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復仇的修辭─

1

少年孤單一人，站在大雨滂沱的倫敦。

哭泣的灰色霧都。

象徵〈輕率福音〉的鐘塔（Big Ben）呈現半毀的慘狀。

在他腳邊，泰晤士河捲起滾滾狂流。

「姊姊！」

蒼生聲嘶力竭大喊着。

大雨中，女性的身影轉向他。

──哎呀，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語氣裏充滿憐愛。

蒼生看見姊姊的身影后放下心，往她走去。

然而，他馬上發覺情況有異。

在她身邊，有道巨大的黑影──那是野獸。

雖然四周暗得看不清楚，影子的輪廓看來就像一匹巨狼。

──不聽話的壞孩子，姊姊好失望。

蒼生這時終於發現，姊姊的頭髮不是被雨淋溼的。

那是暗褐色的鮮血噴到她的頭髮上所濺溼的。

察覺到這件事後，他清楚看出了野獸嘴裏叼着的是什麼物體。

柔軟的聲響、刺激鼻腔深處的鐵鏽味──那是人肉。

──我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

屍橫遍野，於姊姊腳下堆起一座紅色山丘。

「您要好好珍惜雪音同學喔。」

儘管比起咒文的吟誦，這兩個字更簡單且單純。

少年瞪向劃破幽暗天際的閃電，握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牀單溼得像是大哭過一場，鼓動的心跳聲近在耳邊。

雪音的哥哥──冰乃華冬訝。

雪音鮮少提及她的名字。

她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同樣是她的心聲。

稍微剪短的頭髮，暗自下定的決心。

──如果你想得救，就抓住我的手。

──你看見了嗎？

「不用了，沒關係。」

──裝得一副聖人樣子的賤女人！

再也無法回頭了。他主動抓住女性的手。

一道黑色斗篷的人影往他走了過去。

慘叫聲未歇，蒼生立即被送至軍法會議。

「今天終於到了實技測驗舉行的日子。」

他希望能證明姊姊無罪，這是他內心強烈的期盼。

「原來是莉娜啊，早安。」

──逃的時候要往前逃。

蒼生輕柔地拍了下加洛莉娜的肩膀。

萬一她不是無罪。

意識從封閉在紅與黑的世界裏，終於回到現實。

──你輕信自己的姊姊是清白的呢，可憐的孩子。

「唔……這個樣子有點難爲情……」

金髮少女撐著白色雨傘，向他露出微笑。

蒼生的雙腳踏入了鮮豔的紅河。

這樣的低語讓他心驚，只能待在焦躁的無邊井底。

與其因爲發現不符預期的真相而溺沒，不如把井口的蓋子悄悄蓋上。

──由你來揹負姊姊的罪孽，你必須重蹈使用禁忌語言的魔女覆轍，這是你唯一能獲救的方式。如果你有時間憎恨這個世界的因緣，不如儘快握住我的手。你很珍惜自己的小命吧？

──我尊敬朱美小姐，也相信她。

「不要緊的。我在罰寫後，對寫作更有自信了。雖然手上的繭還有點痛，不過沙矢音老師稱讚我做得很好，收下了我的作業。」

「哈。」

走下坡道時，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成爲聖語騎士是知道事件真相的捷徑，也是他唯一僅存的希望。

蒼生髮出嘶啞的嗓音，向她求助。

少女的雙頰緋紅，雙脣欲言又止。

姊姊緩緩回頭，瞪着他的是在劫火中燃燒的野獸雙眸。

──乖孩子，做得很好。

「早安，蒼生同學。」

「救我……拜託你。」

「感謝您這三天陪我練習。」

──她殺了哥哥。

無法忍受逃避現實的自己，或許也是她的溫柔。

然而，希望愈強烈，懷疑就愈強烈，不斷動搖他的決心。

掛鐘指向早上七點，這裏是他的家。

剎那間，一股冷意竄過全身，身體不聽使喚。

萬一姊姊真的殺了雪音的哥哥──

嗤笑的聲音自斗篷底下傳來。

在咆哮的大法庭裏，蒼生拚命找尋姊姊的身影。

他與朱美同屆，後來成爲〈聖徵騎士〉，甘於僅次朱美的職位，擔任第九師團的副團長。他與朱美同樣是舉足輕重的人才，謠傳兩人是一對情侶，兩家人包括蒼生與雪音在內都有來往。

停留在心意的言語無法成形。

自那天晚上過後，蒼生和雪音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必須要誅罰緋紅魔女！爲我國犧牲的騎士討回公道！

──少年必須打入無間地獄！

一旦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她那認真的態度打動了蒼生。

少女不肯退讓，伸長了撐着傘的手，只是她的身高不夠，看起來很喫力。

到頭來，加洛莉娜還是獨自完成了罰寫。

──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蒼生醒了過來。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蒼生同學。

蒼生反覆尋思着姊姊常說的這句話。

「沒幫你完成那份作業，真的沒問題嗎？」

他眯起眼睛，緊咬着脣瓣。

「那個……」

蒼生跳了起來。

「不用謝我。你這麼努力練習，要對自己有自信。」

跟隨在朱美身邊的他，與其他師團成員一同喪命。

蒼生回過頭，等她繼續說下去。

學院關係者的墓地位於筑波山山頂，那裏有塊只有隊長姓名空白的大理石，雪音至今依然經常造訪。

如果不說出口、不寫下來的話，就無法傳達到對方心裏。

「嘖……原來是夢……！」

「哇啊，好大的雨。」

然而，那也是奪去他最愛的姊姊，令他痛恨的荊棘之路。

白晰的美貌加上冷靜的頭腦，爲他博得〈冰帝（Iceberg）〉的美名，是一位名望甚高的聖語騎士。

蒼生看不下去，接過雨傘。於是兩人自然地共撐一把傘。

「那可不行，蒼生同學，萬一感冒怎麼辦！快進來！」

──這是威脅國家安全的叛國行爲！

緊接着。

儘管只要說出兩個字就可以了。

「不過，這樣讓我覺得很安心。」少女羞澀地笑着。

「不可以！」

「我就說我不在乎淋溼了……」

喜歡。

男生不會注意到，女生則希望男生能注意到的心意，今天仍然猶疑不決。

「蒼生同學，您沒帶傘嗎？」

──第九師團〈迦樓羅〉及其餘數個師團全滅！

蒼生想着這些事，離開了家裏。

加洛莉娜苦悶地提醒自己在學院得到的教訓。

──希未亞•布拉德弗鐸大隊長逃走！

「嗯，怎麼了？」

拯救他的手伸了出來。

正因爲她堅強地面對現實，使得她愈是體諒他人，內心就愈是飽受折磨。

──我們走吧。在我和你其中一個人的性命消逝的早晨來臨前，我們就愉快地在這闇夜裏舞到天明。

「傘？啊……我忘了。算了，淋點雨無所謂。」

他粗魯地拉開窗簾，一片灰色襲向眼前。

她表現得十分堅強，說著「我不能給蒼生同學添麻煩」，拒絕了他的幫忙。

然而，在〈深緋徒花〉那一晚。

──蒼生同學的身邊有雪音同學，我這麼做太狡猾了。

對於殺死自己親生哥哥的魔女，以及她的遺族蒼生，她不曾露出憎惡的眼神，或是說出憤恨的話語。

斗篷底下，骷髏嗤笑着他。

該站在蒼生身邊的人是雪音，自己根本無法彌補她造成的空白。

即使如此，少女心想：我至少能填補兩人之間的空白就好。

「是啊，得想個辦法和好纔行。」蒼生這麼說道：「再不快走，要遲到囉。」

他將手中的雨傘往少女伸過去。

──沒關係。加洛莉娜在心裏安慰自己。

就算現在說不出口，總有一天自己一定會親口說出那句話。

「我會努力應試的！」

和自己一樣是愛哭鬼的天空在蒼生的遮蔽下，少女感覺自己似乎變得堅強了一點。

學院的校門迫近眼前。

睥睨着妄自尊大學生的貓頭鷹，今早在雨水拍打下，也顯得垂頭喪氣。

「……啊。」

蒼生看見了雪音。

她從反方向的路走來，同樣注意到了蒼生與加洛莉娜。雙方就這麼碰巧地在校門前會合。

「唔……今天真是好天氣。」雪音說道。

「這種天氣哪裏好了，不過……的確是適合實技測驗的天氣。」蒼生回應。

「你至少該帶把傘吧，身上都淋溼了。」

「你可以說我是水靈的男人。」

「什麼鬼？」雪音不禁錯愕，接着說：「喏，如果你沒帶傘，我可以借你。」

「嗯～這是要我吐槽的意思嗎？」

「「……」」

「差不多要輪到加洛莉娜了。」

蒼生有種和剛纔不同的異樣感，忍不住納悶。

然而，加洛莉娜的手始終沒有停下，沙矢音見狀也不禁慌張了起來。

有個不是她的人，操控着她的手。

沙矢音的身體向前傾，怒聲斥責她。

蒼生睜大了眼睛。

「啊。」

少女慘叫着，身體因恐懼而抽搐。

2

等同太陽墜落的光線與熱量，扭曲了整個室內。

「呃！？」

「是。」

──莉娜那傢伙很努力嘛。

蒼生用手製止她，接着深呼吸一口氣。

「是。」

沙矢音受火焰阻擋，不得已只能後退。

──持續寫下去？

兩人的臉上接連出現笑意。加洛莉娜見狀，眼裏也恢復了光采。

蒼生感到背脊發冷。

加洛莉娜一鞠躬，拿起粉筆。

對加洛莉娜而言，這是她在魔鬼老師面前雪恥的好機會。

實技測驗爲期兩天，第一天首先測驗的是文字召喚。

「什……居然是惡魔（Genie）的言靈！？」

那個樣子簡直就像──

他不禁深感佩服。

學院的教育方針忠於最基本的字體，認爲必須先學會基本的標揩體，才能進一步學習書寫體這項技術。

然而，書寫體另一方面也伴隨容易出現錯漏字等風險。

他所在那一排的考官是沙矢音。

沒問題的，莉娜做得到。練習的時候，她也成功召喚了。

加洛莉娜與她視線交會後，也笑了起來。

加洛莉娜的聲音傳到了遠處的蒼生耳中，她的語氣裏聽得出毫無掩飾的驚訝。

「不是──我沒有──爲什麼──？」

不過，反過來說，使用書寫體不只能表現出本人的實力，也可以強調自己是學院渴望的戰力。

「下一位，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到前面來。」

狀況的確不太對勁。

「賈倫，唔，那天晚上……」

她回過頭，蒼生不發一語，只是握起拳頭激勵着她。

她肯定是爲了這一天，私下進行了特訓。

本來按照羅馬拼音，順序上來說是蒼生比加洛莉娜先應試，不過老師表示「反正你只會隨便考考，最後再過來就行了」，叫他排到後面去。

──不行，來不及。

〈喪語狀態〉。

文字變成了深紅色。

加洛莉娜不是用標楷體，而是用書寫體寫出德語。

正式考試一開始，連蒼生也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被沙矢音叫到名字後，加洛莉娜走上前去。

聖語騎士在實戰上偶爾會使用書寫體，主要是因爲可以縮短時間這個好處。

考試內容很單純。學生只要各自運用學習的語言，以書寫的方式召喚出靈體就好。

三位考官各自間隔一段距離，在最前面坐成一排。

只要不發生書寫體特有的錯漏字，一定──

「德語，中級召喚。」

──奇怪，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考試會場籠罩在嚴肅的氣氛中。

每一扇窗戶都緊閉着窗簾，室內一片昏暗。

兩人之間只有數十公尺的距離，加洛莉娜總在身邊的金色身影卻無比遙遠。

那篇文章看得蒼生不禁顫慄。

視線隨着心跳跳動，眼前一片空白。

──可惡，居然是沒有先寫出制御術式，只發動〈言靈〉的召喚術式……！

「請多指教。」

只是一個失誤，就足以取聖語騎士的命。

蒼生這麼推測，爲她合掌祈禱。

「……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

蒼生感到疑惑。

從入學時，校方就不厭其煩警告學生的現象。

「好，開始。」

這時，像是爲了給她更進一步的打擊。

一張細長的嘴憑空冒出，接着是倒豎的鱗片、燒燬天花板的兩隻角，以及將熔岩禁閉於內的瞳孔。

加洛莉娜的手在一大段文字後寫錯了字。

沒錯，粉筆還是照常流利地持續寫下去。

注視着召喚過程的沙矢音也赫然一驚。

旁邊可以看見雪音的身影，她從織繪擔任考官的隊伍裏面探出頭來。

──嗯？

蒼生一路看着她練習召喚，但是不知道她會使用書寫體。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上級言靈的召喚咒文。

在兩旁監考的老師和學生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她們身上。

他們三個人肩並肩，一起踏入校舍。

「我明白。所以說，你不用沉着臉。」

這些文字呈波浪狀交會，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老師──不是──我──對、對不──！？」

少女的另一隻手拚命地阻止自己繼續書寫，但是粉筆不顧她的意思，反而更加快速度。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加洛莉娜！這是命令！立刻停筆！」

就在蒼生感到絕望的剎那，從少女的制服袖口、衣領和裙襬，出現了文字。

加洛莉娜按住咽喉，跌落在地上。

老師們頓時臉色丕變，只可惜衝上去時慢了一步。

「那個……我決定了。今天的實技測驗，我會全力以赴。」蒼生毅然決然地說。

「奇怪，我──怎麼──？」

烈焰纏身的龍一看見毫無防備的召喚主，隨即張開血盆大口，打開通往滾燙地獄的門。

雪音的雙脣半啓，接着揚起了笑容。

也就是錯漏字。

蒼生在三排學生的中間那一排隊伍，前方隔着十個人左右，可以看見加洛莉娜的後腦勺。

沙矢音把文件往桌上一丟，開口喊道：

「嗯，拿一支亞爾畢恩。等我下指令，你就開始召喚。」

「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馬上停止書寫！」女老師厲聲喝斥。

加洛莉娜寫起文字。

他拔腿跑了起來。

不過，加洛莉娜書寫的模樣一如往常。

那東西從虛空中現出了形體。

加洛莉娜的咒文太長了。

「召喚用的語言和靈體等級？」

「沙矢音，那是以福利特！必須破壞術式核心的阿拉伯語六芒星陣！」

「先保護學生安全！展開水牢結界！」

織繪與另一位女老師接連向沙矢音提出建議，只可惜在轟聲的阻撓下，一個字也沒傳進她耳裏。

加洛莉娜回過頭。

她的雙眼一看見憧憬的少年，便忽而放下心，全身的力氣隨之放鬆。

喪失言語的雙脣露出微笑，嘴裏說了些什麼。

這時候，蒼生看見了。

在她那嬌小的嘴巴──隱約可見的舌頭上面。

阿拉伯語的六芒星陣閃耀光芒，亮了起來。

接着──龍往加洛莉娜一口咬了下去。

少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現場沒有聽見令人寒毛直豎的慘痛叫聲，只見她的上半身被咬得粉碎。

肉塊在飛散出去後蒸發，鮮血發出鐵鏽般的焦味。

貌似手臂的部位從龍的嘴巴露出來，隱沒入火焰中。

淒厲的叫聲彷彿自遠處傳來。

恐懼在室內擴散，失控的學生到處竄逃。

在同學爭先恐後推擠的人浪裏，蒼生遭人不斷往後推，擠得動彈不得，視野被遮蔽。

「……騙人……騙人……莉娜……莉娜……！」

蒼生追逐着少女的身影，在他身後的雪音也做出相同的反應。

他們死命呼喊着加洛莉娜的名字，無奈在充斥慘叫聲與尖叫聲的室內，他們的聲音連一公尺遠都傳不到，消失在人羣之中。

3

「……當然。」雪音用力點頭，說道：「所以我們現在馬上去找老師──」

「理事長，我在此向學生無禮的舉動致上歉意。」

「……就算是國家機密機關，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我也親眼看到了，加洛莉娜同學就像是被人操縱，否則她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情。」

「什麼？爲什麼不行！」

「呃！？」

沙矢音的語氣冷漠且嚴厲。

這番話聽得蒼生失去理智。

要召喚出上級靈體，需要有言靈的心臟──也就是作爲核語言的屬性，再加上數種輔助語言，並且藉由〈相生〉或〈相乘〉，還原成強大的靈力。

一旁，傳來少女的慘叫聲。

蒼生心想：既然這樣──

「現在事態危急，織繪。如果你有時間同情他，不如趕快把這個礙眼的傢伙趕出去。」

蒼生的眼瞼疲軟地往下垂。

「蒼生、蒼生！拜託你冷靜下來！」

門上掛着教官室的牌子，室內沒有傳來回應。

「賈倫，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快出去。」她催促着少年離開。

「……喂……別開玩笑了……」

「──咳，理事長！請──請聽我說！莉娜不是因爲召喚失敗，她是被殺──呃！？」

他該說明真相的對象不是老師們，而是那隻貓頭鷹。

蒼生面無表情，走到門前。

蒼生與雪音離開學院後，來到布拉德弗鐸宅的圖書室。

「無禮的傢伙，居然敢對老師動手，而且還是在理事長面前，真是不知羞恥。」

「……什麼？」

他看了過去，只見另一位女老師架住了雪音。

──明明不只我一人可以作證，可惡！

「可是，學院居然不打算把那當成是一起事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樣簡直就像……她的死會對學院不利。」

「今天在文字召喚測驗中，一名女學生違反規定，獨自召喚上級靈體，引發〈喪語狀態〉，結果導致死亡。學生的名字是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我們當場儘可能上前搶救，只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最後決定以保護其他學生爲優先，成功讓學生前往避難，那名女學生是唯一的死者。」

織繪趕緊上前庇護跪倒在地的蒼生。

「蒼生同學，你沒事吧！？沙矢音！你這麼做太過火了！」

「加洛莉娜•馬祿博雷夫特違反實技測驗『最高只能召喚出中級靈體』的規定，挑戰召喚上級靈體，結果慘遭失敗。這是她的實力不足與自不量力的行爲導致的下場，是她自作自受。」沙矢音聲色俱厲，向全身發抖的少年說。

「雖然是不幸的意外，不過那種兇殘的靈體沒有造成嚴重的損害，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前幾天纔剛罰寫，今天就出事了。就算她當上聖語騎士，那條小命遲早也會──！？」

「沒錯，莉娜的死對學院不利。」

「陷入〈喪語狀態〉會發生什麼事，其他學生在親眼看到之後，應該都能明白了。只要一次的失誤就會成爲靈體的犧牲品，畢竟這種事不管老師再怎麼耳提面命，學生都聽不進去。」

沙矢音傲然挺立，瞪着蒼生。

蒼生的嗓音低沉，眼裏潛藏着靜謐的火焰。

沙矢音向貓頭鷹鞠躬。

若無其事地踐踏腳下的性命，這算什麼保護人民的聖語騎士。

女老師低頭看着嘶吼的少年。

「這種事──怎麼可能。」

單憑長篇的德語文章，根本不可能召喚出上級靈體。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沙矢音說着，把畏怯的蒼生手一扭，接着以流暢的動作往他的胸口用膝蓋踢了一腳。

房間裏面，聚集了大約十位老師。

「未經許可不得進入，這裏現在在開會。你回去避難場所等下一步的指示，賈倫•布拉德弗鐸。」

從沙矢音的話裏，他馬上推斷出貓頭鷹的身分。

「──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讚美嗎？賈倫•布拉德弗鐸。」

學院的最高權力者正透過那個靈體，與老師們開會。

沙矢音這些老師馬上用水牢結界隔離學生，讓他們到另一間大講堂避難。龍在喫下加洛莉娜後，沒有繼續作亂，直接蒸發了。

蒼生掏出亞爾畢恩，用咒文破壞門扉。

蒼生想起她也在現場目睹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蒼生，你這話是什麼……」

然而，這樣的景象對他來說一點真實感也沒有，什麼也進不了腦袋裏面。

儘管如此，蒼生只是垂着頭，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們要找出殺死莉娜的兇手。」少年簡短地道出自己的決心。

「別去了，你去了也改變不了狀況。」

──在理事長面前。

「……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尖銳的聲響響起，蒼生的臉頰傳來一陣刺痛。

雪音壓低嗓音，譴責着他。

「學生可是在老師和聖語騎士面前死了，但是你們只想當成莉娜是自殺！？一名學生的性命換來其他學生的安全，你們認爲這是可以接受的嗎！？」

「所以說，學院想當成是莉娜自己冒着危險進行召喚，結果失去性命。不對，校方不得不這麼做。」

蒼生抬起頭，嗓音嘶啞。

其中一位老師壓制住少年，讓他昏了過去。

「包括老師在內，不能依靠和學院有關係的人。仰賴校方的幫助，只會正中敵人下懷，所以我們必須自己行動──」

「爲──什麼──？」

最高學年（Esquire）的學生要獨自完成召喚，簡直是天方夜譚。

蒼生站起身，接着以不是和雪音說話，也不是自言自語的語氣，朝不可能在場的人問道：

在她背後的桌上，有一隻藍白瞳孔的貓頭鷹。

沉重的聲響打斷他的話，沙矢音往他的側腹踢了一腳。

「……太過分了。」

「……她怎麼想都是遭人殺害，可是你認爲學院當成意外處理是理所當然的嗎……？」

從女學生在文字召喚測驗失去性命後，已經過了十分鐘。

雪音抓住蒼生的肩膀，晃動他的身體。

他任憑怒氣爆發，把衣服領口往上抓了起來。

她又接着說：

蒼生深感自己的無力，逐漸失去了意識。

蒼生一進入室內，馬上用力地坐到沙發上。雪音按捺不住，搶先開口。

陽光從天窗照進室內，於少年的發上映出亞麻色。

蒼生回答不出來。

世界就這麼抹滅了少女悽慘的死亡。

「不然你說要怎麼辦！？難道我們只能雙手一攤，在這裏唉聲嘆氣嗎！？」

──混帳，這些一丘之貉。

她拿下右手的白手套，往蒼生的側臉扇了一巴掌。

他像在毆打門板似地，不停猛力敲門。

「我看我還是再去學院提出抗議好了。」

「爲什麼莉娜她……」

「──所以您纔會演那一出蹩腳的戲對吧？沙矢音老師。」

「──開什麼玩笑！莉娜她……她是被殺的！」

──開什麼玩笑。

啪！

蒼生的話讓雪音不禁困惑。

然而，魔鬼老師的雙眼完全不爲所動。

「不能這麼做。」

「區區一介學生，居然一個個都跑過來了。既然你們是將來的聖語騎士，就不該爲了一時的衝動行事，要保持冷靜。」

蒼生勃然大怒。等他回過神時，已經一把揪住了老師的胸口。

第三個人的聲音，令雪音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她急忙看向四周，然而除了蒼生，現場沒有看見其他人影或是用來替代的靈體。

「你什麼時候發現這是在演戲的，賈倫？」

「說來慚愧，我是剛剛纔發現的，老師。」

「喔，你平常可沒這麼遲鈍。」

「我反而想問老師，您那時候有發現我是真的想揍下去嗎？」

蒼生仍在繼續對話。

室內聽得見沙矢音的聲音，卻看不見她的人影。雪音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

「我活了二十七年，這是第一次有人敢揪住我的胸口，賈倫。」

「我活了十七年，還是第一次有女人踢我。」

「老氣橫秋的小夥子，舒服嗎？」

「用腳踢就算了，您腳上還穿着軍靴，沒有想像得那麼舒服。」

雪音像個局外人，依然搞不清楚狀況。

「彼此彼此。」

「第一個巴掌還可以說是演的，第二腳和第三腳就是認真的吧，老師？」

「我畢竟是女人，遇到壞男人自然就出手了。」

「不過您出的不只是手。」

「別抓我語病。誰教你在那邊大呼小叫，我當然得封口。」

「『不該爲了一時的衝動行事，要保持冷靜』──這話可是老師說的。」

「這是負面教材，懂了嗎？」

文字輕易地掉下，飄落至桌上。緊接着，摺疊起來的文字在空中開展。

少年少女儘管嚴陣以待，依然藏不住嘴角揚起的笑意。

「不過，你們總算不再吵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老師要他們做的不是束縛對方行動或是質問，而是殺死對方。換言之，若沒有做好與殺害加洛莉娜的兇手對峙的心理準備，喪命的人將會是自己。

蒼生同意烏鴉的話。

她這才赫然驚覺，在蒼生被打得紅腫的臉上，有個東西在發光。

「爲什麼我要脫下手套扇賈倫一巴掌，你終於想通了嗎？雪音。」

這種事情光是想像，就讓她作樞。

「果然沒錯。」烏鴉抓了下桌面，說道：「放火的上級靈體不只是用於殺害，也是湮滅證據的工具。」

「你不覺得這麼做比較合理嗎？」

文字化成的異形眯細雙眸，用女老師的聲音說着。

那是一隻有着陰森藍白色瞳孔的烏鴉，正是沙矢音的使魔。

「……歪理連篇。」

雪音這時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

「我早就警告過學院，『考試時不該解除結界，如果我是敵國的人，絕對會抓住這個機會』，可惜學院裏面沒有一個老師把我的警告聽進去。不知道是這件事對校方不利，還是跟我有仇，甚至有兩、三位老師試圖對我施下失憶咒文。」

「等一下。」

聽見這番話後，兩人終於從使魔的模樣，驚覺學院用來監視蒼生的是什麼靈體。

火焰將萬物都化爲灰燼。

烏鴉回應雪音的話。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不擇手段。

蒼生搶先回答，烏鴉點了點頭。

「這是我獨自的判斷與個人下達的命令，和學院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或許會覺得不合理，但是異議反對、不平不滿和回嘴概不接受。你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出仇視我國的危險份子，替加洛莉娜報仇，只有這樣而已。」

「老師，您一把年紀還監視我這個年輕男孩子，這種興趣未免太差勁了。」

「很簡單。兇手知道結界會解除，並且事先獲得學生對此毫不知情的情報，進而看準實技測驗的期間發動攻擊。也就是說──」

一想到加洛莉娜，蒼生便覺得這樣還太便宜對方了。

行政機關的垂直管理再加上熱衷權力的高層人士，蒼生對這個結果絲毫不感到驚訝。

加洛莉娜遭人綁上絲線，於大庭廣衆之下有如人偶般遭到耍弄。

雪音慢了一步，這才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沒錯，那是役使人類的高等咒文。」

「找到之後要怎麼做，老師？」

當時認定這是一場「意外」的人，此時透過烏鴉的嘴，親口說出「兇手」這兩個字。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面對不擅長隱瞞的女老師，蒼生不禁苦笑。

聲音則是來自於蒼生臉頰上發光的文字。

「是啊。」烏鴉表現出同情，接着說：「但是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我們反而因此稍微瞭解兇手的真面目。」

「八咫烏……不對，是三足烏。」

「所以才落得這種下場。」

那是隻長着紙鶴彎折的尾巴、兩頭三腳的烏鴉。

雪音一臉尷尬，往蒼生瞥過去。

「爲什麼沙矢音老師的聲音會……？」

「如果敵人不是這個國家的人，的確是這種做法比較合理。我是敵國間諜的話，首先會殺死前途看好的聖語騎士候補，而且還是以會讓學院更混亂的方法。」

也許是同樣身爲女性，身體遭到操弄惹來她極深的厭惡。

烏鴉的體型與在路邊啄垃圾的害鳥差不多，不過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其翅膀底下長出三隻腳，脖子上長着兩顆頭。

烏鴉往蒼生的臉指了過去。

烏鴉開口道：「施加在加洛莉娜身上的咒文，恐怕是〈傀儡祕抄（Neuropastum）〉。」

情形似乎讓他說中了，烏鴉沒有吭聲。

這個事實讓蒼生的身體不禁熱血沸騰。

「學院裏面有感應高等咒文的結界，只要〈傀儡祕抄〉一發動，老師們就會發現，可是爲什麼……」

「答得好。畢竟火與金的屬性在使用上相當方便。」

「怎麼了，雪音，你的臉在抽搐喔。」

當時在那個地方，沙矢音悄悄將這個異形附在蒼生身上。

4

蒼生用手指摘下文字。

即便暗藏這樣的危險，蒼生也不打算退縮。不對，應該說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但是學院高層沒有理會，是嗎？」

他與雪音四目相對，咬緊了嘴脣。

「賈倫，快解放咒印吧。畢竟維持在文字的狀態，沒辦法看見你們的臉。」

「是，老師。」

「──我就開門見山說了，我要你們找出殺害加洛莉娜的兇手。」

加洛莉娜這個犧牲品，一塊肉片也沒有留下。就連飛濺的血痕也和天花板與地板一同燒焦，沒有遺留任何痕跡。

「沒有，反正我們本來就是國家的忠犬候補。我更在意的是敵人的目的。」

「你終於明白了，雪音。雖然只是有這個可能性，還是得小心爲上。如果我們彼此猜疑，恐怕只會擴大受害範圍，說不定這正是敵人的目的。」

「沒有什麼爲什麼，我全都知道。像是雪音中午要求賈倫請客，晚上大吵一架後不歡而散，這些我都不小心看見了。」

學院裏面，有人間接參與了殺害加洛莉娜的行爲。在這一點上，蒼生與女老師見解一致。

不過，在內心受到衝動驅使的同時，他依然冷靜地俯瞰整個狀況。

「我有同感。這是野蠻且卑劣的犯罪行爲，恐怕還經過縝密的計畫。」

蒼生感覺到雪音的氣氛變得有些激動，而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這是什麼意思？」雪音隨即問道。

──也就是說，她是自願接下監視我這份工作的吧。

烏鴉欲言又止，回答了她的問題。

「其爲藉由寫在活人的身體上面，讓對方受施術者役使的詛咒。可在本人不會注意到的情況下，隨意操控對方的一言一行，如同懸線人偶字面上的意思。」

雪音捂住嘴，臉色慘白。

聽蒼生娓娓道來，雪音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沒錯。爲什麼加洛莉娜會遭到殺害，問題就在這裏。」老師說道：「她擅長書寫，但並不是引人注意的優秀人才，我想不出在那個時候拿她來殺雞儆猴的理由。」

「胡說八道，這可是全年無休又沒有加班費、在正常工作時間外的工作。不管在哪個時代，人們總習慣把骯髒的工作推給烏鴉，我只是被插上白翎……不對，是黑翎箭罷了。」

烏鴉嚴詞厲色地說：

「那還用問嗎？」沙矢音厲聲說：「──找到後，格殺勿論。」

「Neuropastum……拉丁語的『懸線人偶』嗎？」

爲什麼沒有及早阻止慘狀發生？──少女如此問道。

「這件事情會很棘手，賈倫。」

說話者是沙矢音。

雪音問了之後，蒼生指了下自己的臉頰。

「學院目前進入緊急戒備狀態，高層下令教官必須各就各位，我也無法行動。」

「因爲學生會召喚出靈體，爲了避免對靈體的感應在發生萬一的時候造成混亂，高層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當然，這是所有師長的共識，學生不可能知道。雖然說，之前好像有一名學生提出過告誡。」

雪音打斷烏鴉與蒼生的對話。

「實技測驗舉行的時候，會解除結界。」

「莉娜佯裝成無害的學生，猶如行走的召喚術式輕易進入考場，受到操控的手臂被迫寫下錯誤的咒文，讓她陷入〈喪語狀態〉──」

「所以您纔會在那時候封住賈倫的嘴嗎？」

「所以您打算把我們當成幫手使喚嗎？」

──那是咒文？

「怎麼會……」

蒼生聞言，壓低嗓音問：「您的意思是既然要下手，應該要殺害更優秀的人才嗎？」

雪音還沒反應過來，聲音就改而向她問道：

「犯人要不是在學院有內應，就是學院的關係者。」

「就臨時起意來說，你不覺得是個好點子嗎？」

蒼生向沙矢音報告。

「爲什麼您會知道……」

「您說得是。」

「我們這就進入正題吧，畢竟事態相當嚴重。」

「我可是聽進去囉。」

蒼生朝不解的雪音解釋道：

「抱歉，就是這個意思。對此有什麼不滿嗎？」

「莉娜遭到吞噬前，我看見她的舌頭上面有阿拉伯語的六芒星陣（Pentacle）。看樣子，敵人也事先將以福利特的召喚咒文寫在她身上。」

中國神話裏著名的〈言靈〉，張開了發出黑色光芒的鳥喙。

「按照這樣的推論，你或雪音應該是首要殺害對象。」

「我不否認。況且我常翹課而獨自行動，格外容易遭受攻擊。這告訴我們一個教訓，在這世上，一個人很難存活下去。」

蒼生想緩和氣氛，卻笑不出來。

「我認爲你們也不是沒有成爲目標的可能。」

沙矢音老師的語氣相當肯定。

「敵人的目的不可能只是殺害加洛莉娜。如果要殺她，用不着特地選在人多的考場，也能輕易殺了她。既然這樣，我們可以反過來思考，有什麼必須在那個地方殺死她的理由。」

「要讓我和蒼生親眼看着她遭到殺害嗎？」

烏鴉點頭回應雪音的疑問。

蒼生也覺得有這個可能性，不是用邏輯推理，而是出自本能。

「如果是這個目的，我們去找敵人等於是自殺行爲。」

「那也只能請你們犧牲小我了。目前除了你們，沒有其他學生可以成爲我的幫手。」

──我想也是。

蒼生這麼想着的同時，落入敵人掌中的錯覺始終揮之不去。

然而，他們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沒問題。」少年點頭。

「好的。」一旁的雪音也抿緊了雙脣。

「嗯。」烏鴉低下頭，只是語氣仍顯得生硬，嗓音裏似乎在辯解自己並不願意把這件事情推給他們。

「您安排我們什麼時候過去，老師？」蒼生直截了當地問道。

「安排什麼？」雪音聞言，疑惑地發問。

「安排我們回去學院裏的那間講堂。現場的確沒有留下可以指向兇手的物證，不過還是有線索以看不見的形式留了下來。」

雪音把臉湊上前，想就近看個仔細。就在此時──

「既然你不在意那種小事，對烏鴉的發言也該表現得寬容一點。」

「你想說『不要失敗』對吧？我明白，所以──」蒼生深呼吸一口氣，接着轉身面對她道：「拜託你別失敗了。」

「靈體也做得到。你想到什麼方法了，對吧？」

於是沙矢音回應道：「我會在晚上七點解除部分外部結界，頂多只能維持幾秒鐘，再久就會被人發現。」

「這樣的話，學生也不能不回應老師的期待了。」

語言所有人都會使用，但是要操控自如，則是無比困難。

「我要讓時間倒轉回去。」

蒼生朝離開的雪音使了個眼色，接着伸出手臂。

亞爾畢恩完全沒有停下的時候。

「晚上七點整，不許遲到也不許無故缺席。」

「看不見的形式？」

「從空中？」

術者必須克服召喚與控制兩者的雙重難關。

烏鴉的瞳孔深處，沙矢音的氣息消失了。

「你今天還真是畏畏縮縮。怎麼了？」

雪音和烏鴉爭吵了一會兒後，氣呼呼地嘆了口氣。

「老師您纔是日薄西山啊。」

至於蒼生──

迫不及待的星辰對暗色夜幕感到不耐，綻放着光芒。

「老師必須無條件相信學生。」

「兩顆頭疊在一起，感覺好詭異。」

「沒關係，這點小傷放着不管也會自行痊癒，用不着在意這種小事。」

雪音如此心想，將汗水淋漓的雙手交握在胸前，點了點頭。

──運用靈體。

「拜託你，你絕對不要……」

「我承認自己是做得太過分了。」

「保護雪音。」

雪音聽見他這麼說，喉嚨瞬間凍結。

「你要深入追下去也可以──千萬別死了，賈倫。」

「我知道。」

雪音換了個話題。

她明白麪對強大的敵人，必須以上級靈體應戰，而她也知道蒼生有足夠的實力。

「我要走了。」接着，它把頭轉向雪音說：

「話說回來，你沒懷疑過我嗎？」

「你們姊弟倆實在伶牙俐齒到讓人生氣的程度。既然你這麼說，一定要活着回來。」

「是、是的……」

然而，烏鴉的眼神很嚴肅，甚至連另一顆頭也朝他轉了過來。

「雖然這種追蹤方式很老套，不過現場應該還沒消失──也就是氣味。」

「忍耐一下。」

雪音的左手一揮，接着響起了烏鴉的慘叫聲。

「沒有時間可以慢慢聊，我差不多該走了──在那之前，賈倫，我有話要跟你說。不好意思，雪音，麻煩你離開一會兒。」

在進入外部結界後，只要不在內部行使咒文以及召喚〈言靈〉，結界就不會產生感應。沙矢音的作戰計畫就是要利用這個盲點。

校園的構造沒有將內敵考慮在內，表現出的是絕對的威信，也是種傲慢。

啪！

「懷疑老師可能是敵人嗎？我當然有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不過反過來說，老師您就沒想過我是敵人嗎？」

「少耍嘴皮子了。你聽好，雪音就拜託你了。」

烏鴉飛過來後，爪子嵌進肉裏，引起他一陣疼痛。

蒼生不甘示弱地回應。烏鴉聞言，沉吟一聲。

雪音正納悶的時候，看見蒼生指向烏鴉，於是她馬上理解該怎麼做。

「解除位置是我的教室窗戶，從空中潛伏進去，別讓任何人發現。」

「『個性比我還要惡劣』，原來老師也有自覺啊。」

「你怎麼一臉擔心，雪音。」

「話說回來，三足烏的顏色比書上描述得還要神祕呢。這是烏羽色嗎？」

「我想學院不會教得這麼深入。拉丁語學習難度高，再加上口語早就變成死語，至今依然存有很多尚未解開的謎團。」

學院校舍自創立以來，一次也沒有受到外敵入侵。

「蒼生，不會有事……吧？」

「是啊，確實如你所說。」

舉以福利特爲例，其核心語言必須爲火屬性，之後再藉由同屬火屬性的輔助語言〈相乘〉，或以風屬性等輔助語言〈相生〉，來提升火力。

一本又一本。

5

「我得再三提醒你，賈倫。」

蒼生點頭，望向在視線角落的青梅竹馬。

「還有一件事，這傢伙的個性比我還要惡劣，相處上要多加留意。」

「你是指不在五種屬性之內的特殊語言──〈聖階（Scala Santa）〉的一種對吧。可是，老師從沒說過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烏鴉滿足地垂下鳥喙，移開爪子。

──這種高高在上的託付方式，非常有他的風格。

「你錯了。這是因爲保護雪音也是保護你自己。」

烏鴉張開嘴，嘶啞着嗓音說。

「……混、混帳！你說誰是貧乳妹啊！？」

時間來到晚上六點。

蒼生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召喚行爲本身並不困難。上級靈體之所以爲上級，在於召喚出來後的狀態。

「身爲能讓哭泣的小孩住嘴的魔鬼老師，您還真是關照她。」

「用不着您提醒，爲莉娜報仇也需要她的力量。」

烏鴉飛離蒼生身邊。

「別看個不停，貧乳妹。」

蒼生咬緊了脣。

「我想也是，畢竟〈傀儡祕抄〉是梵蒂岡指定的禁忌詛咒。你知道拉丁語可以成爲精神干涉的咒文吧？」

感應敵人或是〈言靈〉入侵的是外部結界；感應學院內部中高等咒文的則是內部結界。

「你想從加洛莉娜同學的氣味，追蹤她的行跡嗎？」

──蒼生究竟想召喚出什麼東西？

「那傢伙的鼻子比動物還敏銳，只是──屬於相當高級的靈體。」

「和〈輕率福音〉很像呢。〈聖階〉差一步就可以成爲世界共通的語言。這麼形容雖然貼切，現在聽來……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不過，我們還有希望。不是隻有眼睛看得見的纔是證據，人類有屬於自己的獨特氣味，可以算是一種個性。就算我們人類感覺不到──」

「受不了！沙矢音老師居然給了這麼難相處的使魔……」

他正從接連降下的自動書架裏取出書籍，將書上的詞句一一抄寫在地板上。

雪音心中會冒出這個疑問也不奇怪。

「我懂了，這麼做的話──」

「喂，你左手的抓傷不要緊嗎？我可以幫忙治療。」

他們──不會服從術者。

「說不定可以找出和敵人有關的線索。」蒼生接過話說道。

「嗯，包在我身上。」

沙矢音以言下之意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他這麼想着，被女老師扇過巴掌的臉彷彿又痛了起來。

蒼生原以爲是什麼重要大事，因此聽到這句話讓他頓時傻眼。

「對了，關於剛纔提到的那件事，我在學院裏面有修拉丁語的課，可是從來沒聽過Neuropastum這種咒文。」

烏鴉的瞳孔射出尖銳的目光，一再叮囑他。

然而，畢竟剛經歷那起事件沒多久，蒼生此時又要召喚出上級靈體，這使得發生在加洛莉娜身上的悲劇，無法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

不消說，她的神情頓時變得僵硬。

一般來說，只要同時使用三到四國語言，就能召喚出上級靈體。

──女生的巴掌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武器了。

「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此時──

少年以等同於殺氣的注意力，書寫着咒文。

雪音看着那些語數與種類，感覺就快昏了過去。

保護術者的咒文、強制役使的制御術式。

無數的結界加上爲預防萬一的自爆消滅……術式之多，簡直不勝枚舉。

換言之，那很有可能是個窮兇惡極的役使對象，這麼做只是聊勝於無的預防措施。

「好，術式非常完美。」蒼生站起身，向她說：「抱歉，讓你等那麼久。」

雪音看向腳下的幾何學圖樣。

內心感到好漂亮。

語言把世界完整地連結在地上。

「這個術式……難不成你打算召喚〈狂典詞徒〉？」

〈狂典詞徒〉又名爲喋血字典，或是惡魔中的惡魔。

得知召喚對象是最兇殘且最高級的靈體，雪音不禁寒毛直豎。

「作爲核心語言的六芒星陣就有三個……我從來沒看過這種術式……」

術式的中心並列着金、土、火三種屬性，構成三顆心臟。

三種核心要同時啓動，簡直是荒唐的想法。

「這種做法等於實質上同時召喚出三隻上級靈體，我一個人很難做到，不過……你的咒力比我強大，再加上你的力量就沒問題了。」

少年理智到這種地步，簡直稱得上是瘋狂了。

「吟誦照着術式念就行了。我們一起慢慢唸吧。」

「太突然了……」

「咕吼吼吼！？」

「In lui era la vita e la vita era la luce degli uomini; la luce splende nelle tenebre ele tenebre non l9;hanno vinta──」

另一方面，蒼生對不聽人說話的黑犬感到煩躁不已。

粗啞的嗓音反彈着牆壁，在室內迴響。

野獸的咆哮聲蓋過蒼生的話，一旁的雪音發出了短促的驚叫聲。

犬靈怒吼着，像是剛睡醒。

人類是一種必須傳達訊息、否則無法忍耐孤獨的生物。

然而，這種時候若把事情鬧大，只會造成反效果。畢竟召喚術式尚未全部完成，雖然確認其真名爲納貝流士，但還沒交換姓名作爲主僕的證明。

術式光芒四射，劃破寂靜。

雪音冰冷的手回握了一下，當作回應。

「──混帳！我要把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面對黑色的死亡逼近，雪音不禁閉上雙眼。

「好，納貝流士。汝基於契約，需爲吾之僕從──」

雪音今天第二次被靈體羞辱是貧乳，但是在野獸面前，憤怒的情緒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吾召喚汝至此，汝必遵循吾之要求化爲可視之姿，聽從吾語。」」

「嘖，居然有保護咒文！搞這種小把戲！」

──沒錯，真的是他。

蒼生的手更用力地握緊雪音。

「έν αύτῷ ςωὴἦν,（生命在其裏頭，） καί ή ςωή ἦν τό φῶς τῶν άνθρώπων.（此生命即人之光。） καί τό φῶς ἐν τῇ σκοτίᾳ φαίνει,（光照於黑暗中，） καί ὴ σκοτία αύτό ού κατἐλαβεν（黑暗卻不接受光）──」

光芒閃動，銳利的土十字架穿出野獸的四肢，貫穿身體。

「召喚你出來的人，是我。」

「Au commencement était le Verbe,（太初有言，）et le Verbe était auprès de Dieu,（言與神同在，）et le Verbe était Dieu（言即爲神）──」

「抱歉用這麼粗魯的方式，時間緊迫，你最好儘快服從我，納貝流士。」

「沒問題……我準備好了。你可別扯後腿喔。」

野獸的目光銳利，嘴角惡狠狠地往上揚。

「這個房間黴味重又陰溼，把我叫來的是哪個傢伙。」

即使如此，蒼生始終不爲所動。

少年面對犬靈的威脅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始終保持強勢的態度，僅是厲聲揚言。

由無序至有序。

「沒問題的，你一定做得到。『沒有練習的必要』不是你的口頭禪嗎？」

「──〈聖伯多祿十字（Crux de Sanctus Petrus）〉。」

「……什麼？」

某處揚起了風，聚集於術式上頭。

野獸發出兇惡的咆哮聲，改而直衝過來。

儘管語氣顯得很不甘心，它的雙眼卻炯炯有神，一心要取蒼生的命。

其巨體悠然傲立。

經驗告訴它，眼前的少年不是普通人。

「「──奉玉座詞從，修辭中之修辭，侯爵中之侯爵，由死亡灰燼循言語所指，顯現於吾面前！」」

兩人接連變換語言，讓投注在文意上的意識加速。字列往空中伸長枝椏，纏繞在一起。

「你以爲自己在和誰說話，小鬼頭。」

「In principio erat Verbum et Verbum erat apud Deum et Deus erat Verbum──」

將靈體與術者連接的血紅質量，一滴又一滴地隨重力落下。

黑犬看向屏住氣息的雪音。

指甲先長了出來，然後是四肢，接着身體與頭部也隨之現形。語言從下方依序編入質量，長出來的骨頭附着肌肉纖維、覆蓋上皮膚，最後冒出濃密的毛髮。

「這個貧乳女在這裏做什麼，回去養得豐滿一點再過來，這個樣子連讓我塞牙縫都不夠。」

少年將小刀抵在大拇指的指腹。

波浪狀的白刃劃出一條線，滴下鮮血。

黑犬有這樣的感覺。

在語言連結的同時，那形體以完全的樣貌站立於地面。

根本沒有練習的必要──少女對過去的自己說。

人類都喜歡吸引注意。

從外觀來看，人類其實相當多嘴饒舌。

「汝名爲何？」蒼生開口問。

「小鬼別擋路，在漏尿前快閃一邊去！召喚主躲在哪？要是不趕快帶來──嗯？」

疼痛的響聲接着從野獸側身傳出。

最重要的是，對方根本沒有聽從指示的意思。

『以正式上場的態度面對練習，以練習的態度正式上場』──這是一種不將正式上場與練習清楚區分的準備心態。

愈發劇烈的疼痛迫使野獸睜大了瞳孔。

噗咻！

他在背後輕輕握住雪音的手臂，小聲交代她。

視線、氣氛和表情自不必說，連肢體動作、衣服顏色和打扮都試圖在吸引他人的注意。

──正因如此，怎麼觀察都不會膩。

蒼生擋在雪音與犬靈之間。

一隻黑犬。

一道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那是道有如吞沒光線、低沉的碾軋聲。

「納貝流士，吾喚汝至此不爲別事──」

「納貝流士，抱歉特地把你叫出來，其實是有件事要拜託你。」

──糟糕。蒼生忍不住咂舌。沒有時間在這裏慢慢耗了。

不是隻有從嘴巴說出來的纔是語言。

「很好，就是這股氣勢。我們開始吧。」

面對蒼生的挑釁以及有自信能成功的態度，雪音恢復了信心。

雪音在凝聚的靈氣裏，看見了形體。

蒼生把手一揮，啓動制御術式。

不能鬆懈。

他決定採取強硬的手段。

最後，它下了一個結論。

「如果你還搞不清楚狀況，接下來就輪到你的眼珠子了。」

然而，野獸的頭撞上透明隔板，擋住了它的去路。

長久以來受到使喚的過程中，它並非一無所獲。

這時，防禦用的光膜出現裂痕，緊接着碎裂四散。

上級靈體仔細檢視少年發出的大量訊息，正確來說是表現出他個性的語言碎片。在短暫的時間內，便建構起他大致的人格。

在她心中，練習與正式上場沒有區別。她就是抱持着這般想法，一路腳踏實地努力過來的。

──這名少年真的會下手。

兩人同時吟誦，語聲一直傳到召喚陣的末端。

憤怒的野獸揮出了手臂。

健壯的體格，以及流露出強韌的細小下顎。

「喔，爲了不讓我衝出這裏，下了很多工夫嘛。」

「──吾名納貝流士。」

「臭小鬼！」

「冷靜點。在我說沒問題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就連人類的身體以及其存在本身，都可以算是一種語言。

「別說夢話了，小鬼頭，你找死嗎！」

──那是……狗？

雖然不悅，它也只得承認。

少年不是虛張聲勢，召喚出自己的人確實是他。

與此同時──

──真是可憐啊。

黑犬嗤笑着少年悲哀的末路。

在陰暗的環境下，看不清楚少年的臉。儘管如此，從奮力保持冷靜的呼吸，以及睜大的瞳孔，輕易可以想像得出來。

那種有如大量生產的糖果、常見且賺人熱淚的故事。

不管在哪個時代，在哪片大陸上，這種人都絕不會消失。

──他是想爲慘遭殺害的朋友報仇吧。

同情與惆悵，令黑犬搖了搖頭。

若真的做出搖頭的動作，說不定會讓這殘忍的少年挖出眼珠子，因此它只是在心裏搖頭。

──嗯？

犬靈感到不解。

在少年儘可能不泄漏出情感的瞳孔深處，相較於眼前的復仇，還有另一團更巨大的黑影在蠢動着。

──喔，這小鬼豢養了挺厲害的東西嘛。

前言撤回。黑犬對少年稍微改觀了。

「喂，臭小──不對，我的主人，請問大名？」黑犬開口問道。

它險些說錯話，好不容易修正了說辭。

「蒼生•賈倫•布拉德弗鐸。」

「什麼？」

堅強又虛幻的雙眸。

絕不可能聽錯。它對自己野獸的聽力有相當程度的自信。

曾發誓就算是地獄也會奉陪到底的女人。

那媚惑的美貌與少年如出一轍。

──嘖，只要再靠近一步，我就可以咬下那顆頭了。

它的爪子使力，準備好面對即將襲向眼珠的疼痛。

人人讚揚爲英雄的女聖語騎士。

──哈哈，姊弟倆居然都把我當成小弟使喚。

因爲太過驚訝，它管不住嘴的壞毛病又跑了出來。

這是開玩笑的吧。野獸如此心想。

這名字大出意料之外，異形不禁屏住氣息。

──啊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希未亞。

──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

然而，少年聽從了它的要求。

「小鬼，過來這裏，讓我看看你那張臭臉。」

月光照進室內，照亮了少年的臉龐。

那個像極了她、她所遺留在世上的人，如今就站在黑犬面前。

它原本以爲自己和懷念這種人類念舊的情感一點也沾不上邊，眼前的景象卻讓它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黑犬咂舌，只不過它馬上忘記了這種原始的衝動。

朱美•希未亞•布拉德弗鐸。

帶着亞麻色的黑色捲髮。

話一說出口，黑犬就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