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闇夜的追蹤─

1

──你知道修辭學嗎？

蒼生的記憶中，姊姊在最後那次出發的前一天晚上這麼說過。

──用日語念起來很艱澀，以〈輕率福音〉來讀是〈Rhetoric〉。

年幼的蒼生懵懵懂懂地點頭。

當時，姊姊二十二歲，蒼生十二歲。

記憶依舊鮮明，感覺不出時間已經過了五年之久。

那個時候，他還搞不懂修辭與文字遊戲有何不同。

──語言和女孩子一樣，都很擅長修飾自己。

姊姊溫柔地笑着，像是要到遙遠的地方去。

──納貝流士，這個靈體一直從旁協助我。

陌生的名字自她口中吐出。

──爲了以防萬一，我把它託付給你。

「萬一」是指什麼情形，蒼生儘可能不去思考。

──它很擅長修辭。所以你得小心，不要被它搞糊塗了。連我也有一次險些讓它喫下肚。「飾而不侍」──這點雖然討人厭又讓人傷透腦筋，但它其實是隻害怕寂寞的可愛狗狗。

納貝流士。蒼生記住了這個名字。

──明天我要再次前往西歐。對，那對聖語騎士來說是很重要的工作。不過，我的夥伴都很優秀，不需要擔心。

姊姊難得把話說得這麼含糊。

──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發生，你記住了，叫出那個靈體有個條件。如果不能遵守條件，我可是會生氣的喔。

條件是什麼？蒼生回問。

──條件就是「當你爲了保護珍惜自己的人，不惜粉身碎骨的時候」。

「她把你託付給我。如果你敬重她這個主人，就遵從她的意志，成爲我的助力吧。」

野獸的雙眸流露出哀傷。

「喂，小妹妹，你那位amore（愛人）的前戲不會太強硬了嗎？」

「愛計較的男人。反正除了希未亞，那種腐敗的菁英工廠也栽培不出什麼優秀人才。」

「放心吧，晚上七點的時候，有一部分的結界會解除。」

蒼生的注意力從零碎的記憶拉回現實。

「──嗯？」

「你要我做什麼？」

他如此自嘲，並屏息以待曾是姊姊得力助手的野獸會如何回答。

「七點整，太早或太晚都會失敗。你做得到嗎，納貝流士？」

黑犬仰天長嘆。

第九師團那個與朱美並駕齊驅的男人的寶物，居然這麼碰巧就在這個小鬼身邊。

「哼，你以爲我是誰？」

「又來了。聖語騎士大人總是不會弄髒自己的手。」

聽見它的回答，蒼生信心十足，揚起嘴角。

「人們在各個國家的戰場將我召喚出來，把骯髒又沒有回報的工作推給我。被報復的想法衝昏頭的人大多不會成功，橫死的前輩留下的遺言還是挺有聽取的價值。」

並同時忍不住讚賞一時起意將詞彙翻譯成義大利語的自己。

「姊姊她──」少年說到這裏停頓片刻，才接着道：「她違背國家命令，殺死所有隊友，現在下落不明。」

這個異狀沒有逃過野獸敏銳的注意力。

「姊姊在其他地方。」從少年沒有放棄希望的口吻，野獸的腦中竄過不祥的預感。

天亮後，她的體溫也消失了。

蒼生聽見他這麼說，難掩驚訝。

「這還用問嗎，納貝流士？」

野獸繼續說下去：

「……什麼！？」

「喂，你叫什麼名字？」

黑犬正式向主人問道。

「嘖，你要我聽你的指示嗎？」

在蒼生牽制前，狂犬以低沉的嗓音問道：「小鬼，回答我一個問題。」

不過，這種人倒是單純。犬靈心想。

「姊姊她……不在這裏。」

黑犬尋求起幫助。

「你怎麼會認識我哥哥？」

「暫時的主人，潛入校園、追蹤到敵人的所在地後，你打算怎麼做？」

她抱住蒼生。

沒想到自己不知不覺間愈發像個模範的聖語騎士。

接着，犬靈板起臉孔。

「喂喂，怎麼了，兩個人都不說話。」

「和小鬼聊天也聊夠了，希未亞在哪裏？她在這棟屋子裏吧？」

「我要你潛入學院，從現場追蹤莉娜的氣味。」

「學院是指那個西爾比學院嗎？」

野獸挑起他的語病。

黑犬這時才注意到雪音的模樣。

黑犬嗤笑了起來，蒼生與雪音的臉色卻逐漸陰鬱。

「什麼？小子你以爲自己是──好險！？」

──這個給你。

──不過，姊姊希望你永遠不會有需要打開的時候。

──等那個時候到了，你再打開來。

黑犬相當確信自己的直覺。

──小鬼有事情瞞着我。

野獸的嗓音震動鼓膜。

「豈止認識。我在第九師團的時候，可是和那個傢伙同喫同睡咧。」

黑犬哼聲說。

黑犬看着寫在身上的土屬性義大利語術式，忍不住沉吟。

「不過希未亞是個左撇子。」

姊姊的體溫有些溫暖。

「不過，潛入學院這件事非常困難，畢竟那裏設下了禁止我這種菁英中的菁英靈體接近的結界。」

「我不會害你，報復這種事還是停──」

與此同時，它注意到自己尚未確認最重要的事實。

「這種事自己不會有感覺，尤其是一心要報仇的傢伙。」

──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未免太巧合了。

爲了謹慎起見，黑犬開口詢問她的名字。

「是西爾比沃斯學院。」

「納貝流士，別亂來。」

他尋思着黑犬的話，不由自主發出疑惑的聲音。

忍無可忍的黑犬身體一個後仰。因爲制御術式差點又要發動了。

「……雪音，我叫冰乃華雪音。」

「你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嗎？尊貴的上級靈體是過度讚譽了，狗就要有狗的樣子，繫着項圈、搖着尾巴。」

──居然有這種事。

「等一下。喂，小丫頭！現在是西元幾年！？」

「2……2220年。」

蒼生往雪音望了過去，正好看見她欲言又止的視線。

「賈倫，這個靈體究竟是……」

十分鐘後──

「你都安排好了嗎？不愧是希未亞的弟弟。」

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蒼生垂着頭低聲說道。

「納貝流士，可以說是姊姊得力右手的上級靈體。」

雖然沒有沙矢音老師那麼差勁，但蒼生也覺得自己實在演得不怎麼樣。

「你的表情像是在懷疑我怎麼會知道。你到鏡子前面去照照你那張蠢臉，你的眼神就像想把某個人宰了。我不討厭這副模樣就是了。」

「你想爲遭到殺害的朋友復仇嗎？」

野獸睜大了雙眼，眼裏充滿驚訝。

2

「……希未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快把主客請出來──黑犬這般催促着。

──雖說我們講話都很難聽，不過這個樣子根本是虐待動物。

「……什麼？」

──原來它不知道姊姊發生了什麼事。

野獸詛咒起自己的愚蠢，駭人的靈氣在腳邊的地板劃出裂痕。

姊姊說着，用擅長的修辭把真正的用意敷衍了過去。

我真的有表現出來嗎？蒼生暗自心想。

姊姊遞給他一本封面剝落的黑色皮革日記本。

蒼生駁斥了野獸的忠告。

畢竟對方是上級靈體，在聖人的面具底下，不曉得藏有什麼血腥的企圖。要是輕易相信它，頭再多顆都不夠。

「納貝流士，你的主人是我，區區靈體不許放肆。」

「你就是冬訝的妹妹啊，和你哥哥一樣皮膚白得沒有血色呢。」

他無法容許殺害加洛莉娜的人若無其事地活在這個世上，促使他行動的只是這種私人的情感。不過，爲了馴服野獸，他認爲這麼說最有效果。

少年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對方。

他的嘴脣抖得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厲害，爲了不讓對方發覺，聲音自然變得微弱。

──喂喂，希未亞，你怎麼沒教好弟弟啊。

黑犬口頭上辱罵着聖語騎士的菁英社會，但對自己是菁英靈體似乎有絕不退讓的堅持。

黑犬向以前的主人發起牢騷。

「差不多該出發了。」

野獸的喉嚨發出低吼聲，爪子抓了下地板。

到頭來，野獸決定協助蒼生。

說實話，它心裏十分抗拒受到小鬼頭的指使。

自己是高貴的惡魔，要是對方沒做好相當的心理準備向自己低頭，未免會讓它的幫忙顯得廉價。

然而，這只是惡魔的論點。

對傲慢的人類來說，靈體是任自己呼來喚去的靈魂。

喫或被喫，主僕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關係。

所以，面對試圖役使自己的人類，黑犬會先判斷對方是否有足夠的器量。說到它對蒼生的第一印象──

──簡直糟透了。

數千年來，它第一次在召喚後受到十字架的長槍攻擊。

──而且還是五根長槍，見鬼了。

靈體無法選擇主人。

一旦人類有事呼喚自己，不論原本身在何處，都得立刻出現在人類面前。

它早已習慣人類的使喚，事到如今不會再感到驚訝。

只是這次召喚它出來的主人，誤解之深可說是前所未見。

不過，野獸的腦中無暇思考這種事。

──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到時候你就跟隨我的弟弟。

朱美有一次這麼拜託它。

如今她竟犯下叛國罪，不知去向。

「呀，蟑螂！？」

陰森的寂靜氣氛，瀰漫着整座實技測驗的會場。

「別大聲嚷嚷，小心被人發現！」

黑犬狂妄地把頭轉向街道。

「我從沒聽過納貝流士這個靈體名字……」

「那我可以繼續前進嗎？」

野獸在轉彎後，撞見了一道人影。

然而，她只是冷冷瞥了一眼，接着一如往常地板起臉孔，踏響軍靴沿着走廊離開。

那是上級靈體特有的技能──變身。

光芒在腳邊閃耀，自以爲統治者的人類點亮了燈火。

「那是……」

「離開教室後，沿着走廊直走，走到底右轉，然後再左轉。接着從大理石樓梯下樓，打開右前方的門再繼續往前走。」

「等這件事處理完後，你得把希未亞發生了什麼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你就是蟑螂沒錯啊。

犬靈耳邊立即傳來雪音的慘叫聲。

「納貝流士，讓我連結你的視域。」

在教室裏與主人吵了一架後，犬靈離開教室，沿着燈光照亮的紅色地毯前進。

「喝！入侵成功。帥氣吧？」

老鷹不只偷偷闖進夜裏的學校，還聞起女學生的桌子。

「你說它是刻耳柏洛斯（地獄犬）嗎？」

蒼生的視野變得十分低矮，幾乎與地毯同高。看來是使魔反射性地變身成小動物了。

雪音有些難以置信。

「知道了。」

「別摸魚了，快入侵，還剩一分鐘。」

消極的野獸就這麼順勢成了蒼生的狗。

「那是朱美小姐的使魔吧。」

眺望着光點愈來愈小，每次都讓它感到無比暢快。

聽見他這麼說，雪音也繃緊了神經。

黑犬躍過欄杆，變身成老鷹。

三……二……一……七點整。

「那名字只出現在〈惡魔奧義書（Grimoire）〉上。不過如果說到希臘神話裏面看守冥界大門的三頭犬，你就知道了吧？」

不過，就在它經過的瞬間，沙矢音的目光移到了它身上。

「放心吧，我在那個女人眼裏只是一隻蟑螂。」

「你得感謝姊姊的貼心。」

野獸大喫一驚的同時，蒼生與雪音也險些叫出聲。

靈體在地上爬行，沒有引起注意就從旁邊鑽了過去。

蒼生確認起房裏的時鐘，剩下十秒……九……八……

「時間快到了，你知道地方吧？」

戴着眼鏡、金髮的女聖語騎士──那個人是沙矢音老師。

3

「用不着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圖書室裏，蒼生將自己的視野投影於飄浮的水鏡上，雪音則在一旁觀望着映照在上面的景色。

「好，要開始了。」

異形如子彈縮起身體，鎖定窗戶。

犬靈的耳朵聽見雪音的怒吼聲。

啊啊，那就是主人最後的命令。

那個血染敵國、死命保護夥伴的她，居然對自己的部下──甚至連戀人冰乃華冬訝也不放過──痛下毒手。從蒼生那裏得知這件事後，犬靈幾乎要失去理智。

它沒注意到，這中間居然有長達五年的空白時間。

「等一下，這個人的桌子有我喜歡的味道。椅子的話……呃！？」

「別說了，趕快從教室出去。」

他們達成共識。

只可惜它的狂傲沒有維持多久，意識的另一頭傳來主人的嘆息聲。

「繼續前進，但是儘量別引起對方的注意。」

熟悉的人影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蒼生不禁蹙起眉頭。

蒼生好不容易壓抑住吐槽的衝動。

黑犬明白了。

「什麼東洋的盟主國嘛，聖語騎士這些囂張的傢伙，只要我一口氣就能全部吹熄了。」

厚重的雲層逐漸覆蓋高空。

下一秒，憑空冒出的鎖煉勒住它的脖子，將其往上一扯。

「教室在三樓，窗戶邊的結界會出現破綻，接着就按照我的指示行動。」

蒼生聚精會神。

耳邊傳來風的悲鳴。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犯了……」

「不行，她是我們的協助者。」

「從這裏左──喔！？」

「終於走了。」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惡魔一飛上天空，疲憊感隨即朝蒼生襲來。

野獸變身成鳥的模樣，沉浸在高亢的情緒裏。

「你要是繼續胡鬧下去，我馬上讓你斷氣。」

「現在就殺死它，這隻變態死狗！」

「糟糕，那個女的可能看到我了。怎麼辦，要殺了她嗎？」

「真是的，居然偷聽別人發牢騷。」

「很好，就從那裏入侵。」

「這間教室真是陰溼，抽屜裏面連一本課本也沒有，這所學校是補習班啊？喔，到處都是女孩子的氣味。咯咯，這麼刺激性慾的環境根本念不下書吧，主人。」

從圖書室沿着螺旋梯往上走六層樓，黑犬馬上抱怨了起來。

「喂，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她那種輕蔑的視線像是看到了蟑螂一樣。」

鳥唾罵着，在空中盤旋。

「這條路真長，我這個路癡恐怕還沒找到教室就下課了。」

蒼生與雪音走到了陽臺上。

野獸不甘不願地說，向蒼生表示服從。

「既然不想我被人發現，你就好好帶路啊！」

「不要一口氣說完，小鬼！誰記得住啊！」

「我的眼睛看得見結界。喔，剛說到結界，就發現有個地方的結界開始變弱了。」

「對。雖然說話難聽，實力無疑是最高等級。只要它有那個意思，隨時可以殺了我，剛纔的場面也很驚險。」

「那裏就是學院啊。燈火通明，像座不夜城似的。」

學院的景象如箭矢往眼前逼近。

鎖煉勒緊咽喉，野獸只能投降。

希未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在強調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嗎？哼，這個國家的聖語騎士大人真是偉大啊！」

當它恍然大悟之際，看見了她蠻橫的弟弟。

「快一點。」

因爲受到催促，不對，因爲受到制御術式的威脅，黑犬這才勉強配合。

聽見蒼生這道命令，野獸明顯表現出不快。

野獸獨自放聲大笑。

「前面那條路左轉後就到了。」

蒼生的右眼出現借用的視野，下方的夜景逼近眼前。

「你的廢話太多了。接下來只要有一點聲響，你就會沒命。」

青梅竹馬的眼睛透出藍白色的光芒。雪音在一旁詫異地看着。

「呃。」靈體不禁全身僵直。

「我去去就回。」

「就是這裏嗎？那個叫加洛莉娜的丫頭被喫掉的地方。」

靈體恢復成老鷹的模樣，在黑暗中降落。

「從頭一口咬掉上半身，再加上這個燒焦的痕跡。我記得這種狀況，被稱作召喚上級靈體失敗吧？能吐出這麼兇猛的火焰，恐怕是以福利特乾的。」

「沒錯。」蒼生簡短地回應了它的推測。

雪音則問道：「你怎麼馬上就知道了？」

「我們這些上級靈體在戰場上時常碰面，對彼此的能力和個性都大致瞭解。那傢伙不只是食慾的化身，還有嚴重的溝通障礙。它不聽術者的話，也沒辦法像我一樣說出機智的玩笑。」

黑犬的玩笑有無機智可言，這件事暫且不論。

至於那是頭兇惡的焰獸，這一點蒼生也認同。

「雖然這麼說對加洛莉娜那個女孩子挺過意不去的，不過召喚出那種東西，只能說她氣數已盡。」

「那裏還殘留着氣味吧？你直接循着那股氣味追蹤下去！」

「彆着急，氣味不像好女人，不會那麼快離開的。」黑犬接着說道：「倒是那個加洛莉娜，她是什麼時候被施下〈傀儡祕抄〉的？」

「這……我不知道。」

蒼生實話實說，搖了搖頭。

真要說起來，加洛莉娜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時候被刻下傀儡咒文的？

今天早上嗎？還是更久以前──

蒼生再次感到驚恐。

──那個時候的莉娜是真的莉娜嗎？

姑且不論在學院裏面，如果她在校外的言行也是受到他人操弄的假象，時間恐怕必須回溯到遙遠的過去。

對敵人的恐懼與殺意，讓他的胃忍不住發寒。

「主人，我還有一個問題。」野獸以強硬的語氣問道：「她到過你家嗎？」

「蒼生？你的臉色很難看，還好嗎？」

「什麼意思？」

冰乃華宅邸。

然而，黑犬的語氣顯得很納悶。

『別鬧了……你爲什麼要這麼問……』

「就像我說的，她的氣味的確是一路延續到你的宅邸，所以確實是和你一起上學，到這邊都算正常。」黑犬裝腔作勢地說着：「不過，在你那間屋子的相反方向，也有氣味延伸出去。」

『我也認爲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但是物證擺在眼前。只要運用你和希未亞這些聖語騎士擅長的推理，說不定兇手是誰便昭然若揭了。』

姑且不論雪音，他和加洛莉娜單獨在這間圖書室進行過召喚練習，但是敵人從未對他下手。這樣的話，又該如何解釋？

野獸的瞳孔映出石板。

『從話裏聽起來，你是最常接觸加洛莉娜的人。既然如此，應該是你身上沾染的氣味最重──你懂我的意思嗎？』

納貝流士似乎察覺了蒼生心中的想法，以低沉的嗓音說道：

蒼生的眼裏映照出雪音的身影。

黑髮底下，她的雙脣彷彿因爲殺氣裂了開來。

『──喂，主人，我有話要跟你說。』

蒼生沒有造訪過加洛莉娜家，只知道她家在神宮森林附近，是從北歐移民過來的家族。說到相隔着學院的西側住宅區，那裏居住的多半是移民到這個國家歷史尚淺的家族。

它似乎正在往下看，離地面相當接近。

蒼生的腦中浮現出學院附近的地圖。

犬靈走出校門沒多久，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這個樣子，簡直就像加洛莉娜在同一時間，分別從兩個地方上學。」

加洛莉娜今天早上和他一起上學，從常識來思考，她的氣味不可能於同一時間出現在東方。

「如果敵人與受操控的加洛莉娜同學，分別從東方和西方同時來上學，不就說得通了嗎？」雪音說道：「這些只是我的推測。要是敵人把加洛莉娜同學當成人偶，事先會以某種形式和她接觸吧？這麼一來，敵人身上沾到她的氣味也不奇怪不是嗎？若是〈傀儡祕抄〉可以遠距離操控，就能解釋氣味爲什麼會在同一時間分隔兩地了。」

野獸如此說道。

『你知道氣味來自哪裏了嗎！？快告訴我！』

「別讓我說那麼多次，兩股氣味都是出現在今天早上的同一時間。至於昨天以前的氣味，很遺憾已經被雨水沖刷掉了，其實連今天早上的氣味也很稀薄。」

『因爲一些緣故，我直接和你的意識說話。聽好了，別讓冰乃華家的丫頭注意到我們的對話。表情別讓人看出來，在意識裏面跟我對話。使役主和靈體的意識可以共通，這你知道吧？』

「不用你說，我也會確認。可是，我的鼻子不會有錯。」

犬靈呼喚蒼生。

今天早上，他確實和莉娜本人一起上學，而且他自認不可能認錯人。

「啊啊，我也覺得有點驚悚了。」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蒼生感覺野獸在回答之前，有一段短暫的停頓。

「……嗯？」

蒼生在腦內大叫，想藉由嘶吼消除將要聽到的話語。

少年因雜亂的思考，腦中發出了哀號。

4

「咦？」雪音的神色出現動搖。

按照雪音的解釋，敵人的目標若是自己或雪音，用不着使出這種手段，只要操控加洛莉娜就能輕易達成目的。

聽聞主人的詢問，納貝流士歪着頭，顯得很不解。

如果只是爲了這個目的，敵人用不着冒着把事情鬧大的風險。自己和雪音本來就與加洛莉娜有來往，也清楚她的個性，所以當敵人要塑造出加洛莉娜意外身亡的假象時，他們只會成爲礙事的觀衆。

『從你在圖書室將我召喚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不過，在實際潛入學院之前，我並不知道那是加洛莉娜的氣味，況且我當時以爲那是因爲房間裏到處都有氣味的緣故。但是，我終於得到證實了。』

根據納貝流士的報告，反方向的氣味一路往東邊延伸而去。

『冰乃華雪音身上充滿了加洛莉娜的氣味──事情就是這樣。』

『……這我說過了吧。』

『這是……騙人的吧……？』

不過，如果她是兇手──身上會有氣味也不奇怪。

「納貝流士，繼續追蹤下去。」

諷刺的是，這個說法正好符合事實。

不過，他也不認爲使魔的報告有誤，因此他下令野獸先從東邊開始搜索。

「情形有點奇怪。」

幻覺襲向腦海，雙腳頓時失去知覺。

出乎意料的另一個可能性，令蒼生的眼裏映出無盡的絕望。

雪音身上附着加洛莉娜的氣味。

「爲了引導我們往東邊追蹤……嗎？」

「到昨天爲止，她一直在這個房間進行特訓。怎麼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真的嗎！？」蒼生同樣大爲震驚。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那麼急。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加洛莉娜的氣味在這裏分開了。」

從學院往西約十分鐘，是布萊德弗鐸宅座落的赤坂地區；再往西走，便會走到神宮御苑。

另一方面，在學院東側。

『不過，她今天沒有進去屋裏。你身上微微帶有她的氣味，是因爲今天早上一起上學，沒錯吧？』

再加上這三天以來，雪音和加洛莉娜不只沒有接觸，甚至沒有講到話。

『我沒有鬧，只是反過來推論而已。』

蒼生說不出話來。

銀座、有樂町、日本橋這些地方住的家族，大多有日本人的血統。雪音家的冰乃華宅邸位於銀座的高級地段，執學院牛耳的名門也幾乎散佈在那一帶。

「這……怎麼可能……」

言歸正傳，氣味爲何會延續至東方，蒼生對此百思不得其解。

使魔不知道爲何賣起關子，語氣聽起來十分僵硬。

『加洛莉娜在昨天以前，天天造訪你那裏的宅邸對吧？』

今天早上，加洛莉娜和雪音的確在同一時間從相反的方向上學。

「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敵人要大費周章，特地從反方向過來？」

蒼生聞言，感覺眼前天旋地轉。

滂沱大雨中，蒼生看見了東側的終點。

明滅的篝火照亮長屋的門牌，那裏印着他熟悉的姓氏。

『我知道。不過，爲什麼突然這麼做？』

蒼生心頭一驚。

蒼生冷靜的思考自行導向結論。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問這個問題？

那裏是一點異狀也沒有的正門前廣場。

反推，也就是說這個問題早有了結論。

蒼生的心臟劇烈跳動，無聲的空氣在舌尖滑動。

這下子，他反而搞不懂爲什麼對方要在講堂殺害她的理由了。

可是，從野獸這番證詞的意思看來──

「我確認一下，你今天早上和加洛莉娜一起上學對吧？」

「可惡，到底是什麼情形！」

『有什麼問題嗎？』

接到命令後，野獸離開了講堂。

蒼生不禁訝異，於是反問道：「怎麼了嗎？」

「那就沒事了。其實我剛纔在你的屋子裏面，也聞到了相同的氣味。」

「問題在於──這兩道氣味出現在同一時間。」

犬靈的視線緩慢往上移動，瞳孔映出眼前的景象。

在它講出下一句話之前，不祥的預感就令蒼生的心裏一片慌亂。

蒼生抱頭苦惱，在圖書室裏來回走動。

『別兜圈子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怎麼可能，你再確認得仔細一點！」

『我追蹤了東側的氣味。在告知結果前，有件事想跟你確認。』

蒼生失去冷靜。

『──我這就把我的位置告訴你。』

「那會不會是其他天的氣味！？這樣的話……」

左眼的現實世界中，他看見了雪音擔憂自己的模樣。

這時，右眼的篝火爆出火星，妖豔的火光宛如噴濺的鮮血。

心跳無法平息、身上冷汗直流。蒼生不禁爲之戰慄。

「怎麼了，蒼──」

「……！」

少女的左手一伸過來，蒼生便反射性地把手揮開。

揮開後，他才注意到自己有多用力。

雪音不可能殺死莉娜，這種事蒼生再清楚不過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蒼生把內心的想法直接喊了出來。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想藉由大喊，讓心情冷靜下來。

「通往西側的氣味還留着……！」

少年抓住僅存的希望。

雪音的身上會有氣味，表示就算她不是兇手，敵人也對她動過什麼手腳。這麼一想，蒼生忽然害怕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他把約十支亞爾畢恩塞進口袋裏面，往門邊走去。

「出、出去是……你打算一個人追蹤西側的氣味嗎？」

「對。」

「不行，蒼生！這麼做太危險了！萬一是敵人的陷阱怎麼辦！？」

「若真是如此，我就更應該這麼做。我得趁氣味還沒消散的時候，趕緊找出線索。」

「那是……狗嗎？」

正因爲他比任何人都信任雪音，要是不排除失去她的恐懼與軟弱這些潛在危機，他就無法前進。

「還隱約聞得到。不過在這陣大雨下，恐怕維持不了多久。」

蒼生記起姊姊被血染紅的背影。

雪音逐步逼近，散發出接近殺氣的氛圍。

備戰狀態。

「你杵在那裏做什麼！」

亞爾畢恩在她背後的空間寫下了長長一段文字。

睫毛滴着雨珠，蒼生定睛凝視。

『我知道你不想相信，但是你得面對現實啊。』

術式隨時可能發動，蒼生卻遲遲沒有行動。

野獸內心的怒氣在少年的天真面前，完全迷失了方向。

「嘖，我來應付那個丫頭，剩下的嘍囉交給你收拾！」

『信任？哈，如果人類之間有那種高尚的品德，戰爭早就終止了。希未亞會消失、加洛莉娜會遭到殺害，正證明了人類口中的信任只是一種幻想！』

「我可沒說要獸姦……而且還同時來三隻，那可是就連我也未知的領域。」

「你廢話太多了，集中精神！」

『不要在我耳邊喊得這麼大聲，笨蛋。別小看動物的聽力啦，去死吧！』

『沒錯，世界總是冷酷地背叛我們。』

答案正從他的後方逼近。

雪音逐漸加快腳步，同一時間，獵犬也從三方面向他們展開攻擊。

黑犬後腳緩緩後退，向主人悄聲說道：

蒼生在心裏辯解。

『嘖，別指使我。』

不只是浮現於黑暗中的目光，他們同步往這裏靠近的模樣，像是受到人爲的操控。

『喂，納貝流士，聽得見我說話嗎！？』

住宅區裏別說是馬車，連個人影都沒有。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少年堅定地望向前方。

『我對她的信任。』

『這種事用不着你提醒。』

「氣味……往這裏過來了。」

『萬一對方就是打算反過來利用這點，欺騙我們的話怎麼辦？』野獸氣憤地繼續說道：『只要存有一點疑慮，就該徹底調查，這麼做是爲自己好。聽好了，直到最後關頭，能相信的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而是自己。同情、溫情、友情、愛情……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因爲這些私人情感相信他人者，到頭來都沒有好下場。』

「抱歉，我來晚了。」

野獸的矛頭分不出究竟是指向蒼生，還是指向這個世界。

錯愕與尊敬、乾枯的憐憫與些許的期待。它有些懷念起這些情感。

直覺告訴少年，那是靈體。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主人，我記得自己說想看溼身秀，但應該不是這種玩法吧？」

『追蹤西側的氣味！』

這個冒失又莽撞的主人，原本是戰友的魔女留在世上的少年。

雨幕在夜裏降下一片霧白。

「背後和左右兩邊各有一隻，你注意到了嗎？」

蒼生知道自己遭到四面八方的包圍。

野獸暗自心想：被這種幼稚的小鬼說服，實在太丟臉了。

在他的頭頂，雷聲轟鳴。

不能拋下他不管。黑犬暗自下定了決心。

在雨勢的隔離下，大街上的喧囂也遙不可及。

雪音看不下去，抓住蒼生的袖子，藉此留住他的腳步。

「……你認爲我會礙事嗎？」

「爲什麼！？我也可以戰鬥啊！」

「抱歉，我馬上回來！」

蒼生與野獸一起衝了出去。

「那邊的烏鴉！由你負責監視，別讓雪音離開這間房間！」

有什麼樣的姊姊，就有什麼樣的弟弟。它心想。

蒼生眯起雙眼。

聽見他這麼說，野獸的言詞頓時變得激烈。

『等我一下，傻小子。』

「這樣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黑犬不禁嘆息。

他原本想透過共通的意識對話，似乎喊得太大聲了。

雨聲中，這句話依然清晰地傳入野獸的耳朵。

5

蒼生衝出宅邸，從溼透的石階向下狂奔。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

「這陣雨下得可真大，你怎麼會喜歡全身淋得溼答答地在晚上散步。」

敵人在大雨的掩護下，悄悄逼近。

「怎麼了？」

野獸說到後面，語氣愈來愈僵硬。

『證據的話當然有。』

『我們更需要相信這個世界。』

『既然明白，你最好及早放棄盲目地相信雪音不會殺死加洛莉娜的念頭。還是說，你有證據能斷言她不是兇手？』

──啊啊，這傢伙沒救了。

「這也無可奈何啊。你那邊怎麼樣？」

「囉嗦的傢伙。有誰會不惜說謊，就爲了和你這種小鬼頭在大雨裏面嬉鬧啊。淋溼也要可愛的女孩子纔有看頭！」

『我現在就趕過去。』

──心懷「信任」這美好幻想的屍骸，早已超過地獄可容納的人數了。

『如果追蹤西側的氣味，說不定可以找到新的線索。趁雨水還沒沖掉氣味前，動作快一點！』

「很好，帶我過去吧。氣味還留着嗎？」

她的左手握住亞爾畢恩，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黑犬正要上前保護主人時已經太遲，衝過來的雪音拉近了與蒼生的距離。

黑犬正要把話說出口之際，改而閉上了嘴。

站在那裏的人是雪音。

「蒼生，等──！？」

他恐懼着敵方精心設計的陷阱，會將自己身旁的笑容從現實中抹去。

十字路口上，站着一道人影。

蒼生聽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但也不需要回問。

不過，若能像以前一樣，爲毫無根據的信念行動的主人再次獻上一己之力，感覺也不賴。

『說來聽聽。』

蒼生對沙矢音的使魔下達指示。

野獸的語氣強硬，掩飾着揚起的嘴角。

「喂，等一下。」

「我知道，但是這麼做是爲了保護你。」

少年揮開她，離開圖書室，關上了門。

「你待在這，這裏比較安全。」

『等一下，你不懷疑那個丫頭可能是兇手嗎？』

「你在胡說什麼，怎麼看都是那個丫頭比較強。讓開！」

震耳欲聾的怒吼聲擾亂了他的平衡感。

──簡直和他那個傻大姊沒兩樣。

她低着頭，默不吭聲，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別說了，往西側追蹤！』

滑翔的飛鳥在蒼生面前落地後，隨即變成狗的形體。

蒼生固執己見，野獸的語氣忍不住激動起來。

「不用你出手，雪音交給我來應付。」

『雪音不會做出那種事情。』少年斬釘截鐵地說。

看不下去的黑犬擋在前面護住蒼生，往雪音張開了血盆大口。

強光尚未從它的喉嚨深處射出，雪音的咒文已朝他們下起了箭雨。

咚！沉重的聲音響起。

野獸的視野忽然劇烈晃動。

──什麼？

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讓黑犬不禁愕然。

它轉頭一看，看見蒼生的手臂。看來撞開它的不是別人，正是主人。

蒼生將其撞到一邊，卻沒有躲開攻擊的意思。

──再這樣下去，狗還沒死，主人就要死得比狗還不如了！

蒼生正面迎擊，背後有三隻狗往他撲過去。

然而，納貝流士的咆哮只是杞人憂天。

蒼生事前沒有任何預兆，忽然把身體彎了下去。

在目標消失的空中，箭矢的軌跡與獵犬的性命交錯。

滋喀喀喀！

狗頭全部彈了開來，在路面蒸發。

「蒼生，你躲得太危急了吧！嚇死人了！」

「我想盡量吸引它們靠近，可以更確實擊中它們。不過，謝謝你。」

蒼生站起來，向少女道謝。

「不客氣。」

雪音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水珠，嘴角向上揚起。

誘餌犬。

其爲不祥的妖精，常在暗夜裏的十字路口或三岔路上攻擊人類。

剎那間，轟聲沿着地面從遙遠的後方，竄上少年與黑犬的背脊。

一片沉默。

「亂來的人是你吧！誰教你自顧自地往前衝。」

敵方的狗衝了過來。

「把她留在那裏真的好嗎？」

不是少女脫下衣服，就是野獸的皮被剝下來。這場不知道會是誰輸誰贏的騷動，而今畫下了休止符。

蒼生與黑犬把現場交給勇敢的少女，趕緊衝了出去。

「你真是太亂來了……」

天上雷聲轟隆，與此同時，雪音的影子衝出石板路上。

「也就是說除非應付不了，絕對不能逃囉。別說了，還不快去追蹤氣味！」

「很遺憾──好像沒有那個閒工夫了。」

雪音壓低嗓音，擺出應戰的架勢。

「冒出奇怪的傢伙來了，現在我同意那個丫頭的確不是兇手。」

等級屬於下級靈體，只要不掉以輕心，就不是難以應付的強敵。

「嘖，這傢伙沒有社會化，扮裝也不怎麼高明。」

「納貝流士，這裏還殘留着氣味嗎？」

也是一般所說的守墓犬、亡靈犬。

腳步聲漸行漸遠，雪音深呼吸一口氣。

「那是什麼狗？」

「我很快就會解決掉那個人，拆下那張噁心的面具，見識他的廬山真面目。」

爲了迎擊，少女的雙眸變得銳利。

「這個地方交給我來處理。你要追蹤西側的氣味對吧？快點過去。」

蒼生朝瓦斯燈另一頭的敵人大喊：

「──很抱歉，我不會放水的。」

在蒼生心裏，把雪音獨自留在這裏，是痛徹心腑的選擇。

少女緊緊握住亞爾畢恩。

「陽臺啊。」

「那個啊……喂！你在聞哪裏啊，變態臭狗！」

該戰鬥，還是追蹤？

「我可是活了上千年之久，比一般的百科全書還有用啊。」

「交給你沒問題嗎……雪音？」

雪音望向石板路面，又接着仰望天空。

「雖然放了大話，一個人留下來還是有點害怕呢。」

「那叫做〈黑妖犬（Middey Dhoo）〉。」

「可是你……你是怎麼離開圖書室的？」蒼生嘆着氣問道。

「比起一個人待在圖書室裏面，我比較喜歡在外面活動筋骨。」

「我沒時間跟你玩，趕快脫下來讓我確認。」

──再拖延下去，西側殘留的氣味便會被雨水帶走。

蒼生沒有回頭，只是望着前方趕路。

面具上空洞的雙眼直盯着他。

野獸一唾罵，敵人總算有了動靜。

雪音往前一站，頭也不回地向身後的蒼生說道：

他想把納貝流士留下來保護她，可是沒有它的鼻子又無法繼續追蹤下去。

雪音的神情豁然開朗。

「──我和她從以前較量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在〈咒力〉上裸過她。」

從敵人的袖口爬出一串文字，形成與剛纔擊退的那三隻狗一樣的形體，數量則有四隻。

「嘖，你們還不是國家的狗。」

對方下達了無聲的宣戰。

挑釁的凜然態度打斷了蒼生的話。

「她厲害的地方不只是這樣。」

「要是應付不來，你記得要趕快逃。你絕對不能──」

往西狂奔數分鐘後，野獸不安地說。

這個詞聽得蒼生瞪大了眼睛。

「──快去。」

「……嗯，等一下。丫頭，把衣服脫掉。」

要是選擇其中一邊，就顧不得另外一邊。

「用不着害怕，就算是狗，那也是隻有數量嚇人的誘餌犬罷了。」

「……你頭腦不錯嘛。」

黑犬一臉嚴肅，聞起雪音的胸口。

「話說，沙矢音老師的烏鴉怎麼了？」

「水不是多得很嗎？」野獸嗤笑一聲，道：「別老看着地上，腳下的也可以用。」

「可惜我沒哥哥那麼厲害。一次要應付四隻狗，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水。」

「嘖，我懂了。原來他們在打這種算盤，無恥的傢伙。」

「你是誰？」

「主人，她身上果然都是加洛莉娜的氣味，如果她不是兇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蒼生咬緊了牙。

「既然是冬訝的妹妹，你多少也有冰屬性的實力吧？」

雪音得意洋洋地指了過去，看來她是從陽臺上面跳下的。

「什麼！？臭狗，小心我把你的鼻子扭下來！」

保險起見，他將沙矢音留下來保護他們的烏鴉和雪音一起關在圖書室裏。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確保她的清白與安全。

那裏站着一個人。

少年感覺着那股可靠又可怕的震動，接着開口：

接着，蒼生與黑犬也察覺到異狀。

不過，對於敵人派出這些狗，蒼生忍不住起了疑心。

「放心吧，你們兩個快走，待會兒我會追上你們。」

斗篷融入黑夜之中。在斗篷底下，浮現出狗的面具。

「這麼一來，你……」

「我今天不想再看到狗了。」

「話說回來，還在學院就讀的年紀就會使用冰屬性，不愧是冬訝的妹妹。」

蒼生的狗低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