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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風牙』真齧

《英雄霸道的狐巫女》 · 巖山驅 · 1萬 字

只要有力量就能自由地過一輩子。

即使成爲衆多敵人的眼中釘,自己的地盤也不會遭人搶奪,可以盡情享受奔放的一生。

想讓反抗的人沉默、讓周圍的人低頭,就需要力量。

因此如果想隨心所欲地活著,就得變強。

被人稱爲『風牙』一族的所有狼只,打從出生的時候開始,一族的長老就會不斷教導它們那樣的價值觀。

精靈獸以存在於大氣中的精靈力爲糧食,就單純的意義來說,精靈獸非常長壽。

但是,它們認爲那是弱者的生活方式。擁有更高目標的精靈獸之中,甚至有每每前去『狩獵』的存在。

目的是將獵物體內的精靈力,化爲自己的血肉。

精靈獸獵食精靈獸。『風牙』的狼羣也參與了那樣的連鎖。

得到真齧之名的小狼,也毫無例外地在那樣的世界成長,以長老的諄諄教誨爲糧食,不停磨利自己的獠牙。

而真齧知道。身爲一族前輩的狼只們,在人類世界獲得力量凱旋歸來的事。

只要自己也能抵達那境界,就能自由,真齧對此深信不疑。

「這裏是?」

翌日,我不停眨眼看著和平常那片油綠平原大相徑庭的景色。

那個地方鋪著布料,被不是自然物體的牆壁包圍。

「原來你會講話啊。這次算中獎了吧?如果是中位的話更棒。」

出現在眼前的生物並非精靈獸。

名稱叫做人類。我第一次看見人類,但是以前曾看過類似的身影。因此我理解了現狀。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正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面對著名爲人類的存在。不用說,他的出現證明了自己多年來殷殷期盼的事終於發生了。

「召喚我的是?」

我跟阻礙他的學生所擁有的精靈獸對峙,以我自豪的爪子和獠牙屠殺、擊敗他們。

「真齧。」

「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校舍後方,空無一人的場所,我再度被叫了出來。

我並不討厭那樣的氣氛。感覺像是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認同,而且可以感受到自己正如長老教我們的一樣,變得愈來愈強。

以精靈獸的決鬥爲藉口,好讓勝者正當化。

「是我。我叫萊昂•雷維爾特。」

「萊昂,你可以讓我變得更強嗎?」

在剛纔那場決鬥中受到傷害的身體,尚未恢復到可以隨心所欲移動的程度。

報上姓名的男人有著一頭金色短髮,和銳利的兇惡眼神。

我被個頭比自己小上一大圈的對手高高踹飛,失去意識的那一天。

「一切都被你搞砸了。其他人看我的眼神變得再也不同。誰也不會認同被那種小不點一擊就幹掉的傢伙。這能原諒嗎?不行吧?你說對不對?真齧!」

我將力量借給他,同時也能成爲供我成長的糧食。對雙方都是有利無弊。

我立刻想著要抵抗。但是我辦不到。

承受他全身體重的鞋底狠踩在我頭上。好痛。好痛。

命運改變了。

我相信我們擁有相同的志向,可以跟他一起爬上更高的地方,令我開心無比。

「──咳呃!」

他召喚我出來,契約便成立了。如果能得到這個人的精靈力,我應該可以更上層樓吧。

因爲利害關係一致而心情愉悅的萊昂咧嘴露出了牙齒。

更重要的是,他跟我一樣都以變強爲信念,專心致志於鍛鍊自己。

我抬起頭來看著筋骨結實的他,感受到接近確信的感覺。

人類和精靈獸有各種不同的關係,但是我覺得我們的這種關係是最良好的。

他邊從懷中摸索取出某樣東西,邊接著說:

「這是懲罰,真齧。你應該知道理由吧?你輸了。無力反擊,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發現自己橫躺在地面上,抬起臉來就看見了契約主的面孔。

我全身顫抖。他想做什麼,不難想像。

「可以。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契約主。你有名字嗎?」

每當他呼叫我出來,我就以勝利坐收一切,其他人發出足以震撼周圍的歡呼聲。

「鈴狐爆裂腳!」

「你這傢伙,該不會以爲在大家面前展現出那副狼狽的模樣,還能全身而退吧?」

那之後的日子,跟在外頭四處奔馳的時候截然不同。

「萊昂,你幹嘛……!」

一旦我獲勝,萊昂也會稱讚我。他會像自己的事情一樣爲我高興,並將他所有的信賴託付給我,告訴我「下次也拜託你囉」。

「出來,真齧。」

然而,那樣的關係卻因爲一次的敗北,徹底崩壞了。

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他手上有一把反射出微微光芒的刀。萊昂取出了刀子。

一陣衝擊襲向我毫無防備的軀幹。哀號不由自主從口中冒出。

「在這之前,只要有人敢違抗我,我就殺雞儆猴,讓其他人看看那傢伙的下場。讓他們知道,喪家之犬再怎麼叫都毫無意義。」

更重要的是,腦中想要放棄的結論,讓身體使不出力。

朝趴在地上的我狠踢的不是別人,正是萊昂。

因此,我想回應他「以後也拜託你了」這句話。我一直懷著這樣的想法。

在大自然中,敗者無法存活。若沒有力量,就沒有自由。

本來等待著我的就是死亡。

即使如此,我還是向主人送出了近似求饒的話語。

「住手……對不起……住手……!」

高高舉起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的身體。

好痛。

如燃燒般的感覺傳遍全身。

他從前從未向我施展過的暴力和兇惡態度,蹂躪了我。

即使我發出哀號、向他道歉及求饒,萊昂仍不停手。

好痛。好痛。

「精靈獸的話,這麼一點懲罰,應該不痛不癢吧!像個小鬼一樣大吼大叫幹嘛!」

或許是對我的示弱求饒感到煩躁,令他更加暴怒,肆意發泄。我只能被迫忍耐。

我不明白眼前的情況。爲何我會遭受長久以來陪伴著彼此的搭檔如此對待。

好痛。好痛。好過分。

他不停對我拳打腳踢,單方面施行暴力。

我渾身發熱,神智不清,在連自己變成怎樣都不知道的狀態下,空洞地思考著。

我無法獲得自由,變成現在這模樣,是因爲我太弱了嗎?

因爲我輸了,所以關係就此終結了嗎?

真正認爲我們是搭檔的,難道只有我嗎?

好痛。好痛。好痛。好過分。好過分。

悲憤的念頭在心裏逐漸膨脹,痛苦與虛脫無力卻漸漸控制住身體。

「既然如此……」

叫住我的是,再也無法忍受萊昂所作所爲的他。

「來吧,隨時放馬過來!」

我扭動身體,重新站好,在樹林間穿梭,以Z字型的方式四處奔跑。如果無法直線前進,就以這個方式擾亂她。

懲罰讓數十分鐘變得極爲漫長,摧毀了至今累積起來的某種事物。

我露出獠牙,伸出狼爪,一躍而上,狐巫女輕鬆向後弓身閃過我的攻擊。

鈴狐翩然閃過我全部的攻擊,同時這麼說道。

不,或許一開始就只有我以爲我們之間累積了些什麼。他從頭到尾就……

「!?」

已經,無所謂了。

於是以森林爲舞臺,由鈴狐監督,模擬實戰的鍛鍊就此展開。

那個人類真不可思議。擅自擔起責任,並且沒有被我抵抗的利牙嚇跑,還爲了幫助我,要求與我締結契約。

在令人懷念、充滿綠意的世界中,我對著狐耳巫女點頭。

「因爲你只會一股腦地往前衝,所以只要看出你行動的軌跡,就能提早應對。所以,就像這樣。」

我就在情勢發展下,被亞爾夫•奧蘭收留並獲得治療,我現在正在和他締結契約的精靈獸鈴狐建立的精靈結界中。

等修練結束後,再獨自離開吧。

不僅如此,她還對我放水,不攻擊我,只由我單方面進攻。表示她有相當的自信不會輸。

他拋棄我,丟掉遍體麟傷的我,我再也看不到未來。

「我瞭解了。是昨天的復仇。」

萊昂再次召喚我出來時,等待著我的是他提出要切斷關係──解除契約。

「沒錯沒錯,目標是三天內,對吧?」

接著,在我跳到她正上方時,抓住我其中一條腿,將我過肩摔飛出去。我在空中飛舞,被丟得很遠。

「等一下!」

我小聲低吼,同時衝出去。眼前景象流逝而過。

「辦得到嗎?」她從容不迫,眼睛並未盯著繞行四周的我。

我蜷縮著,耳朵傳來其他騷動的聲音,聽見萊昂逃走的聲音。

「那麼,真齧。我剛纔的話,你還記得吧?」

不過,我已經不需要搭檔了。我留在這裏,只是因爲狐巫女會幫助我變強。

我瞄準她上半身一跳,狐巫女配合我的跳躍,往下閃過。

我只是,現在不想待在這裏。就在我拖行身體想要移動時……

果然不只是視覺,她還能感受到聲音和氣息,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鈴狐,只要我打到一下,就算我贏。」

我詛咒一切,決定就這樣死去。我不想活在這種世界上。

從背後擦身而過的擊還是沒打到她。她以幾乎快躺下的姿勢避開了。

「明明速度如此出衆,真是可惜。」

「攻擊破綻!」

我不氣餒,轉身再次發動攻勢。紅白色衣服隨著我的行動飛舞。

「可以輕鬆把敵人拋飛出去喔!」

別說要給她一擊了,我連碰都碰不到她。

和小狐狸的時候一樣,我鍛煉出來的獠牙與利爪完全碰不到她。

他答應我,一旦我決定要走,他就放手。他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半自暴自棄地答應了他。

不過,我在一股腦反覆攻擊的期間,一邊急速奔跑,一邊開始領悟到我必須下更多工夫,好讓她來不及反應。

我利用地理環境,踢著樹木,如飛箭般團團圍住鈴狐一樣,肆意地來回移動。就體力允許的範圍,儘可能地奔跑。

就這樣,在我提高速度且戰且退的攻擊下,狐巫女閃躲與擋開的動作漸漸變多了。應該是因爲我出手的次數變多的關係吧。

「好,差不多了。」

這時鈴狐卻像抓準時機似地,輕而易舉脫離了我的包圍網,逃往森林深處。

「……跑哪去了!?」

「敵人怎麼可能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好了,再不快點阻止我的話,就要徒勞無功地忙到天黑囉?」

我連忙追了過去。拚命穿過蔥鬱樹木的阻礙,追趕她的背影。

結果,我在山裏跑來跑去,最慘的時候,還遭遇到要攀下峭壁的困境。

雖然快喘不過氣來,但我仍不時對停下來的鈴狐發動攻擊,她跑掉後,再次展開追蹤。這樣的行爲反覆持續了很久。

月亮高掛天空之際。

我步履蹣跚,已經累到無法好好走路,然而狐巫女卻臉不紅氣不喘地,伸出手掌拍拍我。

「好。今天就到此爲止。以第一天來說,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我認爲你相當有毅力。那樣的孩子是會成長的。」

「……可是,你怎麼還是那麼遊刃有餘?」

「那當然囉。照你剛剛的表現,我有自信就算你跑上三天三夜,我也能甩掉你。」

過去從未體驗過的肉體疲勞,加上聽到無法置信的資訊,所造成的精神上的負擔,讓我累癱了。如果單純只是你追我跑的遊戲,我比誰都更有自信,但是聽見那句話之後,我開始頭暈目眩。

「別擔心。真齧你今天一天,就有了亮眼的進步。跟之前對戰時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相信明天你一定可以更加敏捷!」

我接受了鈴狐的治療術,讓身體恢復到能夠走路的程度後,我們回到鈴狐打開通往人類世界的出口。

「我肚子餓了!」

「啊,回來了!歡迎回來。」

明天也得繼續相同的鍛鍊。我想儲備萬全的體力。

可是,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他有那樣的能耐。

更何況,我還曾經對他露出獠牙反抗。並且咬了他。

就好比總是對我讚譽有加的萊昂,在一次戰敗後,就翻臉如翻書,使我身心都受了傷。

「難道你們沒有休息,一直在進行訓練嗎?」

只是靜靜地撫摸著我而已,沒有更多的接觸。

亞爾夫•奧蘭在自己房裏迎接我們。跟從前的主人相比,他毫無霸氣,是個平常跟胡作非爲一點也沾不上邊的人類。

但是,那樣的他卻以力氣打敗了萊昂。令人畏懼的利牙,隱藏在深處。

等一下?等什麼?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溫順、柔弱的草食動物。

雖然我沒有表現出來,但光想像跟人類接觸,我心臟就開始亂跳。

謝謝。

「你也辛苦了。你能跟上鈴狐的腳步,真不簡單。」

我發現自己差點脫口說出「等一下」。

他會不會等一下就突然抓起我的毛?或是下個瞬間開始用力拍打我呢?

不可以輕易相信人類。這個結論不會改變。

對了。他要求與我締結契約時,也像是對我的處境感同身受般,說了不少安慰的話。

「我可以摸你嗎?」

強者才允許自由奔放地行動,對於擁有這項價值觀的我來說,不裝腔作勢的少年和鈴狐,讓人匪夷所思。

以擁有那種力量的人來說,那樣的組合相當不自然。

我對亞爾夫•奧蘭慰勞我的話語感到困惑。

光看外表很容易想像出,他在人類之中也是站在遭到強者踐踏的立場。

別將我跟你相提並論啊。我現在可是累得動彈不得。

那道感觸離開了早已死心的我,結果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恢復原狀。

我感受到亞爾夫的手,從我頭上輕柔和緩地滑到背後。

沒有人知道會因爲什麼樣的原因,讓自己身陷危險。

他到底想幹嘛?我完全無法瞭解他爲什麼想要那樣的接觸。

只要變強就能擁有自由。我知道人類有名爲社會的枷鎖束縛,既便如此,強大仍舊具有肯定其他各種事物的力量。

「說真的,活動了一整天之後的晚餐,特別好喫呢!」

沒想到,他居然提出我意料之外的要求。

我忍不住胡思亂想的同時,不斷忍受著對那隻撫摸自己身體的手,油然而生的厭惡感。

我就在旁邊靜靜觀看他們並歇息。

無法抵抗。只好死心。

「我們精靈獸的身體比人類強壯多了,不要緊不要緊。」

那之後,鈴狐和他喫了晚餐。與我無關,至少我現在不感興趣。

爲了不讓自己受到內心的動搖影響,我努力若無其事地回答他,並展現出想睡的態度。

這瞬間我開始後悔下了留在這裏等到體力恢復的決定,我也不可能違抗他,只能以搖尾巴的方式回答他。

他說完那句話,就放開了手。

他什麼時候會對我展開報復?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在等著我?光想像就令人畏懼。

他沒有對我做任何事情。

我確定他不會對我做什麼之後,便抵不過疲勞,靜靜地睡去。

他向我伸出手。我閉著眼,感受著他的氣息,同時掩飾自己的害怕。

「……我還可以繼續。」

那之後的鍛鍊,狐巫女仍舊毫不費力地擋開了我的猛攻。

「快速移動捉弄對方,對某些對手來說,可能構成威脅,但還是不夠。」

「可惡……」

我已經使出比昨天更加猛烈,並且難以預料的各種攻擊,但還是不夠。

我終於深切體驗到,光靠狼爪和獠牙是不行的。

不只敏捷的身手,還需更多其他的東西。

「再來!」深切的期望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鈴狐試圖拉開距離,她前方的樹木紛紛倒下,阻擋她的去路。

是我事先趁移動之際折斷了樹幹,讓樹幹依不同時間倒下。

對我臨機準備的陷阱,她不禁發出驚呼。

「哦哦。但是,還是不夠。」

就算她並未直接反擊,但還是向我發出了間接的攻擊。

對於我佈下的障礙物,她也徒手撥開樹幹,三兩下就製造出一個缺口。

「再來!」

正如她所說。我還不夠。

無論使用計謀,還是瞄準死角,都沒辦法對鈴狐做出決定性的打擊。

如果我的四肢能比現在更靈活,就更方便打鬥了,可惜事與願違。

我如陀螺般旋轉,化爲子彈釋出猛烈一擊,但是她以毫釐之差,弓身閃過。

不過,我立刻停了下來。我猛撲上去,露出強韌利牙,試圖咬住失去平衡的狐巫女。

絲毫不爲所動的鈴狐立刻以雙手扶住我的脖子,我的雙顎數次劃過空中。

「吼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想試試新的模樣有何能耐,對吧?好啊。」

我隨著咆嘯呼出累積在心裏的鬱悶,鼓舞自己。

我不認識這種傢伙。

我們在河邊,再次展開訓練。

我就這樣被她抓著旋轉,丟到遠方。

「真齧你好厲害,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變化成那個模樣,真令我喫驚。」

似乎是在格鬥中一直覺得行動不便的我,不知不覺中本能地想要變化成人類的模樣。

頭暈目眩。我失敗了。

她稱讚我,我纔開始覺得這是真的。

我最不甘心的是,我竟然這麼弱!

水裏有著一個和人類一樣的身影在看著我。

我在無意識中,用雙腳保持平衡。應該說,我站起來了。

我覺得視線變高了一些。不使用前腳,也能光靠後腳讓身體朝正面前進,我忘我地揮動手臂。

「恭喜你。不僅這次,這是你想要變強,努力至今的證據。你已經強到可以給萊昂一點顏色瞧瞧了。」

她要我停下,我暫時停止了行動,就在此時,我注意到自己的異變。

「……咦?」

身上只穿著白色貫頭衣,唯一保有的野獸特徵只有耳朵與尾巴。

我不甘心。不管做什麼都沒辦法成功,我不甘心。

「真齧,那個!」

都已經如此費盡心思還是碰不到她。

緊接著,我伸出單腳向前踢,也逼得她後退閃避。

我趁著感觸還未冷卻,向狐巫女說:

我想要更進一步。更進一步瓦解鈴狐的從容,抹去我心中的不甘。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臉。

手腳行動的感覺和以往不同。

萊昂否定了我的價值,我不甘心。

處於弱勢的我毫不氣餒,一落地就往前衝。

我忘了訓練,就這樣被帶到河邊,看到透明水面上映出的自己。

鍛鍊沒有白費,我真的獲得力量了。

不只獲得力量。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

我握拳,移向懷裏。聚集所有力量的手臂,和狼形時一樣長出許多體毛。

或許是我重新振作的速度太快,讓鈴狐露出喫驚的表情。我以利爪使出一擊,差點掠過她的鼻尖。

所以,我想變強。

我根本不需要思考該怎麼做纔好,身體就告訴我了。

「你變化成人類的模樣了。最少也要上位精靈獸才做得到呢!」

我以和變化前一樣迅速的動作繞行移動。鈴狐後退。

「怎麼回事?」

「鈴狐,我們繼續吧。」

我在那樣的狀態下,一口氣逼近到能打到對方的距離,劇烈揮舞雙臂。

換言之,這是成長帶來的現象。是數日鍛鍊奏效的瞬間。

兩條手臂變得可以翻轉,而五根手指則能夠靈活地活動。

我不停朝鈴狐揮出猛烈連擊。

她的手也回應我的攻擊,做出前所未有的舉動,試著抵擋。

堅持下去!

我不斷朝她出拳擊打,時間長達數秒。狐巫女的表情也相當認真。

一拳就好。打到她,我就贏了。

鈴狐被我步步逼退。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只是一味防守,會撐不下去吧?

所以,我也不讓她逃走。再一下。還差一點,就能構到她。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危險!」

我遲遲無法突破的僵局。不管我再怎麼拉近距離,她都像蛇一樣靈活地溜開。

光是單純提升性能也不行。我仍然一拳也打不到她。

我記得她說過我的速度驚人,但光靠速度是碰不到她的。

只靠往前衝還是有極限。我如果不像剛剛那樣運用所有方法進攻,就無法越過這條界線。

隨著攻防移動,我的腳踩進河流淺灘中,對著水面往下揮拳。河水一部分因爲這用盡全力的一擊而炸開來。

「哇!」

對面的鈴狐發出驚呼。我看見劇烈噴起的水沫另一邊,她那僵硬的身影。

我趁機往旁邊滑行跳躍。

我逮到目標,繞過來一決勝負。

狐巫女一瞬間嚇得退縮,我逮到她的後背。她轉過身來,但已太遲。

我以最快的速度,出其不意地擠出渾身力量,揮出直拳。

我想她如果真心想避開,一定能閃掉我剛剛那一拳。

我全身失去力量,她也放開手。

「並不能說得上喜歡。」

「……生存就是這麼回事啊。」

向她討教了這麼久,結果也只做到讓她開始防禦而已。

「鈴狐和亞爾夫是因爲這樣,纔不展露力量嗎?」

「打中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化解掉拳頭的威力,她完美地防禦住了。

長久以來,我只想要往上爬站在高點,不曾關心過其他事務。

空氣迸裂,發出尖銳的聲音。

「沒有力量的話,什麼都做不了。我是這樣被教導大的。有哪裏不對嗎?」

「因爲我認爲沒有什麼大事,就沒有必要使用力量。刻意選擇不用力量,也是很了不起的自由,不是嗎?」

「你這麼急著想變強,是爲了什麼?如果是現在的你,不會輕易遭受到威脅的。」

「改變不自由的定義,不就好了嗎?就好比我身爲天上位的精靈獸,卻和亞爾締結了契約。其他精靈獸會覺得我是甘願變得不自由的異類。不過,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喔?我訂下契約,只是因爲那裏正是我的容身之處。」

「強韌的意志?」

「因爲,必須一直和別人比賽誰比較強、不停戰鬥的生活方式,不是很不自由嗎?」

那種事還用問嗎?她爲何要反問我那種事,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我反問她。因爲就算她等級再高,我也無法接受她直接否定我。

踏入河川的雙腳,不斷感受到水的流動。

「真可惜。」

她歪著頭,反問我這個單純的疑問。

擋在狐巫女鼻頭前的手掌,抓住了我的拳頭。

我的喃喃自語,出乎意料地成了我們議論的話題。

她顛覆了我生來信奉力量的思想,以及至今所有行動的前提。

「自由的涵義,應該更加寬廣。不要受限於他人的想法……嗯,該怎麼說,你才懂呢?也就是,最重要的是強韌的意志吧。」

「不,那是你的執念。真齧你喜歡爭鬥嗎?」

「那樣,就真的能獲得自由嗎?」

「可惡!」

若是實戰,我根本沒有勝算。應該一瞬間就會被反擊打倒。

「那麼,怎樣纔算是自由?」

「就是我過我的,不要管別人怎麼想。如此而已。真齧你想選擇什麼時,意志在那當下是自由的吧?之後的差異,只在是否有阻礙出現。雖然有時會需要力量,但那並不是全部。有時只要知道方法,即使不靠力量也沒有問題。」

真奇怪?我無法坦率地感到開心。

簡直就像仙人諄諄教誨般,她編織出的話語,滲透我的腦海。

「……我想變得更強。」

「不過你及格了。因爲就算是隔著防禦,也還是喫了你一擊。恭喜你在期限內通過,能做到這樣,你很優秀。」

「那樣不算什麼自由。力量就只是力量。即使有價值,如果用錯了方法,也會失去意義。」

鈴狐極其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陷入思索。

「既然如此,不要爭鬥也可以啊。誰也不會強迫你去拚死搏鬥。」

「暴君與自由之人只有一線之隔。真齧你也不想變得像那個萊昂一樣吧?」

如果我擁有像鈴狐那樣強大的力量,能夠壓制周圍的人,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吧。

「你想怎麼生活,我並不打算批評。不過,我是這麼想的,所謂的強大並不單只是指打敗他人而已。」

「爲了生存。因爲變強的話,就能獲得自由。」

當事情不如所願,我就會用銳利的獠牙來操控別人吧。

萊昂正是這樣的典型。現在想想,我從以前到現在與其他精靈獸決鬥,也是靠著力量強迫對方臣服。

我誤以爲這種相互剝奪自由的事,是無法避免的。仔細想想,這種行爲就只是蠻橫而已。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一直沒發現呢?一定是因爲我的眼光太狹隘了吧!

「我受益良多,謝謝你。」

「不不,我只是想幫他而已。因爲有亞爾,所以真齧你才能像現在這樣思考學習。因爲那個孩子幫助過我,所以我纔將你的痛苦當成自己的事,奮不顧身地幫助你,因此纔有現在真齧你。唯有這點,請你別忘記。」

鈴狐的話,讓我想起不久前瀕臨自暴自棄的自己。

那時候,如果他們沒有豁出性命幫助我的話,我會變成怎樣呢?

我可能已不在這個世上了。或者可能化爲荒魂詛咒一切,極盡暴虐。

事到如今,想像才如浪潮般襲來。

他讓我不致於毀滅,救了我。

不僅如此,他的搭檔還給予我新的生活方式及成長。我一定能夠鍛鍊到自己一人絕對無法達成的境界。

我明明得到了如此大的恩惠,卻一點也不相信那個人。也從未試著瞭解他。

「我也可以在這裏打造我的容身之處嗎?」

「當然囉!」

「也可以在那個人身邊打造一個嗎?」

「咦?我認爲那裏已經是我『們』的容身之處了,亞爾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他朝我伸出的手。

他過去曾不帶任何目的撫摸過我,我想,那是一雙非常溫柔、充滿慈愛的手。他的接觸,從莫名的不舒服轉變成了舒適。

亞爾夫•奧蘭的精靈力,與我身體相連。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熱燙了起來。

該怎麼做纔好呢?我轉過身。

「看到你的模樣,他一定會很喫驚。」

總之,我們離開了精靈結界,前往都市艾雷梅亞市區,才幾天而已。

建築裏可見的未知世界,吸引了我的目光。所謂的服飾文化,看來比我想像的更加豐富且閃閃發亮。

「如果他回來了,會和我締結真契約嗎?」

「……」

「那身打扮!我要試試!」

「在公共場所只穿內衣,會被抓走啦!再加上你現在的外表,要穿那種衣服還太早!換回原來的衣服,快點!」

我應該向他說聲謝謝纔是。

正常情況下,這裏的衣服是要花錢購買的,不過多虧我們擁有變化技能,所以不需花錢購買。

「因爲我們都和同一個人締結了契約嘛。更重要的是,我很感謝那個人。」

「嗯?……這是?」

因爲過去的契約主不曾帶我走過這個特別的世界,所以我完全沒有機會好好看看這裏的建築和街道。

「鈴狐姊姊,他騎的那個是什麼?」

在鈴狐姊姊的叮囑下,我走進服飾店學習所謂的穿搭。

「因爲我沒看過的東西太多了。」

雖然我也模仿過她的打扮,但她說不適合我。我不是很懂。

「真齧?啊啊,那是服飾店。」

「欸,鈴狐姊姊。」

「那是噴泉,真齧你真是的,從剛纔就興致勃勃地東看西看。」

我低下頭。

「鈴狐姊姊、鈴狐姊姊,剛剛從那裏噴出水了。好厲害的湧泉。」

無肩帶背心搭配熱褲。我套上短袖上衣,又因爲耳朵還沒辦法收起來,也準備了連帽外衣。而尾巴會讓人覺得是裝飾品,所以決定放在外面。

狐巫女喜形於色,咧嘴一笑。

「嗯,因爲衣服在人類社會中,種類很多元。我平常換著穿的只有幾件,但或許能讓你當作參考。」

鈴狐姊姊向我舉起大拇指。我相信她,等他回來。

「嗯,什麼……你剛剛叫我什麼?」

既然今後要和人類世界有更深入的關聯,我決定要學習瞭解人類社會。

耐心回答我的各種問題的精靈獸前輩,身上換成名爲西裝的衣服。

在詢問鈴狐姊姊的意見後,我從中挑出喜歡的衣服,搭配穿著。

(插圖015)

「對了,雖然剛剛也提過,不過和亞爾締結契約時,要請他履行的條件,你決定好了嗎?」

「是自行車。」

「鈴狐姊,姊姊……嘿嘿,姊姊。」

看來精靈獸從中位成長到上位時,現在的契約就會自然解除,所以好像一定得簽訂更上一層的真契約纔行。

「爲什麼?這衣服方便行動又可愛啊!」

「如果是亞爾,我保證一定會的。」

「難道你對這有興趣……咦咦,等等,真齧,在這個地方隨便變換衣服的話,哇啊!這樣不行不行,不行啦!」

然後,我們回到學生宿舍,而那個人還沒回來。

「嗯。」

鈴狐姊姊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內衣之類的衣服,是不能夠暴露出來的。可惜我很喜歡那件的藍色花紋圖案。

或許是這裏的景色,和我見過的世界完全不同,在我眼中顯得新鮮且色彩繽紛。

請他延續那夜的輕撫,成爲我的主人,締結真契約。我在心裏如此決定。

接著,時候到了。

一個腳步聲逼近門前,我馬上走向門口。

「等等,鈴狐,可能會有人跟著我回來,所以你別以人類的模樣──咦?」

因爲是我打開了門,所以我看見了發出不滿的黑髮少年見到我時,那臉困惑的表情。

說出準備好的話一秒前,我邊壓抑著焦急的心情邊開口說:

「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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