我也同意地點了點頭。
「什麼事?你是不是又沒寫功課了?」
「先等一下,你說的那個外國人該不會是女孩子吧?」
因爲一大早就做出這樣的約定,害我這一整天下來都如坐鍼氈。
「嗯,這一點我不否認啦。這件事能拜託你嗎?」
「以現階段來說,我還沒辦法給你確切的答覆。畢竟我也不能讓可疑人士轉進學校,不管怎麼說,首先都得經過面試纔行。」
「嗯,我會轉達給她的。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今天不去了!智希你也給我把打工推掉。」
——這番話讓我不禁停下了腳步。
「那我出門囉!」
我們一起離開教室後穿過嘈雜的走廊,來到了一間沒人的空教室。
「不是啦……等等,你以爲我做了些什麼?你覺得我捅了需要聘請優秀律師爲我開脫的簍子嗎?還有,你平常都在做哪方面的仲介啊?」
「要回去囉,智希。」
「房租我倒還能勉強負擔。那個,這次的事我只能拜託美櫻你了。」
經歷各種插曲後,我總算離開了家門,並在抵達學校後馬上走到美櫻的位子旁。
確認四周沒有人在後,美櫻再次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留學生?這是怎麼回事?」
被我出聲呼喚,原本正專心看書的美櫻從書中抬起頭來看向我。
「美櫻。」
想到那個電波系天然女神不曉得會露出什麼糗態,我就怕到不行,不安的情緒也害得我的胃都稍微痛了起來。就在我準備回家時,美櫻比平常還要大步地朝我的位子走來。
「抱歉囉。因爲我還有空手道社要顧,所以沒辦法馬上安排空檔,但這幾天可以配合行程表挪出面試時間喔。」
「啊啊啊啊啊啊!?我沒有發燒啦!我沒事!」
就在頭腦冷靜下來的同時,我整個人猛地起身,死命後退到房間角落,頭還撞到了牆壁,卻無暇顧及疼痛的感覺。
「智、智希先生?」
「我就不用了。冰箱裏的東西都隨便你喫,衣櫃裏也有放生活費,如果食物不夠的話就用那些錢去買吧。」
「~~~!?」
在我身旁發出呼吸聲、睡得正香的,是昨天才剛遇見的女神——瑟蕾娜。
「知道了,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這種同居生活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勞心傷神多了。
她似乎相當疲累,因此完全沒有受到刺眼的陽光影響,仍繼續沉睡着。
我直截了當地說明狀況後,美櫻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同時露出苦笑。
「……智希?」
「只能拜託我……啊,我知道了。你想請律師對吧?你是不是希望我幫你介紹無論什麼官司都能贏得無罪判決的優秀律師?」
我劇烈扭過身子到簡直要發出聲音似地,並抓準時機逃離瑟蕾娜身邊。
如果要大略說明目前的狀況,就是我從正面抱住熟睡的瑟蕾娜,而且整隻手掌緊緊抓着她的胸部。
瑟蕾娜擔心地垮下臉,接着就四肢着地向我爬了過來,還迅速伸出手摸我的額頭,似乎打算就這麼直接幫我量體溫。
終於來了嗎………我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纔行。
我正打算找藉口反駁,但話還沒說完,美櫻就用今天最大的音量吼道。
「不然你到底有什麼事嘛?真是受不了你,給我說清楚啦。」
「啊……好的,路上小心!」
「沒有啦,就是……我在想你能不能答應讓學校收留一位留學生。」
「早啊,智希。你今天來得還真早呢。」
她的手帶着冰涼又柔軟的觸感,讓我莫名感到害臊起來,於是我微微低下頭,避免自己的視線對上她的臉。
不出所料,美櫻果然對我的請求感到相當困惑。
看來被我誤認爲抱枕的東西果然是她。
「好了,你到底要幹嘛?」
因爲太難開口,讓我忍不住拐彎抹腳地把話含糊帶過;這種不幹不脆的態度也讓美櫻一副不可思議地歪着頭說道:
「嗯。」
我一面壓抑內心的緊張,一面說出自己的來意。美櫻看來是察覺到我想和她私下商量,便闔上書本,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美櫻也停了下來,先是不可思議地露出狐疑的表情,接着馬上理解了什麼似地繃起臉來。
我迅速交代完畢後走進廁所穿上制服,接着以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盥洗完畢,拿起書包走向玄關。
我轉過身背對她目送的身影,來到了走廊。
「昨天跟你道別後,我在路上遇到一個需要幫助的外國人。對方還沒適應日本的環境,而且希望學習這裏的人情世故,所以我纔想說能不能設法協助她。」
「好,我今天放學後就去你家,讓我和她見面吧。」
「我會謹記在心的。」
「呃,可是你還要去空手道社——」
雖然無法一下子馬上解決問題,但仍然能感覺到事情確實有所進展。
「總、總之我要去學校了。關於昨天說的事,我也會試着想辦法解決的,所以你今天就乖乖待在家裏吧。」
而且事情之所以會漏餡,還是因爲我沒發現自己拚到發燒,結果就在打掃道場時直接病倒,就這麼被送進了醫院。這個失誤可說是讓我愚蠢的一面完全展露無遺。
「既然你還記得的話,就別老是當個濫好人啦。我很害怕智希你哪一天會突然說出『我發現有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所以決定把他接回家一起住』之類的話呢。」
「難道是你終於窮到連房租都付不出來了嗎?」
剛纔實在是千鈞一髮……真想誇獎一下驚險地撐了過來的自己。
「謝啦。」
雖然有點煩惱該如何向她說明,但我隨即轉念一想,要是亂撒謊的話也只會顯得沒有誠意,便決定從實招來。
……不過,一想到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這句話了,讓我稍稍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賴。
面對美櫻理所當然的斥責,我終於放棄兜圈子,於是做了個深呼吸。
瑟蕾娜的腦袋可能還沒清醒,因此呈現迷迷糊糊的狀態,只有在目送我離開時莫名開心地這麼說道,還向我揮了揮手。
「是、是的,就是這樣沒錯……」
「『我出門了』。」
她對我這種怪異舉止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則趁機拉開更大的距離,然後抓起制服穿上。
「你該不會……」
「你肯定沒有銘記在心吧。你難道忘了之前在空手道道場練習時,自己一個人扛下所有麻煩的雜務和打掃工作,結果自討苦頭的事了嗎?」
「我纔沒忘記呢。我還記得師父訓斥我『這樣是無法幫上其他人的』,然後把我趕出道場。那時候大家都嘲笑我,說從來沒聽過師父的兒子被趕出道場這種事。」
隱約有了某種預感的我慢慢撐起上半身。
就在這時,瑟蕾娜當作睡衣穿的襯衫領口露出了乳溝——
瑟蕾娜似乎被我發出的聲響吵醒了,只見她忍着呵欠從被窩裏起身,一看到佔着房間一角的我,就露出剛睡醒的柔和笑容。
美櫻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懊惱地說道。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動欠缺常識,所以感到有些退縮。
我拖著有如鉛塊般沉重的腳步,美櫻也配合我的步伐來到了身邊。
「我問你喔,那個跟你住在一起的女孩子是怎麼樣的人?」
美櫻突然開口向我問道。爲了保險起見,我就趁這個機會先讓她有點心理準備好了。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很難回答。但畢竟是在不同國家長大的,所以她的言行舉止會和我們有些出入。這一點也算是她的個人特色,所以就算聽到她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希望你別太在意。」
「這樣啊……她可愛嗎?」
「如果只看外表的話可不得了,她要是當上偶像的話絕對能迷倒一大票人,不會讓你失望的。」
「………………是喔。」
明明是自己先發問的,美櫻卻不知爲何有些不滿地撇過頭去。
雖然不清楚兒時玩伴爲何突然沉默不語,但當家門出現在眼前時,一下子竄升的緊張感讓我無暇再多想。
我站在門口做了一個深呼吸;美櫻似乎也很緊張,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僵硬。
「終於要見面了呢。」
「是啊。」
我簡短地回答,然後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我回來囉。」
「打擾了。」
纔剛進屋內,原本看起來正在洗碗的瑟蕾娜就放下手邊的工作出來迎接我們。
「歡迎回家。咦,有客人來了嗎?」
「唔……!」
一看見滿臉笑容迎上前來的瑟蕾娜,美櫻就不知怎地發出不甘心的呻吟,全身也跟着緊繃了起來。
「是啊,這位是我的兒時玩伴成瀨美櫻。」
我纔剛問完,美櫻就立刻伸出食指戳向我的鼻尖。
美櫻說完便拎著書包站了起來,看來是打算回去了。
「……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呢。」
「畢竟情有可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你想怎麼做?」
「我纔想問呢!」
瑟蕾娜被這麼一口回絕,心情明顯盪到了谷底;而美櫻則用手撐着下巴沉思了好一陣子,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點了一下頭。
「呃,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耶。」
「初次見面,我是成瀨美櫻。我就直說了,我今天是特別過來見你的。」
美櫻將目光瞥向了這裏,我則稍微板起臉孔點頭說道:
我怎麼會有這種詭異的失敗感,或者該說是空歡喜一場的感覺呢?雖說我也不是想跟瑟蕾娜交往就是了。
「是的,因爲重要的兒時玩伴突然告訴我,自己正跟初次見面的女孩子同住在一個屋檐下。這樣豈不是會讓人擔心對方是不是老實的正常人嗎?」
「總之算是勉強及格吧。雖然也有些可疑之處,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壞女孩……不過這點也算是一種威脅。」
「喔……是嗎?原來是對我的人格啊。」
「您說得對,我無話可說……」
美櫻不知爲何用一副相當沉重的聲音低喃出最後一句話。呃,這應該表示她對瑟蕾娜的評價算高吧?
這、這下該怎麼辦啊。既然人家都說喜歡我了,我是不是也該有點回應纔行呢。不過該說什麼纔好……話說那傢伙是真心喜歡我的嗎?
面對瑟蕾娜這個剛被評爲不及格的傳教士,美櫻自然一下子就婉拒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好意思,我就不用了。」
「這樣的話……嗯,果然很難呢。」
「嗯……雖然有很多原因,但如果要總括成一句話,就是爲了尋找自己的棲身之所吧。因爲米克莉亞公國滅亡時,新國家的人民無法接納我。」
「美櫻小姐,很榮幸能接受你的提議。雖然現在還無法明確地和你約定,但我總有一天絕對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不,我沒想那麼多。」
「……?所以說,這就算是好感吧?我認爲所謂的擔心,就是一種會在有好感的對象面前流露出的感情。」
因爲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會再因爲扔下某人不管而後悔了。
做出決定的時刻逼近,這時瑟蕾娜像是要徵詢我的意見般望向這裏。
我莫名地感覺到美櫻有些話想要單獨跟我說。
無論再怎麼偉大的教義,只要是出自一個可疑的傢伙口中,一般人就很難會相信。從這一層意義上來說,瑟蕾娜實在稱不上夠格擔任傳教士這個工作。
「情況就跟你想像的一樣,這傢伙並沒有任何社會信用。她既是難民,也沒有學歷跟工作經驗。」
我戰戰兢兢地偷瞄了一眼瑟蕾娜的反應,發現這位女神似乎沒有發現美櫻話裏藏刀,還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等、等一下,我纔沒有喜歡智希,這只不過是在擔心自己的兒時玩伴罷了。」
被徹底看透的羞恥感,加上美櫻仔細爲我着想、爲我做出最佳選擇的體貼之心,讓我誠惶誠恐到忍不住把話說得太過頭了。
我實在有點不爽,於是噘起嘴這麼說道,結果被她以更加不爽十倍的表情狠狠瞪了回來。
「呃,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的大恩大德才好……」
「嗯,麻煩你了。」
我迅速甩開美櫻搭在肩上的手,在玻璃桌前坐了下來。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卻能感受到自己的臉愈來愈紅。
受到我的這一句話鼓勵,原本還有些遲疑的瑟蕾娜像是下定決心般伸直背脊,向美櫻鞠了一躬。
「瑟蕾娜,這可是人家難得的好意,你就接受吧。」
「啊,這樣喔。」
「不用管我了啦!現在應該要談你的事纔對啊!」
聽到美櫻這麼說,讓我鬆了口氣。
在我身邊坐下的美櫻似乎也已經將注意力拉回正題,並一本正經地轉向瑟蕾娜。
「所以你覺得瑟蕾娜怎麼樣?」
「我目前正在宣揚米克莉亞教,當作實現這個目標的第一步,但實際上卻進行得不怎麼順利。」
「你不用這麼拘謹啦,畢竟這有一半也是爲了我自己。總之今天就先聊到這裏吧,我接下來也有事得處理了。」
「說得也是呢。那麼,能告訴我你來日本的目的嗎?像你這種年紀的女孩子一個人漫無目的來到外國,我想應該是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吧。」
「我送你。」
「當然是爲了你啊,不然呢?」
「我嗎?我當然也很喜歡智希先生喔。」
美櫻的一番話聽起來有些尖銳,讓我的胃又開始痛了起來。
「什麼——!」
就在我的思考迴路不停空轉時,我身旁猛然伸出了一隻手,將我的領帶一把扯住。
美櫻冷不防地切入正題,讓瑟蕾娜一頭霧水地愣在原地。
瑟蕾娜低下頭打招呼,這時美櫻的身體才終於放鬆下來。將憋着的一口氣吐出後,她就像是個病人般站也站不穩。
這應該是因爲她明白瑟蕾娜本人想表現得很堅強,所以自己不該流露出多餘的同情來影響她吧。我認爲能像這樣爲對方着想,正是美櫻的優點之一。
「喂,你在說什麼啦?」
「沒、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等級……糟糕,這有點超乎我的預料了。」
「原來如此,這當然會令人擔憂呢。要是聽到自己心儀的對象跟來路不明的人住在一起,肯定會不放心嘛。」
「唉……我知道不該到現在纔想奢望這傢伙懂得察言觀色啦,畢竟他是個笨蛋嘛。」
「好失望……嗚嗚,這樣啊。」
我詫異地回過頭,只見眼前的她像是強忍着頭痛一般,正用手指抵住眉頭。
「見我?」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哼,只出一張嘴的話,要把話說得多滿都可以。智希你做事總是不經思考,好歹也爲我這個負責善後的人想想吧。」
「吵死啦。不說這個了,有事要問的話就快點。」
美櫻這股氣勢壓得我忍不住稍微將身子往後一仰,但她的不滿之情似乎沒有因此收斂,反而繼續連珠炮似地說道:
再這樣下去可會沒完沒了。我激勵着自己轉到發燙的腦袋,轉過身對着冷不防向我告白的瑟蕾娜問道:
「感激不盡。太好了呢,瑟蕾娜。」
被美櫻散發出來的嚴肅氛圍影響,瑟蕾娜也露出比平時更認真的表情,確實回答美櫻的問題:
瑟蕾娜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地皺着眉,美櫻的氣勢則稍稍被壓了下去;而我的心跳更是快得愈來愈不正常。
「啊,抱歉,我忘了告訴你,其實——」
美櫻自言自語地說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話,但她立刻做了個深呼吸,接着重整自己的態勢。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
「話說回來,美櫻小姐有信仰的神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既然這樣,那你幹嘛還要幫助瑟蕾娜?」
「這樣啊。」
——我辦不到。
「智希!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你這麼問,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因爲你對初次見面的我非常溫柔,還讓我住在這裏,所以我對你的人格很有好感。」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感激了。但這樣真的好嗎?」
「那你忍心把這個連自力更生都辦不到的女孩趕出家門嗎?」
美櫻輕輕揮手離開,我也跟在她身後走出家門。
「這……」
我一說完,美櫻就立刻點頭同意。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發言讓現場的氣氛凍結了幾秒鐘。
「不管怎麼說,你能中意瑟蕾娜真是太好了。老實說,你願意伸出援手真的幫了大忙。」
爲了轉換氣氛,我輕鬆地向她說道,但美櫻聽完卻猛然停下了腳步。
啊,居然趁機利用這個話題開始勸人入教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從瑟蕾娜口中說出的事實相當沉重,但美櫻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
我向一個人摸不着頭緒的瑟蕾娜說明這場面試的目的;而認真聽着的她一得知自己可以上學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和我恰恰相反,美櫻的心情突然莫名奇妙地好了起來,還將手搭在我肩上表示鼓勵,但我反而有種被落井下石的感覺。
「確實有必要伸出援手呢。智希,我就讓她合格吧。」
「我說,瑟蕾娜,你剛纔的話是什麼……」
「說到底,要是我對那個女孩見死不救,她是絕對無法一個人獨立的。如果事情演變成這樣,你要怎麼辦?難道你要照顧她一輩子嗎?」
「真是可惜啊,智希。」
「啥!?」
我突然覺得她自言自語地小聲對我說了很失禮的話。
「我沒說錯吧?照這樣下去,你就得一輩子都照顧那個女孩喔。如此一來,先撐不下去的人肯定是你,所以我纔會伸出援手啊。」
我們步下樓梯,一直走到從公寓室內聽不見聲音的距離後,我纔開口向這位兒時玩伴詢問剛纔面談的評價。
「你叫美櫻小姐啊。初次見面,我是瑟蕾娜•米克莉亞。智希先生長久以來承蒙你的關照了。」
呃,現在是怎樣?這種情況究竟怎麼回事啊。本來應該是要進行瑟蕾娜的面談對吧?真搞不懂爲什麼話題會突然轉到美櫻是不是喜歡我這件事上。
不僅如此,瑟蕾娜還祭出了一招全力反擊,而美櫻自然不會漏聽這一句。
「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纔不像你一樣是個會處處照顧大家的老好人,因爲我知道那樣會把自己給累垮。再說,我這次也不是特別爲了那個女孩才做這麼雞婆的事。」
「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美櫻不忍心看到我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態度稍微軟化了一些。
我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畢恭畢敬地做出反省的樣子。
「當然有。」
「真的嗎?」
「真的。」
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果然惹毛她了嗎……就在我沉浸於這樣的恐懼時,美櫻突然將右手伸到我面前,像是在要求着什麼。
「那就給我你家的備用鑰匙。」
「啥?」
面對這個唐突的要求,我故意裝作沒聽清楚似地反問。美櫻的雙頰微微泛紅,同時將右手伸得離我更近了。
「我說,我想要你家的鑰匙啦。」
「爲、爲什麼這麼突然啊?」
「哼,既然決定要照顧你們,我就有監督的責任,畢竟我也很難把來路不明的外國人硬塞進留學生這個身分嘛。要是她惹出什麼問題,讓我站不住腳的話,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美櫻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讀着事先準備好的臺詞,讓我覺得有些不自然,卻也能理解她的說法。
既然要勉強美櫻幫忙,設法讓她安心就是理所當然的義務。
我從口袋裏拿出掛着吊飾的鑰匙,輕輕放在她手上說道:
「知道了。要什麼時候過來都行,就交給你啦。」
「……嗯。」
美櫻像是收到了什麼寶物一樣,兩手緊緊握住了鑰匙。
我們三人聊着聊着,就這麼抵達了學校。
——令人驚訝的是,美櫻爲瑟蕾娜準備學籍所花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半天。
我們閒聊了一陣子之後,一陣小跑步的聲音逐漸接近玄關。
她進行面試後,隔天放學時已經和老師打過照面,接着我馬上就拿到了美櫻說是備用的制服和課本,並接到教務主任通知明天開始就要到校上課了。
老師用粗魯的語氣敦促吵鬧的學生們回到位子上,大家也都乖乖聽話。這種情景每次都讓我覺得有種如同軍隊的紀律感。
這種有如小動物般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我也跟着露出會心一笑。
「對了,瑟蕾娜,你到了教室之後應該會被要求做自我介紹,所以要先想一下該說些什麼喔。」
過了二十分鐘。
美櫻似乎對她這副模樣感到相當傻眼,也立刻恢復了心情,並聳聳肩道:
「打擾了。」
「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早來。雖然很感激,但你會不會太勉強自己了?」
「喔,這樣啊。」
「啊,我也該謝謝你。」
我們都爲此感到擔心,但瑟蕾娜本人卻沒什麼不安的感覺,還笑着點頭道:
我像是要蓋過美櫻的吐槽般,一句接着一句不停說着。
她有着一頭長卷發,身穿灰色連身裙,搭配黑色內搭褲和包腳高跟鞋。
「怎、怎麼啦,美櫻。」
爲了協助剛轉學進來的瑟蕾娜,她特地蹺掉了晨練過來迎接我們。
「嗯,她應該馬上就會出來了。」
美櫻似乎覺得心情還沒平靜下來的我樣子不對勁,就由下往上窺探我的臉。不要再這樣繼續這種攻勢了啦。
大部分的學生都到齊、美櫻也回到教室後不久,我們的班導師氣勢十足地開門登場。
「那就請轉學生自我介紹一下吧。」
「好了,配合晨間時段的輕鬆開場白就說到這裏,老師今天有件重大的事情要宣佈。有位來自海外的轉學生要來到班上囉。」
她本性如此,再說應該也很習慣在大家面前說話了,所以這次就相信她說的吧。
美櫻不容分說地轉身回頭,我和瑟蕾娜也慌張地趕緊跟上。
「沒事。比起這個,還是快到學校去吧。」
一回過頭,我就和相當不爽地雙手抱胸、嘴脣緊抿成一直線的美櫻四目相接。
「智希,你怎麼了?」
我有點結巴地勉強回答,然後爲了模糊焦點而跨出步伐。
來到教職員專用的樓梯口前,美櫻抓住瑟蕾娜的衣角,讓她停下腳步,然後向我揮了揮手。
就連我都感覺得出來她希望我怎麼回答,再說也沒有理由和她唱反調,於是我有些害臊地想辦法鼓起勇氣說出感想。
不過瑟蕾娜看起來非常沉着冷靜,感覺連一絲緊張都沒有。只見她點了點頭,然後掃視了教室一圈。
「嗯,拜託你了。」
「那我先帶米克莉亞小姐過去教職員室報到喔。」
班上同學果然都沒預料到會有一位外國美少女突然轉到班上,因此馬上就被瑟蕾娜吸引住了。
瑟蕾娜握緊拳頭,讓人能一窺她的自信。
「喂~進來吧。」
「別擔心啦。我既不會無謂地誇大自己,也不會妄自菲薄的。我會確實讓大家一下子就意識到我的存在,所以包在我身上吧。」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瑟蕾娜•米克莉亞,來自米克莉亞公國。我剛來到日本不久,所以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請大家多多指教。」
被一針見血地戳中痛處的我忍不住發出呻吟。
焦糖色的制服外套搭配着水藍色格紋領結和短裙。
每天早上都會充斥在教室裏的無言吶喊,今天也無聲無息地迴盪着。
瑟蕾娜像是要掩飾笑容滿面的表情般,用兩手捂住了臉。
「耶嘿嘿……看起來如何呢。」
打從入學以來,我每天都會看到這套服裝,但我萬萬沒想到光是穿在瑟蕾娜身上,感覺竟然會變得如此新鮮。
「我們的學校很普通啊。不過在課業上是稍微嚴格了些,像智希就一年到頭都在那裏抱怨。」
瑟蕾娜向我低頭鞠躬,我則抬起手回應,接着一個人走向學生專用的樓梯口。
我抬起頭,眼前正是一身制服打扮、早就看慣了的兒時玩伴。
是說,一年比一年還漂亮也是犯規,希望她能想點辦法,不要這樣刺激人家的心臟。
這可是決定她未來校園生活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千萬要好好表現啊。
我有點擔心地偷偷看了看美櫻的臉色,發現她像是有話梗在喉嚨似地沉默不語,還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我剛纔完全是被煞到了。明明已經相處了十年,照理說應該早就看習慣了,但美櫻偶爾會出其不意地展現這樣的一面,所以很令人頭大。
她冷不防地露出爽朗的笑容,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這個時刻終於來了。
爲什麼學校會聘請這種老師,我們又爲什麼會好死不死地遇到這種人擔任班導呢?
我陷入一種錯覺,彷彿全世界除了她以外的東西全都消失無蹤了。
「也是啦。我已經事先安排米克莉亞小姐跟我和智希同班,但要如何在班上建立人際關係,就得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這幾天老師都在思考該怎麼折磨那些需要進行課後輔導、讓我徒增工作的笨蛋。針對那些害我不得不付出辛勞的傢伙,老師會加倍奉還,讓他們痛不欲生的。真是期待……我想報復果然是人類最棒的一種娛樂吧。」
「喂,你這種說明讓我聽起來就像是個笨蛋一樣啊。我的成績好歹也算是中上,只是不小心華麗地忽略了該交的功課而已。」
「早啊,美櫻。把所有事情都丟給你處理真是不好意思。」
……好險。
如此出乎預料的速度快得我都還來不及反應,但事情依然持續進展,就這樣迎來了瑟蕾娜第一天上學的早晨。
她銀鈴般的嗓音讓教室裏的人都聽得如癡如醉。
我回應房裏呼喚的聲音,然後打開了門,結果一下子就和身穿熟悉制服、臉上掛着笑容的瑟蕾娜對上了視線。
我帶着祈禱的心情凝視着教室的門,這時老師以草率的口吻朝着走廊說道。
俗話說事不宜遲,能處理的問題果然還是早點解決比較輕鬆吧。
眼見情勢對自己不利,我決定換個話題矇混過去。
瑟蕾娜靦腆地問道,卻又同時以期待的眼神盯着我瞧。
「早啊,智希。」
「啊,你轉移話題了。」
但才過不到一秒,我就回過神,也給了她一個生澀的笑容。
——然而,我突然感受到一陣令人以爲來到北極般的寒氣從背後竄升到脖子,因此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話說回來,我們現在要去的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我還是第一次在日本的學校上課。」
很好,到目前爲止的印象都維持得很棒。再說光看外表的話,也沒有什麼會讓印象扣分的地方。
「啊……嗯,很適合你,很可愛喔。」
……『光有』一副外表真的可說是美中不足。
「……我沒有勉強自己啊。這種事拖得愈久就會愈麻煩啦。要是瑟蕾娜一直都黏着你不放就傷腦筋了,再說也得讓她趕快建立起新的人際關係,將精神重心轉移到那裏纔行。」
「米克莉亞小姐正在換衣服嗎?」
相識多年的兒時玩伴熟知我這種轉移焦點的做法,也就不再繼續吐槽下去,轉而附和道:
教室的門應聲打開,瑟蕾娜以緩慢的腳步走了進來。
「好啦~大家坐好~」
這時不知從哪傳來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智希先生,待會見囉。」
美櫻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如此回答,但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跑完所有手續,就算是這麼優秀的她想必也不輕鬆吧。
這位外表散發着一股成熟婉約大姊姊氛圍的女老師,就是我們的班導師坂下奈奈子。
「你們這些傢伙聽好囉~我之前也說過,下禮拜就是期中考了。老師我可是從現在就很期待會有多少人因爲不及格而叫苦連天喔。」
瑟蕾娜似乎對上學相當期待,以雀躍的腳步來到我身邊。
我從上次的洗澡事件學到了教訓,成功利用自己身爲屋主的權限通過了「其中一方更衣時,另一方必須離開房間」的法案,所以現在纔會像這樣在走廊上等着。
「謝、謝謝你。」
「畢竟第一印象果然還是很重要的,所以最好還是加把勁。」
「知道了。」
「然後你到頭來還是會拜託我幫忙對吧。」
就在我如此說服自己時,美櫻的目光轉向了房門。
整個教室裏的目光焦點,都集中在這位還看不到人影的轉學生身上。
「智希先生,我換好衣服囉~」
「別在意啦,反正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
教室裏的壓迫感瞬間加劇。
瑟蕾娜來到講臺前,老師只隨便講了幾句開場白,就露出一副「接下來沒我的事了」的表情。
確認大家都坐定後,老師滿足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
當我做好所有準備,正靠在公寓門口看着手機時,一陣爽朗的招呼聲突然迴盪在走廊間。
「我沒事。」
老師宣佈的內容讓教室頓時陷入一片鬧哄哄的情形。
「好~大家如果有事想問米克莉亞同學的話,可以舉手發言。」
老師打趣似地鼓勵大家提問,教室裏也立刻有人舉手。
「那山崎你先來。」
「太棒了!」
被老師點名的男同學握着拳站了起來,並對瑟蕾娜投以興致勃勃的眼神問道:
「那個,米克莉亞同學之前是在海外生活的對吧?你在當地都過着怎麼樣的生活呢?」
竟然一下子就提出這種觸及隱私的問題啊。
但瑟蕾娜應該不會爲了這種小事而感到不悅就是了。
我望向講臺,她果然掛着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隨後開口說道——
「這個嘛,基本上我是以神的身分受到大家的祭祀。」
搞砸啦~~~~~~~~~~~~~~~~~~~~~~~~!?
喂,這不是真的吧!這可是轉學第一天耶?而且還是第一次和班上同學見面耶?現在可是最重要的時候啊!?
我環顧四周,大家果然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和附近的人面面相覷地確認自己沒聽錯。
「神……?」
「呃,她剛纔是不是說了神?」
然而當事人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發言大有問題,還若無其事地等着回答下一個問題。
『別擔心啦。我既不會無謂地誇大自己,也不會妄自菲薄的。我會確實讓大家一下子就意識到我的存在,所以包在我身上吧。』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啊……!雖說這的確是沒有任何誇大不實啦!
但、但是現在該怎麼辦呢。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方法矇混過去纔好。
我偷偷瞥了美櫻一眼,發現她也正抱頭趴在桌前。
「纔沒這回事呢,你可是偉大的山崎啊!所以給我看着這裏!再說,我也還沒有步入那種階段。」
「我騙大家說你們只是公寓的鄰居,因爲房間在同一棟公寓裏,所以纔會說是住在一起。幸好米克莉亞是外國人,我就把原因歸咎於她搞錯了語意,結果大家都出乎意料地一下子就被說服了。」
「搞什麼啦!你們不要悶不吭聲,給我說句話啊!喂,山崎,你剛纔不是還很有精神嗎!那個勇敢的你跑去哪了!」
和往常一樣隔着一張桌子坐在我對面的美櫻,一副不爽到極點的樣子抗議道。
而且教室裏的氣氛感覺都偏向於同情美櫻,尤其是女生們窸窸窣窣的低語聲聽來非常刺耳。
「喔,那真是得救了。」
教室裏一片鴉雀無聲。
教室裏有愈來愈多同學開始認爲瑟蕾娜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女孩了。
「等一下,這算是個大問題吧?」
「總之,米克莉亞小姐今後也要避免再有這種粗心大意的言行舉止了。」
「瑟蕾娜,你現在大概能讀到什麼程度?」
接着舉手的是在班上相當引人注目的活潑女同學。
嗚哇,居然被人看到了嗎……!
衆人瞬時沉默下來。
爲什麼這位女神要自願選擇高難度的模式呢?在這個世界裏一旦決定了難易度,之後直到遊戲結束、也就是人生的盡頭爲止,就都無法改變了啊。有人能提供一下游戲補丁嗎?
雖然四周還是不時有目光偷瞄過來,但我經過早上的事件後已經有點開悟了,所以絲毫不會感到在意。人們把這種心態叫做「自暴自棄」。
坐在我旁邊的瑟蕾娜內疚地向美櫻低頭賠罪。
「很遺憾,她應該一直都會這樣吧。你還是別深究了,就尊重她的決定吧。」
「你們今天早上是一起過來學校的吧?而且看起來感情還挺好的。」
「先、先等一下。之所以會這樣是有很多原因的——」
「這樣不太妙呢。已經快要期中考囉?要是不及格的話,除非能在期末來個大逆轉全壘打,否則幾乎百分之百要參加課後輔導了。」
「你是說中二病嗎?」
「喂,你——」
——然而,直到剛纔都還抱着頭的美櫻,不知何時開始露出被雪女附身般的冰冷微笑。
「啊哈哈……抱歉,我沒想到會造成這種騷動。」
「是的,因爲班上的同學都很親切。啊,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我有個問題。」
「感覺她應該是電波系之類的吧……」
「那副長相加上中二病的破壞力真是驚人啊。我剛剛差點就要相信她說的話了。」
大致抱怨完後,美櫻放鬆肩膀,表情也跟着緩和了下來。
美櫻還是抱着頭,瑟蕾娜則一副不可思議地環視着班上同學。
「總之,只能盡力而爲囉。我看乾脆去買本小學生用的填字簿好了。」
「所以美櫻你是怎麼敷衍過去的?」
我幾乎沒有任何早上的記憶,看來應該是因爲受到的打擊太大,所以暫時變成了行屍走肉。
「仔細想想,我幾乎完全不會讀寫日文,所以上課時什麼也沒聽懂。」
女同學看了我一眼後,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狡詐笑容。
我聽得一頭霧水,瑟蕾娜則以悠哉的語氣回答:
「慘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真受不了。」
爲了打破眼前的僵局,我向兒時玩伴求援道。
也就是說差不多等於小學一年級生的程度嗎……看來情況不樂觀呢。
「都是因爲你像尊石像一樣動也不動,所以大家的問題都集中到我跟米克莉亞小姐身上,而且米克莉亞小姐完全沒有想要矇混過去。」
「我纔沒站上什麼打席呢!因爲我一直都是坐板凳的啊!話說我也沒有擺出一副跟美櫻黏得很緊的樣子好不好!你說對吧,美櫻?」
話說,我身邊的位子似乎就這麼不知不覺地成了瑟蕾娜的指定座,她的東西也毫不客氣地放着。這肯定是那些在奇怪地方特別體貼的同班同學乾的好事。
「呃……這感覺也太尷尬了。這是我們班對吧?我是不是走錯教室了?」
我一開口說話,教室裏的人聲就像海浪迅速退去,四周一下子陷入寂靜之中。
唔……!既然如此,我只能要求另一位當事人否定這一切了。
「唉……好想死一死算了。」
「啊,我有問題。」
看來她是想完美呈現出身爲女神的威嚴,纔會刻意使用那些艱深的詞彙,但結果可說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現在她給人的印象已經徹底變成「那種」女生了。
「請問你和我們班的伊吹智希同學是什麼關係呢?」
同學們的視線令人難以招架,我快不行了。
而瑟蕾娜本人則完全就是一副沾沾自喜的表情。
「那個,你說的神是……?」
不過認真想起來,光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說日文就已經很厲害了。
隔了幾秒之後,所有人同時爆出驚呼聲。
山崎鼓起勇氣,打算更進一步發問。我很贊同你這種積極進取的精神,但能不能先稍微閉嘴一下呢?可以吧?算我拜託你啦。
「好慘啊……」
我死命地搖晃着山崎的身體,結果這傢伙的情緒似乎有所動搖,突然甩開了我的手。
「瑟、瑟蕾娜!你也說句話啊,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吧?」
我稍微有點會心一笑的感覺,就這麼在一旁看着兩人的互動。
同學們這下總算確定剛纔那些關於神的發言並不是自己聽錯,教室立刻被不同於剛纔的嘈雜聲所圍繞。
「好,那就輪到下一個問題~」
「喫飽了,我去買點喝的。」
「嗯……我現在大概只能勉強讀懂平假名跟自己的名字吧。」
我已經帶着哭腔地向瑟蕾娜如此問道,結果這位女神似乎還弄不太清楚狀況,先是不可思議地將頭歪向一邊,接着浮現出和美櫻完全相反、有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開口回答:
這傢伙完全就是想要爆我的料……!我的預感成真,她接着更大膽地提出質疑:
你只不過是對我抱持無關戀愛的好感而已吧……!爲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啊。
沒有一個人回答。
我狼吞虎嚥完最後一口便當,將便當盒收好後便站起身來。
想當然爾,教室裏的氣氛又爲之一變。嗯,這下我已經成爲女性公敵了呢,而且還順便樹立了不少男性敵人,但我明明沒有做出任何敵對行爲啊。
「我指的當然是比人類還要高階、會在天庭看顧人們,有時甚至會賦予人們考驗的存在。我以神的身分度過了漫漫歲月,並遵循古老的盟誓守護着米克莉亞的人民。但由於國家滅亡後盟誓也隨之解除,我纔會爲了探尋新天地而降臨至這片土地。」
「我說你之前不是跟成瀨黏得緊緊的嗎!爲什麼還要勾引那種女生啊!?你是怎樣,想站上幾次打席、擊出幾支安打才甘心啊?」
「是啊。我和智希的確沒有展現出什麼濃情蜜意的感覺。不過這也全是因爲智希是個笨蛋的緣故。真沒想到會被人以爲我和這種笨蛋打得正火熱,我也覺得很遺憾啊。」
「知道了。」
我緊抓着剛纔一直死纏爛打地追問瑟蕾娜的同學不放,但這位山崎同學的眼神卻飄向遠處,同時發出幾聲乾笑。
「我說智希,米克莉亞小姐是打算維持這種女神設定多久啊?」
爲什麼她要故意用這種容易引起誤會的方式說話呢。那時候美櫻明明也跟我們在一起啊。不對,要是這件事也被抖出來的話,反而會讓情況更加惡化也不一定。
「討厭啦,你誤會了。我們明明住在一起,也沒必要刻意避開對方,各自過來學校吧。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等到我的意識重新開始運作時,已經來到了午休時間。
瑟蕾娜也擔心地發出小小的沉吟聲。
我打從內心發出安心的嘆息。人果然就是需要一個優秀的兒時玩伴。
我感覺周遭的目光同時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大家現在之所以能這麼冷靜地在教室喫便當,應該是她經過一番努力,把情況控制下來的結果吧。
「那就傷腦筋了呢,因爲我打算趁着暑假大肆推廣自己這個女神的存在。」
「總之,早上的課就這樣結束了,你覺得怎麼樣?能適應嗎?」
即使對方給自己添了麻煩,但她仍能如此自然地主動搭話,美櫻應該比我還要像個老好人吧。
「呃,這種被切割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咦~~~~~~~~~~~~~~~~~~~~~~~~!?』
「那個男人已經在此時此刻被自卑的心理給殺死啦。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同學早一步登大人的渺小山崎罷了。」
我低聲說出這麼一句,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唉……我最害怕的情況真的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了嗎?
「我超喜歡智希你喔。」
「你們兩個該不會是在交往之類的吧?」
我不禁頭痛了起來,身旁的美櫻也露出一臉苦惱的表情點點頭。
發問的女同學釣出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睜大了眼睛輪流盯着我、美櫻和瑟蕾娜三個人看。
看到我因爲這出其不意的攻勢而愣住,她又接着開口道:
「是什麼啊?」
我已經有點習慣瑟蕾娜的電波發言了,所以現在能夠面無表情地直接忽略。
「我會小心的。」
她並不知道瑟蕾娜的真實身分,所以可能只會覺得那個和我們不同頻率的天然呆又開始胡言亂語了,但我也一樣頭痛啊。
但我們的班導在這一連串騷動中依舊不改我行我素的本色。我還真想學學這種不動如山的氣魄。
「啊,對對對,就是那個。」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言,美櫻不禁皺起眉頭。
「哼……要買喝的啊,那你慢走。」
我向目送我的兩人抬手示意,接着離開教室,經過午休時總是鬧哄哄的走廊後繼續步下樓梯。
我們的教室在三樓,而自動販賣機則設置在一樓的食堂。
但我並沒有走到一樓,而是前往二樓的走廊。
就在這時,我剛走過的樓梯平臺傳來了腳步聲。
「——我就知道你打算要過去那裏。」
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美櫻的身影,看來她應該是從我身後追上來的。
「奇怪,你怎麼也來了?難不成也想喝飲料了嗎?」
我有些驚訝地向美櫻問道,她則一面走下樓梯,一面搖了搖頭。
「纔不是呢。說到底,智希你要去買飲料是騙人的吧,你真正的目的地應該是教職員室纔對。」
「唔……」
一下子被識破的我忍不住呻吟了一聲。美櫻看到我這種態度,似乎更加確信自己推測得沒錯,於是默不作聲地聳了聳肩。
「我猜你八成是爲了要幫米克莉亞小姐,而打算去拜託老師們把試題的內容改成簡單的日文吧?然後你又不想讓她有所顧慮,所以就稍微撒了個小謊。」
真不愧是兒時玩伴,一切都被她說中了。
「我認輸了,真虧你看得出來啊。」
看見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走下樓梯站在我面前的美櫻眼中亮起惡作劇的光芒。
「這根本小菜一碟,因爲智希你根本就沒錢買飲料嘛。」
「你以爲我是小學生嗎?」
這個無厘頭的答案讓我擺出一副臭臉,美櫻卻覺得很滑稽似地小聲竊笑了起來。
「就經濟能力上來看,你應該就跟十歲小孩沒兩樣吧?順便問一下,你現在錢包裏有多少?」
這種不像是教師會有的壓迫感還是讓我差點忍不住投降,但要是在這裏放棄的話,我有預感之後就不可能再有機會說服她答應了,因此還是死命繼續和老師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不客氣。」
看到美櫻對瑟蕾娜那麼體貼的樣子,讓我以爲兩人已經完全打成一片了,但實際上卻不是如此。一切只不過因爲美櫻是個善良的傢伙,所以即使是跟自己沒什麼交情的人遇到了困難,還是會溫柔地伸出援手罷了。
「你說花點心思?」
我在心裏堅決發誓,不管生計再怎麼困難,也一定要留點錢買胃藥纔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我們幫忙接下那些雜務,老師就有時間修改試題囉?」
「是嗎?那你打算撒什麼謊?」
才一出走廊,籠罩全身上下的緊張感立刻消失,我不禁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的胃好像揪了一下。加油啊,我的肚子,可別輸給這種程度的壓力了。
「不要真的給我傻眼啦!」
「啊,沒問題。我會盡量幫忙的。」
「我明白了。那就麻煩美櫻你一起幫忙囉。」
連我都覺得這聽起來就像是客套的場面話,老師聽完也不悅地咂了一下舌,但打字的手仍然沒有停下來,還遷怒似地用力敲下Enter鍵。
「開什麼玩笑。我也是考量到米克莉亞的情況,纔會放寬現代國文和日本史的及格標準,接下來就輪到你們自己想辦法了。」
「太麻煩了,我拒絕。好了,給我回教室去。」
「這點小事沒什麼啦。」
「真是的,你們一直都沒有回來,害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呢。你們跑去哪了?」
我順着老師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辦公室入口附近的印表機吐出了幾張影印紙來。
「抱歉喔,米克莉亞小姐。我們兩個剛纔有些機密的事要討論。因爲我跟智希的關係很特殊,所以總會有一兩件不能告訴別人的事嘛。」
「喔。我已經被迫在這麼趕的時間內接受留學生轉進我們班,還因爲各種入學手續忙得要死,你還要用那種質疑我不肯花心思的口氣說話,這我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喔?伊吹。」
老師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了我的請求,然後又開始露出難喝的表情啜飲咖啡。
「還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也要幫忙啊。跟老師談判時我也有份,所以老師肯定認爲我們會兩個人負責這些工作吧。」
「雖然不甘心,但有你在就放心了。多謝啦。」
「這個嘛,我只不過是區區的學生,所以沒辦法回應您的意見。」
「啊,是智希先生跟美櫻小姐。」
美櫻又若無其事地送出一記助攻;老師雖然臭着一張臉,但還是同意了。
「找我幹嘛?現在是休息時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真拿你沒轍耶。要是拒絕之後被你這樣纏着也很麻煩,我就讓步到這裏吧。」
「別說了,不要這樣可憐我!不準露出一副體貼的眼神!」
一聲不吭地做事感覺也滿悶的,於是我試着隨口向美櫻聊道。
「話說老師們也很辛苦呢。沒想到竟然還會被迫處理這種雜務。」
聽我這麼一說,老師挑了挑眉。
我們就這樣開始幹活,兩人蹲下來埋頭拔雜草的單調作業持續了好一陣子。
面對一臉好奇的瑟蕾娜,我忍不住移開了目光。這下要怎麼敷衍過去纔好呢。
「……哼,反正八成也是伊吹在背後主導這件事的吧。成瀨,要是你以爲男人能理解女人的犧牲奉獻,可就大錯特錯囉?我奉勸你一句話,別讓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把煮熟的鴨子搶了。」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我果然不應該過問的。先不說這個了,我想請智希先生幫忙教我日文。」
我們就這樣邊聊邊爬着樓梯回到教室所在的三樓,結果發現瑟蕾娜正一個人在走廊徘徊。
聽到美櫻對鬆懈下來的自己如此勸誡,我忍不住怪叫一聲。
「嗚呃,你又說那種討厭的話了。」
「如果您能順便向其他老師轉達一下的話,我們會很感激的。」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我會虛心接受忠告,但我不是很懂您指的是什麼意思耶。比起這個,我們也不可能就這樣打退堂鼓,所以希望能找出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妥協點。」
老師轉而面向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接着開始敲起鍵盤。
坂下老師沒有回答,而像是在試探般盯着我的眼睛。
她也發現了我們,同時像只小狗似地跑了過來。
「沒有妥協點那種東西,很抱歉,但我也不是喫飽了撐着,身爲老師最諷刺的一點,就是沒有課的時候反而最忙,因爲有一堆做不完的雜務得處理啊。」
「呃,沒有啦。」
我換上體育服,然後從用具櫃裏拿出一組掃具走向後院。
我們邊出聲呼喚,邊朝着老師的位子走去,但老師一看見我們的身影,就不悅地咂了一下舌,似乎是查覺到我們在她休息時帶了件棘手的麻煩事過來。雖然事到如今抱怨也沒用,但這可不是老師該有的態度啊。
「我知道了。嗯,我之後會請你喝飲料的。」
真不愧是兒時玩伴,就連腦袋裏想的事都和我一樣。
「不不不,請您等一下啊。至少在漢字旁邊標上假名也可以。」
「……嗚哇。」
「啊,那我訂正一下,這樣差不多等於六歲小孩吧。」
「爲了怕米克莉亞小姐惹出什麼麻煩,我已經先請好假了。」
我陰沉地看向不知爲何一副理所當然地走在身邊的兒時玩伴。
「吵死啦!我下次會撒個更不容易被識破的謊,你等着看吧!」
「都還沒開始考,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到時候不及格的人說不定反而是你喔。」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工作量,只需要花點時間就能一個人完成了。今天是瑟蕾娜第一天上學的日子,爲了應付突發狀況,我已經事先向打工的地方請了假,所以不需要趕時間,可以好好幹活。
「好了,我幫你列了份作業清單,你就把上面寫的事項全部做完吧。」
嗚哇,她的心情簡直惡劣到極點,這下要開口拜託可說是難如登天。
「假、假裝我忘了拿自動販賣機找的零錢之類的。」
稍微感到安心的我,踩着比剛纔還要輕快的腳步來到了辦公室前。敲了一下門後,我們便一起走了進去。
我領悟到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的善意有時比刀還要更銳利。
老師不知是否因爲美櫻這一句話而清醒過來,還露出一臉尷尬的樣子。
「我拒絕。我當初可是爲了減輕智希的負擔纔會幫米克莉亞小姐辦理入學手續的,所以現在當然也是以讓你更輕鬆爲原則行動啊。」
看來有件事是我會錯意了。
我和美櫻鞠了一躬後,就到印表機那裏拿了作業清單,然後離開了教職員室。
老師揮揮手想把我們這兩個礙事鬼趕走,但我聽完她剛纔的一番話後突然靈機一動。
我輕輕踮起腳尖窺探辦公室裏的模樣,並發現我們的班導坂下老師正在辦公室深處的桌前,露出一臉難喝的表情啜飲着咖啡。
「呼啊啊啊……!嚇死我了。謝啦,美櫻,多虧有你幫忙。」
經濟拮据加上抬不起頭來的窩囊感,讓我幾乎都快哭了出來,但還是逞強地邁開大步。結果美櫻也小跑步跟在我身旁,然後用有些嗜虐的表情朝上看着我的臉。
不久後坂下老師似乎終於察覺再這樣瞪下去也沒用,於是深深嘆了口氣,並聳了聳肩膀道:
「是啊。雖然常聽說換算成時薪的話,與其讓老師還做這些雜務,還不如另外請個工讀生,但也有很多人的想法比較保守,不願意挑戰這種沒有先例的事。」
「我一個人就夠了,再說你還有社團要顧吧。」
「嗯,算是吧。」
一旦變成這種局面,我這位還滿死腦筋的兒時玩伴就不會輕言妥協。這種時候與其和她爭論,不如老實地接受這份好意,這樣應該會更有幫助吧。
我也沒辦法就這麼幹脆地退讓,於是拚了命地死纏爛打。但老師先是用一副真心感到麻煩的臭臉狠瞪了我一眼,接着將喝完的馬克杯放到桌上。
老師的聲音頓時沉了下來。糟糕,總覺得我好像踩到她的地雷了。
「這麼一來,關於考試的事總算能先暫時放心了呢。」
「是喔。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我比較希望你去教瑟蕾娜功課耶,畢竟她現在的處境比我還要艱難。」
幸運的是,瑟蕾娜似乎不只沒有察覺到美櫻語帶敵意,還老實地點了點頭。
基本上來說,她並不是爲了瑟蕾娜,而是爲了我纔會採取行動。所以若是遇到只能幫助其中一方的情況時,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對我伸出援手。這就是美櫻的立場。
就在我有點傷腦筋時,一旁的美櫻不知爲何突然緊緊貼着我的身體,還露出一副莫名帶着敵意的笑容轉向瑟蕾娜。
「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瑟蕾娜她看不懂日文,所以希望您能把期中考的試題改寫成比較好懂的句子。具體來說的話,差不多是小學低年級也能看懂的程度。」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我就叫瑟蕾娜自已先回家,然後開始處理從坂下老師那邊拿到的作業清單。
第一個工作是打掃被長期擱置的後院。內容相當簡單,只要拔掉雜草、放進焚燒爐裏就行了。
「好啦好啦。你們這些愛叫老師做牛做馬的傢伙,既然要這樣使喚人家,就幫我加薪啊。」
老師那股驚人的壓迫感讓我像是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之前在空手道比賽遇上比自己壯了一大圈的對手時,我也沒有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壓力啊。不妙,我真的怕到不行。
「既然如此,就來做個交易怎麼樣?我會負責處理雜務,老師則負責修改試題。」
我笑容滿面地向美櫻道謝,她則害羞地轉過臉去,同時輕輕點了點頭。
美櫻凜然的聲音迴盪着,辦公室裏緊繃的氣氛頓時因此降到冰點。
「謝謝您,很抱歉佔用您寶貴的時間。」
「請您幫幫忙。身爲教師,我希望您能花點心思體貼一下還不熟悉日本的留學生。」
「啊……原來如此。」
「老師,把時間排得這麼趕的人是我。智希沒有理由因爲這件事而受到責罵。」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應該先試着討對方歡心纔對,但對坂下老師這麼做的話反而會成爲敗筆。既然她都叫我們有話快說了,我們就應該儘量做到言簡意賅,否則肯定會被轟出去的。
「……所以現在是怎樣?爲什麼連美櫻都跟來了啊。」
「瞭解。」
我生硬地點點頭,然後就這麼夾在瑟蕾娜和美櫻中間回到了教室。
「………………八十五圓。」
「找到啦,是坂下老師。」
「但我也不太放心讓你一個人去遊說老師,再說幫米克莉亞小姐辦好入學手續的人也是我,所以總得負責幫到最後吧。我會跟你一起去拜託老師的。」
美櫻理所當然地換上體育服,並戴上手套,看起來幹勁十足。
「明明只要從學生裏招募幾個人來打工就好了啊。還不用花時間通勤,我絕對會馬上跑來應徵的。」
我邊說邊拔着雜草,然後分成兩大堆。
「因爲我們學校正努力想拉高偏差值,要是這麼張揚地在校內招募工讀生,怎麼有資格爲學生們樹立榜樣呢。」
「不不不,如果想提升偏差值的話,就更應該減輕老師的負擔,讓他們能夠專心授課纔對吧。這麼一來老師的工作和我的生活都會輕鬆很多,能得到雙贏的效果啊。」
「如果真能變成這樣就好了呢。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要把雜草分成兩堆啊?」
美櫻看着我分出來的兩堆雜草山,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問道。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應該只會覺得我在進行一項毫無意義的工作吧。
「你問得真好啊。這邊的雜草是今晚要端上餐桌的食材,所以千萬別扔了喔。」
「餐桌……呃,你要喫這些雜草嗎?」
「對啊。從右邊依序是野蒜、野豌豆跟魁蒿。」
「………………」
啊,她露出一副不敢恭維的樣子了。
「幹嘛那種臉啊,野草是可以喫下肚的啊。」
我一出聲抗議,美櫻就搖搖頭皺眉道:
「可是……你也打算讓米克莉亞小姐喫嗎?」
「嗯,我相信她一定敢喫的。」
「這是哪門子的信賴關係啊。讓女孩子喫這種東西再怎麼說都不太好吧。」
雜草對美櫻來說似乎是怎麼也無法接受的選項,只見她的表情不斷抽搐着。
「不會啦,雜草超好喫的。可以把野蒜天婦羅當成主菜,再配上野豌豆味噌湯,還有涼拌魁蒿,這不是很豐盛嗎?」
一人份竟然還不到八十圓,就能享受這麼多道料理,可說是C/P值超高。窮學生用便宜豆芽菜充飢的時代已經宣告結束,今後就是雜草的天下了。
由於平時有在鍛鍊,她的腰部沒有一絲贅肉,顯得相當纖細;腰部以上的地方則是包覆着玲瓏胸部的淺藍色胸罩……!
「呃,真的假的。」
「那我就先過去你家囉。你也不需要今天就全部整理完,所以做得差不多之後就先收工吧。」
「……………嗯,這樣的話就原諒你。」
「要是換成智希你站在我的立場,難道不會覺得討厭嗎?」
「喔?你答不出來啊。那我要怎麼做呢~真擔心能不能和米克莉亞小姐相處融洽耶~?」
最後我只能舉雙手投降,讓美櫻氣得鼓起臉頰別過頭去。
「不要擺出一副拽樣啦,你又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所以,我希望瑟蕾娜在日本建立人際關係的第一個對象就是美櫻。
這的確是一大威脅。無論對方的個性再好——不對,應該說對方的個性愈好,就愈令人難以接受。
唔……看來還是沒能讓美櫻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理解到雜草的好處,真令人難過啊。
接着,我屏住呼吸緩慢又安靜地靠近她身邊,然後算準時機猛地朝壁虎伸手一抓!
「……………………嗚哇,感覺好討厭。」
「啊啊,真是糟透了……」
然而對方也不愧爲在嚴苛的大自然中得以生存的強者,它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了我的手,然後一溜煙地從美櫻的肩膀竄進領口。
「喂,你居然這樣說。」
「…………我覺得你這個問題也是滿狡猾的。」
「智、希……這就是那個對吧?就是魔女會拿來烤成乾的傢伙。」
「那她和我誰比較重要?」
美櫻看起來還有些不滿,但語氣中已經不再帶刺。
「但我還是希望美櫻你能和瑟蕾娜打成一片喔。」
整理到一個段落後,美櫻便起身離開。但就在我正要目送她回去時,突然發現她的肩膀上有東西。
什麼嘛,這傢伙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就發育到這種程度了。
我顧左右而言他地避開美櫻的質疑,想盡辦法說服她先回到我家。
美櫻一開始相當高興地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但緊接着就發現了自己的醜態,於是趕緊將翻起的襯衫整理好,然後蹲在地上發出慘叫。
她似乎是對我的回答感到滿意了,雖然有些臉紅,但表情也跟着緩和了下來。
那是隻全身覆蓋着鱗片、有着一雙大眼睛、短短四肢和尾巴的爬蟲類,也就是俗稱的壁虎。
「因爲我想見識一下美櫻寬大的氣度嘛~」
「………我覺得你這種說話方式很狡猾。」
美櫻一副提心吊膽的語氣多少讓我有點不滿,但這時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於是決定不跟她計較了。
「不,我們家沒有電話,而且瑟蕾娜又沒有手機,要是不趕快過去的話,瑟蕾娜就會自己開始煮飯了喔?」
「這個嘛,算是吧。你的身材還不錯嘛,美櫻。」
美櫻說完便伸手抓住衣服下襬。
「……你看到了嗎?」
然後——她就這麼僵住了。
這下我很能理解美櫻的心情了。不過即使這樣,我還是不能就此妥協。
「我纔不要。」
「嗯。」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時,美櫻當着我的面將自己拔的雜草連同本來要成爲食材的那堆一起裝進垃圾袋,然後脫下手套,將袋口牢牢綁緊。
說是這麼說,但我的目光還是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既然被這樣三兩下就拆穿,我也沒辦法就這麼含糊帶過,因此乾脆豁出去,直接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告訴她。
照常理來想,我是應該選擇擁有多年交情的美櫻,但我無法否認自己也被瑟蕾娜身上的某些特質所吸引。
因爲美櫻說了自己並不討厭瑟蕾娜。美櫻真的是個好人,所以我認爲她也有把瑟蕾娜的優點仔細看在眼裏,並給予很高的評價。
「冷、冷靜點啊,美櫻。」
雖然稱不上是「誠意」那種了不起的東西,但這肯定就是我對美櫻和瑟蕾娜兩人所能展現出的「禮儀」了。
「喂,美櫻,你肩膀上黏到垃圾囉。」
如果她們當初是以更普通的形式相遇,我想兩人一定能馬上就成爲好朋友的。
美櫻畢竟也是個注重儀容的女生,一聽到我這麼說,馬上有點慌張地望向自己的肩膀。
「等等,你怎麼這樣……」
「我說美櫻,你討厭瑟蕾娜嗎?」
「總、總之,今天不準帶雜草回去喫。我會帶一些東西過去給你的,知道了嗎?」
「我是沒有討厭她啦。」
聽到她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怎麼辦,智希這樣簡直讓人不舒服到了極點啊!?抱歉!都是我沒發現你已經被貧窮逼到這種地步,連個性都變了。」
「從我開始一個人住之後,雜草就是我的主食啦。要說我的身體有三成是雜草組成都不誇張。」
「因爲美櫻是我認識的傢伙之中最棒的一個。如果要我爲獨自來到日本、正感到不安的人介紹朋友的話,最佳人選就只有你啦。」
「我、我知道了!我脫!我這就脫掉衣服,把它弄出去!」
「我還比較希望你這是誇張的說法呢。總之要是把這種東西喫下肚,會搞壞肚子的。」
「那你可以先到我家準備喫的嗎?我會負責把這裏整理完的。」
雖然很抱歉,但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幫上什麼忙,接下來就只能靠美櫻自己努力了。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總、總之要快點把它從衣服裏抖出來啊!」
「雜草很棒喔,尤其是樸實無華這一點最讚了。因爲已經有所覺悟,不願對人逢迎諂媚地活下去,所以也就沒必要美化自己。我也希望自己喫了這些雜草以後,能夠成爲樸實又堅強的男人,再說我也是個草食男嘛。」
只要一踏進家門,美櫻和瑟蕾娜就得獨處了。這麼一來,有着老好人個性的美櫻應該就會對傷腦筋的瑟蕾娜伸出援手。
我因爲難爲情而客套地稱讚她,美櫻聽了便維持蹲在地上的狀態抱住頭。
「嗯,的確是不怎麼好玩。」
雖然她的胸部並不算大,卻帶着女性特有的香豔之感;緊實的腰部則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站在美櫻的立場?」
「不行,我選不出來。」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她們因爲我的關係,而失去這樣的機會。
「看來你又有別有居心了呢。爲什麼會想讓我和那女孩兩人獨處?」
「這樣啊。原來對智希而言,我的程度不過如此而已啊。」
「纔不會呢,因爲我可是像雜草一樣頑強的男人啊。」
我應該向瑟蕾娜介紹自己認爲最棒的朋友,而這個「最棒朋友」的位置非美櫻莫屬。
「是是是。看來你很重視米克莉亞小姐呢。」
美櫻對我的阻止充耳不聞,整個人豁出去似地猛然掀起襯衫,毫無防備的上半身隨即映入我的眼簾。
「爲什麼啊。」
「真、真的嗎!?……哇啊!」
但美櫻卻像是在責備似地瞪向我,然後不滿地噘起嘴。
假設某一天,美櫻突然撿了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帥哥,然後說要和他兩個人一起生活,而且那位外國帥哥還是個敢在大家面前說出「我超喜歡美櫻!」這種話的傢伙……
依舊別過臉去的美櫻聽到這句話後,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就在我在原地看到出神時,美櫻劇烈的肢體動作似乎讓壁虎再也抓不住,就這麼被拋飛到半空中,離開了她的身體。
以超近距離和壁虎四目相交的美櫻,就像被人用槍抵着似地動彈不得,並帶着抽搐的表情看向我。
「甩、甩掉它囉,美櫻。」
這時我也發現了黏在她肩上的垃圾究竟是什麼。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你跟瑟蕾娜的感情能再好一點。」
「呀啊!?跑進去了!它跑進衣服裏面了啦!」
美櫻這時再也無法繼續僵在原地,開始劇烈地亂動亂跳。
「當然囉,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同居人啊。」
嗯……該怎麼說呢,這就像是自己至今建立起來的人際關係一夕之間被來歷不明的傢伙摧毀一樣。
面對莫名鬧起彆扭的美櫻,我發自內心露出笑容說道:
「不是啦,因爲美櫻你是很特別的存在,所以我只是不想把你拿來跟其他人比較而已。」
美櫻的心情不知爲何似乎好了一點,我則聳聳肩同意道:
但美櫻不打算放過我,還很享受我傷腦筋的模樣似地繼續咬着不放。
我雙手抱胸,試着發揮自己的想像力。
所謂的「凹凸有致」指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雖然不是那種肉彈型身材,但各個部位都充滿女人味,每當她動起身體時,性感的畫面都讓我忍不住感到背後一陣酥麻。
「怎麼樣,有稍微體會到我的心情了嗎?」
面對我直率的提問,美櫻似乎也覺得這時要是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就算是在逃避,所以決定老實地回答我的問題。
她聽完我的意見後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兩眼發直地瞪着我說道:
雖然低着頭看不到臉,但從她的髮絲間可以窺見紅通通的耳朵。
我知道自己的兒時玩伴很怕這種爬蟲類。爲了不讓她陷入恐慌狀態,我小心翼翼地對她說道。
「能變化出這麼多種菜色也太恐怖了,你到底是喫得多習慣了啊?」
唔……不愧是美櫻,直覺真是敏銳。
「呃,等忙完再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嗎?」
「喂,這裏可是學校喔!?快住手!那是最後的殺手鐧啊!」
「抱、抱歉啊。」
「這也不是智希你的錯吧。」
尷尬到不行的我只好道歉,但美櫻似乎並不領情,還一副不高興的表情抬頭看向我。
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她開始小聲地咕噥:
「……意外,剛纔發生的事是意外,再說總比被其他人看到還好,就這樣吧。」
「呃,美櫻?」
我有點擔心她的情況,於是出聲問道。這時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臉還是很紅,但已經恢復成原本嚴肅的樣子了。
「算了,既然事情都發生了,那也沒辦法。比起這個,我差不多要走囉。如果不趕快過去智希家的話,米克莉亞小姐就要開始煮飯了。」
「啊,嗯,那就拜託你啦。」
美櫻這次總算快步離開了後院。我看着她的背影,然後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只要稍微不注意,腦海中就會浮現剛纔美櫻半裸的模樣。
「……………呃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一股莫名的衝動驅使,我開始用比剛纔還快上一倍的速度重新幹活。
等到把工作做完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我原本打算把剩下的部分留到明天早上繼續,卻因爲處於毫無意義的亢奮狀態,害我完全無法踩煞車,結果只用今天一天的時間就把後院全部打掃完了。
不過我的體力也因此消耗殆盡,就連走路回家時腳步都搖搖晃晃的。
「我回來了……啊,是蛋包飯。」
一走進房間,勾起食慾的番茄醬香就刺激着我的鼻子。
因爲付出勞力而把能量耗光的身體馬上想起飢餓的感覺,胃更像是要代替我表達心情般大聲叫了起來。
「你回來啦,智希先生。」
「總有一天,我一定得回報這份恩情纔行。更何況美櫻小姐不是我的信徒,所以我也不能老是接受她的好意。她爲我付出多少,我就得好好地還給她。」
「就讓她睡在這裏也沒關係吧?反正她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就這麼過了一秒、兩秒、三秒後,她才總算恢復我所習慣的那副表情。
難道瑟蕾娜知道美櫻之前並沒有打從心底接納她嗎?
就在我陷入沉思時,瑟蕾娜用安慰的語氣對我這麼說道。
蛋包飯帶着番茄醬的甜味,歐姆蛋則煎得又松又軟;切碎的雞肉和洋蔥更有畫龍點睛的效果,讓人喫到最後一口都不膩。
只見美櫻趴在那裏的桌子上熟睡着。她剛纔似乎正在教瑟蕾娜功課,手上還握着筆就進入了夢鄉。
瑟蕾娜燃起幹勁,開始練習日語的填字簿。我看了看手邊的填字簿,發現是小學二年級用的。看來她的頭腦已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晉升了一個年級。
在這段歲月裏,我想她一定過着熱愛音樂、享受演劇、關愛世人的生活吧。
「原來如此。」
面對這樣的情形,我也產生了一股複雜的感情。
這是一雙既溫暖又柔軟、屬於女孩子的手。我將她小心翼翼伸過來的手輕輕回握。
我搖搖頭甩開耳朵深處響起的聲音,然後嘆了口氣。
瑟蕾娜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忍不住沉默了一會。
「當然很順利囉,因爲美櫻同學都會用淺顯易懂的方式教我。」
「因爲我好歹是神嘛,如果只需要單純地記憶,我可是比人類還要在行,而且我對自己國家從建國至今發生的事也大概都記得。」
「後來米克莉亞島就這樣獨立了嗎?」
「智希先生?」
在此之後,瑟蕾娜就一直守護着米克莉亞公國嗎?
「是的。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再說異教之神幾乎就跟侵略者沒什麼兩樣嘛。如果一腳跨進的是個和平富足的世界,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啊。」
被她看破這樣的感情,讓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於是低下頭來向她道歉。
這下麻煩了,我完全沒辦法移動她。
「……美櫻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從以前就很愛逞強,直到現在都還老是糾結在同一件事上,但我想這就是她對我的誠意吧。雖然最受傷的人明明應該是她自己纔對。」
這些感覺會出現在課本里的歷史事件,對瑟蕾娜而言都是實際經歷過的體驗。聽到她這麼說,讓我不禁感受到人與神的立場相距有多懸殊。
美櫻從以前就是這樣,雖然會擔心別人,卻很討厭別人擔心自己。然後爲了在大家面前展現出沒問題的樣子,又必須更加逞強。
我看着瑟蕾娜邊哼着歌、邊重新加熱蛋包飯的背影,覺得有些疑惑。
這就是美櫻的狡猾之處。她很會賣人情,卻不給人回報的機會。
「喂,美櫻,在這種地方睡可是會感冒的。」
我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握緊了瑟蕾娜的手。
「……這樣啊。」
只要嘗過一口就知道,這是我所熟悉的美櫻家食譜。
「不過,我現在不覺得寂寞喔。」
瑟蕾娜說得雲淡風輕,但從實際在那個時代生活過的人口中聽到這些故事,感覺莫名地震撼人心,也讓我忍不住屏氣凝神地聽她說下去。
「來,請用。」
但這個國家最終宣告滅亡,她也因此漫無目的地展開流浪各地的生活。
「是喔……」
瑟蕾娜雙手抱胸沉吟着,但不久之後似乎就在腦中統整完畢了。她向我點了一下頭,之後便開始說明。
「米克莉亞原本是西班牙的其中一區。當時的西班牙正與拿破崙一世率領的法軍交戰當中,所以情勢相當動盪不安。」
明明只要示弱一下就會輕鬆很多,她卻連這麼做都不願意。
「沒事。先不說這個了,時間有限,還是來唸書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教你的。」
在我東想西想時,瑟蕾娜將重新加熱好的蛋包飯端到桌上。
她總是打算自己完成所有的事、扛下所有的責任。最重要的是,她無論遇到什麼事都會一個人解決。
我輕輕摸了摸美櫻的一頭黑髮,她便像是被搔到癢處似地動了一下身子。
「因爲法軍將物資掠奪一空,西班牙人也會打游擊戰,所以厭倦戰爭的人們都逃到當時相對來說比較和平的米克莉亞島上了。」
「喔,謝啦。」
「差不多就像是這樣。這些熱愛和平的人們有一項特徵,就是他們不會生產武器,而是製作樂器、打造舞臺,不久後還開始提倡『透過演藝來拯救靈魂』的理念。」
被我這麼一問,瑟蕾娜有些傷腦筋地垂下眉稍。
「嗯,麻煩你了。」
我原本打算幫美櫻鋪好被子之後再讓她睡一會,但當我伸手碰到她的身體時,她卻鬧脾氣地發出悶哼聲,還把頭枕在我跪着的大腿上。
「所以我並不覺得悲傷,也請智希先生別太在意。」
看來讓美櫻和瑟蕾娜兩人獨處的作戰確實奏效了。
「她直到剛纔都還是醒着的說。看起來應該是很累了呢。」
「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瑟蕾娜這時的聲音確實帶着足以稱之爲神的威嚴,表情看起來也比平時還要老成許多。
「…………抱歉。」
我雖然沒弄清楚狀況,但也識趣地配合瑟蕾娜的音量小聲問道,這時她向我指了指房間中央的玻璃桌。
「被你這麼一問,我也……嗯,要介紹自己的國家還真困難呢。」
「我想你大概是在同情我吧。」
我沒有資格對美櫻指指點點的,因爲當時最愚蠢的人就是自己。
本來還以爲她會因爲學習自己還不習慣的日文而筋疲力盡,但沒想到還滿有精神的嘛。
不知是不是因爲瑟蕾娜貼心地爲美櫻蓋上了毛毯,她的睡臉看起來頗爲幸福。
「喂喂喂。」
「不要……」
……總覺得這一點更令人不甘心。
或許正因爲如此,我反而覺得瑟蕾娜現在這句話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我突然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讓瑟蕾娜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說得也是呢,畢竟考試也快到了。」
我甩開那些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情緒,馬上開始大口地喫着蛋包飯。
我對瑟蕾娜這種不負責任的發言表示抗議,但她卻當作沒聽到似地走向廚房。
「喔……你已經記住這麼多了啊。」
「呼……」
「但如果對象是美櫻的話,那可是難上加難喔。」
令人害羞、卻又安詳的時間就這麼持續着,直到過了幾十秒後我被睡夢中翻身的美櫻嚇了一跳,並鬆開瑟蕾娜的手爲止。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了。人們所創造的事物是不可能永遠存在的,而神的職責就是完整見證一個國家從興起到衰亡的過程。」
「美櫻小姐真的是個好人呢。她心中一定還有各種複雜的心情,但還是認同我待在這裏。」
瑟蕾娜將自己的手掌覆上我放在玻璃桌的手。
「而且美櫻小姐還直接叫了我的名字喔。感覺她終於願意稍微接受我了。」
我雖然不好意思把話說得太具體,但瑟蕾娜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於是有些落寞地點了點頭。
「那真是厲害啊。順便問一下,米克莉亞公國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但我知道第一次相遇那天,她的眼淚是真的。
「……………………」
「說得也是呢。說不寂寞的話是騙人的。」
「我大概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受到人們的膜拜。雖然那時候我還只是個連神都還稱不上的精靈,但因爲司掌演藝而被人們所信奉,就這樣升格爲神了。」
我試着拋出這個話題,結果瑟蕾娜還是沒有露出一絲疲態,還笑嘻嘻地點了點頭。
我試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但無法確定自己臉上剛纔浮現了什麼樣的表情。
「我剛纔是什麼表情?」
——就連在『那個時候』,她都是這樣硬撐到最後一刻。
瑟蕾娜肯定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吧。
「是啊。」
我忍不住佩服地讚歎道,瑟蕾娜聽完便得意地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被人拒絕,或是被當成具有威脅性的存在,對她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瑟蕾娜疑惑地出聲喚道;我則努力擠出微笑,並決定換個話題。
「……你發現了嗎?」
「——不過,你應該很寂寞吧?」
她並不是遲鈍到沒有察覺美櫻的敵意,只是早已習慣罷了。
「瑟蕾娜,你的書念得怎麼樣啦?」
看來我內心所想的全部都展現在表情上了。
瑟蕾娜的脣邊漾起一抹靦腆中帶着喜悅的微笑。
「智希先生,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瑟蕾娜不知爲何用耳語般微弱的嗓音回答,同時走出來迎接我。
「我馬上準備晚餐喔。」
我搖了搖美櫻的肩膀,但她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還緊緊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但瑟蕾娜卻溫柔地笑着搖了搖頭。
期中考在五月的最後一個禮拜舉行。
在每天勤奮用功下,瑟蕾娜的讀解能力總算提升到了小學六年級生的程度,能夠勉強讀懂老師修改過後的簡單版試題,也因此總算避免了各科考到臉色慘白的情況發生。
只不過遇到內容較長的試題時果然還是很喫力的樣子,她也因爲沒有把握幾個配分較重的問題而感到相當不安,其中特別危險的科目就是現代國文和日本史。
現代國文的老師還算親切,所以就算瑟蕾娜考不及格,也只要在放學後接受幾次輔導就沒事了,但日本史的授課教師就是我們的班導——坂下老師。
要是讓她費了這麼多功夫,最後還考不及格的話,就幾乎能肯定暑假會有一半的時間泡湯了。
過了週末,時間來到要發回考卷的當天早上。
比起自己的成績,我更擔心瑟蕾娜的考試結果。
「好了,班會要開始啦~」
來到講臺的坂下老師帶着格外開心的語氣催促同學們就定位,整間教室馬上一陣騷動。
我想這應該是因爲大家看到老師兩手抱着一大疊準備還給大家的答案卷吧。
「看各位一臉厭惡的樣子,但我可是很高興喔。那就趕快開始發考卷吧!」
老師將手裏拿着的答案卷舉得老高,臺下的學生們則同時發出慘叫。
「真是的,我這次明明那麼耳提面命地警告大家,但班上卻出現了在我的科目拿下不及格的笨蛋。哎呀,實在是很遺憾。」
老師嘴角一歪,露出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遺憾、有如惡魔般的笑容。
我的心跳也同時加速,並忍不住看向瑟蕾娜;她也帶着僵硬的表情回望着我。
「那就從我叫到的傢伙開始領吧。赤井~」
老師終於開始發回大家的答案卷了。
「安藤~伊吹~」
座號排名很前面的我連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時間都沒有,一下子就被點名了。
我吞了口口水站了起來,接過被翻了面的答案卷,然後邊感受着美櫻和瑟蕾娜的視線,邊回到了座位,並將答案卷維持翻面的狀態放在桌上。
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完後,美櫻就從瑟蕾娜的書桌上一把搶過答案卷,然後甩開她制止的動作,並迅速地將目光掃向寫着分數的地方。
我露出稍微放鬆的笑容,讓擔心地看着這裏的美櫻和瑟蕾娜知道自己成功逃過不及格的窘境;兩人得知後也感同身受地爲我鬆了口氣。
再也受不了的我正打算開口拜託瑟蕾娜放開自己。
因爲瑟蕾娜只不過是誠實地朝着自己的目標前進罷了。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撞得失去平衡,腳步踉蹌了一下。
我以超近的距離看見這副笑容,忍不住反射性地因爲害羞而錯開了視線,結果發現美櫻正板着一張臉、還雙手抱胸的身影。
「我不管,反正快給我離開就對了。說到底,這也不過就是個定期考,你們未免太誇張了吧。這種考試直到畢業前還會有好幾次,再說教朋友功課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所以要是動不動就爲了這點程度的小事感到內疚,可是無法建立健全的人際關係的。夠了,答案卷給我。」
「怎麼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美櫻,到底怎麼樣?」
隨後,我念出她名字旁邊以紅筆大大標示着的分數。
或許是因爲她還不習慣寫日文,姓名欄以生澀筆跡寫成的「瑟蕾娜•米克莉亞」映入眼簾。
仔細一看,我發現她正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看着這裏,還搖了搖頭。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們趕快給我分開了嗎!」
「因爲智希先生和美櫻小姐都這麼體貼、關心我,所以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辜負你們的付出,我的手就會忍不住顫抖起來……」
之後又有好幾個人被叫到名字,接着不是傳來慘叫就是歡呼,但瑟蕾娜直到最後都還是沒有把答案卷翻過來。
「瑟蕾娜,你看這個!及格!你順利及格了!」
「不,我們纔沒有卿卿我我……」
然而——我們並不是爲了成爲瑟蕾娜的負擔,而是希望她時時都能展露笑容,纔會伸出援手的。
「五十……三分。」
大概是這招成功奏效,瑟蕾娜雖然還帶着猶豫,卻還是緩緩開口道:
我接過答案卷後開始過目。
但瑟蕾娜似乎沒有聽到美櫻說的話。只見她用力得把答案紙都抓皺了,然後朝着我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我膽戰心驚地望着她的背影離開,然後轉向坐在旁邊的瑟蕾娜。
「啊!請、請等一下!」
「我說你們兩個,要這樣卿卿我我到什麼時候啦。給我在兩秒之內離開對方。」
「我啊,一點也沒後悔幫助瑟蕾娜喔。就算你考不及格,這一點應該也不會有所改變,我也不會因此感到失望。因爲就算考差了,也只要再繼續一起加油就好啦。」
太好了……雖然寫的時候就覺得手感不錯,但因爲剛纔被老師這麼一威脅,害我變得比原來還要緊張。
接過答案卷後,瑟蕾娜將它維持翻面狀態,輕輕地放在桌上。
我將答案卷伸到還坐立不安的瑟蕾娜面前;她則用手抓住答案卷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伴隨着高興的歡呼聲,瑟蕾娜抱住了我。
…………算了,反正之後一定又會被同學大肆調侃,現在纔想讓她離開自己身上也爲時已晚了。
美櫻的叫喊聲就這麼在教室裏迴盪着。
就在同一個時間,美櫻也來到我們的座位旁。
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將答案卷翻了過來。
「下一位是~我看看,米克莉亞!」
但瑟蕾娜似乎對那個魔鬼教師的所作所爲不怎麼在意,因此傷腦筋地搖了搖頭。
「瑟蕾娜……」
我想了一堆藉口,並捨棄了不解風情的選項,決定繼續讓她抱久一點。
看到這個數字的瞬間,我大大地鬆了口氣。
瑟蕾娜緊張到喊有時都有點破音了,但她還是走向講臺。
但瑟蕾娜的名字接着馬上被叫到,我們三人再次陷入緊張的氣氛中。
「怎、怎麼樣?啊,果然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不,可是……」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假如換作是我站在瑟蕾娜的立場,應該也會有相同的想法吧。
老師隨口下了死刑判決,然後就瀟灑地離開教室了。不曉得是不是我看錯,總覺得她的腳步看起來比平時還要輕盈。這個虐待狂……
所以我輕輕將手放在她的頭上。
我想起班導連對轉學生也毫不留情的冷酷模樣,不禁深深點頭道。
慘、慘了,這比領自己的考卷還要緊張。
我知道瑟蕾娜努力過了,也知道這份努力的價值有多寶貴。
——八十八分。
「我成功啦!智希先生!」
她說,自己並不是因爲自己可能面臨麻煩而難過,而是擔心會辜負我們對她的期待,以及爲她所下的功夫。
美櫻看來也發現瑟蕾娜的神情有異,於是擔心地問道。
「暑假要留在學校進行輔導倒是沒關係。也許這樣其實不太好,但我反正多的是時間。只不過,那個……」
「真、真的嗎!?」
「好了,那班會就開到這裏。這次考了不及格的傢伙就數數看自己錯了幾題,然後到操場跑幾圈吧。散會。」
美櫻用近乎慘叫的聲音大聲呼喊;班上同學也因爲聽到聲音而察覺到我們這邊的情況,並紛紛投以打趣的目光。
「智希先生……謝謝你。」
瑟蕾娜的手指撫着答案卷的邊緣,但遲遲無法跨出下一步。
我也按捺不住焦躁地向美櫻詢問結果,結果她直接無言地將答案卷遞給了我。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美櫻無視於一個人在那裏窮緊張的瑟蕾娜,大大地嘆了口氣,彷彿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一樣。
「喂、喂,瑟蕾娜。」
看到她這副模樣,美櫻又再次嘆了口氣。
「耶嘿嘿,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喔。」
「不用這麼拘謹啦。」
「呃,該怎麼說呢……我忍不住緊張起來了。」
我和欲言又止的瑟蕾娜四目相交,並儘可能不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太嚴肅,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瑟蕾娜像是安心了下來,浮現柔和的微笑說道。
這、這再怎麼說都太難爲情了……!
所以即使她最後失敗了,我也不會有失望的感覺。
「瑟蕾娜,你怎麼了?」
「喂!快分開!爲什麼你們又黏得更緊了啦!給我分開!」
「被那樣威脅之後,會這樣也是難免的啦……」
我看出她的嘴巴正一張一合地無聲喊着。
「真是白擔心了呢。下次要這樣無謂地跟我們客氣之前,還是先相信自己的努力吧。」
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開心,讓我怎麼也說不出這句話。
我用力閉上眼,然後再看了一次分數。五十三這個數字仍然沒有改變,這才終於讓我確信自己沒有眼花。
雖然老師把瑟蕾娜的及格標準降到了五十分,但一般的及格分數是七十分,可說是變態級的高難度,但要是跨不過這道門檻,就沒有明天可言了。
看來她果然很緊張,似乎還不打算翻過來看成績的樣子。
「有!」
「喔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