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倒錯的傀儡師─

1

雪音寫下咒文，一路往前衝，目標是大雨朦朧的前方。

一、二、三、四隻，沒有其他疑似敵人的影子。

她注意着狗衝向這裏的動線，同時確認路面，在十字路口的斜坡找尋雨水流動的去向。

──有了。

排水口。

她在前方看見水最終停留的地點，在那前面停下腳步，將衝上前來的靈體誘導至最接近的位置。

──就是這裏！

少女用掌心按住地面。

「──磐境魂櫃！」

背後的一長串咒文在地面滑行，包圍那羣狗。

地面沿着她手上的文字出現裂痕，石板捲起，發出巨大轟聲。

土牆呼應咒力，從四面八方隆起，讓狗無處可逃。

「雖然粗暴了一點，我就暫時借用腳下的公共設施！」

路面掀了起來，從土裏面出現的暗色物體上纏繞着咒文。

「水質無法保證，不過拿來潑水的話怎麼樣？」

伴隨着軋軋作響的金屬聲，少女的意識把物體抬了起來。

那是舊時代的水管。

水管在土牆內破裂，濁流淹沒了狗。

「還沒完！」

少女把火屬性語言接着灌注進去。

「關於加洛莉娜學姊……」

同一時間。

這棟兩百年前的遺物杳無人煙，雪音往裏面走了進去。

雪音將腳下的石子當成誘餌，往後方丟了過去。

下級靈體不惜犬馬之勞，接連發動攻擊。

「別管了，快回宿舍！」

失落的情感，令他不知道該往何處擺放。

「加洛莉娜學姊越過那道柵欄，直接進入森林裏面……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是……那裏面感覺很陰森，很可怕……所以我就……」

「學長！您一定會回來吧？」

「別說蠢話，氣味都讓雨水沖走了！」

在蒼生前方，忽然連一盞路燈也沒有。

少年不肯承認這個事實。

蒼生沒有等她把話說完，便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來了！

「氣味還在！還有氣味對吧！？」

一隻一隻這麼殺下去，根本是替狗奪食。

「這裏居然舉辦過和平的祭典，簡直是無聊的謠言。」

她正準備掏出制服外套內袋裏常備的粉筆時，這才注意到粉筆沒有放在裏面。取而代之拿在手裏的東西是──

──休想逃。

「你現在馬上回宿舍去，這裏很危險。」

「加、加洛莉娜學姊她……她、她進去那裏面了！」

冰彈大範圍劃過天空，傳出齜牙咧嘴的野獸遭到擊倒的聲音。

找到粗一點的柱子後，她馬上倚在柱子上，調整呼吸。

「一隻又一隻，簡直沒完沒了……！」

她使出咒力，將太刀往旁邊一劈。

「亞里亞，爲什麼你……」

──明治神宮御苑。

「蒼生學長。」

「啊啊。」犬靈應道。

少女的手指不住發抖。確認她指的方向後，蒼生屏住了呼吸。

白狐因依附宅邸的術式，無法踏出門外，於是雪音試着〈傳送〉用來充當其分身的靈具。

火力往反方向作用，噴出的污水逐漸變得濁白，四隻狗完全被關在冰棺裏。

亞里亞目送他們衝進森林裏面，朝着學長與加洛莉娜重疊在一起的背影大喊。

「這是什麼──手帕？」她不只沒有把這種東西放進口袋的印象，那甚至不是她的東西。

「……別、別誤會，我……我只是很在意她……」

聳入天際的外牆孤立於住宅區外，繪出優美的曲線。

「……我想學長可能會來這裏，所以就過來了。」

「你發現了什麼！？告訴我！」

低年級的少女撐着傘，站在他眼前。

〈傳送〉──以〈言靈〉在契約關係中的核心語言爲中介，將其召喚過來的〈算符〉。

「──學長？」

爲了抹去她內心的不安，蒼生朝背後給出堅定的回應。

平時活潑的語氣，如今顯得陰鬱不已。

「雖然實在不想動到備用的……奇怪？」

「抱歉，朔夜，我要藉助你的力量！」

在表參道上走到一半，野獸的前腳猛然停了下來，爪子無趣地拍打着水窪。

「──梅冰雨！」

「不對，這不是你的錯。」

「入不敷出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喝！」

眼前出現半毀的巨大建築物。

「可是……」

蓊鬱的森林是市民休憩的場所，以前年輕人活動的原宿一帶，早已沒入了鎮守的森林。

她掏出那條白布，感到納悶不已。她試圖回想這東西是從哪來的，可惜現狀不容許她這麼做。

也許是被雪音的攻擊嚇到，帶着狗面具的人繼續召喚出狗後，轉身拔腿就跑。

本能察覺到了狗的呼吸。

雪音追逐着敵人，踏入了神宮的外苑。

學長異於平常的樣貌，嚇得學妹的臉頰不住抽搐。

蒼生彈起來似地轉過頭。

──它們發現我的位置了。

雪音儘管驚訝，還是追了上去。

「……我應該早點告訴學長的。」她吞吞吐吐地說着：「在見到加洛莉娜學姊的隔天……我因爲好奇，跟蹤她回家。我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結果──咿！？」

背後忽然傳來呼喚聲。

雪音確認起剩下的亞爾畢恩數量，發現只剩下五根。

言靈的身體亦即語言的質量──

藍白磷光中，刀身上的兩種語言交纏在一起。

儘管明知這麼做只是遷怒，蒼生仍是放聲怒吼。

居然來得令人如此無所適從。

「什麼，居然逃了？」

隨着聲音響起，柱子後方又有幾隻狗朝她發動攻勢。

──冰刃•〈夜狐白伽〉！

少女一個轉身，朝擋住去路的狗刀光一閃。

魔劍散發出駭人靈氣，波浪狀的白刃側面分別刻上水屬性的梵語，以及火屬性的中文。

雪音將意識集中在空氣的觸感。

「放心！我一定回去！」

「用狗來比喻的諺語，全都不是什麼好教訓。」

結束。

「我……我看見不該看的東西，所以……加洛莉娜學姊纔會……」

刀身上高漲的靈氣從刻印的中文汩汩湧出，噴發火焰，劈向靈體的軀體。

──國立競技場遺蹟。

「好像做得太過火了。」

「可惡……來不及嗎！？」

──雖然彼此的視野都不好，對方卻有靈敏的鼻子。

雪音打開頭腦裏記憶的閘門，一邊唾罵着。

少女正要爲自己辯解時，蒼生追問了起來。

「學、學長……那、那隻狗是……！？」

少女別過頭，握緊了傘柄。

「腳步得再加快一點，氣味愈來愈淡了。」

在柱廊前方，她搜索起敵人的氣息。

少年向隱約聽見的少女呢喃聲發誓，接着拭去額頭上的水珠，踏進森林裏。

「抱歉，沒辦法再追下去了。」

少女吟誦過後，隨即憑空冒出一把刀柄。她一手將其握住後，拉了出來。

一路以來打倒那麼多隻狗，亞爾畢恩的數量也減少了許多。

她的心情宛如古羅馬的劍奴，正被帶進競技場裏頭。

少女劈向一隻又一隻成形的狗，溼漉漉的視野緊追着敵人的背影。

加洛莉娜的氣味消失了。

「總之得要扭轉局面！」

「一定要回來……您答應我了喔？」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狗！」

「喂，你聽到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

「快想辦法！」

雪音將臉貼在柱子上，定睛凝視。緊接着──

一旁的黑暗裏傳來無聲的蠢動。眼睛還沒看見，耳朵已經先聽見異形的吐息。

咽喉幾近凍結，指尖變得僵硬沉重。

「……！」

她反射性地把腳踢出去，腳底隨即感受到柔軟的觸感。狗被踢飛了。

少女九死一生，馬上展開攻勢反擊。然而──

猛然間，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把她拉了回來。

「啊啊，怎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

遭雨淋溼的制服外套被裸露的鋼筋勾住了。

異形重振旗鼓，再次發動攻擊。

刀刃慢了一步，野獸搶先一個鼻子的距離。

雪音趕緊脫下外套，側身往旁邊撲了出去。

躲開攻勢後，靈體一頭撞上她剛纔所在的柱子。

「很好！」

少女握緊劍──

──咦？

感到了絕望。

在不經意望向一旁的視線裏，她看見另一隻狗凌空往自己撲來。

然而──

那隻狗出乎意料地偏離了向她撲來的軌道。

向下的劍尖使出兇猛的斬擊，朝空中往上揮了出去。

少女急忙閃避，髮梢無聲無息地遭狂風切斷。

意識注入白刃上的文字，劍尖朝下。

雪音緊盯着敵人。

蒼生往神宮森林沖了進去。

蒼生拿起亞爾畢恩，開始吟誦。

2

「騙人！你的意思是，莉娜從這裏上下學嗎？」

難以置信的是，氣味的終點居然是在草木茂密、再普通不過的幽暗森林裏面。

「不過，有個好消息。」野獸接着說道：

少女下定決心，握住兩根亞爾畢恩拋向空中。

「你的奇怪是指這裏是加洛莉娜上下學走的路嗎？如果是她常走的捷徑，事情就很簡單了。」狗吠叫着：「我對這個地方不熟，不過有這麼寬敞的公園隔開住宅區，老老實實沿着外圍走，路程只會更遠吧。」

霎那間，朦朧的意識靈光一閃。

這麼一想，動搖了她想要摘下那張面具的衝動。

──只能賭在這一擊了。

「等一下，總之先冷靜下來。我們在這附近再找一下，到時候再下結論。」

劍尖抵在腳邊，支撐住她蹣跚的身體。

四周冰牆聳立，她看見敵人背後的鏡面映出了其背影。

──難道我也認識面具底下的人嗎？

水的結晶化，形狀變化，利用時間差使出的突刺。

她原以爲勝負已定。

她手上剩三根亞爾畢恩，如果把剩下的咒力全部灌注進去，也發動不了兩次攻擊。

少女下定決心。

蒼生感覺雙腳頓時失去重力。

──既然不說，我就逼你開口。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我換個問題，殺死加洛莉娜同學的人是你嗎？」

「前面沒有氣味了。」野獸喃喃說着，似乎連它也難掩驚訝。

她確認逼近的敵人以及其後方的冰牆，接着用藏在背後的左手在空中寫起咒文──

雖然是奇招，已經足夠讓人賭上眼見就要落空的期待。

競技場的底部成了一個水瓶。

狗跳向這裏，卻直接越過雪音頭頂，直直往柱子衝去。

「喂，有人來了！小心一點！」

「我哪知道啊！不過，就是從這裏開始出現氣味！既然這樣，這裏不就是那個加洛莉娜住的地方嗎！？真要說起來，你至少要去過一次加洛莉娜的家吧！要是你去過，這種時候就用不着傷腦筋了！」

「……嗯？喂，等一下！」

由於那不是隨便可以閃開的攻擊，讓她更加肯定。

「一般人會像這樣每天走在草叢裏面嗎？」

她將劍尖指了過去，逼近對方。

「喂，你不覺得奇怪嗎？」

沒有屋頂可以遮雨的跑道雜草叢生，積滿雨水。

御神渡──凍結的冰面如山脈隆起，接着化成冰瀑的波濤，隨轟隆聲吞噬敵人的身影。

「啊啊，不爽歸不爽，我極度同意這個提議。」

「天曉得。就算她本人不想這麼做，但她可是被施下了〈傀儡祕抄〉，不管是針山還是熔岩，她都會若無其事地走過去。」

然而，在蒼生意想不到的時候，野獸卻開口喊住他。

儘管大惑不解，雪音還是急忙握住劍，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真的是最後一擊了，再撐一下。」

「──啊。」

蒼生心想：難怪她會害怕。

她右手舉劍，左手拿起亞爾畢恩並藏在背後，接着衝了出去。

「風屬性的吟誦。」

腦中設想的未來不同於眼前的現實，其中的落差令少女不禁愕然。

話雖如此，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依然沒有反應。

下一秒，往敵人的頭頂跳了上去。

獵犬團團圍住她的制服，以及那條手帕。

德語形成少年手中熊熊燃燒的火光。雖然不足以完全照亮腳下，至少視野因爲火把變得開闊了一些。

在黑犬發出警告的數秒過後，蒼生的眼裏也看見了一道人影。

不論是樹枝斷裂的聲音，還是葉片磨擦的聲響，都讓他神經緊繃。

野獸忽然喊道。

接下來只需要執行的勇氣，以及完成的氣魄。

「雖……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得救了嗎？」

這種感覺就像在黑暗深處，看見微弱的光芒。

他沿着亞里亞指的路往前走，很快就必須撥開雜草纔有辦法繼續前進。

這原本是她咒力凝聚至極限的絕招。

寫上咒文的岩石以〈飄浮〉撞上前去，遭到風刃攻擊後風化。

這一招說不定行得通。

劇烈的冷氣勾勒出刀身輪廓。

──那人知道我是誰。

它們咬住那塊布，撕扯着把布扯破，連看也不看愣在旁邊的雪音一眼。

無計可施了。

這時，一旁有岩石掉了下來。

雪音看穿了對方的手法。

碎裂的嶄新鋼筋和數個水泥塊轟然襲來，全部遭到斗篷底下捲起的狂風無情粉碎。

時間回溯到十分鐘前。

敵人在面具底下吟誦咒文，旋風呼嘯，朝她發動攻擊。

冰如萬花鏡亂舞，銳利的冰柱呈放射狀往外射出去，包圍住敵人。

「──看我這招，刺葬冰亂華鏡！」

「受不了，草食男就是這麼沒用！你太不積極了！」

「你是誰？」

敵人卻完全不以爲意，沒有反擊，只是用華麗的動作讓連擊悉數落空。

「怎麼回事……」

如果是正面對決，少女感覺自己的咒力贏過對方。

手裏的亞爾畢恩只剩下一根。

從全方位無死角刺穿敵人身體，葬送敵人性命──本來應該是這樣。

聲音阻擋了少年前進的腳步，這不曉得是他第幾次出現不祥的預感。

蒼生往野獸的反方向走去。

「她的氣味在這裏很清楚。」

「這是在行使緘默權吧。」

行使出強大咒力的她險些失去意識，多虧她天生的頑強才能保持清醒。

──攻擊全部被閃開了？

敵人後退一步，提高警覺。

戴着面具的人影涉水走來，膝蓋以下淹在雨水裏面。

少女蹬着結冰的水面，向敵人逼近。

她怒氣衝衝地站起身。

沒有回應。

脫下的制服外套裏面沒有亞爾畢恩，成了她的痛處。

戴着狗面具的人絲毫不驚慌，顯然明白少女往上跳只是個幌子，爲了引開自己的注意力。

鬥技場裏，雪音跪在地上。

「……呃！」

「怎麼能輕易造訪年輕女孩子的家！」

刀刃掠過水麪，將水劈成兩半，水面陡然升高。

粉筆繪出拋物線，產生氣泡。

一旦注意力移向上方，她在跳起來前寫在背後的咒文將會趁機發動攻擊。

對狗麪人而言，這是用來騙小孩子的作戰方式。

相較於應付雪音，敵人決定先讓咒文失效。

這樣的判斷，成了喪命的關鍵。

──贏了。

雪音在上空嗤笑起敵人的輕忽。

面具上嘴巴部位的開口噴出鮮血。

敵人一時間搞不清楚狀況，視線落在聲響的來源。

聲音來自斗篷的胸口處，三根暗紅的冰柱自身體穿刺而出。

出其不意的攻擊令面具下的人難掩困惑，注視起浮現在前方的發光文字。

此時，狗麪人終於搞懂對方設下的是什麼機關。

雪音寫下的咒文──是鏡像文字。

狗麪人倒了下去。

雪音在其身體上方落地，劍尖抵住瀕死的咽喉。

「你沒注意到自己背後有一面冰鏡嗎？」

雪音揚起嘴角。

「雖然這只是臨時起意，我想如果讓鏡像文字反射在鏡面，再往正確的文字注入咒力，就能發動聖語了吧？你應該更小心一點。」

敵人的身體滲出溫熱的液體。

咻、咻。

痛苦的呼吸聲讓人察覺他的確是人類。

「賈倫──爲什麼──？」

即使如此，蒼生依然以冷酷的雙眼瞪着她。

這個主人還真是無隙可乘，野獸不禁錯愕。

然而，蒼生不爲所動，只是注視着雪音。

「如果是要削減學院勢力，那就不應該找上我們這些高年級生，而是對聖語騎士或是學院高層下手比較好吧。」

蒼生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女性的攻擊，野獸忍不住向他抗議。

女性吐出鮮紅的舌頭。

蒼生感覺血液倒流。

「你好歹是聖語騎士，別受到那種無聊的挑釁刺激。」

蒼生握緊拳頭。

「喔，滿機靈的嘛。」

3

血漬在雪音的襯衫擴散開來。

眼前的女性知道他是朱美的弟弟，也暗示自己是殺死加洛莉娜的兇手。

「你、你在做什麼！你不是堅持雪音不是兇手嗎！」

「你錯了，不立刻殺死你是爲了得到情報。」

「你想說什麼？」

雪音咧齒笑了起來。

雪音摸不着頭緒，伸出右手準備接過蒼生手裏的火把。

雪音睜大雙眼，一線紅絲從她的嘴脣流下。

「對，莉娜的氣味一路延伸到這裏。詳細情形我們邊走邊說，你可以幫我拿一下火把嗎？」

「另外──我們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她不會叫我賈倫。」

蒼生循着女性仰望的視線看去，但是她仰望的地方只有黑暗與枝葉，連天空也──

他在聽到「賈倫」這個叫法的時候便察覺不對勁，爲了確認而要求對方接過火把，在確定她伸出的慣用手和手上的傷痕後，得到了對方並非雪音本人的證據。

「嗯，沒問題。」

「怎麼會……不要……」雪音感覺心臟擠壓着喉嚨。

「這個國家裏面，在前線戰鬥的聖語騎士都會這麼做。」

雪音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失蹤的理由，你也想知道吧？」

接着，它的鼻子注意到她的氣味和雪音不一樣。

「……呃……唔……好……好痛……」

「她只是個棋子罷了。」

「你可沒資格說別人是妖怪。我想她是動了手腳，掩飾痛覺。只要把精神干涉的咒文寫在身上、調換意識，就算劇痛也能輕易變成快感。」

少年又接着說下去。

少女斷氣後，蒼白的頸項爬出明白宿主已死的文字，消失於血泊中。

「──真遺憾，原來你們兩個人之間有這樣的祕密。」

「喂喂，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妖怪吧？」

野獸衝上前去，責備主人。

「不對，這不是我的目的。如果要殺你，我隨時都做得到。」

「這隻能怪你自己在最後關頭疏忽大意吧？」

「好可怕的咒文，簡直把人當成了生物武器。」

蒼生在驚訝的同時，解除了警戒。

「哎呀，雨停了呢。」

「終於找到你了！」

往天空望去，雨勢不知何時已然停歇。

在野獸吠叫之前，女性的亞爾畢恩已寫下咒文，竄出的閃光襲向蒼生。

「目標是雪音嗎？」

那人是雪音。

「咦──？」

她伸出左手摘下狗面具，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髮，接着是有如蠟像的白晰下顎，然後出現一張──她看過的臉。

「彼此彼此。你明知道我不是本人，馬上就能殺了我，卻特地避開要害。殺死青梅竹馬果然很難受嗎？」

「──我要殺了你。」

儘管有些在意是否有共犯在附近，但看來她就是這整起事件的主謀，這點不會有錯。

「你想要的情報，難道是想知道是不是我玩弄了加洛莉娜的身體？哈哈，你這是在嫉妒嗎？」

「學院高層戒備森嚴，本部在什麼地方、有哪些成員，這些事連聖語騎士也不知道吧？畢竟那是國家的心臟嘛。不過，我的目的比那更有價值。」

未來遭到剝奪的紅脣，憤恨似地扭曲着。

「是爲了取我的性命嗎？」

金屬性的法語呈螺旋狀捲起，形成一把長槍，出處則是蒼生手中的亞爾畢恩。

他摔進草叢裏，和雪音──披着她外皮的人──拉開距離。

在野獸的警告下，蒼生往黑暗凝視。

「雪音……那個敵人，那個穿着黑斗篷、戴着狗面具的人呢？」

他不是因爲對方提到姊姊的名字而感到驚訝，只是她的語氣聽起來好像知道那起事件的真相。

女性的胸口有一片血漬。雖然他避開了要害，那樣的傷勢還是足以削弱她的行動力。然而，敵人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疼痛。

那名喘着氣喀血的人，正是那天在校門口唾罵蒼生的女學生。

雪音得意洋洋地往蒼生衝過去。

雪音不禁一陣茫然。

「喂，有人來了！小心一點！」

儘管如此，她的手中握緊了堅定的決心。

少年想問的只有這個問題。

「喂，快躲開！」

「我知道，不過這麼一來──」

沉重的聲響在森林裏響起。

「話說回來，攻擊女孩子的胸部不會太野蠻嗎？魔女的弟弟。」

一會兒過後，聽見了踩着草前進的腳步聲，以及紊亂的氣息。

蒼生牢牢盯着對方。

「讓我看看你的尊容吧。」

「當然是解決囉。」

「爲什麼……你要殺了莉娜？」

「我們在找的兇手就找到了。」

聽見蒼生的解釋，野獸終於明白他的用意。

蒼生的態度始終強硬。

「你很聰明，接我的話接得很順。只是很可惜，剛纔手上讓烏鴉抓傷的傷痕到哪裏去了？還有，雪音是左撇子，在你反射性地伸出手前應該考慮清楚。」

雪音脫掉了制服外套，似乎是一路追到這裏來。

聽見蒼生這個問題，女性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姊姊和你的目的有什麼關係？」

蒼生的心臟劇烈跳動。

那串文字正是拉丁語，她甚至不需要去確認。

「────什麼！？」

敵人用了雪音的臉，蒼生看着覺得很不舒服。

人影一看見蒼生便大叫出聲，像是鬆了一口氣。

「比起那個，賈倫，你怎麼闖進這座森林裏來了？太危險了吧。啊……難不成。」

咚。

「真是的，你太大意了！」

剛纔蒼生站立的地面出現一個大凹洞，要是讓那一招擊中，恐怕不會只有昏過去而已。

那聲音與她有點像又不太像，聽起來低沉了一點。

在那底下數十公分的地方，憑空冒出的長槍深深刺進了她的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

「────可惡！？」

蒼生與野獸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實在太不小心了。蒼生忍不住後悔。

在仰望的頭頂上方，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阿拉伯語的六芒星陣與各種輔助語言的術式。

「納貝流士，破壞術式，阻止召喚！」

「嘖，不行，來不及了！」

就在犬靈放棄的同時，女性舉起手。

「現身吧，以福利特！」

她發動了術式。

「喂，別像個傻瓜一樣把嘴巴張那麼大，還不快閃開！小心被燒成灰燼！」

「這還輪得到你說嗎！」

「你們竟然以爲逃得掉，真是太小看我了。」

火焰圓陣向外擴大，擋住蒼生的去路。

她想必早就設下陷阱。

他們在被引誘到這個地方來的時候，就中了敵人的圈套。

危機尚未結束。

吞噬加洛莉娜的龍從空中現形。

火紅的巨體一着地，立刻發出兇悍的咆哮聲。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二次碰上這頭怪物。

蒼生停下腳步，從正面對峙尚未清醒的惡夢。

女性逐步拉近雙方距離。

那無疑是蒼生寫出來的咒文。

以福利特遭到突襲，反射性地使出火焰彈迎擊。

然而，火焰彈一擊中納貝流士的身體，火勢立即熄滅。

人類的行動有限制，又容易出現破綻，這種攻擊方式算是常用的手段。

火、土、金、水、風。

在她背後，納貝流士咬住了龍的咽喉。

土屬性的語言。

「如果利用我金屬性的靈力來提升威力，或許足以匹敵嗎？」

面對以福利特等級的火焰，單一咒文發動的水膜只是杯水車薪。

「嘖，纔不是。你在召喚的時候，畫出了我的核心語言吧？我現在可以使用火、土、金屬性的物理變化，這就是我的〈靈柱〉，不過還可以再提升兩個階段，第二和第三顆頭會各自有不同的能力。」

以福利特朝四周噴散火焰，將樹木化爲灰燼。火勢猛然往他們逼近。

如今回想起來，根本沒有不知死活的傢伙在自己身上寫過字，連之前的主人也沒這麼做過。倒是她那聰明但不受教的弟弟，害它成了這副德性。

敵方女性發現了火焰彈蒸發的理由。

「聽好了，光靠你一個人打不倒那座溝通障礙熔爐。我缺乏水屬性，沒辦法潑那傢伙冷水，但是可以像這樣在它噴火的時候，用土屬性陪它玩火。所以說，這裏交給我來處理，你去跟那個女人玩火。我來引開以福利特，製造出一對一的局面。」

〈靈柱〉──靈體專屬的特殊能力。

然而，女性腦中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少年彎下腰來閃避，並以熟練的動作寫出咒文。

它們壓垮樹木，在地面撞出坑洞，一路翻滾。

蒼生朝神情凝重的野獸搖搖頭。

即使是黑犬缺乏水屬性的靈體，運用金屬性的變化後，就能藉由〈相生〉強化水屬性，術者也只需要消耗水屬性一種語言。

「爲了我們雙方着想，不如趕緊結束這場對戰吧？」

「讓靈體對付靈體，由術者單獨對決……聰明的判斷。」

女性提高警覺，注意到身邊莫名暗了下來。

「所以我不是很想動用第二顆頭。以你現在的語數，可以打倒那個女人嗎？」

「上吧！別死了，希未亞弟弟。」

「那是水屬性的防護膜……！」

「你的氣氛和剛纔不一樣呢。」

與上級靈體爲敵時，通常會先攻擊術者，而不是使役靈。

「居然把我高貴的肌膚當成了黑板。」

龍向蒼生他們裂開嘴，喉嚨深處溢出灼熱的火焰。

這將會是如同字面上意思的一次定勝負。只要敵人中招，他們就贏了。

「隔絕起來反而好辦事，這樣我就能無後顧之憂，當面報這筆仇了。納貝流士，你該不會拋下我，捲起尾巴逃走吧？」

黑犬滿意地笑着，露出獠牙。

在那裏，咒文正閃耀出鮮明的光芒。

4

「你還不是召喚出那座兇猛的焚化爐，剩下的語數還夠用嗎？」蒼生挑釁地說。

火屬性咒文生出火焰，向蒼生髮動攻擊。

「我會依照指示牽制那頭龍，讓你和女人單獨對決。」

咻譁！

他認爲如果使魔可以支開以福利特，這場對戰就有勝算。

蒼生手握亞爾畢恩，正準備使出水屬性咒文的時候，黑犬卻衝過來把他往後撞開，使得他跌坐在地。

「這麼危險的方法，真的做得到嗎？這種花招未免太容易讓人拆穿了。」

「你不想浪費嗎？」

「拜託你了。」

「廢話少說！」

她心滿意足地點頭後，接着說：「不用手下留情了。以福利特，殺了他們兩個！」

「我很佩服你這麼謹慎，不過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將我召喚出來的時候，你就用掉不少語數了吧。」野獸接着說：「其實除了希未亞以外，我從沒看過有人在召喚我後，還留有多餘的語數。如果是一般的聖語騎士，早就陷入〈喪語狀態〉了。」

事實上，居於劣勢的是蒼生。

「你那麼擔心別人，可是看起來很沒自信呢。」

「──咦？」

「雖然我有點嚇到了，不過你們這種行爲一樣只是騙小孩的伎倆。不好意思，我不打算陪你們慢慢玩了。」

女性輕易閃開了攻勢。

眼前的少年明顯在四處逃竄，那番舉動卻讓人感到反常。

「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確認，你還剩多少語數？」

少年這麼告訴使魔。

「所以你到底是狼還是狗？」

以福利特一旦噴出火焰，龐大的身軀便使它就算想閃躲，動作也不夠敏捷。

「滿有一套的嘛。」

「不過，這下突襲算是成功了！」

「哼，真是個會說大話的小鬼。」

這時，少年緩慢停下腳步，開始吟誦。

女性看着蒼生理直氣壯地使喚着自稱狼的黑犬，開口道：「身爲聖語騎士的候補，你把梵蒂岡地下墓穴的狂犬馴化得很好。你的表現及格了，這樣我就能放心──」

「你纔是別被燒焦，成爲鎮守森林的參道！」

「當然做得到，否則召喚你還有什麼意義。」

「什麼時候完成的！？」

──牢乎八角棱堡（Castel del Monte）。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女性在空中寫出咒文，拉近雙方的距離。

蒼生想起姊姊提過這件事。

「你去學院修生物分類學的課吧。弱小的狼成爲家畜，就變成了狗。」

看見蒼生張開口後，她終於能夠確定心中的異樣感是什麼，於是把頭轉向後方。

──熾天火焰獄（Jahannam Haawiyah）。

它的軀體增加質量，使得地面凹陷，靈氣化成文字從腳邊升起，塵土阻礙了蒼生的視線。

然而，納貝流士的背影顯得遊刃有餘。

蒼生輕籲一口氣，雙手的指間各自拿着三根亞爾畢恩。

那是黑犬衝出去時，撞毀土牢所留下的那堵牆面。

女性對此心裏有數，因此面對蒼生的攻勢，她只做出最基本的必要回擊，順利擋下了攻擊。

──連我也有一次險些讓它喫下肚。

納貝流士對少年主人的點子發起了牢騷。

臨時築起的土牆阻擋火勢，保護了蒼生。

「你以爲我會放任你有書寫的機會嗎？」

「哼，居然可以跟我鬥嘴，看來你還算有點膽量，這樣我就放心了。另外，狼的尾巴沒有狗那麼容易捲起來，你最好記住。」

「你以爲我會輕易把這種情報泄漏給你嗎？『不能讓靈體得知〈臨界語數〉』，就算是聖語騎士的實習生也不會犯下這種疏失。」

一一應戰的話，恐怕會暴露出對各屬性的擅長程度。

「你這個沒有實戰經驗的小夥子，真是會說大話呢。」

黑犬破壞土牢，隨即發動攻勢，不讓敵人有喘息的機會。

「這種輕率小鬼想出的點子，簡直一點也不尊敬我。」

蒼生與黑犬同時往反方向衝出去。

聖語騎士可能會出現錯漏字或是吟誦失敗的狀況，因此在戰鬥時必須時時留意〈臨界語數〉。一旦語數超出限值，將會重蹈加洛莉娜的覆轍。

「你居然打算用各種屬性來試探。這種隨便出招的方式，小心彈盡援絕。」

少年寫下的文字化成銀箭，攻擊女性。

「感謝你的稱讚，我天生〈臨界語數〉就比一般人多。」

「這樣我正好可以還清剛纔的人情。你再厲害，也不可能擋住那種火焰地獄，語數留着待會兒再用。」

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土牆。

蒼生接連施展不同屬性的咒文。

蒼生聞言，點頭後回應：「你的形容方式還挺特別。總之，我明白了。」

「誰在稱讚你了，白癡。如果你還有多餘的語數，我早就可以收拾掉對方了。」

「不過，第二顆頭開始，就很難用我的意志來控制。如果剩下的語數足夠，多少還壓制得住，只是萬一解決掉以福利特，結果連你也跟着陪葬，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事實上，以前第三顆頭就差點殺了你姊姊。」

「東張西望可是很危險的喔。」

兩隻野獸發出苦悶的吼叫聲，扭打成一團。

黑犬的身體躍上空中，身側密密麻麻寫滿了水屬性的咒文。

「沒問題，我有法子。」

上級靈體擁有一個以上的能力並不罕見。蒼生這時重新體會到，地獄犬的肖像爲什麼會有三顆頭的理由。一旦三顆頭同時發揮力量，就能用無盡的靈力影響物理世界。

少年佯裝應戰，把她誘導到這個位置。

「可惜還差一步。」

女性嗤笑着蒼生的稚嫩。

正如同她的猜想，咒文從背後襲來。

「真遺憾，你還得再加把勁喔。況且，要是和我站在一直線上……瞧，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狀況還不容許女性露出從容的笑容。

土屬性咒文不需要防禦，可以輕易躲過。然而，文字不知爲何沒有變化，直接穿過女性、撞上蒼生。

他靈巧地在左右手各自寫下金屬性與水屬性的文字，而且不只是這樣，他又接着吟誦出風屬性疊加上去。

「你引誘我到這裏來，真正的目的是這個嗎！？」

她小看蒼生的攻勢而一味閃躲，結果弄巧成拙，正好落入蒼生咒文的圈套。

〈土生金〉、〈金生水〉、〈水生風〉。

如此一來，風的威力增強爲颶風──

「你居然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在瞬間完成〈三連相生（Triplet）〉嗎！？」

由於她追得太緊，使得自己與蒼生的距離比起土牆更加接近，不論是吟誦還是書寫都來不及。

在明白少年一開始就算計到這一步後，這下子笑容真的從女性臉上消失了。

「別太快下結論。我把你引誘到這裏來，不只是爲了這個理由。」

四周忽然染上一片鮮紅，女性用不着回頭，也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抓得剛好，納貝流士。』

『那還用說。』

蒼生在意識裏與使魔喝采着。

「──對吧，織繪老師？」

藉由反身動詞化，把攻擊對象更改爲術者本身。

「你果然還是隻小雞。」

「如果你能早點注意到，老師會更高興。不過，在這場臨時的實技測驗中，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的表現確實都合格了。」

女性寫下的咒文朝寫作者張牙舞爪。

「……！」

旋風肆虐，擊潰蒼生的攻勢。

女性寫下咒文。

「你的語數差不多要用完了吧，接下來你還想使出什麼招式？」

少年繼續寫下咒文，展開追擊。

冰彈從死角處射出，逼得女性離開蒼生身邊。

蒼生衝了上去，聽不進野獸的忠告。

火勢猛烈的森林裏，蒼生看見了手握日本刀的青梅竹馬。

她連一隻腳都還沒着地，便趕緊念出咒文。

文字纏繞於書寫用具的側面，在她寫出的文章裏面加入文字。

這瞬間，身體的反應慢了一拍。

「緋紅魔女和你一樣喜歡出其不意地攻擊，奪走了數條性命。冰乃華雪音真是可憐，哥哥死在那種齷齪的賣國賊手上──」

「騙人，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蒼生毫無預警地拋出兩根亞爾畢恩。

雪音目瞪口呆。

──你救了我一命，雪音。

她回頭一看，不知道爲什麼兩根粉筆始終沒有掉落的意思。

「感謝支援，幸好你平安無事。你打倒了那個狗麪人了吧？」

兩百年前的鋼材熔點高，一般的火焰無法融解。

「〈自動書寫〉是幌子，真正的攻擊是這一招。既然你沒站在地上，這次躲不掉了吧？」

女性愉悅地看着他臉色丕變的模樣，舔了下嘴脣。

「好險！？」

然而，無情的事實出現在眼前。

不同於風的另一股威脅逼近女性，那正是在遠處交戰的納貝流士吐出的火焰球。

自動書寫不會寫完一次就失效，女性詛咒起自己的疏忽。

這次終於挫敗少年的計謀──正當她這麼堅信的瞬間，沉重的聲響隨之響起，她的身體往前傾倒。

「……可惡。」

「這是……〈四連相生（Quadruplet）〉！？」

「居然用自動書寫完成〈文書改寫（Critics）〉……而且，這是〈反身動詞化〉！」

真相終於大白。

「──〈自動書寫〉的亞爾畢恩！？」

『嘖，怎麼一回事？』

「你才忘了吧？」蒼生說道：「〈自動書寫〉還在你背後寫着咒文。」

「你忘記了嗎？不是隻有書寫才能發動咒文。」

文書改寫，也就是改寫對方的咒文。

少年假裝自己無計可施，一旦接近，又會一再使出用來「終結」戰局的隱藏招式。

蒼生氣喘吁吁，關注着成果。

少年耳中傳來熟悉的嗓音。

如果再慢個半秒，他的頭就會變成蜂窩。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個時候兇手纔會……！

「對，她就是殺死加洛莉娜的兇手。沒想到她居然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雖說回想起來，早就有線索泄漏出她的身分了──」

女性的尖笑聲從那裏傳了出來。

讓人感到異樣的碎片連接起來，接着剝落。

「居然用這麼單純的技巧搭配……！？」

蒼生以前聽姊姊這麼說過。

她眼角餘光看見避開的粉筆側面，本能敲響了警鐘。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不過好不容易打倒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說，眼前最重要的是那個女人。」

「你的語數還真是無窮無盡。」

「你相當熟習〈聖語〉呢。」她轉身與蒼生拉開距離，緊接着道：「不論是亞爾畢恩的使用方式，還是在血腥戰場的戰鬥方式，都相當熟練。在學院學習語言技巧的雛鳥居然能這麼駕輕就熟，難不成那是迷路的朱美大姊留下的禮物嗎？」

然而，這是什麼狀況？

女性分不清楚他哪些行爲是裝腔作勢。他不但善於掌握時機，技巧搭配上也純熟且靈活，甚至能施展出聖語騎士也罕能運用的〈三連相生〉。

雪音衝上前來。

「唔……！怎麼樣……打倒她了嗎？」

「做得好……可惜這種程度還不夠。」

一知道粉筆是飄浮在半空中，她馬上發現自己中計了。

「────！」

蒼生想起與雪音道別時的對話。

蒼生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女性以爲蒼生是狗急跳牆，嘲笑起他輕率的舉動。

她輕而易舉避開粉筆，步步逼近。然而──

火種與提升火力的風交錯，結合後藉由〈風生火〉，形成兇猛的火柱襲向女性。

「蒼生！你沒事吧！？」

煙霧中，出現一道表面燒焦的防壁。

「火力的確夠強，可惜那並不能把世上所有東西都化爲灰燼。」

「真是危險的舉動，幸好我早就事先做好準備。」

聽見對方提及姊姊，蒼生的手指抖動了一下。

「閉嘴。」

女性嗤笑着，語氣裏彷彿早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

「難道你忽然怕了嗎？這麼做根本傷不了我一根寒毛。」

銀劍插進女性背部，她當場倒地。

「這一帶的地底，埋有很多上一個時代的鑄鐵管。」

這句話聽得蒼生睜大了眼睛。

他與犬靈聯手夾攻。

女性看見他這副模樣，再次拉近距離。

「──蒼生，閃開！」

「聖語騎士不該爲了一時的衝動行事，要保持冷靜──老師這麼教過你吧？」

「……！？」

女性原本斷定，蒼生會使出利用自動書寫進行改寫這一招，是因爲語數不足，無法將字數用在自己的文章上面，纔會改寫對方的文章。

她往空中一躍，躲過從後方而來的攻擊。

蒼生用手抵住膝蓋。

正當他明白躲不掉之際──

血沫噴濺的栗色長卷發、微笑的紅脣，以及不懷好意的皓齒。

這一次，蒼生淪爲劣勢。

納貝流士的咂舌聲在腦中響起，少年看見了讓它咂舌的原因。

在蒼生的呼喚下，女性解除變裝，露出真面目。

女性的魔掌逼近。

她從地底挖出水管，用來當成遮蔽物。

他一邊閃躲女性的攻擊，一邊竄逃。

織繪稱讚起少年少女，輕輕垂下了眼角。

少年握緊拳頭。

『嘖，這個笨蛋！別衝動！』

少年回嘴，笑了出來。

「難不成──」

「居然丟掉等同於聖語騎士性命的亞爾畢恩，這種行爲和自殺沒兩樣喔？」

5

「蒼生同學不用說，雪音同學使出的冰技也可圈可點。鏡像文字那招非常精彩，剛纔我透過人偶見識到了。」

兩位學生的表現讓女老師爲他們感到自豪。

「爲什麼……老師不是這種人……」

「哎呀呀，雪音同學，你怎麼擺出了那種臉呢？『L9;art est le plus beau des mensonges.（藝術是最美的謊言）』真相之美，在於比謊言更像謊言。」

織繪微微一笑。

「對了，蒼生同學，你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呢？」

「我之前隱隱約約就有感覺了，只是沒有一個可以讓我確定的關鍵證據。」

蒼生又繼續解釋下去。

「你剛纔要接過火把的時候，馬上把右手伸了出來對吧。我回想起來，你總是用書寫體寫字。左撇子如果要寫拉丁語的書寫體，因爲筆尖角度和書寫方向不合，會很難寫字。從兇手熟練的筆跡，可以推斷是右撇子，我用這種方式稍微縮小了範圍。」

「就算知道兇手是右撇子，也不能確定是我吧？」

「對，沒錯。」蒼生笑了起來，接着道：「所以我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把握。不過，我遺漏了一個決定性的關鍵。你若不是兇手，那件事就說不通了，而事情就發生在莉娜遭受攻擊的瞬間。」

「我想不出是什麼事呢。我還以爲當時自己演得挺逼真的。」

「就是這一點。」蒼生說：「你那時出聲大喊『必須破壞術式核心的阿拉伯語六芒星陣』。我問你──你爲什麼知道那是阿拉伯語？」

聽見蒼生這句話後，織繪的笑容變得僵硬。

這時，雪音終於恍然大悟。

「上級靈體的召喚必須用〈相生〉或〈相乘〉強化核心語言的屬性，以福利特的核心語言是火屬性，雖然說阿拉伯語的確是火屬性語言──」

「但是不僅限於阿拉伯語。」蒼生接下去道：「換句話說，也有可能是用其他的語言寫成。現場居然有人可以明確指出是哪一種語言，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織繪拍了下手，吐了吐舌頭。

「唉～我真是太粗心了。像你這樣的男孩子，果然會看穿女生假叫。」

「你爲什麼要殺死莉娜？」

「什麼！？」

「在說開始後，我們就同時吟誦出來，可以嗎？」

「遺憾的是，她忽然下落不明。儘管如此，她還有個最愛的弟弟留在這裏。由此可以推測──希未亞會不會把什麼線索交給了親生弟弟呢？」

「我喜歡這種扭曲在一起、像詛咒一樣的字體。蒼生你呢？」

「呵呵，你的表情很驚訝呢。不過，我用的手法其實很簡單。大致上來說，我先把加洛莉娜送進學院，讓你們兩個人成爲朋友，接着發展出可以讓她進入那間圖書室的關係。」

「我有同感。如果可以逃離、閉上眼睛背對這一切，不知道會有多輕鬆。可是──」

織繪的目光變得冰冷，浮現出虛幻的表情。

蒼生沒想到她會被迫做出這種事，頓時感到頭暈目眩。

雪音想起來，之前那些狗就是循着沾有氣味的制服，向自己發動攻擊。

在蒼生旁邊的雪音同樣睜大了雙眼。

「那麼……剛纔的手帕是……」

「爲什麼？」

「我們一起來調查吧。」

姊姊居然一度觸及足以左右世界的潘朵拉盒子。

「雪音，你還能戰鬥嗎？」

「那也要有這樣的絕技。」

「毫無疑問是俄語。」

「你是說像〈負相剋〉那樣的咒文嗎？」

「話雖如此，我也盡不上什麼力，別對我有過度的期待。」

「難道你忘記我家的庭院爲什麼會變成一座池子了？」

蒼生受到強烈的衝擊，說不出話來。

「如果要這麼做，我們的關係也必須逆轉過來。梵語的語數由你負責。」

「我拿到了想要的東西，省下很多力氣，只是第三者無法解讀這本日記，所以纔會需要你，成爲打開這本日記的鑰匙。」

「也就是說，如果取出普遍文法，加以體系化……」

「好主意。也就是說要增加水屬性的語數，用咒力讓金屬性反轉過來嗎？」

姊姊嘲諷地這麼說過。

──她是指我在莉娜旁邊打開抽屜的那個時候吧。

「沒問題。目標是那裏對吧？」

水屬性的梵語加上金屬性的俄語，他們各自拿出了亞爾畢恩。

織繪口中說出的這個詞，出乎他們的意料。

蒼生的拳頭顫抖，壓低了嗓音問。

「我不是很想問這件事，不過爲了保險起見……語數還夠嗎？」

「如果我不願意配合呢？」蒼生問道，身上冷汗直流。

「一開始我的確是這個目的，後來情況出現了一點變化。」織繪說着，舉起日記本。

雪音原本趴着在翻字典，聽見問題後把頭轉向他。

兩人逐漸解開了疑問。

織繪這句話，讓蒼生想起小時候，姊姊說過巴別塔的故事。

「原來是這樣……！所以雪音身上纔會有莉娜的氣味……」

「你是指人類與生俱來的普遍性語言機能，對吧？不論是拉丁語、阿拉伯語還是日語，雖然書寫和吟誦看起來是不同的語言──」

那個東西正是姊姊唯一的遺物──她的日記本。

「不管能不能繼續戰鬥，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老實說，我還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老師居然是兇手，簡直是場噩夢。」

「沒錯，那是爲了蒼生同學追蹤氣味時設下的機關，讓雪音同學成爲誘餌。我以爲蒼生同學會因爲害怕，自己一個人追上來，結果是我誤判了。當然，我也做好了把雪音同學支開的準備。雪音同學的戰力因此削弱不少，局面對我有利。」

這裏遠離學院，草木蒼鬱，正適合用來做見不得光的事。

「你們知道普遍文法吧？」

「爲什麼？」

「因爲音域夠廣。」

「三天前，雪音同學氣得衝出圖書室那天，加洛莉娜把雪音同學的制服交給你了對吧。那個時候，其實她對調了兩個人的制服外套。」

「那麼金屬性的咒力反轉就由雪音你來負責，你會俄語嗎？」

「那是因爲有媒介變數（Parameter）的設定。」

遺忘在五年前的關係，就蘊藏在這笑容裏。

織繪回答了蒼生的推測。

觸怒創世主的人類失去共通語，說起了不同的語言。

檐廊前方是精緻的枯山水庭院，他們將目標指向擺在白砂上的石頭，讓亞爾畢恩產生出泡沫。

「因爲魔女的遺產喔。」

蒼生接着說：「我已經決定不再逃了。我要在這裏爲莉娜報仇，如果不這麼做，我沒辦法前進，也追不上姊姊。」

「當然會生氣，可是亂來不就是你的專利嗎？真受不了你這個笨賈倫。」

「要往前逃，對吧？」

「如果我說剩下不多，你會生氣嗎？」

「因爲是逆轉，要讓水屬性作用在金屬性上，而且必須是強力的作用。」

「什麼意思？」雪音嘶啞着嗓音問。

蒼生觀察起四周。

織繪又繼續說道：

「就算想用安全的方法確實打倒對方……不管我還是你，頂多只能再使出一次大招。」

「因爲語言環境不同，決定了不同的媒介變數。德語有德語的文法、中文有中文的文法，會有這些個別的文法就是這個原因吧？」

「什麼意思嘛。」

「所以說殺死莉娜，是爲了把我引出來嗎……！」

冰乃華宅邸的檐廊底下，十一歲的蒼生忽然問起這個問題。

蒼生的心跳猛然加速。

「〈金生水〉──金屬表面凝結，進而生出水。只要逆轉這個過程就可以了吧？」

雪音接過蒼生解釋的話語。織繪聞言，點點頭道：

蒼生這麼說之後，雪音也接着說下去。

「你們不覺得奇妙嗎？我們擁有可以產生出各種〈聖語〉的『原理』，使用的時候卻受到限制。屬性分散成五種，甚至有〈臨界語數〉、〈咒力〉和〈喪語狀態〉這些侷限。」

「嘿嘿，好懷念的稱呼。那麼你的專利又是什麼？」

兩人站在檐廊，蒼生寫下數量龐大的梵語，雪音在一旁寫出少量的俄語。準備好之後，他們握住同一支亞爾畢恩。

雪音的話，喚醒了蒼生的記憶。

織繪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

女老師露出殘忍的笑容，似乎不打算讓他們活着離開這片森林。

「沒錯，我們人類──爲自己的能力加上了枷鎖。」

「雪音，〈相生〉也有反向作用嗎？」

織繪的眼裏發出妖豔的光芒，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就能得到可以改寫森羅萬象的究極聖語──〈神語〉。」

「毫無疑問是梵語喔。」

六年前──

「加洛莉娜在那個時候發現了這本日記。因爲你去追雪音同學，只有她獨自待在房間裏面，時間很充裕。」

「我知道。朱美小姐常說那句話，她說逃走的時候──」

「你把我一個人引到這種地方來，是爲了套出關於姊姊的情報嗎？」

因爲唯一的共通語過於傲慢，也太過強大。

「總之，先來使用有〈相生〉關係的兩種語言。雪音，你最近熱衷哪一種語言？」

兩人逞強地笑了起來。

「廢話。倒是蒼生你的梵語沒問題嗎？」

「這些語言在根本的深層語言機能裏，存在共通的文法。換言之，我們的〈聖語〉存在普遍文法。」

「輕輕鬆鬆。」

「怎麼調查？」

──〈聖語〉說起來就像腳銬，爲了不讓人類成爲創世主。

「而最接近這種語言的人，就是你的姊姊──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

「「開始！」」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還是陪某人亂來』吧。」

「一招決勝負不就行了嗎？」

「聰明如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我可以硬是叫出和加洛莉娜一樣的咒文，要是你們抵抗的話──可能會斷個一、兩隻手腳就是了。」

蒼生看見那個東西，再一次說不出話。

魔女的遺產。蒼生終於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咻嗡嗡嗡！

灰色霧靄猛烈湧向庭院。

「哇啊！」「呀！」

兩人驚訝不已，目瞪口呆。

枯山水完全遭霧靄吞沒，不留一點痕跡──

「你指那件事啊，我想起來了！後來姊姊好像還對我們說教。」

「整座庭院都消失了，朱美小姐當然會動怒。」

「不過，以我們現在的實力──」

「絕對能掌控得宜。」

六年後的少年少女相視而笑。

「雪音，你準備好向前逃了嗎？」

「當然。」

兩人一點頭，〈自動書寫〉的亞爾畢恩隨即飛上前來。

蒼生以自身的語數寫下水屬性語言。

雪音則寫出金屬性語言，凝聚咒力。

「我們上！」

在蒼生的吆喝下，兩人緊握的亞爾畢恩融解──

「哎呀呀，這可真是奮不顧身的大招呢。」

織繪面對兩人的攻勢，嗤之以鼻。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咒文。」她取出亞爾畢恩，開口道：

「然後──我的名字是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

「這正是所謂倒錯的修辭法。這場悲劇的主謀是加洛莉娜，受害者也是加洛莉娜。加洛莉娜成爲自己的傀儡，不着痕跡地失去性命。真要說起來，你認識的那個叫做加洛莉娜的少女根本不存在這世界上。呵呵，這種文字遊戲很巧妙吧。」

──在建立起彼此互助〈相生〉的關係時。

──可惡，這下該怎麼辦，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雪音在朦朧的意識中，也展現出鬥志。

「我本來期待蒼生同學和雪音同學你們能解開我出的習題，如果你們順利解開，現在也用不着這麼痛苦。老師……有點失望呢。」

「我還以爲你要耍什麼花招，居然只是找來這塊石頭嗎？」織繪發出高亢的笑聲，說道：「你過度抵抗只會造成我的麻煩呢，所以要請你稍微安靜一下喔。」

剎那間，蒼生笑了。

雪音也握住了蒼生的手。

下一秒，他的眼前光芒四散。面對這突發狀況，織繪提高了警覺。

──趁現在！

織繪說出了真相。

風一掠過，草木隨即枯萎。

〈喪語狀態〉。

「呀！？」「呃！？」

他們手握着手，亞爾畢恩在他們的掌心裏產生泡沫。

不過，這麼做的話一定會──不對，現在沒有間工夫瞻前顧後了。

「你知道加洛莉娜從這裏上學後，顯得很驚慌呢，不過你的推理相當正確。沒錯，加洛莉娜沒有家，也沒有家人等她回去。」

她的身體從受到攻擊的地方逐漸碎裂，只留下如同加洛莉娜臨死前那安心的微笑。

「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我來幫你們上一堂戶外教學，當成讓你們帶入冥界的餞別禮。」

──人際關係大致上也是相同的道理。

蒼生挽住雪音的手臂，把她拉起來。

從蒼生與雪音手邊，文字捲起、化成形狀。

織繪向蒼生說。

雖然只有短短數秒的時間，在織繪的詠唱前，已成了致命的破綻。

「在老師面前，只是匹夫之勇──」

──那個莉娜，不是莉娜……？

喉頭出現一股頑強的彈力，拒絕發出語言。

蒼生心想也許是多心了，這句話聽起來和她之前的語氣不一樣，她似乎道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女老師沒有退縮，吸了一口氣後，唱出甜美的旋律。

──況且。

「爲什麼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呢？蒼生同學。這件事說起來，你也有錯喔？因爲你沒有察覺異狀。正是你絲毫未察，才救不了加洛莉娜。」

血液直衝進他的雙眼深處。

葛利果聖歌。

諷刺的是，蒼生從她的話中靈光一閃，想到還有一個可行的方法。

她蹙起柳眉，責備着他們，散發出強忍着傷感的壓力。

蒼生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兩人再次面向剛纔沒有發動的文字。

稱其爲吟誦，實在過於粗糙。

──不過，別擔心，你們兩個人不管面對什麼困難。

──就能克服難關。

蒼生勉強以笨拙而不連貫的發音，吐出這個字。

蒼生硬是擠出力氣，試着吟誦。

他想起六年前，與雪音一同銷燬庭院的時候，姊姊說過的話。

馬蹄蹬起漫天的塵土。

「飛！」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這是〈喪語狀態〉的前兆。

蒼生的思考一片空白。

雪音露出剛強的雙眸，向蒼生露出微笑。

話落，她邊書寫咒文邊朝蒼生走去。

咒力已經注入她沒寫完的咒文。

──只要同心協力、攜手合作。

在蒼生腦中，時間停止前進。

──蒼生（Aoi）這個名字，也可以讀成相生（sousei）喔。

然而，在他的忠告傳進耳裏之前，有一段無法彌補的時間差。

爲了文字遊戲殺死加洛莉娜，簡直是卑劣的犯罪行爲。

──什麼？

兩人的語言在此時合而爲一。

蒼生爲了求助，朝使魔看去。

他萬萬沒料到，居然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耗盡了語數。

「「〈逆相生〉──

──她究竟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糟糕……快塞住耳朵！」蒼生大叫。

就算留意了，還是不免掉以輕心。蒼生詛咒起這個事實。

雪音倒在地上，鮮血從耳中流出。

「很遺憾。」織繪吐着舌頭調侃：「耳朵是人人平等的器官，實在沒有不利用的道理。」

蒼生勉強護住一隻耳朵，扭曲的平衡感讓他當場跪倒在地。

「呃！？」

織繪跪倒在地。

──其實在〈相生〉的關係底下，潛藏着〈相剋〉。

「不對，對不起，我這樣解釋還不夠清楚。正確來說，在你眼前喪命的加洛莉娜，不是真的加洛莉娜。」

馬嘶叫着抬起腳，襲向織繪。

不知是否察覺他的用意，以福利特用兇猛的火焰阻擋納貝流士伸出援手。

──金屬生水，但要是水過度凝結，金屬就會〈氧化〉。

「──詠唱：〈Γρηγοριαυό μέλος（葛利果聖歌）〉。」

「你好像接近喪語狀態了呢。」織繪笑着說。

蒼生扶着雪音，握住亞爾畢恩。

蒼生蹣跚地跪立起膝蓋，看向雪音。

織繪輕嘆一口氣。

石像怪被〈傳送〉而來的背影，出現在蒼生面前。

這單純至極的事實太過沖擊，蒼生忍不住作嘔。

蒼生陷入了絕望。

────大祓詞•天壤逆剝班駒！」」

她寫出的文字，變成了紅色。

莊嚴的靈氣纏繞於威猛的肩膀，如弓的胴體浮現出斑紋。

咒文乘着風屬性的希臘語，使空氣引起高密度的〈震動〉，毫不留情地以音速直接刺穿雪音與蒼生的鼓膜。

一匹雄赳赳氣昂昂的奔馬，往織繪直衝而去。

──偶爾也會有互相傷害的〈相剋〉情形發生。

──奇怪？

可以書寫、吟誦的語數所剩無幾。

織繪（加洛莉娜）在空中消失了。

她按住咽喉，似乎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驚訝地睜大雙眼。然而，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遇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蒼生拚盡全力。

蒼生拉回逐漸遠離的意識，將希望寄託於僅有的語數，絞盡最後的力氣奮力喊了出來。

「那個你稱爲加洛莉娜的人偶，她的本名是索菲亞•林迪羅託。」

她不知道爲什麼似乎相當高興，卻語氣自嘲、蹙起眉頭說道：

這場戰鬥在這裏真正畫下了句點。

「呃！？」

蒼生感到頭痛欲裂，當場倒了下去。

「蒼生、蒼生！？振作一點！」

蒼生一臉茫然，看着雪音注視自己的臉。

以福利特失去主人後，在遠處蒸發了。

納貝流士不再受牽制，急忙趕了過來。

「你爲什麼要這麼亂來！？」

雪音氣憤地責備他，瞳孔中漸漸染上放心的神情。

蒼生方纔所做的，其實只是吟誦省略的核心語言（日語），藉此〈傳送〉宅邸的石像怪罷了。

不過，織繪在看見石像怪的眼睛後，蒼生使她的右手出現倒錯的感覺，於是她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直接寫出咒文。

當然，她寫出的並非正確的文章，結果導致了〈喪語狀態〉。

「你這小子，別太胡鬧了。」

犬靈哼了一聲，語氣不知道是擔心還是在數落他。

「不過，反正活下來就好。」

蒼生有很多話想對說出這句話的使魔說，最後又打消了念頭。

納貝流士的跟蹤，雪音的勇氣，加洛莉娜、亞里亞和老師們──

如果少了他們任何一個，自己都不可能活下來。

──莉娜，對不起。

蒼生向自春天轉學而來、自己拯救不了的少女道歉。

──莉娜真正的名字很好聽，非常適合你喔。

所以，他想相信加洛莉娜

從敵人口中聽到的、那個不存留於記憶中的名字。

少年細細品味每個字的聲響，喃喃說着。

正是爲了守護她那張純真稚氣的笑容，他才能一直努力到現在。

──莉娜，至少可以讓我自豪地說出來嗎？

她情感豐富的每個表情、每句話，並非受舞臺邊緣的人以看不見的絲線，殘酷地操弄出的固定戲碼。

──我認爲，蒼生同學有自己該走的路。

因爲，莉娜根本不是那個勤奮少女的名字。

這句話讓他感覺得到了救贖，推動着他前進，幫助他在走向不安的明天時，能順利度過那條鋼索。

──這樣你能原諒我嗎？

蒼生心想：莉娜絕對不會原諒我。

她那些推動自己與雪音前進的話語，不是出於他人口中，也無人能替代，是由她自己發自內心說出的。

最後，他的意識落入沉眠。

在那雙可望進水底、澄澈的碧藍眼眸深處，不存在由他人惡意交織而成、邪惡的深紅色沉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