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弗雷姆的進擊
《羅德斯島戰記 誓約之寶冠》 · 水野良 · 2.9萬 字
1
弗雷姆王國建國至今一百二十多年。
在六王國之中,歷史悠久的程度僅勝過瑪莫王國。建國英雄卡修是從亞列克拉斯特大陸渡海前來的戰士。號稱是大陸最強,別名「劍匠」。
當時分成兩支部族征戰的沙漠民族之中,卡修被風之部族接納,和對立的炎之部族戰鬥。他毫不保留將持有的龐大財產捐給風之部族,組織強力的傭兵隊,而且親自成爲傭兵隊長,攻陷炎之部族的據點——綠洲城市赫文。
風之部族回報這份恩義,擁立卡修爲王。因爲他們征服了炎,所以國名使用「火焰」的古代語命名爲弗雷姆,王都採用「劍刃」的古代語命名爲佈雷德。
王城亞庫羅德當初座落在王都中心區域,但因爲城堡小,流經市區的「沙之河」查拉鄔水量增加,加上威脅西方的火龍修汀斯塔被討伐,所以現在連同市區遷徙到西方山丘。城堡巨大又壯麗,彷彿在誇示羅德斯最強大的國力。
在亞庫羅德的王位大廳,瑪莫王國第三王子查伊德恭敬地單腳跪在華麗刺繡的紅色地毯。小他兩歲的妹妹——第三公主碧娜一臉順服地在他身旁待命。
「也就是說,瑪莫王國拒絕我的邀請?」
弗雷姆的新王狄艾斯,就這麼從容坐在王位詢問。
他擁有犀利到像是能看透別人內心的目光,一眼就看得出氣力與體力都充沛無比。
受封爲希爾特公爵的王弟帕亞特、沙漠部族族長兼赫文侯爵札哈等弗雷姆的重鎮齊聚大廳。
查伊德經過城下的時候,看見身穿五顏六色外衣的士兵們來來往往,簡直是開戰前晚的氣氛。
「我勸說過成爲新王的哥哥艾魯夏,但他不肯聽。我認爲這樣下去國家會滅亡,想要討伐哥哥,可惜這份計劃泄漏,所以和妹妹碧娜從瑪莫出走前來。」
查伊德露出悔恨的表情報告。
「詳情我聽瑪莫派來的使者說了。不過據說在瑪莫王國四位王子之中,查伊德殿下是最優秀的一位?」
「不敢當。或許是我太急着進行計劃了。」
查伊德垂頭喪氣。
「所以,查伊德殿下有什麼要求?」
「希望陛下協助我成爲瑪莫國王。」
查伊德抬起頭,稍微探出身子回答。
「聽起來,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亮了吧?」
這裏說的舞蹈,是沙漠部族的傳統舞蹈。手持刀劍所跳的勇壯舞蹈。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可以跳。跳舞動作隱含各種意義,聽說從前也曾經以舞蹈求婚,以舞蹈回覆。
碧娜困惑詢問。
碧娜露出微笑,華麗行禮。
「劍用這把……」
查伊德並不是真心這麼希望。但是萬一演變成這種狀況,他會認真和哥哥交戰。而且如果是一對一,他基本上不會輸。
「我很清楚。不過,我只能仰賴陛下的助力了……」
狄艾斯面不改色說。
狄艾斯看向札哈反問。
札哈得意回答。
「昔日,瑪莫的黑暗皇帝貝魯德征服卡農,氣勢甚至要消滅伐利斯。你爲什麼能斷言瑪莫王國沒有此等實力?」
但是狄艾斯表情完全沒變,繼續注視她。
「其實我不明就裏,就這麼被哥哥像是綁架一樣帶來這裏……」
碧娜露出微笑行禮。
姐姐伊莉莎在碧娜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第一次訪問弗雷姆。當時被要求跳舞,她也跳了。姐姐那時候好像感受到某種意圖,因此表演像是挑戰周圍人們般的激烈舞蹈。
狄艾斯緩緩點頭。
碧娜一邊喘氣,一邊以披風包裹身體。
碧娜像是下定決心,就這麼讓曲刀收在刀鞘,像是進貢般以雙手捧着,慢慢高舉到頭上,然後一口氣抽出曲刀,扔掉刀鞘。
查伊德補充般說。
(目的是什麼?)
她現在身穿宮廷用的禮服。
「公主爲什麼來到弗雷姆?」
「咦?」
沙漠之民昔日分成風之部族與炎之部族,但是這百年來已經在名義上統一。瑪莫的沙漠之民被視爲分支的部族。
查伊德的頭低到像是要以額頭摩擦地板。視野一角映出碧娜投以像是看見怪東西的視線。
札哈笑着點頭。
「遵命……」
「不過,到時候如果我獲准站上那個戰場,我會和哥哥一對一決戰,並且打倒他。這麼一來,瑪莫騎士團肯定會立刻投降。」
「碧娜公主的舞蹈,我也亟欲欣賞一下。」
查伊德告知的是瑪莫騎士團與海軍的正確總數。
「話說回來,碧娜公主……」
查伊德沒看向妹妹,以狄艾斯國王也聽得到的聲音建議。
頭髮以布料包裹,精瘦的臉孔刻着深深的皺紋。下巴留着山羊鬍,側臉看起來像是弦月。在沙漠民族的傳統服裝外面加穿一件板金胸鎧。
(了不起的膽量。)
不同於宮廷式的舞蹈,沙漠之民的舞蹈動作較大,也要求身體的柔軟度,因此要以現在的服裝跳舞幾乎不可能。
碧娜開朗地說。
碧娜說完,朝弗雷姆王弟帕亞特投以熱情的視線。
狄艾斯重新面向查伊德,冷淡詢問。
實際上,前來逮人的禁衛騎士隊是認真的。知道真相的姐姐伊莉莎大概在後方指揮,沒出現在騷動之中。
(看來得慎重周旋了。)
弗雷姆的人們對她的舞蹈讚不絕口,但因爲魄力驚人,父親暗自想幫她談的婚事沒順利成功。姐姐從那時候就心儀武術師父哈雷庫,所以可說是正如計劃吧。
他的臉上看起來掛着冰冷的笑容。
刀鞘扔向帕亞特。
狄艾斯說完,單手手肘撐在王位的扶手,手掌靠在下顎。
他不認爲已經獲得弗雷姆國王的信賴,預計暫時接受札哈族長的庇護,慢慢融入這個國家。
正如約定,札哈族長說出擁護查伊德的意見。
查伊德繼續說到這裏,朝沙漠部族族長札哈投以求救的視線。
(只能交給碧娜應付了。)
碧娜露出爲難表情,看來弗雷姆國王的詢問出乎意料。
「謝謝哥哥。」
狄艾斯笑着說。
「原來如此……」
查伊德背脊發毛。
侍童默默將腰際的小型曲刀連同刀鞘取下,交給碧娜。
沙漠的部族重視血緣關係。瑪莫王家擁有炎之部族族長家的血統,瑪莫第二代國王的王妃出身於風之部族的族長家。查伊德的父親——第三代瑪莫國王阿斯蘭和札哈族長是表兄弟。
「沒有……」
「伊莉莎公主的舞蹈確實精彩。感覺得到要將我們觀衆悉數砍倒的魄力。」
「請問是現在嗎?」
碧娜注視弗雷姆國王。
「哎,好吧。瑪莫騎士團無論精強還是脆弱,要是在戰場看到只要打倒就好。沒意見吧?」
這也是正確的情報。他已經決定儘量不說謊。因爲只要一個謊言被拆穿,他將完全無法獲得信任。
查伊德脫下身上的披風,沒將視線朝向妹妹就遞給她。
「務必請你這麼做。因爲以沙漠之民的立場,我們再也不想和同族起摩擦了。」
場中甚至沒有音樂,碧娜就這麼起舞。在跳舞的同時,手上的刀逐漸割破身穿的禮服。動作很自然,甚至令人以爲就是這樣的舞蹈。
「咦?」
她也有倔強任性的一面,但是個性善於交際,在瑪莫宮廷受到所有人的喜愛。唯一的例外只有直接從她那裏受害的弟弟萊魯。
「在下從查伊德殿下那裏得到情報,騎士總數與軍艦數量,都不到我軍的十分之一。」
「那麼方便借用刀劍與衣服嗎?我去換裝。」
「請務必。」
然後,碧娜漂亮跳完整首舞曲,朝弗雷姆國王恭敬行禮。
札哈族長允諾會溫暖迎接查伊德與碧娜,向國王建言以免兩人立場不利。
「抱歉沒準備。」
狄艾斯點頭回應。
「二哥艾魯夏已經戴上誓約之寶冠,不過瑪莫國內不少人對此感到不滿。瑪莫原本是弗雷姆的屬地,瑪莫貴族大多出身於沙漠之民。」
這一瞬間,狄艾斯以餘光瞥向族長。
這個妹妹擅長正確解讀場中氣氛,把握要領隨機應變。
「陛下,請問有什麼事?」
查伊德瞬間猶豫之後回答。
碧娜點點頭,按着胸口調整呼吸,接着再度露出笑容。
這幅光景使得查伊德隱約覺得不對勁。
她真的很期待這段婚姻。因爲她被容貌優雅、個性溫柔的帕亞特吸引,也向往開放又豐饒的弗雷姆。
「衣服呢?」
「不過,我感謝哥哥。因爲自從和帕亞特大人訂婚,我的心就一直在弗雷姆這裏。」
對於沙漠之民來說是神聖的舞蹈,但是跳舞時會穿着非常清涼的服裝,因而成爲表演項目傳開。也有舞者兼職賣春,所以也會被當成低俗的舞蹈。
「雖說新王戴上誓約之寶冠,但瑪莫王國距離弗雷姆遙遠,國家也稱不上富裕。即使加入聯盟,當前也不會對我國造成威脅吧。只要征服亞拉尼亞與伐利斯,艾魯夏國王將會失去權威,瑪莫羣臣應該會承認查伊德殿下爲王。」
「能夠動員遠征的大概一半吧。而且因爲慢性缺乏糧食,如果不由同盟負擔補給,在長期戰會撐不下去。」
「我有學舞。但是比不上姐姐伊莉莎,所以稱不上名手……」
將弗雷姆使者捲入反叛計劃,在瑪莫發生的所有事件,查伊德已經讓使者親口報告。使者自己也面臨過生命危險,所以肯定不認爲那場反叛是假的。
查伊德猜不透弗雷姆國王的意圖。他想到幾個可能性,卻都沒有確切的證據。
碧娜慎選言辭回答。
(狄艾斯國王或許不欣賞赫文侯爵。)
狄艾斯說完,朝王位旁邊待命的侍童使眼神。
「碧娜公主,聽說妳是舞蹈名手?」
碧娜僵住了。
「說出妳的真心話。」
然後她將視線移向查伊德。
這番話令數人忍不住發笑。
查伊德深感佩服。
野心勃勃的國王經常這樣,大概是想成爲絕對的統治者吧。沙漠之民在弗雷姆已經不是多數派,但是至今在有力貴族之中依然佔大多數,對國王的發言權肯定也不弱。
進入後半,隨着舞蹈漸入佳境,碧娜將礙事的衣服砍得稀爛,粗魯扯掉。現在她幾乎只穿內衣,卻完全沒放在心上。臉上甚至露出喜悅的表情,看起來純粹享受着這場舞蹈。
隨着身體變得輕盈,她的動作逐漸明顯又激烈。但是不同於姐姐伊莉莎,碧娜的舞蹈隱約帶着嫵媚,要是在酒館跳舞,想必會成爲當紅舞女吧。
查伊德告誡自己。
狄艾斯國王完全沒回應札哈的話語,突然向碧娜搭話。
原本掛着不安表情的弗雷姆王弟,反射性地抓住這根刀鞘。雖然看起來斯文,卻明顯是學過武術的動作。
「真是精彩……」
狄艾斯緩緩鼓掌。
「不過,居然面不改色以那副模樣在衆人面前跳舞,實在不像是一國的公主。」
國王的發言使得大廳一陣譁然。
是國王自己逼她以這副模樣跳舞。聽起來像是明知故犯的羞辱。
(如果目的是侮辱我們,這邊也只能有所覺悟了。)
碧娜在披風底下還握着劍。不是忘記歸還,她也有這個打算。
「哥哥!」
大概是終究忍不住了,帕亞特向前一步。
這名王弟想說些什麼,但是被狄艾斯一瞥就不再開口。
「瑪莫王國和我們弗雷姆敵對了。我不能承認那位公主是你的正妃。不過,如果你要將流浪的舞女收爲侍女或妾妃,那是你的自由。」
狄艾斯看着弟弟平淡地說。
(也就是好心對我們讓步嗎……)
弗雷姆國王恐怕想要取消弟弟與碧娜的婚事。雖說已經訂婚,但這是敵對之前的事,在現今的狀況沒有政略價值。
雖然不能承認是正妃,但如果喜歡的話就隨便你們在一起。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而且,這也是對我的答覆吧。)
要忘記自己曾經是瑪莫王子,以自身能力展現現在的身份——查伊德如此解釋狄艾斯的用意並且接受。
(看來不是隻有自信過剩的男人。)
即使這位國王征服羅德斯,也會在短期內平息混亂吧。或許羅德斯將會統一,真正的和平在這次確實會維持千年。

查伊德認爲這位君主值得服侍。
「這我已經有所覺悟……」
「碧娜,妳忘記還劍了。」
碧娜的聲音意外開朗。
弗雷姆國王狄艾斯來到眺望中庭的露臺了。他身穿鎧甲,看起來是比較輕便的裝備。
羅德斯中部城塞都市樓蘭公爵柯拉特率領的第四軍。
「真是勇猛……」
「沒好好說明隱情就帶妳離開瑪莫,讓妳一起來到弗雷姆就算了,然而不只是婚事在形式上告吹,還讓妳在衆人面前做出丟臉的事情。」
(我就不慌不忙,等待時機成熟吧。)
此時,他感覺到在隔壁房間換好衣服的妹妹回來了。
碧娜對查伊德說。
狄艾斯接過劍,像是確認刀刃狀況般檢視兩面。
看起來像是要砍下他的腦袋,也像是要冊封他爲騎士。恐怕是同時蘊含這兩種意圖吧。
就在這個時候。
查伊德從妹妹那裏接過刀,將刀尖轉向自己,然後遞向狄艾斯,深深行禮。
碧娜轉過身,對着門外詢問。
碧娜掛着像是對弟弟萊魯打鬼主意時的表情。
明明要和五國交戰,卻絲毫感覺不到弗雷姆羣臣有任何不安。雖然不是所有人贊成這場征服戰爭,但應該都深信自己的國家會獲勝吧。
「是!」
碧娜開門迎接帕亞特。
碧娜說到這裏,像是撫摸般讓手指滑過自己的腰線。
(應該還在開軍事會議吧……)
「反叛是假的吧?」
「那麼,瑪莫王國確定是敵人,羅德斯其他五國都成爲我們弗雷姆要戰鬥的對手。接下來召開軍事會議吧……」
弗雷姆王城亞庫羅德的中庭,身穿鎧甲的騎士們排列得井然有序。查伊德看着這幅光景暗自嘆息。
碧娜假裝慌張,從披風取出劍,交給查伊德。
2
「建國王卡修的心願,由我們在這個時代實現!」
查伊德在長椅橫躺。
查伊德也是男人,所以能理解妹妹在說什麼。但她是在哪裏學到男人的這種天性?查伊德覺得不可思議。
沙漠之民的族長,綠洲城市赫文侯爵札哈的第三軍。
狄艾斯點點頭,然後將刀還給侍童。
「也有男人會在這種狀況勾起慾火。」
「哥哥,我『出門』了。」
將來當然會前往最前線,但是不冒危險就無法立下功勳,沒功勳就得不到發言的份量。大戰之後如果能成爲瑪莫領主最好,即使沒有也要成爲輔佐的立場,繼承瑪莫王國的統治,這就是查伊德期望的勝利。
不過,在沒有王國當後盾的現在,碧娜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魅力。而且看來她十分清楚該如何使用。
最後會是哪一種,端看查伊德的回答。
客房響起敲門聲。
弗雷姆軍由七個軍團組成。
「是!」
「請問是哪位?」
傳來這句回應。
碧娜妖豔微笑。
查伊德感覺疲憊不堪。畢竟這是一場漫長的旅程,承受狄艾斯國王發出的壓力或許也耗損他的精力。
她將會擄獲帕亞特的心,在宮廷也能巧妙應對吧。說到外交能力,她或許遠勝過查伊德。
「在別人面前露出那副模樣,我有點擔心可能會被瞧不起。但是……」
(帶碧娜過來是對的。)
晉見弗雷姆國王狄艾斯之後,查伊德和妹妹碧娜一起回到弗雷姆王城內爲他們準備的客房。
「不好意思,你拿過來吧。」
然後,弗雷姆國王以響遍大廳的音量這麼說。
聽起來歷歷在目,所以也不方便回話。
「我是帕亞特。」
「嗯,一點都沒錯……」
「辛苦你了。」
查伊德抬起頭,筆直注視狄艾斯。
查伊德是以弗雷姆勝利爲前提,進行本次的行動。
狄艾斯環視羣臣,鄭重宣佈。
查伊德移開手,看向妹妹。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沒事的……」
她臉上掛着誇耀勝利般的笑容,彷彿早就猜到帕亞特的來訪。
狄艾斯輕聲說,將刀刃移向查伊德的脖子。
就在這個時候,弗雷姆的騎士們舉起拳頭,高聲歡呼。
查伊德感到驚訝。
碧娜若無其事點頭。
狄艾斯對他說。
查伊德自願加入這支傭兵隊。因爲這裏不問出身,只要求實力。
查伊德對妹妹說。
「啊!」
首先是國王狄艾斯親自率領的第一軍。
兩人隔着門簡短交談,然後一起離開。
查伊德就這麼掩面對碧娜說。
查伊德行禮之後,退回原來的位置。
「雖說札哈族長願意庇護,但是在這個國家,我們不是王子與公主。今後或許會被人瞧不起或是羞辱。」
在王位大廳,正在進行統一羅德斯的軍事會議。
她身材偏瘦,臉蛋與體型還留點稚氣。但是行爲舉止與表情令人覺得莫名嬌豔。
(儘管是我妹妹,但她真可怕……)
「妳將刀鞘扔向殿下的意圖,我覺得是希望他好好看妳表演。是嗎?」
碧娜剛纔應該是一邊跳舞,一邊勾引王弟帕亞特吧。而且她感覺這個做法有效。
查伊德就這麼將曲刀伸向前方,壓低姿勢走向王位。
「我決定要效忠陛下而來到這個國家。我相信這也是爲了我的祖國着想。」
王弟希爾特公爵帕亞特指揮的第二軍。
3
「好吧……」
光是騎士人數就超過五千。全軍應該是將近十萬的大軍吧。
碧娜以恍惚的表情說。
除了這七大軍團,弗雷姆軍還另組傭兵隊。建國王卡修昔日別名「傭兵王」,弗雷姆這一百年來也維持這支傭兵隊至今。規模大約一千人,卻是擅長各種技能的精銳部隊。
房門關閉,查伊德獨自留在房內。
「當時我一邊跳舞,一邊以視線問帕亞特大人。問他覺得我怎麼樣,想不想得到我。」
然後沒對抗來襲的睡魔,就這麼落入夢鄉。
妹妹看起來真的不以爲意,查伊德感覺獲得救贖。
「反正跳舞時的正式服裝也像是沒穿。」
「但我只在意帕亞特大人的想法。」
每當魔物出現,發生天災需要維持治安,或是發生反叛等事件時,傭兵隊總是率先出動,可以說是這百年來唯一具備實戰經驗的部隊。
(因爲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再加上巴洛卡提督所率領,擁有兩百艘軍艦的海軍。
開拓民城市多利姆伯爵拉魯瑟指揮的第六軍。
他深深坐在長椅,以右手蓋住臉。
「我做了對不起妳的事……」
港灣都市萊丁侯爵連司的第五軍。
(那是弗雷姆建國王卡修穿過的鎧甲嗎?)
他在瑪莫王城展示的卡修肖像畫看過。
狄艾斯國王的容貌,原本就有昔日英雄王的影子。髮型與鬍鬚或許是刻意模仿的。
騎士們開始連呼國王之名。
狄艾斯從容環視騎士們,舉起單手回應歡呼。
就像是以此爲暗號,騎士們瞬間安靜。
「一百年前的六王會議,發生了一件事……」
然後,狄艾斯高舉單手,開始演講。
「一名老魔法師將魔法寶物『誓約之寶冠』帶進會議。這是避免六王對彼此懷抱敵意,或是在六王之中有任何人敵對時,藉此強迫其他國王結盟。而且他要求六王戴上那頂寶冠。剛宣佈和平的會議席上,不可能拒絕這個要求。以我們的祖先卡修爲首,六王都戴上寶冠……」
羅德斯的人民都知道這段史實。這一天定爲千年和平獲得保障的節日,各地都舉行慶典。
「不過,這是謀略。如今無從得知是誰在搞鬼。只不過,這很明顯是要陷害某人。誓約之寶冠被帶進會議,是爲了束縛遲早成爲泱泱大國的我國弗雷姆……」
狄艾斯高舉的手就這麼握緊。
(也有這種陰謀論啊……)
查伊德暗自苦笑。
(據說卡修國王要戴上誓約之寶冠的時候,我的曾祖父史派克曾經勸他三思……)
相傳羅德斯之騎士潘恩也反對。另外四王好像是交給卡修國王判斷。
「後來的一百年,羅德斯一直維持和平。不過,和平是什麼?是沒有戰爭嗎?我不這麼認爲。這一百年來,我們弗雷姆變得豐饒,生活在這個國家,任何人應該都感到驕傲吧。然而,其他國家不是這樣。亞拉尼亞領主沉溺於奢華而頹廢;卡農國王沒得到貴族們的信賴與認同,甚至無法好好治國;伐利斯的人民被王國與法利斯教團重複徵稅,只能過着貧窮的日子;莫斯爲了爭奪公王寶座,依然處於分裂狀態。而且瑪莫着迷於黑暗,染上邪惡……」
狄艾斯繼續說。
瑪莫王國染上邪惡的傳聞,從一百年前流傳至今未曾改變。瑪莫包容妖魔與暗黑神法拉利斯教團,所以查伊德沒要否定。不過,瑪莫即使包含黑暗,依然勉強維護法律與秩序至今,至少不曾危害羅德斯本島。
(我不要求讚賞,但至少希望你們知道實情。)
查伊德含糊其詞。
「在戰場?還是在睡覺的時候?」
即使在上一場大戰,肯定也不曾動員這麼多的兵力。
瑪莫國王經常訪問弗雷姆。
鞋底踩踏大地的聲音和金屬的撞擊聲重合。
狄艾斯結束演講之後,抽出侍童代拿的劍,高舉在頭上。
(哥哥應該會和卡農軍會合,前去救援亞拉尼亞吧。)
亞拉尼亞、伐利斯與莫斯肯定會以誓約之寶冠之名請求援軍。但是這兩國的戰力不足以同時朝三方向派遣援軍。
女性一邊嘆息一邊回答。
「你加入傭兵隊之後,我就一直悄悄觀察你。你看起來實力很好,和隊長交情也不錯,而且有種高貴的感覺。你是沙漠部族出身吧?」
隨着沙漠逐漸後退,農園甚至進入弗雷姆領土。
(大軍出動就會變成這樣。)
這麼一來,彼此真的會在戰場相見,不過這是到時候的事。
「謝禮是我任憑你爲所欲爲。」
查伊德苦笑說。
或許是早知如此,還是將寶冠贈送給國王們。
不過狄艾斯自己沒把這個問題當成開戰理由。
「妳是魔法師?」
「換句話說……如果是你……我覺得我願意。」
女性嘆氣點點頭。
據說以前幾乎每年都會舉辦六王會議。但是最近這幾十年只會在新王即位之類的時候舉辦,次數聊勝於無。六王會議淪爲虛設,沒成爲解決紛爭的溝通場所。
不過除了卡修,後來都沒有弗雷姆國王來過瑪莫。別國也一樣。六王會議也不曾在瑪莫召開。
女性以更小的音量說。
確實,無力的女性若要自保,最簡單的方法是成爲強悍男性的女人。
查伊德自我介紹之後伸出手。
「哎,算是吧。」
前往亞拉尼亞的是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與赫文侯爵的第三軍。
查伊德半開玩笑回答。
緹悠拉嘆了口氣。
「我決定要摧毀這種虛假的和平。戴上誓約之寶冠的國王,我要悉數討伐,然後統一羅德斯。我國的繁榮遍及這座島的每個角落,才得以實現真正的和平。而且在不遠的將來,我們弗雷姆將會被讚頌爲千年王國!」
「前提是活得下來……」
軍團全部離開之後,站在傭兵隊前頭的隊長如此下令。
「我沒有體力,也不能穿太重的鎧甲,否則用不了魔法。何況這種武器,連皮甲都不知道能不能刺穿……」
(而且,現在的我只是個傭兵。)
查伊德如此推測。
(他想統一羅德斯,所以不能以國境紛爭爲藉口。)
查伊德也在隊列的中段邁步前進。他穿着長衣,頭巾以護額固定。寬刃曲刀與附帶護手的格擋匕首(Main gauche)掛在腰際。長衣底下穿着祕銀(Mithril)制的鎖子甲(Chain mail)。因應長途行軍,揹包的內容物維持在底限。弗雷姆軍的補給完善,長長的補給隊跟在軍團後方。
「我正在咒罵加入傭兵隊的自己多麼愚蠢。」
「希望你保護我。」
進攻莫斯的是萊丁侯爵的第五軍與多利姆伯爵的第六軍。
女性說完,輕拍掛在腰際的細刃短劍。光看劍鞘完全是便宜貨。
話說回來,難道亞拉尼亞沒想過弗雷姆國王可能不戴誓約之寶冠嗎?查伊德心想。
那時候當然沒想過沙漠會綠化。兩國開始協議訂定國界,但是在協議期間,亞拉尼亞依然沒停止開墾。
狄艾斯露出憤怒表情,用力揮拳。
狄艾斯打算將戴上誓約之寶冠的王家悉數消滅。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走在查伊德後方的傭兵忽然搭話。
女性挨近查伊德身旁。乍看不像是傭兵的嬌柔體型。亞麻上衣套上皮甲,腰際掛着短劍,但是這副模樣要上戰場實在靠不住。她像是沙漠部族的女性般以布包裹頭髮,鼻子以下都以布遮住,因此聲音不太清楚。她講話有明顯的大陸腔,唯一露出的眼睛是琥珀色,右手戴着要說裝飾也太大的黑水晶戒指。大概是魔法的發動媒介吧。
是亞拉尼亞西方的城市索格。直到一百年前都只是用來進出風與炎之沙漠的旅館小鎮,不過自從沙漠開始綠化,周邊就進行開墾,如今放眼望去都是農園,小鎮隨之發展爲城塞。
女性靠得更近,壓低音量說。
「導師大人可能會罵我,不過畢竟是傭兵……」
聚集在中庭的騎士們也回應國王。
派兵前往伐利斯與莫斯,大概是聲東擊西。至少兩國將無法支援亞拉尼亞。
弗雷姆當然提出抗議,但亞拉尼亞拿出兩百多年前的古老記錄反駁,宣稱當時和沙漠之民將界線定在沙漠邊緣。
除了隊長,沒人知道他是瑪莫的前王子。不過其他傭兵們好像也認爲查伊德是沙漠之民,而且是有力氏族的後代。被別人這麼認爲沒有不便之處,而且瑪莫王家是沙漠之民分支部族的族長,所以也沒錯。
查伊德點點頭。
(雖然朝三方向進軍,不過看來亞拉尼亞是第一目標。)
「我們傭兵隊和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赫文侯爵的第三軍一起前往亞拉尼亞!」
「方便聊聊嗎?」
成爲瑪莫國王的哥哥艾魯夏個性慎重,也因此深謀遠慮,基本上不會失算,肯定會看穿弗雷姆的第一目標是亞拉尼亞。
畢竟在之前的五十年,接連爆發可能毀滅世界的大戰。
「我在萊丁的魔法師私塾求學,不過錢不夠用,想要趕快賺錢就加入傭兵隊,沒想到突然開戰……」
查伊德覺得疑惑,轉身向後。
各軍團就這麼開始朝各方面開始進軍。
「我是查伊德。」
女性臉紅說。
「在思考人類的愚蠢。」
歡聲響徹雲霄,甚至撼動王城的石壁。
「已經從見習生畢業,還沒拿到導師資格。」
「知道了。晚上就在我的帳篷睡吧。不過,在戰場上可別成爲累贅,要使用魔法成爲助力啊。」
「我實在不認爲現在的羅德斯是和平的。爲什麼變成這樣?因爲誓約之寶冠使得六王的地位變得安泰。各國曆代國王情願處於寶冠魔力保障的無戰世代,然後怠於內政,疏於外交。一百年前,羅德斯六國確實處於同盟關係。但是現在不一樣。各處都有紛爭的火種,只是沒爆發武力戰鬥。舉不歸之森爲例。古代妖精離開,詛咒解除的瞬間,亞拉尼亞與卡農兩國各自開始主張這座森林是自己的領土。此外,風與炎之沙漠剛開始綠化,亞拉尼亞就在東側着手開墾……」
查伊德甚至認爲這場戰爭的爆發是必然。
「我叫做緹悠拉。」
「什麼事?」
(好啦,瑪莫與卡農會怎麼行動?)
女性說完低下頭。
報上瑪莫王子的名號,賭上王位和哥哥單挑的提案,查伊德以爲狄艾斯會駁回。
4
應該是初級魔法全部習得,中級魔法也能使用數種。在戰場是否管用是另一個問題,不過看來她的能力還算優秀。
查伊德的視線遠方有一道城牆。
「正魔法師嗎……」
「這樣就本末倒置吧?」
然後各軍團的騎士們整齊從中庭出征。隨從與士兵們已經集結在三方向的街道會合。
前往伐利斯的是樓蘭公爵的第四軍。除此之外,巴洛卡提督的海軍從西側繞到伐利斯外海,封鎖海面。
(被稱爲大賢者的老魔法師,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沒能預見嗎?)
傭兵隊長是沙漠部族出身,叫做葛拉夫。在弗雷姆,傭兵隊長的地位很高,所以他應該出身於有力氏族。體格又高又寬,縱長的方形臉像是雕刻到一半的石像。頭髮剪短,沿着下顎線條留着短短的鬍子。身上是胸鎧、護手加護腿的輕裝備,但是揹着寬刃雙手劍。
(如狄艾斯國王所說,因爲完全依賴寶冠之魔力嗎?)
「都要……」
兩人現在位於傭兵隊的陣地。
女性自我介紹回應,和查伊德握手。
傭兵隊也有紀律,但是不一定所有人都會遵守。何況在戰場上脾氣會變得暴躁,不只是女性,聽說男性也會遭到夜襲。
最後協議決裂,兩國關係惡化。相傳這是狄艾斯不戴誓約之寶冠的原因之一。
查伊德毫不客氣地笑。
「妳運氣真差。不過,表現優秀可以獲得獎賞,只要活得下來,將來肯定不會缺錢。」
「得巧妙走位,避開要使用武器的狀況纔行。話說回來,最重要的魔法妳能使用哪些?」
傭兵隊左翼是希爾特公爵的第二軍,右翼由札哈侯爵的第三軍佈陣。
傭兵們跟着傭兵隊長,各懷心思踏出腳步。
緹悠拉問他。
「你在想什麼?」
走出王城,正要渡過沙之河查拉鄔的這時候。
明顯是女性的聲音。
(因爲光是實現一百年的和平就很夠了。)
在風與炎之沙漠行軍時,查伊德依照約定和她睡同一頂帳篷。當然只有他們兩人。不用說,其他傭兵認爲兩人已經「有一腿」,但是查伊德沒碰過她。她說過查伊德可以爲所欲爲,但是除非對方要求,否則查伊德不會主動出手。
「作戰決定了……」
此時,從主力陣地回來的傭兵隊長葛拉夫,開始大聲宣佈。
「我們打前鋒。以破城錘突破城門。」
「這就是作戰?」
緹悠拉臉上迅速失去血色。
「強攻也是傑出的作戰,某些場合很有效。例如敵人只有少數的時候,沒有鬥志的時候,或是兩者都有的時候……」
查伊德對緹悠拉笑着說。
「這座城市前方的諾比斯,以城塞都市來說,比這裏龐大又堅固得多。亞拉尼亞肯定也不想在這種地方耗損寶貴的戰力,恐怕不想認真保衛這座城市吧。」
「你明明沒參加軍事會議,爲什麼會知道?」
「我只是從結論逆推罷了。對於弗雷姆軍來說,這也是第一場戰鬥,應該想在短時間內攻下城市,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吧。」
正如查伊德的預測,聽說前往莫斯與伐利斯的軍團只在國境佈陣堅守,沒有開戰。
莫斯與伐利斯都派兵初級,卻沒攻打弗雷姆陣營。
「查伊德,你是在哪裏學習軍學的?」
「因爲某個時期,我想當魔法師。可惜我沒有魔法天分,不過學問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學。我纔要問,妳沒學過軍學嗎?」
「我所屬的門派是和平主義……」
緹悠拉嘆了口氣。
「總之,我不知道我的推測有沒有猜對。何況我們的工作是在最前線戰鬥。比起戰鬥的勝負,更應該把智慧用在避免自己戰死。」
「該怎麼做?」
緹悠拉擔心詢問,稍微依偎過來。
緹悠拉看着下方說。
「能保命的話,這只是小錢。」
「還很遠,射不到的。」
學習魔法需要貴重的書卷與稀少的材料,所以光是送給導師的謝禮就價格不菲。而且即使已經成爲魔法師,也不保證找得到工作。聽說許多魔法師是接受家裏的支援繼續研究。
「我們的工作應該是支援扛破城錘的同伴。我會保護妳,所以妳用魔法狙擊敵城士兵。」
「既然至今被此等壞運選中,在戰場或許能受到幸運女神的眷顧……」
查伊德選用的是新月刀與盾。選擇新月刀是爲了迅速砍掉箭,盾牌是木製圓盾以聊勝於無的金屬板進行補強的便宜貨。經過這場戰鬥恐怕就會報廢。沒準備射擊武器。他打算專心以刀與盾擋箭。攻擊交給緹悠拉。不同於箭矢,魔法不會打偏。
葛拉夫拍拍查伊德的肩膀對他說。
「兄弟姐妹都有。感情的話……哎,算好吧。」
第二軍與第三軍舉起武器咆哮。這是在威嚇敵城士兵。
緹悠拉跟在他身後。
查伊德和帶頭的破城錘並行。
「這種話,只有有錢人會說。」
「你怎麼知道?」
緹悠拉以快要哽咽的聲音問。
魔法師的世界和工匠一樣,是以師徒關係成立。如果沒人介紹,很難服侍王公貴族,或是被大商人僱用。
然後葛拉夫來到查伊德這裏。
瑪莫王國的訓練是實戰性質。王族尤其接受嚴格的訓練。
緹悠拉以手指將滑出來的頭髮撥回去,同時嘆了口氣。
最重要的是武術師父哈雷庫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鉅細靡遺傳授戰場上的心得。查伊德腦中清楚儲存戰場的光景,只要沒出錯就可以想像該如何應對。
敵方好幾根箭插在盾上。
緹悠拉嚇了一跳。
「魔力很快就會用完。」
「好!」
「而且真要說的話,我也是運氣不好的類型。以前我經常和弟弟下棋或玩牌,只要是加入運氣要素的遊戲我就常輸。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決定不玩這種遊戲。」
終於接近城牆之後,井然排列的城兵朝這裏射箭。
查伊德靜靜點頭。
「光看妳能成爲魔法師,妳應該是富家子女吧?」
查伊德如此建議緹悠拉。
「可以……」
「魔晶石!」
「看來連目測都不會。而且發射間隔很久……」
查伊德輕聲說。城兵射箭的熟練度明顯不佳,也沒看見拿十字弓的士兵。看來亞拉尼亞肯定不想守住這座城市。
「敵方的射擊暫時會是曲射。就這麼緊貼在我背後。」
回應這句號令,剛力隊扛的三根破城錘排成直線,緩緩開始移動。
「剛力隊」是以三根破城錘突擊的傭兵們。僱用這些傭兵就是看中他們的蠻力。所有人都領到和肩甲一體成形的厚頭盔。頭盔與肩甲表面打造成平滑的曲面,即使敵方箭矢命中也會滑開。
對付射箭敵人的戰法,查伊德早已被訓練到厭世。
瑪莫王家代代的親族關係都很穩固。因爲要是不團結,國家就會滅亡。
「交給我吧。」
查伊德也差不多。正如狄艾斯在出徵前的演講內容,查伊德知道六國的關係在近年惡化,但他判斷不足以發展爲戰爭。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完,她像是要抱住般將身體靠過來。
「剛力隊拜託你了。」
訓練時射的箭沒有箭頭,但要是打中要害還是會重創。一位叔父曾經在這種訓練失去單眼。
「拿去換錢的話,應該可以換一大筆錢。現在開戰了,所以應該會漲價。」
5
查伊德說完,拉出以細繩掛在脖子的小布袋,打開袋口,取出三顆封入青白光輝的結晶。
城牆就是給人此等安心感。
和緹悠拉一樣,他們成爲士兵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會爆發戰爭。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
查伊德鼓勵緹悠拉。只不過他自己也是第一次真正打仗。
「我向父親學習魔法,也繼承了才能,但是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過世。想在這裏找到工作,只能進入莫斯山上的魔法師學院或是私塾。父親遺留的財產已經用光,母親雖然在工作,但光靠這份收入實在不夠……」
(我也想得太美了。)
「呀啊!」
「因爲這比金幣方便攜帶。」
所以她爲了賺禮金加入這支傭兵隊,加入沒多久就開戰了。
查伊德有許多討伐妖魔的經驗,也會參加魔獸討伐。
其他傭兵的任務是保護他們直到破壞城門。
「明明不可能贏啊?」
以前也有魔法師成爲搜刮遺蹟的冒險者,不過知名遺蹟大致都被探索完畢。治安變好,需要冒險者的委託也減少。
「我的父親是大陸出身的魔法師。效力的王國毀滅之後,他逃到人稱『樂園之島』的羅德斯。父親雖然優秀,但是在這座島沒能爲任何國家效力。」
「看得見城牆上的敵人嗎?」
查伊德回以笑容。
終於進入敵方射箭能命中的距離。
(我就是爲了這一刻鍛鍊至今的。)
「沒事的,相信我。」
緹悠拉皺起眉搖頭。順着這個動作,一撮金髮從包住頭部的白布滑出來。
緹悠拉點點頭,雙手緊握查伊德的右手。
「前進!」
緹悠拉撥動右手中指所戴的魔法發動媒介輕聲說。
查伊德面不改色地說。
查伊德轉身對她說。
葛拉夫怒罵般發號施令。
「用這個吧。」
查伊德甚至覺得自己繼承了別名「不幸王」的曾祖父史派克大部分血統。他也希望自己既然在遊戲這方面被壞運選中,在其他方面可以獲得好運。
不久之後,第二軍與第三軍整齊跟上。
她的手微微發抖,冒出冷汗。
「如果是我的惡運殃及你,對不起。」
全軍在敵方武器射不到的位置暫時停止。
「你有感情很好的弟弟啊。」
「嗯,要是正面交鋒,敵軍基本上會全軍覆沒吧。我不認爲他們已經覺悟一死,但也不能逃之夭夭吧。」
緹悠拉放聲哀號,貼在查伊德背後。
「很難說吧?他們恐怕也不知道真正的戰爭長什麼樣子。或許認爲只要死守在城裏,即使面對大軍也能自保到底。」
傭兵們以雄壯的聲音回應。
這種結晶封存着號稱萬物根源、萬能之力的魔力。在古代王國時期大量製造,據說也用爲貨幣。其價值至今也受到認可,視爲有價寶石的一種。
「我是例外……」
「好啦,開始了!」
「因爲魔法師的工作攸關王國的機密。能力不用說,出身也備受重視。先不提缺乏人材的那個時期,現在魔法師甚至多到有剩。」
敵人射的箭,插在查伊德等人前方遠處的地面。
傭兵隊長葛拉夫大聲說完,輪流拍打身旁傭兵們的背。
剛力隊齊聲吆喝,全速往前跑。
清楚聽得到弓弦震動的聲音,以及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不過,戰爭就是這麼回事吧。原本以爲不可能發生,卻在某天突然成真。
「靠經驗。」
下達進軍號令之後,傭兵隊緩緩從弗雷姆軍中央前往索格市的城牆。
戰爭剛開始。不能在這種地方劃上句點。
「會不會開城呢……」
查伊德高舉盾牌,擋下可能命中的箭並且前進。
緹悠拉羨慕般說。
破城錘的護衛也有數人中箭倒下。
許多箭打中他們的頭盔,發出響亮的金屬聲。每次作響,緹悠拉就輕聲尖叫。剛力隊其中一人運氣不好,被箭射中腿部摔了一大交。
「在戰場上,判斷慢了一瞬間就會沒命。在習慣之前先聽我的指示就好。因爲只要有人命令,身體會出乎意料動得很快。」
「我會的。」
扛着破城錘的剛力隊低着頭逼近城門。
緹悠拉如此回答,從查伊德背後探頭。但只要箭射過來就立刻又躲起來。
「我會擋住所有的箭,不會讓任何一根箭射中妳。」
「知道了……」
緹悠拉點點頭,開始定睛觀察城牆。
「記住敵人位置之後就集中精神,進入魔法能命中的距離之後,就發射『光箭』。」
「光箭」是初級的攻擊魔法。將萬物根源、萬能之力的魔力當成純粹的能量發射。如果是能力高超的魔法師,一發就能讓對方傷亡,即使沒打死,只要能剝奪對方戰力就夠了。
「我試試看……」
緹悠拉說完,開始輕聲詠唱古代語魔法的咒語。
敵兵集中攻擊扛破城錘的傭兵,阻止城門被破。剛力隊數人中箭脫隊,但破城錘沒停下來。
擅長射擊的獵兵隊一邊閃躲敵方的箭,一邊開始反擊。
從下方射擊的威力會打折扣,但他們射箭精準。中箭的城兵一個個從城牆摔落。
不過,獵兵隊身穿的是輕裝備,所以運氣不好中箭的人接連倒下。
「趁現在!」
查伊德指示緹悠拉。
他沒帶射擊武器,而且將射來的箭全部擋下,所以敵兵已經沒對他攻擊。
「萬物之根源、萬能之力的瑪那啊,化爲光之箭飛奔吧!」
緹悠拉咒語,同時射出三條光線。
(她擴大了魔法?)
纔看見青白色的閃光飛奔,就各自命中三名城兵。探出身子想射箭的其中一人失去平衡,從城牆摔落。
「對不起……」
查伊德就這麼停在原地,以刀與盾防禦射來的箭。超過十根箭插在盾上,木板開始裂開。
緹悠拉以快要哽咽的聲音低語。
魔法師的需求,在戰亂時代比較容易增加。在過去的大戰也有許多魔法師上戰場。
獵兵隊確實解決了他們。
查伊德轉身瞥向後方。
形式上被拋棄的士兵們,幾乎沒抵抗就投降。他們只被解除武裝就立刻獲釋。
查伊德對緹悠拉說完,重新握好盾牌。
「飛奔吧!」
右手按在腹部,左手持盾,年約五十歲的男性站在該處。
大致看來,城牆上的敵兵約兩百人,不過人數已經減少許多。
查伊德背後響起洪亮的聲音。
此時,有傳來某人接近的腳步聲。
在這段時間,敵兵人數也確實減少。
「也就是魔法很顯眼的意思。我的預測太天真了。」
只看實力的話已經是高等祭司,相傳她是曾祖母妮思再世。曾祖母也是虔誠的瑪法神官,據說少女時代被尊爲聖女,卻基於某個原因被瑪法教團驅逐。瑪法教團好像把她的名字視爲禁忌。
「緹悠拉!」
雖然想攻進城內立功,但他告誡自己傷成這樣無須勉強。
果然,傭兵隊長葛拉夫的號令高聲響起。
然後箭接連射過來。
「躲起來調整呼吸。」
「唔,嗯……」
然後剛力隊抵達城門,破城錘打向城門。響起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感覺連地面都在晃動。
「幹得好。」
「可是,我完全無法回報。」
查伊德露出苦笑。
終究無法完全躲開,一根箭射中手臂,兩根箭射中腿。雖然傳來劇痛,但是意識中斷的話就完了。
面對射過來的箭,查伊德以盾擋,以刀砍,然後在攻勢中斷的時間點,給緹悠拉下一個暗號。
「化爲光之箭飛奔吧!」
轉身一看,是傭兵隊長葛拉夫。
「不過,查伊德好厲害。接連擋下射過來的箭。而且即使受傷,也保護我到最後……」
「是熱油吧。」
「乖乖在我身後躲一陣子。看來太顯眼了。」
大概是戰歌的奇蹟增強力量,剛力隊的破城錘終於破壞城門。將城門連結在城牆的鉸鏈大概從石柱脫落了吧,最後一撞將門撞飛,橫掃門後伺機而動的城兵。
緹悠拉像是安慰般說。
實際上,緹悠拉只詠唱魔法三次。
聽說領主在西門被破的同時從東門脫逃。
「怎麼回事?」
緹悠拉說到這裏,擔心般注視查伊德手腳鎖包的繃帶。
查伊德嚇了一跳,轉向後方。
「被集中攻擊到那種程度,你就某方面來說是第一功臣喔。」
「因爲我只有保護妳,連一個敵兵都沒打倒。」
「傭兵隊,後退!」
緹悠拉詫異詢問。
查伊德與緹悠拉一起圍在火堆旁,喫着遲來的晚餐。傭兵隊的陣地在市外。市區很小,容不下這支大軍。
查伊德下定決心。
「看來我們的工作就到這裏了。」
「戰歌」是戰神麥理祭司祭司行使的高階奇蹟。可以鼓舞己方戰士,提升身心能力。
查伊德扔掉插滿箭像是刺蝟的盾,拔出格擋匕首。以右手的新月刀與左手的匕首,將進逼的箭矢一根根砍掉。
亞拉尼亞西方邊境的城市索格,日落時已經完全被弗雷姆軍佔領。
緹悠拉的魔法箭這次也迸出三根。
熱油在腳邊擴散,因此城兵們連忙原地逃散。
剛力隊或獵兵隊的傭兵一個接一個來到兩人身旁,奚落他們白天時的戰法。
三名城兵中了光之箭往後倒,從城牆這邊消失身影。

神官繼續歌唱。
這是攻城戰常用的防禦手段。身穿再厚的鎧甲,淋到熱油也是喫不完兜着走。
緹悠拉迅速詠唱咒語,魔法箭直接命中大鍋。
盾牌很快就會報廢吧。而且只用刀很難防禦所有箭矢。
緹悠拉點頭回應,表情卻是僵的。大概是恐懼感與罪惡感攪亂內心吧。
查伊德咬緊牙關,持續擋箭。
雖然辛苦,不過查伊德擋下不斷飛來的箭。只要敵方集中瞄準他,獵兵隊就能狙擊城兵。即使不是自願,但他完全是誘餌。
瑪莫的王族每次受傷,都會去找這位姐姐請她治療。只要由她治療,即使傷得很重,也會連傷痕都不留。
就在這個時候,看得見城門上的數名城兵抬起像是大鍋子的物體。鍋裏冒着白色的蒸氣。
麾下的騎士們也跟着照做。
「攻進城塞是正規軍的工作。」
「那就讓大家認同妳的實力吧。這麼一來,應該會有某個權貴僱用妳。」
(看來奏效了。)
白天戰鬥受的箭傷,箭頭已經挖出來,傷口用酒消毒之後抹上膏藥,以繃帶包好。雖然很痛,但幸好四肢活動不成問題。應該會在下一場戰鬥之前完全康復。
查伊德轉身回答緹悠拉。
敵方箭矢再度開始瞄準查伊德,大概是知道這裏有魔法師。
6
對於城兵們來說,獵兵隊的射擊肯定危險得多。然而一般的士兵對魔法一無所知,因此緹悠拉發射的魔法箭看起來恐怖至極吧。所以他們集中狙擊緹悠拉。
佔領的城市已經是弗雷姆的領地,居民是弗雷姆的人民。雖然暫時納入監視,不過肯定遲早會由狄艾斯冊封的領主統治。
羅莎十歲就引發大地母神瑪法的奇蹟,立刻成爲瑪法神殿的神官。如今的地位是祭司。
查伊德看向緹悠拉朝她點頭。
「戰歌?」
他發現城兵的箭朝向這裏。
聽着神官的歌聲,查伊德的精神逐漸高昂,全身充滿力量,甚至覺得射過來的箭變慢了。
索格市鴉雀無聲,白天的戰鬥就像是假的。
「請保佑我們,賜予鋼鐵之意志與火焰之勇氣……」
第二軍與第三軍發出地鳴聲開始進軍。
被緹悠拉魔法命中的城兵沒站起來的樣子。應該是受重傷退到後方了吧。看來她的魔力比期待的還高。
查伊德指向該處。
一旁的某個傭兵大喊。
這股衝擊使得城兵放開大鍋。冒出熱騰騰的蒸氣,同時響起哀號。
查伊德對魔法很熟,所以知道魔法多強,也知道其極限。
不過在這個時候,後方響起樂器聲。
緹悠拉悲傷地說。
弗雷姆軍紀律嚴明,禁止對居民施暴或掠奪,而且居民們被禁止外出。
「進攻!」
查伊德露出苦笑。
「偉大的戰神麥理啊,勇者集結於此,赴向戰場……」
就在這個時候。
身穿附頭巾的鎖子甲,罩上染成黃色的神官服。神官服胸口的刺繡是戰神麥理的紋章。個子不高,卻是虎背熊腰的體型。灰色頭髮剪短,鬍子仔細修整。濃眉大眼的容貌隱約令人聯想到貓頭鷹。
「因爲想領到執照,需要一大筆的禮金。」
他正在保護緹悠拉,所以不能更換場所。
「光靠實力當不上導師喔……」
「光是白天的活躍就夠了。原來妳的實力是導師級。」
(以最壞的狀況,只能用身體擋了。)
同父異母的姐姐羅莎的面容忽然浮現在腦中。
「因爲原本就是這麼說定的。」
「你們兩個過來一下。」
葛拉夫對他們說。
「知道了。」
查伊德如此回應,拜託附近的傭兵清理火堆之後起身。
「會是什麼事呢?」
緹悠拉站起來,不安低語。
「天曉得。」
查伊德也猜不透。
兩人跟着傭兵隊長前進。
各處燃燒火堆或火把,所以傭兵隊陣地充滿白煙,洋溢木頭或油燃燒的味道。
傭兵們尋找意氣相投的夥伴享受喝酒、閒聊或小賭一把的樂趣。晚餐前,各人領到一枚金幣做爲白天戰鬥的獎賞,所以各處氣氛都很熱絡,彷彿忘記傷亡人數超過五十人。
傭兵隊長走向他所使用,比別人大一號的帳篷。
入口站着四名穿鎧甲的騎士。所有人穿着代表第二軍的上衣。
(難道是帕亞特大人來了?)
走進帳篷一看,已經有三位訪客先到。
「查伊德哥哥!」
其中一人站起來大喊。
說來驚訝,是妹妹碧娜。她身穿侍女風格的服裝。在她身旁的正如預料,是希爾特公爵帕亞特。
(爲什麼碧娜在這裏?)
查伊德不知所措。
「拉吉布先生好像很欣賞查伊德先生,表示可以的話想和你一起行動。」
「那太好了。」
查伊德詢問走不穩的緹悠拉。
是當時以「戰歌」鼓舞他的戰神麥理神官。
不過查伊德立刻猜到,應該是她主動要求和帕亞特一起來。因爲即使留在佈雷德,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葛拉夫隊長揚起嘴角這麼說。
要是弗雷姆征服羅德斯,不愁沒有領地可以賜予。但因爲帕亞特是王弟,很可能將最難統治的場所交給他。
(或許因爲狄艾斯國王是那種個性,所以帕亞特大人打算徹底扮演協調的角色吧。)
「確實,你在那個戰場看起來是唯一的異類。不過,這不就是你理解戰鬥目的,思考自己的職責之後,想盡力做到最好的結果嗎?你的答案是徹底保護那位魔法師不被城兵攻擊。」
「不必在意。多在這種場合露臉,將來也可能派得上用場。」
將近半夜的時候,希爾特公爵在碧娜的陪伴之下,回到自軍陣地。
少人數的酒宴和樂持續。
帕亞特露出安心的表情。
「只是有點困。剛纔雖然緊張,不過很快樂。」
緹悠拉笑着回應。
這樣的人物爲什麼會在前線?查伊德感到疑問。
或許應該說他太客氣了。
查伊德不知道她的正確年齡。因爲不想無謂探究所以沒問。她肯定比查伊德年長,但或許沒差很多歲。
帕亞特介紹說。
「雖然是激戰,總之今天大獲全勝。先祝賀吧。」
查伊德苦笑說。
帕亞特擔心般詢問。
「是你妹妹?」
(原來如此……)
查伊德注視祭司。
葛拉夫隊長與拉吉布祭司好像還要繼續喝。
看來這位王弟很明白這個道理。
另一名男性朝查伊德一笑。
「我也不是收到確切的啓示。只不過,我在你身上感覺到類似勇者資質的東西。因此,希望你容我暫時陪同,讓我看清你是不是我應該服侍的真正勇者。」
酒宴上,妹妹碧娜表現得比較低調。不會主動提任何話題,只有被問話的時候親切回答。
「聽說你受傷了……」
「你妹妹,好漂亮耶。」
緹悠拉夾雜着嘆息說。
「哎,是啊……」
帕亞特成爲瑪莫領主的可能性或許意外地高。查伊德懷抱期望這麼想。
(雖說帕亞特大人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第一順位,但是繼承王位的將是狄艾斯國王的兒子。領地希爾特也遲早得歸還……)
「因爲酒是內心的良藥。不過也會成爲毒藥就是了。」
「這我不否認……」
王族也可能爲了爭奪王位繼承權上演骨肉之戰。正因如此必須展現忠誠心,也不能露出野心。
「這不是在軍事會議決定的嗎?佔領城市是正規軍的工作。我們甚至不好意思領取您的獎賞。」
查伊德同意這句話。這種事不必特別否定。他認爲兩位姐姐也很漂亮。
不過,查伊德對他有好感。
查伊德也醉醺醺的。
查伊德露出笑容。這個動作使得傷口生痛,但他沒表露在臉上。
查伊德默默點頭回應。現在不是能說明的狀況。
「在今天的戰鬥,最活躍的是傭兵隊。我們就像是搶走你們的功勞,真的很抱歉。」
葛拉夫慌張搖頭。
緹悠拉好像猜到某些端倪,表情變得尷尬。
亮起純白的光輝,紅黑色的傷口隨即逐漸癒合。等到血痂在最後脫落,連傷疤都不留。
查伊德向他道謝。
「剛纔發的金幣,是帕亞特大人提供的?」
傭兵隊的陣地依然熱鬧。由於戰鬥剛結束,恐怕直到天亮都不會安靜吧。
「當時太粗心了……」
「別客氣,激勵勇猛的戰士是我們的本分。傭兵隊的奮戰令我看得內心激昂,回過神來已經跑向戰場了。」
今後隨時能得到戰神麥理的保佑,可以說是一種僥倖。和緹悠拉的承諾也能更輕易履行吧。
在弗雷姆,希爾特公爵的爵位與領地固定賜給皇太子。狄艾斯的兒子們還年幼,但遲早會長大成人,繼任爲希爾特公爵。到時候帕亞特將會受封其他的領地與爵位。
帕亞特將酒杯送到嘴邊喝一口,然後向傭兵隊長低頭。
「白天謝謝您在危急的時候協助。」
查伊德聽過這個名字。
「啊……」
「和我?」
「看起來像嗎?」
魔力的強大由此可見。
祭司知會之後,解開查伊德手腳的繃帶,對傷口行使治療的奇蹟。
「白天的時候,真的是奮勇戰鬥啊……」
查伊德和拉吉布祭司握手。
昔日是弗雷姆屬地的瑪莫,受命成爲第一任領主的是建國王卡修的左右手,風之部族族長家的繼承人薩達姆。
「敬弗雷姆的勝利!」
查伊德回答之後,展現包在手臂的繃帶。血與膏藥滲出繃帶。
雖然拉着她的手臂,不經意扶着她的身體,但她還是差點摔倒好幾次。
後來將公王寶座讓給曾祖父史派克,不只因爲他出身炎之部族的族長家,據說也因爲卡修最信任他,對他的能力給予很高的評價。
緹悠拉悄悄問。
「我們戰神麥理祭司的使命,就是服侍勇者。」
7
「我可以待在這裏嗎?」
「恕我冒昧。」
拉吉布祭司晃着身體笑。
緹悠拉不安地問。自從進入帳篷,她看起來就一直不自在。
「很榮幸聽您這麼說,但我只不過是一介傭兵。而且白天的戰鬥,我甚至覺得丟臉……」
「別……別這麼說……」
「還好嗎?」
葛拉夫帶頭一喊,場中所有人一起高舉酒杯。是以「火龍」品牌聞名的多利姆產麥酒。酒是紅色的,酸味較強。
帕亞特應該是在意搶了傭兵隊的功勳而賜予獎勵,還來到傭兵隊的陣地向隊長道歉。
「不過,哎,是皮肉傷。」
「這位是服侍副王的宮廷祭司,拉吉布先生。」
「這支部隊沒有多餘的資金,我自己也沒那麼多財產。」
(記得是弗雷姆先王的親信……)
不過因爲是王族,所以參加酒宴的經驗豐富。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葛拉夫笑着承認。
緹悠拉露出困惑表情,停下腳步。
查伊德原本想奉陪,但是緹悠拉上半身開始搖晃,所以他決定回到自己的帳篷。
查伊德詢問隊長。
口齒不太清楚。大概因爲這樣,所以感覺比平常年輕。
原本以爲帕亞特會回到自己的陣地,卻意外地移動到圍繞酒瓶的座位。
葛拉夫說完,抱起帳篷角落存放的大酒瓶,豪邁放在帳篷中央,在酒瓶周圍擺上對應人數的酒杯。
查伊德輕聲回答。
「是沒錯,不過以貴族的狀況,雖說是妃子,卻也分成好幾種。」
查伊德感到爲難。
「不是嗎?」
查伊德反問。
雖然和預料的差很多,但以結果來說,查伊德認爲成功達成目的。
「或許會讓您失望,但您不介意的話……」
「你妹妹,原來是希爾特公爵的妃子啊。」
妹妹的立場始終是侍女。不過多虧這樣,得以待在帕亞特身邊。如果是正妃,應該走不出公爵家的宅邸吧。
查伊德感覺帕亞特將妹妹當成妃子對待。既然看在緹悠拉眼中也是如此,代表這不是他擅自認定。
狄艾斯國王並沒有准許弟弟和碧娜結婚。即使如此,帕亞特依然選擇將碧娜留在身旁。由於在其他方面看起來像是盲從哥哥,所以這一點甚至令查伊德覺得不可思議。
「查伊德,你到底是什麼人?」
緹悠拉稍微猶豫之後詢問。
「不只是隊長,希爾特公爵好像也對你另眼相看。不過既然你是妃子的哥哥,這可能理所當然吧……」
「現在是普通的傭兵。」
查伊德回答。
「『現在』是。那麼,以前呢?」
緹悠拉問得更深入。大概是酒後壯膽吧。
「遲早會泄漏,所以我就回答吧,我是瑪莫王國的王子。不過是前王子。」
「王子?別名『黑暗之島』的瑪莫王子?」
緹悠拉睜大雙眼。在附近篝火的映照之下,她的雙眼火紅晃動。
「妳用『黑暗之島』這個別名,我感到遺憾。即使依然殘留黑暗,但也已經射入光明,只是羅德斯本島的人們不肯正視罷了。」
「對不起……」
緹悠拉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我哥決定和弗雷姆戰鬥,我企圖對他造反,失敗之後逃到這裏。我請狄艾斯陛下讓我成爲瑪莫國王,但是沒獲准,後來我爲了尋找容身之處而成爲傭兵。妹妹碧娜是第三公主。她原本是希爾特公爵的正式未婚妻,卻因爲瑪莫王國成爲弗雷姆的敵人導致婚事告吹。不過,帕亞特大人接納碧娜,像那樣將她留在身旁。」
查伊德平淡說明。
「這樣啊……」
低着頭聽查伊德述說之後,緹悠拉微微抬起頭。
萊魯蹲下來調查地面。路面比兩側低一截,鋪滿小小的木片。
「您過獎了。」
「難怪你看起來有高貴的氣息。」
迷失在遼闊森林的萊魯,將內心的抱怨說出口。
緹悠拉撒嬌般說,摟住查伊德的脖子。
「如果走不動,我抱妳回帳篷吧?」
據說永遠之少女昔日帶着魯特琴走遍羅德斯。爲了傳達戰爭的愚蠢,她廣爲吟唱包括魔神戰爭、英雄戰爭與邪神戰爭這三場大戰的長篇詩歌。「羅德斯騎士之武勳詩」就是摘錄自這部三大戰爭的敘事詩。
萊魯拉開嗓門大喊。
「不會不願意!」
「我想要你。你現在的心情呢?」
「走得動,但我想要你抱……」
(蒂德莉特是羅德斯之騎士潘恩永遠的伴侶。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
然而不知何時,永遠之少女不再出現在衆人面前。後來依然有傳出目擊到她的消息,卻都是聽起來沒什麼信度的謠言。甚至相傳她已經返回妖精界。
因爲這麼一來,即使瑪莫王家滅亡,血脈依然可以存續——
帳篷裏鋪着地毯,疊着好幾層被子。整套都是在綠洲城市赫文買的,所以品質不錯。
但是她摟着查伊德的脖子不肯鬆手。
「也可以給我水嗎?」
「不是因爲約定。雖然我可能不是你喜歡的類型……」
這裏是在卡農北部與亞拉尼亞西南部之間擴展開來的「不歸之森」。爲了尋找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萊魯進入這座森林,至今已經經過快半個月。
兩天後,發現像是鑽過森林樹羣向前延伸的小徑。
「再說一次,我現在是普通的傭兵。是想立功被提拔爲弗雷姆貴族的庸俗之輩。」
「因爲戰鬥而亢奮,又喝了酒,正好是這種心情。」
然而,他的聲音在森林樹羣迴盪,像是被吸入般逐漸消失。
仔細想想,不歸之森和瑪莫島差不多大。漫無目的在這裏找人,是匪夷所思的大工程。
「迷途的詛咒不是解除了嗎?」
碧娜暗自將此定爲自己的職責。
「遵命……」
「如果是妖精,應該可以不留腳印行走吧。」
「白天戰鬥的表現,就好壞兩方面都引人注目,足夠打響名號了。我會依照承諾,今後繼續保護妳。妳則是以魔法協助,讓我可以立功。這樣我們就處於對等關係。當然,如果妳不願意,妳可以隨時反悔。」
「好甜……」
不過,萊魯不想相信這種傳聞。
萊魯如此確信。
爲了冷卻火熱的身軀,碧娜拿水壺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
「但妾身認爲,哥哥待在傭兵隊比較能發揮實力。肯定會立下戰功吧。等哥哥立功,這場大戰結束之後,請帕亞特大人將哥哥收爲臣下。哥哥應該也是這麼希望的。不過這個如意算盤或許打得太響……」
「戰亂時代再度來臨了。現在世間正需要羅德斯之騎士!」
如果萊魯的知覺沒有失準,這條小徑應該是由東往西。就這樣繼續前進的話,應該會抵達流經不歸之森的兩條大河之一。
在地面挖洞生火,拿出幾天前獵殺之後煙燻利於保存的兔肉,以刀子削片烤來喫,然後啃一口荷莉朵讓他帶在身上的乾麪包。
「感謝您提出這個建議……」
明顯是人工鋪設的。或許是昔日住在這座森林的高等妖精使用的路。然而他們已經回到妖精界一百多年之久。這條路之所以依然沒埋沒在森林,是因爲有人還在使用。
兩人的嘴脣離開之後,帕亞特這麼說。
入夜之後,由於森林深邃,所以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萊魯不想偏離小徑,決定找個適當的場所露營。
萊魯用力搖頭,甩掉妄想。
緹悠拉揚起視線詢問。
籠罩在單調的森林景色與寂靜之中,思考會逐漸麻痺。自我變得稀薄,彷彿整個人成爲森林的一部分。依照傳承,被不歸森林之詛咒囚禁的人們會失去時間知覺,也不會變老,就這麼迷失數百年之久。
「可以的話,能請他改編到第二軍嗎?不過他這樣會成爲我的家臣,而不是陛下的家臣。」
碧娜心想。
(我要成爲妃子服侍這個人,然後生下他的孩子。)
查伊德一臉正經回答。
碧娜稍微思索之後搖頭。
「是獸徑嗎?」
緹悠拉連忙搖頭。
「這種話,只有萬人迷說得出口……」
若是如此,自己走出森林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或許已經經過好幾十年。弗雷姆王國統一併且施行恐怖高壓統治的光景掠過萊魯腦海。
但是,身旁沒任何人聽他抱怨。他沒帶諾兒拉與荷莉朵進來。兩人和兩頭魔獸一起在森林外圍等待。
「因爲如狄艾斯陛下所說,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亮了……」
「我不會在乎是不是喜歡的類型。我的原則是如果對方想要,就看當時的心情決定是否回應。」
「求求你,抱我……」
傭兵隊陣營的酒宴結束,兩人一回到這個房間,帕亞特就向碧娜求愛。自從在弗雷姆王城亞庫羅德初嘗禁果,兩人幾乎每天都享受魚水之歡。
查伊德讓緹悠拉躺上地毯,然後將身體壓在她身上——
碧娜再度將水倒進自己剛纔用的杯子。
帕亞特撐起上半身對她說。
帕亞特現在是將碧娜當成妃子對待,不知道這份寵愛會持續多久。但是碧娜不悲觀。碧娜自從見到帕亞特就對他有意思,現在覺得很愛他。碧娜不會硬是討好他,而是想要享受共處的時光。在瑪莫王宮的時候,碧娜也是以這樣的身段,和所有人和睦相處,唯一的例外是囂張的弟弟萊魯。
查伊德將手放在緹悠拉的背後與雙腿,輕鬆抱起她,就這麼回到兩人的帳篷。
不過,她慶幸自己淫亂。
8
高等妖精設置的迷途魔法解除之後,經過一百多年的歲月,這座森林在周邊人們的心目中,似乎依然是禁忌的場所,絕對不會嘗試走進深處。萊魯向許多人打聽過,但是沒有任何人知道永遠之少女住在哪裏。
這天他完全沒休息,一直走到天黑。
「我在白天的戰鬥完全明白了。我必須由你保護,才能在戰場活下去。我甚至不知道魔法該怎麼運用。所以,今後我也想拜託你。」
原本好像也可以選擇成爲札哈隊長的貼身侍衛,但他想展現實力而進入傭兵隊。
既然人們不進入,自然也不可能有道路。只能沿着獸徑或小溪行走,尋找永遠之少女的家。然而萊魯連線索都找不到。
「我沒有妨礙到你嗎?」
嘴角溢出的水從下巴經過喉頭流到胸前。她現在全裸。年輕堅挺的雙峯在微亮的照明中描繪出影子。
碧娜將沒喝完的水杯放在牀邊的架子,解開包裹身軀的布,然後赤裸靠在帕亞特身上。兩人就這麼重疊倒在牀上,深吻許久。
碧娜早就知道自己遲早會爲了政治聯姻而出嫁,成爲妃子之後該怎麼做,也從經驗豐富的宮廷婦人或侍女們那裏聽聞得知。讓成爲丈夫的男性滿足,也是王族女性重要的職責。
緹悠拉忿恨般瞪過來,卻立刻像是放棄追究般嘆氣。
「關於查伊德殿下,我覺得他待在傭兵隊還是很危險。」
碧娜拿長布擦拭溢出的水以及溼透全身的汗水,再裹在身上遮住胸部與腰部。
哥哥肯定也不認爲那個願望會被接受。
即使如此,隨着日子一天天經過,身心都開始感覺疲勞,大概是因爲焦急吧。
「查伊德殿下應該在焦急吧。因爲他想成爲瑪莫國王的願望被拒絕了。」
碧娜開心說完,將臉靠到在帕亞特胸口,貼上嘴脣遊移。
緹悠拉說到這裏,腿軟倒在查伊德的懷抱。
查伊德要將緹悠拉放在地毯上。
萊魯激勵着差點氣餒的心,再度朝森林裏踏出腳步——
緹悠拉隨着溫熱的氣息呢喃。
「我甚至想主動請他點頭。光是剛纔一席話,我就感覺查伊德殿下才華洋溢。將來想必會成爲我的得力助手。」
雖然沒聽哥哥清楚說過,但碧娜想像得到哥哥的目標。而且一起來到弗雷姆之後,碧娜決定協助哥哥。
這裏是弗雷姆王國第二軍主力陣地所在的索格市,城館裏的某個房間。這個房間是前城主的寢室,寬敞又豪華。
以溪水或泉水解渴,狩獵鳥獸、採集山菜與菇類充飢。萊魯在光之森與暗之森都學習到野外求生術。不歸之森的自然恩惠比光之森還要豐饒,安全程度完全不是暗之森所能相比,在這裏待多久都活得下來。
碧娜說到這裏輕聲一笑。
「永遠之少女!」
帕亞特沒有抗拒的樣子。他摟住碧娜的腰,想將她抱過來。
然後碧娜將杯子拿到牀邊,原本要遞給帕亞特,卻靈機一動將水含在嘴裏,然後和帕亞特相吻,以嘴喂他喝。
「但我聽說哥哥是這麼希望的啊?」
「只能走多少算多少了。」
附頂蓬的大牀位於中央,希爾特公爵帕亞特仰躺在牀上。他也還是全裸。
慎重前進,以免找不到路。
萊魯對自己這麼說,決定沿着這條小徑走。雖然像是抓着最後一根稻草般靠不住,但他可不能鬆手。
(我是淫亂的女人。)
從初體驗開始,她就不討厭這個行爲。破瓜的時候確實感到刺痛,但她記得骨子裏很快就湧出甜美的感覺。如今她甚至會主動追尋快感,勾引帕亞特。
沒有類似腳印的痕跡。
雖然份量不多,但因爲加入許多砂糖,所以有飽足感。萊魯燒開水泡一杯調合的藥草茶。這也是荷莉朵準備的。她是魔獸使,但也在魔獸園旁邊的藥草園修習藥草學。荷莉朵準備了數種藥草茶,效果各有不同。今晚萊魯選擇能讓心情平靜的藥草茶。
用完餐之後,萊魯熄滅火堆。確定火完全熄滅之後,撥土將餘炭埋好,然後爬上樹枝粗細恰到好處的樹。
萊魯躺在樹枝上,以揹包當枕頭,披風裹住身體,就這麼待到天亮。睡在這裏比地面安全。
雖然疲累,但因爲夜還沒深,所以沒能立刻入睡。
萊魯哼起「羅德斯騎士之武勳詩」。今晚選擇羅德斯騎士一行人爲了前往伐利斯而通過妖精界的段落。
進入森林至今,這篇武勳詩已經不知道唱過多少次。不只可以解悶,還能趕走野獸。最重要的是萊魯期待永遠之少女聽得到他的歌聲。
(但願風之精靈將聲音送到她耳中。)
哼唱詩歌的萊魯,好像是不知何時睡着了。
當他清醒,天已經亮了。
雖然還有點暗,但是不影響活動。
萊魯拿着行囊,從樹上跳下來。
然後他簡單進食,再度沿着昨天發現的小徑行走。
一心一意專注前進。
走着走着,萊魯感受到奇妙的氣息。
轉身一看,一隻大型動物尾隨在他的身後。
是狼。在萊魯身後保持一定的距離跟着走。
「送行狼……」
這個詞浮現在腦海。
然而說來神奇,萊魯沒感到恐懼。只要獵物足夠,狼不會襲擊攜帶金屬武器的人類。而且萊魯不認爲這座森林缺乏獵物。
萊魯不以爲意,繼續行走。
萊魯感覺受到某種溫暖的物體包裹而清醒。
萊魯朝着狼大聲問,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這我知道……」
萊魯感受到某人的意志。如果這座森林有人馴服這羣狼,非永遠之少女莫屬。
然而隨着時間經過,狼逐漸變多。
模糊的視野前方,是以圓木組合的陌生天花板。他連忙彈起來一看,這裏是牀上。自己雖然蓋着被子,身上卻只穿內衣褲。
「不……不會,很夠了……」
蒂德莉特靜靜說完,輕盈坐在正對面的座位。
天黑之後,狼消失身影,取而代之看見的是微光。然後在聽到魯特琴聲音的瞬間昏迷。大概是身心的疲勞都超越極限吧。
「我拿衣服過來。肯定已經幹了。」
「雖然迷途的詛咒已經解除,但是這座森林依然是危險的場所。趕快回去吧。」
想像自己被這位妖精美女抱過來的樣子,萊魯丟臉到好想打滾。
「請你帶我去找永遠之少女。」
「弗雷姆軍攻陷亞拉尼亞西邊的城市索格,包圍諾比斯。現在肯定也繼續隔着城牆進行攻防戰。」
「已經開戰了嗎?」
萊魯將積在胸口的氣吐出來,跟在狼身後。
桌上並排麪包、生菜、蛋料理、煙燻淡水魚等餐點,還有蘋果汁。手邊擺着木製刀叉。
「和平終於被打破了。百年歲月對於人類來說夠長了,卻遠比不上誓約所定的千年。」
萊魯筆直注視狼的雙眼回應。
萊魯回過神來,隨即下牀恭敬回應。
「方便告訴在下原因嗎?」
中午時分,狼羣的樣子出現變化。
如今狼羣完全包圍萊魯。各種毛色的狼往來於視野邊緣。
「別……別這麼說,我們平常也喫得很簡陋。」
9
萊魯一邊低語,一邊環視四周。
蒂德莉特面無表情地說。
雖然調味清淡,不過因爲材料新鮮加上肚子餓了,所以每一道喫起來都美味,萊魯轉眼就一掃而空。
感覺狼羣沒有襲擊的徵兆也是原因之一。這隻狼獨自走過來也不尋常。
轉身一看,是一名嬌小的女性。
蒂德莉特帶着嘆息回答。
萊魯覺得自己像是成爲狼羣的一分子。或許是心理狀態出問題了。
蒂德莉特冷冷地說。
「在弗雷姆,貴族與騎士,不,即使是人民,內心某處肯定都和新王抱持同樣的想法。他們認爲現在的弗雷姆可以統一羅德斯。若要實現千年的和平,讓羅德斯合而爲一比較好。」
「或許吧……」
萊魯昏迷之後,應該是蒂德莉特將他抱到這個家,然後讓他躺在牀上。
「不夠嗎?」
「都是一個男人的野心害的。」
「醒了嗎?」
萊魯點點頭,着手享用料理。
另一個房間有餐桌,擺着餐點與飲料。
萊魯咬着嘴脣。
「請慢用。」
萊魯的語氣不禁變得粗暴。
「你是狼王嗎?」
然而,狼羣沒有襲擊的徵兆。
然後她將衣服與內衣褲遞給萊魯,再度消失在門外。
儘量整理好凌亂的頭髮,然後開門。
「要說原因的話,因爲羅德斯之騎士死了。」
「你是什麼人?」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森林不知不覺間已被黑暗籠罩,而且狼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萊魯想起自己昨天幾乎沒喫東西。胃開始蠕動,發出奇妙的聲音。
萊魯連忙回答。
包圍網解除,看不見牠們的蹤影了。
然而,萊魯不慌不忙。因爲正前方看得見微弱的光。朝着微光前進,逐漸隱約聽得見魯特琴的聲音。
「抱歉還沒自我介紹!」
蒂德莉特問。
「換好衣服之後,到那邊的房間。」
然後猶如在狼的帶領之下,繼續沿着森林小徑前進。
甚至忘記呼吸,承受着狼的視線。
萊魯重新坐回椅子上詢問。
「這裏是?」
「可是,征服他國統一羅德斯的做法是錯的。五國必須聯合起來,阻止弗雷姆的暴行。所以我來到這裏。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請您協助和弗雷姆戰鬥的各國。只要您願意相挺,就可以顯示正義在我們這邊。五國的團結將會變得穩固,羅德斯所有人民也會挺身而出呼應吧。」
蒂德莉特平和地詢問。
「和肖像劃一模一樣……」
爲什麼說出這種話?萊魯自己都感到詫異。
「您就是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
萊魯搖搖頭,謝謝蒂德莉特准備餐點。
聽到這句話,萊魯纔想起自己只穿內衣褲,連忙以被子裹住身體。
萊魯感覺這是某種暗號,停下腳步。
蒂德莉特輕聲回答。長長的耳朵稍微下垂。
「昨晚,在下應該在各方面爲您添了麻煩。」
配合萊魯的腳步,狼羣包圍網也跟着移動。
這裏是只有兩張牀的小房間。和煦的陽光從玻璃窗射入。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鳥囀。
「是的!我是曾孫!」
萊魯呆呆地出聲說。
這一瞬間,萊魯感覺自己內心某條線發出聲音斷開,然後當場倒下。
聲音變尖,就像是在和二哥艾魯夏、莉芙或潔妮雅說話。
萊魯嘗試回溯混亂的記憶,卻完全無法分辨自己昏倒前發生的事情是夢境還是現實。
等到門完全關上,萊魯換了內衣褲,穿好上衣與長褲。
「羅德斯如今即將再度進入戰亂時代。弗雷姆新王打破六王會議的誓約,企圖征服羅德斯全島。」
蒂德莉特很快就回來了。
萊魯慌張說完,連忙坐到餐桌旁。
不久,一隻體型大一號的狼,獨自從小徑另一頭走過來。體毛是褐色,但在林間隙光照耀時,看起來閃耀着金黃色。
狼在距離萊魯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下腳步,深綠色的雙眼像是打量般看過來。
萊魯向蒂德莉特道歉。
沒多久之後,狼好像動了動鼻頭,然後轉身換了一個方向。
「是嗎?」
「粗茶淡飯,不知道是否合王子大人的口味。」
蒂德莉特緩緩搖頭。
「這可不行!」
「抱……抱歉失禮了……」
萊魯受到打擊。
「瑪莫的王子?那麼,是史派克與小妮思的……」
「我……不對,在下是瑪莫王國的第四王子萊魯。」
蒂德莉特說完走回門外。
原本以爲她會樂於答應,所以萊魯非常失望。但是不能只因爲這樣就作罷。
「我在狼王的帶領之下……」
「這我做不到……」
萊魯半探出上半身這麼說。
響起開門聲,隨即傳來一道清澈的聲音。
筆直滑順的金色長髮,肌膚潔白如雪。臉蛋瘦長,下顎偏尖。鼻樑堅挺,細脣是嬌豔的玫瑰色。眉毛彷彿以細筆描線,眼角上揚,彷彿森林裏潔淨泉水的藍色雙眼閃閃發亮。還有一對竹葉形狀的長耳。
如果國內反對的聲浪夠大,弗雷姆王或許早就改變想法。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潘恩先生不是早就過世了嗎?」
「是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蒂德莉特說着低下頭。
「我內心某處想過,死的時候要和他一起死。因爲,那個人總是亂來。」
「潘恩先生當年克服了所有苦難。」
「那是因爲有同伴,而且應該是運氣好吧……」
蒂德莉特抬起頭,這次像是懷念古老往事般閉上雙眼。
「大戰終結,羅德斯變得和平之後,我們共度以往無法想像的平穩時光。當時好幸福,我祈禱這樣的時光可以永恆。可是,那個人一年比一年老,晚年甚至再也無法走出這座森林。某天早上,那個人再也沒醒來,安詳前往先走的朋友身邊了。」
「在輪到自己之前,羅德斯之騎士想必度過充實的每一天。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在下甚至羨慕他能這樣走完一生。」
即使覺得輕率,萊魯還是率直說出想法。
「那個人離開至今,已經幾年了?我數都不想數。我只知道,那個人不在我身邊的日子,今後也會永遠持續下去……」
蒂德莉特睜開雙眼,指尖撫過桌子的木紋。
「難道說,您在詛咒自己永恆的生命嗎?」
在不安的驅使之下,萊魯忍不住這麼問。
「那個人離世之後,我好一段時間都是這麼想的。不過,現在我反而認爲這是祝福。因爲我可以永遠記得那個人,也可以像這樣告訴別人。」
蒂德莉特回答之後露出微笑。
聽到這裏,萊魯鬆了口氣。他不希望羅德斯騎士與永遠少女的傳說以悲劇收場。
(對於男人來說,這或許是理想。因爲自己心愛的女性會永遠活下去,一直記得自己,還說這樣很幸福。)
聽說妖精或黑妖精和人類不一樣,幾乎不會變心。但也因爲這樣,所以在瑪莫,雙方至今依然交惡。
「羅德斯之騎士不在的現在,只能由您來代替他。爲了保護羅德斯的和平,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蒂德莉特平和地詢問。藍色雙眸像是看透心底般注視萊魯。
萊魯抬起頭,探出上半身拚命說服。
(率先挺身而出需要勇氣。努力不懈需要信念。是否能貫徹始終需要做過才知道……)
只要稍微思考,就可以理解箇中含意。
「有!」
萊魯感動至極,像是頂開椅子般起身,彎腰鞠躬。
他自言自語般輕聲說。
蒂德莉特默默聆聽萊魯這段話。
「我沒辦法代替那個人。不對,是不該代替。」
「那個人沒有和我生下孩子。所以,我把那個人心愛的羅德斯,把這座島上的人們當成我的孩子。我當然祈禱和平能夠維持,所以我述說戰爭的愚蠢,那個人以及那個時代的人們多麼辛苦保護這份和平,我以歌唱的形式傳播出去。我認爲這是我的職責。不過,要是我獨自出現在人們面前,就等於宣告羅德斯之騎士已經不存在。這麼一來,那個人的傳說將會死去。」
「既然這樣,我不是也能成爲羅德斯之騎士嗎?」
「絕對不會只有一點點!」
「怎麼可能……」
「我只不過是陪在那個人的身旁。我因爲對他感興趣,所以和他一起旅行。因爲那個人戰鬥,所以我也戰鬥。因爲我愛他,所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並不是想要保護羅德斯的和平。」
潘恩的第一場冒險,是和住在故鄉村莊薩克森附近的赤肌鬼戰鬥。他訴說危險性,想說服村民們並肩作戰,卻沒人挺身而出。逼不得已的他,單獨和好友——法利斯的神官戰士埃特動身討伐。但是赤肌鬼數量比預料的多,潘恩因而重傷到奄奄一息。
(即使是潘恩先生,也並非一開始就是勇者。)
就在這個時候,萊魯內心靈光乍現。
「沒……沒有啦……」
(潘恩先生也不是無敵的戰士。)
後來,潘恩和埃特、史雷因、吉姆等三人一同外出旅行,並且和萊魯面前的永遠之少女蒂德莉特、盜賊伍德•傑克相遇。
萊魯不知所措。
蒂德莉特再度搖頭。
蒂德莉特問。視線如同細劍的劍尖般銳利。
自從萊魯進入森林,蒂德莉特就察覺了。
萊魯回到正題,深深低下頭。
「潘恩先生的傳說會死?」
萊魯來到這裏,成功見到永遠之少女。他不想認爲這份努力是徒勞無功。
(不能只有永遠之少女。要有潘恩先生這樣的真正英雄,否則人們不會站起來。)
「我並不認爲自己能代替潘恩先生。只不過,我或許可以繼承那一位的意志。依照傳說,當這座島再度進入戰亂時代,羅德斯之騎士一定會出現。沒有指定是誰,誰都可以,有多少人都沒關係。既然這樣,我也可以自稱羅德斯之騎士,第一個站出來。人們或許會笑我是小丑,不過,肯定有人和我懷抱相同的志向,而且真正的英雄,真正的羅德斯之騎士,會從這些人之中出現。」
但是想不出任何點子。
萊魯複誦蒂德莉特的話語。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說出口之後,心情順利整理到神奇的程度。
「也對。這半個月來,你爲了找我而迷失在這座森林。即使被狼羣包圍也毫不畏懼,明顯是要找到我才肯回去。所以,我才決定見你……」
總之他做個深呼吸,平復內心,然後逐漸說出內心浮現的話語。
「可以的!因爲您是羅德斯騎士深愛的永遠少女!」
「意思是羅德斯變成怎樣都沒關係?」
曾經被抓,也曾經在一對一的時候戰敗。
蒂德莉特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厲。但是,很快就化爲柔和的表情,像是要摟住什麼般,在胸前張開雙手。
「因爲我們瑪莫王族懂事之後,首先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萊魯立刻回答。
不過,萊魯不認爲現在會恰巧出現這種英雄。
可能惹永遠之少女生氣了。如此心想的萊魯大爲慌張。
潘恩能夠成爲羅德斯之騎士,是因爲他在感受到危機的時候率先挺身而出,努力不懈,並且貫徹始終。
「你有自稱羅德斯騎士的覺悟嗎?這不是嘴上說說這麼簡單啊?」
蒂德莉特露出微笑。
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潘恩的,是後來成爲同伴的魔法師史雷因與矮人戰士吉姆。
在那之後,潘恩在命運的引導之下走遍羅德斯各地。雖然一度效力於伐利斯,但他幾乎所有時期都是以自由騎士的身份,依照自己的信念行動。然後他在現在的六個王國都立下無與倫比的功勳,得到「羅德斯之騎士」這個稱號。
「而且,你給了我想要的答案。這下子我可不能不幫忙吧。」
(該怎麼做?)
「我決定和你一起走。如果我陪着你,肯定派得上一點點用場。」
「永遠之少女,謝謝您!」
他拚命思考。
萊魯爲了尋找線索,試着在腦中回憶羅德斯騎士武勳詩每一段的內容。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