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頭的怪物
《華志摩同學》 · 天宮伊佐 · 3.8萬 字
●——寺澤真季——
蟬鳴聲、和尚誦經聲、人們的啜泣聲。
現在傳入寺澤真季耳中的只有這三種聲音。
真季眼眶中不見一滴淚水。
從聽到消息的那天晚上到現在,真季沒掉過一次淚。
因爲她根本不相信聽到的消息。
——在這個世上最尊敬的人是誰?
每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打從懂事以來到讀國中二年級的現在,真季的答案一直都沒變。不是歷史上的偉人、知名藝人或藝術家,也不是父母朋友。
而是姐姐亞季。
姐姐總會疼愛、保護、適時責備小兩歲的自己。
姐姐在學校成績不算好,運動能力更是遠遠輸自己這個妹妹。
但是姐姐卻比真季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溫柔、來得堅強。
每當自己和爸媽吵架,姐姐總會出面仲裁。
被朋友欺負時,姐姐總會爲她打氣鼓勵。
無論發生再怎麼恐怖的事,姐姐總會優先保護她。
比誰都討厭人與人之間醜陋爭執的姐姐。
一本正經地說將來的夢想是「實現世界和平」的姐姐。
那樣的姐姐——怎麼可能……會被人殺死?
持續好長一段時間的誦經停了。
在父親致完詞後,來參加喪禮的客人紛紛收拾東西準備離去。
真季見狀,腦海中掠過非常不祥的預感。
不管再怎麼難過、再怎麼生氣、再怎麼激動——
「要是道歉有用就不用警察了。看來這話根本在說你吧。」
——媽媽,不可以。
「這又……怎麼了……」
事實上,晴海在當天晚上發現亞季遺體後昏倒被搬進醫院,清醒後的現在仍陷入不停哭喊的歇斯底里狀態。不過真季卻無從曉得這件事。
用她一如往常燦爛無比的笑容當起兩人的和事佬。
抬頭望着父親的臉,真季愣愣心想。
雖然感情失和到冰點,但亞季和真季都自覺父母親都深愛着兩個女兒,兩個女兒也都愛着爸爸媽媽。這算是他們唯一的救贖。
「晶子,你究竟想說什麼?」
當真季和母親一同收拾東西準備離去,父親泰典走了過來。
若是姐姐,肯定能圓滿化解目前的僵局。
他肯定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對不起我們。
「你又道歉。你這人永遠只會道歉,實際上根本沒在反省。」
真季心臟「噗通!」用力跳動。
爸爸,你就是這樣纔不行的啦。
自從被媽媽帶回外公外婆家,這是他們久違地再會。
爸爸肯定覺得讓「正在分居中」的「外人」百忙中前來一事感到抱歉。
父親臉上露出真季至今從未見過的兇狠表情。
「今天真是抱歉啊,讓你們百忙中特地跑這一趟。」
「抱歉……」
瞧葬禮途中他們幾乎所有人都不斷哽咽流淚,證明了姐姐做人十分成功。
不妙——
「亞季是你女兒,是我女兒,是真季的姐姐喔。怎麼?說得一副我們在配合你啊?以爲亞季只屬於你嗎?我說你到底爲什麼……就是不懂家人的心情啊?就是這點讓人生氣啦你。」
「……你說什麼?」
果不其然,父親的用字遣詞碰觸到母親——寺澤晶子的逆鱗。
「……百忙中?特地?」
不行啊媽媽。
聽了媽媽氣憤的挑釁,爸爸臉上表情頓時抽動。
「爸爸……」
來場的客人中除了親戚和附近鄰居,還有許多姐姐的同學。
「……晶子,真季。」
「不說明白你就不懂?你真的很傻耶。」
平時不太喜形於色的母親臉上,此刻蘊含着強烈的憤怒。
但是,當中卻沒看見真季也很熟悉,姐姐最好的朋友,真田晴海的身影。
母親晶子此話一出,父親一對眯眯眼睜開。
——你就是這樣纔不行啦。
纔會吧?」
「我不是……」
——既然連最要好的朋友都沒來,表示姐姐的葬禮什麼的根本都是假的。
「你開什麼玩笑啊?亞季是我和你女兒耶,我和你生的女兒……死了耶!」
「再說爲什麼?爲什麼偏偏就是亞季被盯上……欸,我問你,那起事件就是你負責調查的對吧?」
臉上表情宛如沒了三魂七魄般慘白。雖然父親從以前氣色就不算佳,現在卻真的跟死人沒兩樣。
只有那句話絕對不能說。
「這不就是兇手對你的警告或報復嗎?所以都是因爲你,亞季才——」
「不要!!」
心想絕不能讓這句話出口的真季忍不住大叫。
突然聽到這一叫,雙親都似乎被嚇到,同時轉頭看過來。
「不要啦……爸爸……媽媽……不要再吵了啦……」
雙肩顫抖的真季垂下頭,握住父母親喪服的袖口。
「媽媽……你也不懂家人的心情啊……你沒想過我……還有姐姐看你們這樣吵,說這種話……會有多難過嗎?」
晶子聽了,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
沉默了好一會兒,和泰典兩人對看一眼。
「真季,對不起……」
恢復平時冷靜聲音的晶子小聲道歉。
「對不起啊,我……和這個人都太難過,衝昏頭了啊……」
「是啊……」
泰典無力點頭。
「……稍微讓頭腦冷靜冷靜好了。」
晶子大大吐了口氣,看向窗外。
「真季,媽媽去外頭呼吸新鮮空氣一下喔。」
「嗯……」
看到真季點頭,晶子才往門口走去。
真季抬頭看道隆的臉。
「你姐姐是個碰上什麼事都不灰心、不逃避,是非常堅強的人。」
這位姐姐的青梅竹馬比真季大兩歲,是真季從以前就當成親哥哥般憧憬的少年。
真的死掉了啊——
▲
「真季。」
「爲什麼……爲什麼姐姐……」
啊啊——
總是一臉大徹大悟,掛着傲慢笑容的櫻井道隆。
一隻手輕輕擺到頭上,使真季不再說下去。
「不管是姐姐被殺死,辦了喪禮,爸爸媽媽吵架吵那麼兇,都是騙人的對吧?這些事怎麼可能是現實嘛,看來我還是馬上從這場夢醒……」
從以前就已看習慣,那抹無所畏懼的笑容。
真季把手掌平舉,高高抬到道隆頭部的位置。
「……真季。」
「嗯……雖然還是追不上阿道哥你就是了。」
「阿道哥……」
「其實你沒必要追上我吧。」
其實心中早已明白,這不是什麼謊言或夢境。
櫻井道隆感觸良多地眯起眼,靜靜說道。
「那傢伙發生什麼事都不忘笑容,對誰都很開朗友善,就像是個能讓接觸她的人都獲得幸福的太陽。我以前也從那傢伙身上得到許多幸福……不過當中也包含食物在內啦。」
說得有點尷尬的泰典往庭院走去。
說出了真季印象中頭一次符合常識的玩笑話。
「阿道、哥……」
總是說些嘲弄他人玩笑話的櫻井道隆。
「國中女生很少像我這麼高的啦。何況你長這麼高又能怎麼辦?」
搖搖晃晃走近少年,把臉往他胸口埋。
看他這副模樣,真季終於理解到。
這時聽到後方傳來呼喚聲,真季轉過頭。
面前站着足足比自己高快一個頭的男高中生。
「抱歉啊真季……爸爸也去抽根菸,冷靜一下喔。」
「……真季。」
「爲什麼會被殺啦!姐姐到底做錯什麼!?」
當真季小聲一說,道隆臉上的笑容跟着消失。
「嗯……」
終究被迫面對絕望的現實,讓她無法控制潰堤的淚水。
道隆微微揚起嘴角。
終於承認無法繼續逃避的真相,使淚水總算從真季眼中滴落。
露出了真季印象中頭一次的溫柔微笑。
真季默默目送往不同方向離開現場的父母親。
「……欸,阿道哥,姐姐死掉是騙人的,對吧?」
自己在這個世上最尊敬的姐姐——
「你還好嗎……稍微沒見多久,你已經長這麼大啦。」
道隆輕輕摟住她不停顫抖的身體。
「現在你就盡情哭吧。可是啊真季,從今以後換你來成爲亞季了。接下來繼承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不灰心,常保笑容就成了你的使命喔。」
「……嗯……嗯……我懂……」
在道隆懷中哭了好一會兒後,真季用制服袖口擦拭淚水。
「阿道哥……我會加油的。一定會變得跟姐姐一樣給你看!」
儘管仍止不住淚水,真季努力和姐姐平時那樣,儘可能擠出自己最棒的笑容。
「……很像。保持這種精神。」
道隆點點頭,臉上表情恢復成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
「最要緊的目標就是考高中吧……欸阿道哥,之後你要教我功課喔。」
「包在我身上。亞季已經和我提過關於你升學的事。」
「這樣啊……真是連最後都愛替人操心的姐姐呢。」
真季努力以輕鬆的口吻說。
「……欸,阿道哥,殺死姐姐的兇手抓得到嗎?」
「……嗯,一定會,因爲那傢伙終於露出馬腳了啊。」
道隆說完,開始對真季解釋姐姐遇害時的情況。
殺害寺澤亞季的手法雖和過去一連串的事件相同,唯有這次有個不同處。
就是現場找到疑似兇手用來砍斷手腳的兇器。
在她遺體旁邊的草叢,留有一把剁肉用的巨大屠刀。
看來殺害真季姐姐的兇手這次還沒時間收回兇刀,就不得不逃離案發現場。
「大概是真田迅速趕到的功勞吧。那起事件已不會再出現犧牲者,兇手鐵定會在這幾天落網,遭到制裁。」
聽了這句話,原本面露溫柔微笑的道隆表情一沉。
「媽媽……」
關於這句評語,真季心想確實沒有錯。
真季忍不住反問,但同時也聽見母親正在喊自己的聲音。
真季不禁叫出聲來。
已做完回家準備的真季開口問身着喪服的母親。
「……也得要他跑來求我喔。我已經沒打算主動回去找他啦……我也忙得要死,沒空理那種沒用的男人。何況我至少得想辦法讓你讀到高中呀。」
「可是……現在姐姐不在了,以後只剩爸爸一個人住耶?」
「這起事件幕後的兇手一定會下地獄……不,是我會親手讓他下地獄。」
「沒有啊。」
「……媽媽,你沒打算和爸爸和好嗎?」
「要和父母好好相處啊。」
「那種根本不看氣氛,只懂得工作的大木頭。」
是姐姐的同學們。
「就這樣啦,真季,你快走吧。」
真季當成親哥哥尊敬崇拜的少年,這時用她頭一次聽到的冰冷聲音憤憤說道。
再度恢復溫柔聲音的道隆以眼神從背後催起真季。
「你說的喔,要遵守諾言喔!」
「……真季?你在做什麼?該回家了喔……」
晶子立即回答。
▲
真季微微點頭。
他只是不太懂得該如何與家人相處。真季非常喜歡、也尊敬着其實非常溫柔、替家人着想的父親。
當真季直直盯了好一會兒,晶子尷尬地撇開視線。
真季的父親從未粗言粗語辱罵家人及他人,或是以暴力相向。
少年聲音聽起來溫柔,卻同時蘊含不允許她繼續追問的魄力。
「……不過……假如那個人哭着來求我,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真季看向外頭道路上魚貫離去的弔問者中,一羣身穿學生制服的男女。
事實上就連晶子,從以前至今也未說過半句丈夫個性很差之類的抱怨。
一瞬間似乎思索什麼似地抬頭看向空中,道隆才沉重地繼續接下去:
「嗯……」
「……你說得沒錯。」
「……再見喔,阿道哥。」
真季終究沒能問出道隆心中的真意,只能點了頭,往母親的方向走去。
「我絕對不會……原諒兇手。不管是哪來的傢伙,都一定會下地獄。」
晶子的回答雖冷漠,中間卻隔了好一會兒時間。
「咦?啊,好……」
「真的嗎!?」
但若換種說法,不也等同只是過於拼命工作養家而已嗎?
「……是啊。」
「嗯。」
「誰管他啊……」
「阿、阿道哥?你在說什麼……」
假如順利通過考試,兩年後真季也會穿着相同制服。
「我就算不讀高中也沒關係喔。」
真季堅強地回答。
「反正去不去讀都是一樣笨,不如國中畢業後就開始打工比較實際啊。生活開銷不夠的時候就隨時跟我說喔,媽媽。」
真季抬頭挺胸,硬是揚起嘴角給母親看。
從今以後碰上任何事都不能灰心,保持笑容——就是自己的使命了。
●——櫻井道隆——
目送寺澤真季和母親離去後,道隆仍杵在原地好一會兒,動也不動。
儘管周遭已沒有半個人,他仍默默站在那。
——太小看事情嚴重性了。
掉以輕心,以爲不會發生如此嚴重的事。
下場就是如此。
緊緊握着的拳頭微微滲出血來。
——倘若打從一開始就什麼都不知道,此時或許已經死心了。
但自己卻不是。
——真田晴海。
——寺澤亞季。
——杜秋慈瑛、仙羽蘭。
然後——華志摩玲子。
情報打從一開始就擺在眼前。要是自己再早點開始行動,或許就能避免那一夜的慘劇了。重新體悟到這個事實,道隆忍不住快吐出來。
狠狠往眼前看到的電線杆上揍去,用來代替過去的自己。
說任性的惡靈爲何要殺害那樣溫柔的亞季。
儘管警方仍未對外公佈上頭是否留有指紋,但社會上普遍認爲只要調查購買記錄,相信就幾乎能精準掌握兇手的來歷。
明明有很多方法能保護重要的東西,卻對一切視而不見的愚蠢小丑。
開什麼玩笑?
晴海最好的朋友——寺澤亞季成了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事件的第五名犧牲者。
哪裏可怕了?
面露充滿憤怒與憎恨表情的晴海,喀噠喀噠踩出腳步聲在走廊上前進。
不過,倒是成功讓悲痛到忘我的道隆重新清醒過來。
亞季遺體旁發現了一把疑似用來砍斷手腳的巨大剁肉屠刀。
這天早上,是片陰沉沉的天空。
相信這就是——對青梅竹馬最深的餞別。
這種巨大刀刃,若不從著名購物網站或刀刃專賣店,根本沒有入手管道。
在驚訝的同學們一齊將視線看來之中,晴海死命尋找。
「不鬧了……往後我不會再大意啦。」
「我這……大蠢蛋……」
櫻井道隆下定決心,捨棄至今爲止戴着的假面具。
邊界又怎樣了?誰管這個啊?
哪裏算「雖在學校被認爲是行徑詭異的怪人,但其實很聰明」啊!?
不是一般家庭用,而是肉店等地專用的大把屠刀,怎麼看都不像能在附近超市或購物中心買得到的尺寸。
打從出生以來,櫻並道隆頭一次被悲働及無力感吞噬。
絕絕對對不能原諒。
站到教室門前。
亞季再也無法回來。
●——真田晴海——
明明總是很難開關,卻只有這一天一聲不響就被打開的拉門。
一把將拉門用力甩到最底。
不能原諒。
當然,這點程度的疼痛根本不能當成贖罪。
真想狠狠往幾天前的自己臉上一拳揍去。
粉身碎骨般的劇烈衝擊傳到滲血的拳頭上。
晴海已幾乎不記得在亞季過世後,被搬運到病房內的自己在病牀上清醒過來時,到底鬼吼鬼叫了些什麼。
儘管醫生已讓她出院,但父母卻認爲她還得待在家療養一陣子,不讓她去學校上課。晴海終於能去上學,是在那有如惡夢般的夜晚後過了四天的事。
同時也頭一次放聲啦嘯。
在教師、全校學生面前,四目相交的瞬間大聲說。
「……但我……還是太慢發現了……對不起啊,亞季……」
縫隙,這一頭與那一頭的「邊界」。
可是,就算真的因此得知兇手真面目並加以逮捕,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自己是個大蠢蛋——世界上最愚蠢的傢伙。
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失去摯友的打擊。
見到她那彷佛要射殺世上一切事物的氣氛,不管男女、學年,所有學生都把路讓給她。她決定要說。
抬頭望向夏日夜空,喃喃自語。
找尋着唯一一個不動聲色,靜靜看着自己的那對巨大黑眼珠。
「……怎……怎麼啦,真田?」
在緊張的氣氛中,班導師發出緊繃高亢的聲音問。
華志摩玲子她——
自從參加寺澤亞季的喪禮以來,就以身體不適爲由沒來學校。
▲
那一天,晴海沒與任何人交談就迎來午休。
包含教師在內,沒有人敢跟媲美凶神惡煞的晴海搭話。
儘管就算處於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中,仍有位朋友會主動友善湊近搭話,但如今她已經……不在了。
獨自來到總是兩人一同來的學校餐廳,晴海一語不發地喫完烏龍麪。
心裏想着原來沒有人陪着聊天,午餐竟然這麼快就喫完了嗎?
當晴海正打算把碗還給櫃檯,突然在視野一角看見一名和自己一樣,獨自默默喫着咖哩飯的男學生。
「櫻井同學……」
晴海邊走近,邊開口小聲喊他。
「……是真田啊。」
櫻井道隆斜眼仰望站在身旁的晴海。
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無論什麼日子、什麼時候都掛在臉上的那抹無懼笑容消失了。
畢竟唯一會對總是在學校以怪人自居的自己正常交談的朋友死了,想必就算是平時表現得如小丑般的這個男人,也實在承受不住了吧。
「櫻井同學,你平時都帶便當不是嗎?怎麼今天會來學校餐廳喫?」
「今天就是忍不住想喫咖哩。」
「我決定了,兇手由我來抓,由我來問出理由,由我來下判決,由我來讓兇手贖罪。」
「料理不光只重味道,而是要和外觀一同品嚐——據說是這樣啊。我聽來的就是。」
在福神漬的旁邊,堆放着被切成四分之一圓狀、挑得乾乾淨淨的紅蘿蔔。
然而,道隆卻是搖搖頭。
櫻井道隆沒有回應。
咖哩和飯都慢慢在減少。
「櫻井同學……你對亞季……」
記得前陣子,他明明說亞季便當內混在馬鈴薯燉肉中的兔子形紅蘿蔔很好喫啊——
「你以爲兇手是什麼角色?太輕敵了,最壞的情況你甚至可能被殺喔。」
但在自己的認知中,這幅景象就是很怪。
這時無意間瞄了幾眼道隆正在喫的咖哩,晴海察覺到些許不對勁。
「……我想也是。」
盯了好一會兒後,她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
明明總是獨行俠,又每天帶便當。
「不要。」
「我沒有輕敵,所以纔來找同伴啊。」
即刻回出毫無一絲希望的否定。
也沒抬起頭,就只默默喫着挑掉紅蘿蔔的咖哩。
「櫻井同學,你願意協助我報仇嗎?」
「……啊。」
若無其事地接下去:
晴海想起不久前的回憶,支吾其詞。
「櫻……」
「你在說什麼?這是故意留下來的。我最討厭這種甜得要命的蔬菜,哪能喫啊?」
「對不起喔,拜託你這麼奇怪的事。」
晴海倒抽一口氣。
晴海終於明白。
「欸?可是……」
道隆並未停止舀動湯匙,只淡淡回答:
「喔喔,我懂,的確有些日子會這樣呢。話說回來——」
「……奉勸你別傻了,真田。」
「沒關係。我是不會協助你,但若只是討論的話就別客氣,隨時來找我吧。」
——咦?
「我會去找兇手報仇。」
道隆仍未停下湯匙,同時彷佛窺探到晴海內心般如此回答。
晴海只點了點頭。
「櫻井……同學……」
「櫻井同學,你都會最後才一次喫紅蘿蔔嗎?」
這話出口順到連自己都有點嚇到。
「嗯……謝謝你?」
「那些是因爲亞季煮的纔會好喫。」
若是這名少年,很有可能——
櫻井道隆仍每天特地跑到學校餐廳喫飯的——理由。
「……爲什麼?」
晴海咬着嘴脣這麼問。
「明明是那樣……爲什麼你還不願意幫我?」
「抱歉啊,真田,這件事我就是辦不到。」
「爲什麼?難道你不恨兇手嗎?」
「匡喀!」一聲響起,銀色湯匙重重刮過盤面。
「我當然恨不得親手斃了那傢伙啊。」
「那你爲何……」
這時道隆終於放下湯匙,抬起臉來看向晴海。
「你仔細想想……就算我們真的那麼做,亞季會是那種說『謝謝你們幫我報仇』的人嗎?」
——她怎麼可能說那種話。
「……這還用問嗎?亞季肯定只會難過啊。」
晴海越說越生氣,畢竟這點程度的事她早就考慮過,最後仍得出報仇的結論。
櫻井道隆頭一次對晴海表達「憤怒」,不過反過來也是一樣。
「我瞭解亞季的個性。和你同等、甚至比你更瞭解。沒錯,亞季是不會高興,這點事用不着你來說我也清楚得很。儘管如此,要我看着亞季……最好的朋友被殺,還只能眼睜睜看兇手消遙法外,我不能忍啊。」
「不會逍遙法外。目前已掌握兇器這個鐵證,管他是什麼怪物都逃不掉了,不必我們再犯險去做什麼。兇手馬上會繩之以法,由適當的機構給予制裁。」
——適當的機構?
爲什麼你能一口斷定這個世界的司法有辦法制裁象昏?
「……算了,我不再指望你了。」
晴海沒有回教室,直接往校門口走去。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哭泣。
不可能是自己。
「……啊……」
「不……不對。」
聽到男子彷佛快要消失的微弱聲音,晴海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都到了這個地步,竟然還想自保。
回答的聲音有氣無力,卻溫柔。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兒不像晴海一樣,再也無法回來了。
亞季絕非那種看到好友一心替自己報仇而感到高興的人。
突然對自己的自以爲是感到憤怒。
『……喂?……請問哪邊找……?』
或許能理解自己的覺悟以及深深怒火。
——最好是啦。
——沒錯。
晴海心中浮現唯一一位人選。
這點晴海心知肚明,但就算清楚亞季不會高興,晴海仍想投身於憎恨的烈焰中焚燒自我。——難道只有自己這樣嗎?
那個人的話——
不對——當然不對,因爲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難道沒有人能和自己共享這股怒火、這股悲傷嗎?
雖然剛纔面對道隆時也是如此——晴海覺得對於亞季之死,最難過的肯定是身爲最要好朋友的自己。
「等等啊,真田,你自暴自棄又能怎樣?冷靜聽我說的……」
『……喔喔,是晴海啊,好久不見了呢。你能順利出院真是太好了。』
晴海仍無法忍住從心底湧上的悲痛,以泣不成聲的聲音顫抖地說:
因爲受到更深打擊的——當然是這個失去寶貝女兒的人。
記得以前有把家裏電話登錄進去。
「我知道……殺了亞季的……兇手是誰。」
「我早就……知道兇手。在亞季……被殺之前……」
「……叔叔,我是晴海,真田晴海,亞季的同學。」
道隆說的話不是不能理解。
晴海冷冷丟下這句話,掉頭就走。
走出校門後,晴海大大深呼吸一口氣。
鈴聲響了約二十秒,終於有人接起來了。
——以前有交談過幾次,但是現在這股聲音中感受不到半點活力。
不聽道隆從背後傳來的制止聲,她快步走出學校餐廳。
「叔叔……叔、叔……」
從制服口袋中取出智能型手機,打開通訊簿。
話一出,清楚感受到電話另一頭的對象倒抽口氣。
恐怕真說起來,自己的悲傷根本完全比不上。
雖然正值午休時間結束,準備開始第五堂課,但已經無所謂了。
『……你好,這裏是寺澤家……』
『謝謝你一直和我女兒好好相處。亞季總是動不動提到你呢……今天怎麼啦?怎麼突然打來我們家……』
憤怒到無法自拔的自己難道是什麼危險人物嗎?
晴海只是一直不去正眼面對這個事實。
害怕遭到指責,對誰都不敢開口。
可是,不管再怎麼害怕——只有對這個人,不說不行。
「叔叔……對不起……對不起……要是我能、早點找人商量……就不會、死……」
無法承受自己這句太過沉重的話,亞季當場癱坐在地。
看見女高中生突然坐倒在路旁,路人紛紛投以訝異眼光。
『……晴海,冷靜下來。你現在人在哪?學校嗎?』
亞季的父親——寺澤泰典語氣轉爲一名刑警。
「……對,在正門。我想、直接說,現在就、去叔叔家……」
『不,你在那等着,我馬上去接你。雖然至少得等十分鐘……我想聽你慢慢說。不好意思,晴海,今天可能要讓你提早離開學校了,老師那邊我之後會去解釋。』
從連親女兒都誇讚能幹的刑警口中,發出可靠的聲音。
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找這個人商量一切事情呢?
「嗚、嗚嗚……」
快被自己思慮之膚淺壓得喘不過氣來。
「叔叔、對不起……是我、都是我、害亞季……」
『不可以,晴海,你千萬不能那樣想。』
希望能聽到責備,希望能受罰。
但是電話另一頭卻沒有傳來一句罵聲和譴責。
『我真的很感謝你,成爲我女兒最好的朋友。』
這股溫柔的聲音反倒讓胸口更加疼痛。
女子就這樣動也不動站在白衣男子身旁。
被蛇盯上的青蛙。
如同能樂面具般面無表情的女子重新回到固定位置上。
眼前這名高挑瘦弱的男子,到目前仍未曾動過臉上表情一下。
一對眼簡直就像——爬蟲類。
太陽開始西傾的下午三點。
「明白了。」
「不是類似,這就是在盤問。」
被叫到名字的櫃檯小姐開始行動。
時田加重語調。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在氣勢反倒輸人。
「——刑警先生,我還是不太懂。」
「仙羽,總之還是先給刑警先生來杯咖啡吧。」
因爲若不持續保持強硬態度——氣勢會被壓過去。
時田馬上拒絕。
形同蛇一般——完全看不出情緒,宛如人工的眼珠。
時田故意說得冷淡。
身後是從窗戶照射進來,熱氣逼人的夏日陽光。
這是他頭一次遭遇的經驗。
聽說不知生長於哪個國家的巨大蟒蛇,有時能吞下體積比自己大數倍的鱷魚。
「我究竟爲什麼得接受警察如此類似盤問的行爲呢?」
「不,請不要費心。」
結果電話掛斷不到五分,寺澤泰典就開車來接她了。
男子邊說邊往沙發上坐去,時田也保持警戒,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初次見面時沒被自己這副慓悍外貌嚇到的,在時田至今的生涯中還真沒見過幾名。不是真正混黑道的幹部、就是暴力事件時詢問的一名老練職業摔角選手、最後就剩打從心底尊敬的上司寺澤警部而已。
簡直就像祕書或國王直屬的親衛騎士般,直挺挺站在男子身旁。
——應該會震懾纔對。
身材壯碩,光看外表就知實力不簡單,實際上也確是如此。熟稔幾種武術,每天更是不忘鍛鍊,努力讓自己的肉體更上層樓。而與這樣的時田初次碰面時,也許程度或多或少,但一般難免受他震攝。
沒錯,現在的自己彷佛就像——
「站着說話也不是辦法。刑警先生,請你坐下吧。」
理由是受了自己的上司,也是努力追求的目標——寺澤泰典警部的密令。
『……那我先掛電話了。雖然你那邊很熱鬧,人潮也多,但你千萬留意不要落單了啊。』
任職韻雅市警察署的警察時田英臣來到一棟座落於郊外的建築物。
再加上時田並非什麼鱷魚,只是外貌和實力強焊,其膽子別說和正常人一樣,而是明明身爲刑警,卻膽小到一見屍體就會昏過去。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過程中不停啜泣,多次說不出話的晴海,在車上將一切告訴了寺澤。
杜秋慈瑛握起雙掌,從正面直視時田。
儘管時田本人並不覺得多榮耀,但他的長相可怕得嚇人。每次都被同事挖苦說比起刑警,他更適合去混流氓。
「杜秋教授,接下來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非得回答不可。」
「好的。」
●——時田英臣——
然而眼前的兩人——杜秋慈瑛教授和站在他身旁的櫃檯小姐,無論是自己踏入建築物,以及取出警察手冊給他們看時,兩人竟毫無半點畏懼和動搖。
「那麼刑警先生,我可以再問一次你此來所爲何事嗎?」
韻雅市中央學術研究所的所長,杜秋慈瑛盯着時田的臉這麼說。
——不行,氣勢千萬不能被他壓過去。
時田在桌子下,對方看不到的位置緊緊握拳。
「教授,你聽過華志摩玲子這號人物嗎?」
緩緩對蛇說出這個名字。
時田本人並未見過,也不知道長相,更不知她爲何遭到懷疑。
但這次寺澤拜託他的,正是徹底調查這號人物的身世背景。
「她是上個月轉入韻雅高中的女學生。」
據說那名少女和警部的女兒,寺澤亞季同班。
——這麼說起來……
時田久違想起了上司女兒的笑容。
寺澤亞季也是在初次碰面時,完全沒被時田嚇到的少數人之一。
記得那是她替爸爸拿忘記帶的便當到警察署裏時的事。
她是位非常嬌小的女孩。當時時田代替正接電話的寺澤來應門時,她簡直活像碰上人類的小狗般,大大抬頭往上方看來。
一雙渾圓黑眼瞪得更圓的少女最初說的話,時田至今仍記憶猶新。
『嗚哇〜看起來好強喔!!難道你是那種能一腳把球棒踢斷的人嗎?』
寺澤亞季絲毫不畏懼,面帶笑容這麼問。
『算、算是吧。我不是在自誇,但我的確爲了測試力道而踢斷過幾根。』
儘管被羨慕的眼神盯得害羞,時田仍抬頭挺胸如此回答。
結果亞季表情突然變得正經八百,說出下一句:『你不覺得這樣很對不起賣球棒的業者」
從那之後,時田莫名受這對父女歡迎。
『你和我一個好朋友很像耶。我有空介紹你們認識,你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喔。』
從市內開車一段時間,便在路旁找到了一棟孤伶伶的房屋。
「無論是前一所學校的在學證明,或是轉學通知書等等,什麼都沒有。我打去問教育委員會,也找不到她原本就讀哪所學校的記錄。就算我逼問教師和承辦人員,他們也只回我曖昧不清的答案。」
那位認真、公認且自認過於嚴謹的刑警寺澤,這次竟會未經署內許可,拜託他個人來此進行調查。
在那之後,時田再度回到市公所。
首先——這位名爲華志摩玲子的少女沒有戶口。
「我調查了地契與不動產所有權人……查到這裏,總算有華志摩玲子以外的人名出現了。」
——你這裝瘋賣傻的蛇精。
並非因爲她是上司的女兒,時田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我首先跑了趟市公所調數據,卻找不到她的戶口。這座城市並不存在叫這個名字的人。」
更準確地說,是根本找不到能查的線索。
與殺害了那有如太陽般少女的兇手,絕非毫無關聯。
到了那裏——也沒能找出任何能證明華志摩玲子這號人物存在的事物。
不過,這裏有位活着的男人。
「華志摩玲子到底是何許人也?」
『可是阿時,你應該要表現得更有氣勢點喔。因爲你真的很厲害啊。』
因此這個名字,與那孩子的死絕非毫無關聯。
不過時田並不覺得多跑這一趟很辛苦,畢竟這次他親眼看到了,公所的人總不會再跟他說「那塊土地和那棟房屋不存在」了吧。
時田語氣中不再有懼色。
在市公所沒能獲得情報的時田,接着直奔韻雅高中而去。
也曾只因爲一個人太無聊,就在未排班的日子被她硬找去看根本不想看的恐怖電影。
「怎麼能如此鬆散呢?替父母親照顧孩子的學校不該是這種管理體制啊。」
寺澤叫時田不要直接與華志摩玲子本人接觸。
杜秋聽完,只誇張地聳聳肩這麼回答。
出乎時田預料,杜秋竟毫不掩飾地承認。
因此時田只有從外頭看去,但看在他眼中,那隨時就要崩塌的老舊木屋,完全無法想象能住活人,怎麼看都是棟廢屋。
老實講,來到這棟建築物前,時田心中仍感不安。因爲他考慮到若得到沒有這號人物,或是已經過世的答案,整起搜查又得回到原點。
「……就算我問校內職員,他們也說毫不知情。一校教職員竟對自己學校的學生一無所知。我聽說連該班導師,都未曾與華志摩玲子的父母直接面談過。轉學進來的當天早上,雖有名疑似親戚的男子陪同,但卻什麼都沒說就回去了。」
寺澤亞季就是一位如此溫柔、表裏如一的乖孩子。
數次受邀去到寺澤家,喫過好喫得完全不像只是孩子所煮的料理。
對誰都展露笑容,對世界散播光明——就像是太陽一般。
「她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兒啊。」
關於華志摩玲子,從一早開始查的時田沒能查出什麼。
『我都不曉得原來阿時你長得這樣,卻這麼膽小耶。』
就算沒能查到任何過往來歷,唯有這點怎麼樣都無法瞞混過關吧。
「……喔喔,華志摩玲子。我當然知道她。」
「位置糟得可以,不過我確實確認了她居住的自宅。」
「這可不好,弄丟公文可是條罪呢。刑警先生你不該在此浪費時間,應該趕緊去舉發纔對呀。」
看來比起電影內容,她更中意動不動就出聲驚叫的自己。
「請問那位老朋友名叫?」
「……在學校我只查到一件事,就是她現在的住所。」
「教授,你知道對吧?……請你回答。這是警方的詢問,說謊做假證等同犯罪。」
「杜秋教授,請問那位住在你名下房屋內的人,究竟是何來頭?」
杜秋慈瑛沒有開口。
蛇眼眨也不眨,直直注視着時田。
彷佛像在計算吞掉眼前這隻青蛙的時機。
站在一旁的女子同樣面無表情,用金屬鏡框下的一對眼望着時田。
窗外傳來熱鬧十足的蟬鳴聲。
並非出於炎熱的汗水沾溼了時田的襯衫。
「……怎麼樣教授,你不打算回答嗎?」
不過時田早已做好覺悟。何況實際上自己並非青蛙,而是人高馬大的刑警。
雖然人數是二比一,但畢竟是瘦弱男性和年輕女性,就算真的心懷不軌,他也有自信能輕鬆制伏兩人。
「你要行使緘默權是沒關係,但就算你今天趕走我,我還是會一直來。不然下次乾脆請你來警局走一趟也可以啊。」
時田不甘示弱,回瞪杜秋並這麼說。
——就算得繼續查遍你身家,甚至強塞罪狀,我都要帶你回去。
意思就是如此。相信即使不多費口舌,這個男人一定明白。
對於志在成爲和上司寺澤一樣清廉潔白的刑警,時田本來不願用威脅的手段,但他已認爲杜秋是祭出這種手段也無所謂的對象。
在稍微沉默好一會兒後……
「……看樣子就算撐過今天也沒意義呢。」
只見杜秋消痩的臉頰抽動,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算我服了刑警先生你的熱情,剛纔很抱歉瞞着你。那麼讓我告訴你關於她……華志摩玲子的真相吧。」
然而,時田聽了並未就此放心,也沒有鬆懈下來。
蛇哪會有什麼於心不忍的感情?
畢竟警方沒有任何能拿來詢問的新線索。他這番話的前因後果都吻合,事情只會就此劃下句點。
有沒有哪邊能夠挑出瑕疵?
但時田卻拿不出證據。
「其實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出過幾本書,而且用的不是筆名,是本名。只要上網一查,就能找到這間研究所的網站,他大概就是這樣得知的吧?」
時田挑起單邊眉毛。
「……這樣子啊。」
簡直就像窺探時田內心說的話,杜秋再度揚起嘴角。
時田絞盡腦汁開始思考。
即使能拿出一個人「存在」於世上的證據,卻絕對拿不出「不存在」的證據。
完全沒有料到事情發展的時田顯得滿臉困惑。
「刑警先生,這就是我目前掌握關於她的所有情報喔。」
時田回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看見的那棟形同廢屋的建築物。
簡直荒謬無稽。剛纔這些話大概一半以上——不,恐怕全部都是編出來的謊言。
——無懈可擊。就算清楚打從一開始不存在什麼「老朋友」。
「說是這麼說,在經濟方面我的確有能力,也擁有幾棟能讓她住的不動產,如同刑警先生你調查的。或許我這老朋友正是明白我有足夠能力養活一名值花樣年華的女孩,纔會來拜託我吧。」
「是的,不過無論我再怎麼問,他仍不肯告訴我詳細情況,只說若被抓到,他和女兒都難逃一死。由於他本來就不是個會信口雌黃的男人,我選擇相信他。非法集團的魔手已經逼近到他無法繼續帶着女兒亡命,雖然非常不捨,但終究決定把女兒交給能信賴的人照顧,自己繼續亡命天涯。」
怎麼想都不認爲那種破爛房屋適合讓花樣年華的女孩居住。
記得還有某個證明東西存不存在的命題。
「他從以前就是個沒有看人眼光的男人。」
十年來沒聯絡過的老朋友突然來訪,說自己正被祕密集團追殺,要他什麼都別問地幫忙隱匿且照顧女兒?
「如我剛纔所說,那孩子的父親是我的老朋友,但我們的交情不算多親密,也已超過十年以上沒碰面。沒想到前陣子,他突然跑來找我,連對久違的重逢感到高興的時間都不給我,直接了當對我說出『抱歉,能否麻煩你暫時照顧我女兒呢?』這種話啊。」
——這同樣是謊言。
——實在太假惺惺了。
「……杜秋教授,當你聽到這種請求,爲何沒有馬上找警方商量?」
——原來如此,來這招嗎?
看到這番話即將迎來的結局,時田憤憤地咬牙。
相信就算把杜秋慈瑛帶去警察局內如何逼問,他都不會再說更多了吧。
「假如那樣能解決問題,我想我那老朋友早就做了。我正是看到他沒辦法那麼做,得出就算我去找警方,也只會把情況越搞越糟的結論。再說一想到玲子的處境,我實在於心不忍,才決定乾脆我一個人藏着她,不對外說就好。」
「……無法公諸於世的差事?龐大非法集團?」
因爲眼前的男子雖揚起嘴角,眼神中卻看不出半點笑意。
「我也很驚訝,因爲睽違十年重逢,劈頭就說出這種話啊。我逼問他『發生什麼事?爲何你要把女兒交給我這非親非故的人照顧?』他纔將理由告訴我。其實他染指了無法公諸於世的差事,又在幾周前犯下無法挽回的失誤。自從那時開始,就和女兒玲子一同逃離某龐大非法集團的追殺。」
明明一切都是謊言,卻沒有能刺穿謊言之盾的矛。
話聲剛落,杜秋隨即嘆了口氣。
杜秋一反原本的態度,開始侃侃而談。
「……真虧你那位十年沒見的老朋友知道你現在的住處呢。明明應該連電話都不曉得纔對啊。」
「其實我也不願意啊,不過我一說要讓玲子去住那棟房屋,他便再三向我道謝,然後馬上開始進行搬家的準備。那時他不斷說一些關於去公所申請、辦轉學手續等等麻煩事都包在自己身上,叫我只須負責出借房屋就夠了。」
無論跑過多少現場,去公所找再多資料後說出「那個人不存在」,只須一句「那只是你找的還不夠多吧?」就能徹底顛覆。
可是道理卻完全說得通。
「照顧女兒……?」
「我接受了他的拜託。接着沒過幾天,獨自搬來這座韻雅市的華志摩玲子就住進了我名下的那棟房屋。她父親也是自那時起就再也聯絡不上,恐怕目前仍獨自四處逃亡吧?真希望他能平安活下去呀。」
不過,這些謊言同樣有如銅牆鐵壁。
——能信賴的人?難不成你在說自己不成?
無論是老朋友的去向、非法差事或祕密集團的真面目,都是以能用「不知道、忘記了、他沒告訴我」等響應矇混過去的要素構成。
連唯一的王牌——華志摩玲子轉學手續的不尋常處,如今也有了「那是我朋友去辦的手續,我不知情」這個藉口。
假如今天眼前只是小混混在胡言亂語,最壞的打算還能憑藉武力迫使對方招出實情,但眼前的這名男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就此屈服的角色。
時田緊咬牙根。
剛纔沉默的幾秒間,他竟然就想出瞭如此荒唐卻無懈可擊,宛如銅牆鐵壁般的謊言嗎?
「如何呢,刑警先生,你還有哪些想問的?」
「……不,今天就到這裏吧。」
時田也不掩煩躁,悻悻然站起身來。
即使很懊悔,但不得不承認——這條蛇確實比自己道高一尺。
「這樣子啊。仙羽,刑警先生要走了,送他到門口去吧。」
「明白了。」
「不用,留步。」
「這樣子啊,那麼請您路上多留意。」
聽時田即刻開口婉拒,女職員只面無表情鞠了一躬。
「非常感謝你配合調查……下次我會和頭腦靈光的上司兩人再來叨擾。」
在走出房間前,時田盡最大努力留下這句挑釁。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日調查的結果,以及和杜秋慈瑛的對話一字不漏報告給寺澤。
時田相信自己所崇拜、最尊敬的警部一定能拿這條蛇有辦法。
「隨時歡迎兩位再次蒞臨。」
杜秋用絲毫感受不出情緒的聲音如此回答。
拿起放在牀邊的智能型手機一看,是未知來電。
「惡……靈?」
能讓只有講過一次話的刑警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的事,除了這件以外實在想不到。
不過反過來想,若是公司客戶發生了什麼無法等到明天早上的重大問題,或是老家的父母及還年幼的弟弟發生緊急狀況時的聯絡,倒也不能裝作沒聽到。
畢竟已經共計六人慘遭殺害。
「……喔喔,那個時候的……」
但換成「惡靈」這種說法,倒覺得有點不對勁。
「真、真的嗎?是打哪來的哪個傢伙啊?」
鈴聲響個不停。
這樣一提恭也纔想起,雖然只短暫交談過,但確實是當時向自己詢問案情的中年刑警。
恭也戒心仍未鬆懈,不過對方卻老實自報名號。
他壓低聲音響應。爲了提防陌生人的惡作劇或詐欺電話,他並未主動報上姓名。
恐怕就是這麼回事吧?
『冰堂先生,希望你老實回答我。』
稍微猶豫後,恭也終於下定決心按下通話鍵。
這種時間打來,又是未知來電,詭異到讓他實在不想接。
「……喂?你好?」
就算被社會評爲毫無人性的兇殘怪物也不爲過。
畢竟稍微用點常識判斷的話,普通人不會爲了一點小事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
「怎麼了刑警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難道是關於深雪的案件有進展了?」
手機鈴聲從房間內傳來,但很不湊巧的,恭也人正泡在浴缸中療愈今日工作的辛勞。
突然聽見如此重要的發言,恭也不禁倒抽口氣。
突然聽到這個文不對題的詞彙,恭也一時之間語塞。
『是啊。冰堂先生,我找到殺害你戀人的兇手啦。』
結果對方準確響應,看來真的是曉得恭也的號碼而打來。
「呃……刑警先生,你所謂的惡靈,是指……?」
靈——用這個字來形容連續殺人犯未免太奇怪了。
「你說什麼P」
——都這麼晚了,會是誰啊?
●——冰堂恭也——
再看一眼屏幕角落的時間——下午十點五十二分。
是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年輕,又似乎在哪聽過……?
『我是寺澤,警察。』
「唉唷……饒了我吧……」恭也不禁發出孬弱抱怨聲,連忙出了浴室。
對於恭也險些破音的質問,刑警寺澤回答得毫不猶豫。
『……是冰堂先生嗎?』
其實不是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
恭也本來還納悶對方是如何查到這隻電話,結果纔想起是自己把名片給對方,說有什麼事就打給他。
總之爲了不滴溼地板,他先三兩下把頭髮、身體和腳底板稍微擦乾,然後啪噠啪噠地往房內跑去。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兇手就是……惡靈啊。』
但是,他又不想默默等鈴聲響到停爲止。
刑警默默說了下去。
「回、回答什麼……?」
『我和你初次交談的那個時候,就是你最愛的戀人遇害時,你是不是……想去找兇手報仇?』
「咦……」
恭也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回想起自己和刑警碰面當時的對話。
——奉勸你務必打消那種危險念頭。
——無論兇手犯下多麼無可饒恕的罪行,仍不該對他個人動用私刑。
記得刑警確實是以苦口婆心的口吻與表情這麼說的。
既然如此,此時該回答「我沒想過要那麼做」纔是正解。
然而,恭也卻從刑警的口吻中感受到不容置喙的迫力。
「……的確……想過。」
明明對方不在眼前,恭也回話時卻自然而然點頭。
「刑警先生當時說的那番話,我雖然能理解,卻無法接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最愛的女朋友被殺了,叫我怎麼能原諒兇手?我那時只恨不得將他親手大卸八塊。」
『……這樣子啊。』
電話另一頭的刑警大大嘆了口氣。
『那時你果然想去做復仇這種傻事嗎……冰堂先生……』
一陣長久沉默後。
『你是對的。』
刑警以滿足的語調小聲說。
「蛤?」
雖然馬上從通訊記錄回撥,卻再也聯絡不上這位刑警。
幸好,上頭寫有寺澤警部的自宅地址。
他是……認真的嗎?
——根本亂七八糟。
恭也愣愣地杵在原地。
突然聽到這一長串毫無脈絡的胡言亂語,他實在無法掌握狀況。
「刑……刑警先生,這很難笑啊……?」
「欸?」
一瞬間以爲他是在開玩笑,但恭也隨即明白並非如此。
但是聽到那些話,當然沒辦法回什麼「這樣子啊,那你自己要小心喔」就直接跑去睡覺。
前幾天的報導中得知那名少女的名字——確實是叫亞季……寺澤亞季。
他的口吻簡直像在這麼說。
「……刑警先生,請你冷靜下來啊。」
怎麼想都不會開這種不值得稱讚的玩笑。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晚上十一點突然打電話來,丟下這些犯罪預告。
『如今我終於明白你們、他們、那些所有被留下來的人的心情啦……的確,就算我現在去找兇手報仇,亞季也無法再回來,更不會感到高興。但那些事都沒有關係,問題已經不在這裏了啊。』
『都是我不好,只因爲亞季是我女兒,兇手就殺害她來警告我。我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可能發生,也該多加警戒、多加留意纔對。我實在不配當個父親啊。』
完全摸不着頭緒,聽不懂寺澤到底在講什麼。
吹乾頭髮,穿好衣服,恭也從書櫃中取出一本多年沒碰的地區住址冊。
『抱歉啊,冰堂先生……其實是我錯了,還自以爲是對你說那些無聊的訓斥。』
雖然只交談過幾分鐘,但他給恭也的印象是位認真、有禮且重情的刑警。
『你聽我說啊,冰堂先生,女兒被殺了。』
儘管恭也拼命呼喊,電話已經掛斷。
——我要去散個步。
『殺了兇手後,我就會去找亞季……抱歉打這通恐怖電話給你,但是冰堂先生,我對其他人都不打算找藉口……唯有和我身處同樣處境,對同一對象抱持同樣情緒的你,無論如何都想讓你明白我真正的心意啊。』
『我要去殺了兇手。』
「可以嗎?請慢慢的,照着順序說發生什——」
由於偶然和自己的叔叔同名,才運氣好記在腦中。他小心翼翼地翻起冊子。
「等、等等啊刑警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關於整起事件一連串的報導,恭也當然有一一在關注。
本來以爲會挨一頓教訓的恭也忍不住發出傻瓜般的叫聲。
「刑警先生,你說女兒被……難道是你的……!?」
寺澤警部——記得名字叫……泰典。
險些弄掉智能型手機的恭也連忙重新動指握好。
寺澤用以莫名爽朗的口吻接着說。
「…………」
只是這些話聽下來有股陰沉灰暗的氣息,使恭也莫名地不安。
明明明天一大早就得出門,本來打算早早上牀一臉埋進枕頭裏的。
也就是說——
但從剛纔開始,恭也只聽得滿頭問號。
「……你說什麼?」
看來他只是單方面說完想說的話,就把手機關機了吧。
「請、請你等一下,現在到底是怎——」
●——寺澤泰典——
寺澤默默踩着油門。
越駛離市中心,附近的景象也越來越寂寥。
側眼往副駕駛座看去。
女兒——亞季的同學,名叫真田晴海的少女臉上浮現緊繃神情。
這不能怪她,畢竟兩人接下來即將與「惡靈」對峙。
惡靈——
十七年前被捲入福岡殺人事件內死去的少女,至今仍化爲亡靈在日本各地徘徊,用自己遇害時遭受的手段不停殺着人。
——完全脫離現實。
寺澤一開始可說根本無法相信這種話。
但是,真田晴海掉下的淚水卻實在不像謊言。
拜託部下時田去調查華志摩玲子的背景,也是可疑到不能再可疑。
加上他又詢問了福岡縣警方,調閱過去案件的資料。
十七年前死去的少女——名字真的就叫華志摩玲子。
被害者的死法、已死亡少女的出身地、待過的社團、最後是名字。
假如一切都符合的話——實在超越了能靠「偶然」二字解釋的範圍。
「……晴海。」
在車等紅燈時,寺澤開口喊了晴海。
「……我在。」
晴海靜靜回覆。
世界整個扭曲了——晴海這麼說。
寺澤把手伸進上衣內口袋,同時這麼提醒。
「因爲亞季被殺了啊。」
「現在還來得及……你當真不後悔嗎?」
「是……這樣嗎?」
她並非怒火攻心失去理智,也不是沉浸於短暫的正義感中。
只須短短几秒,就能做好殺人的準備。
「……我懂了。謝謝你。」
「當然我會盡可能應付,並且保護你。不過老實講,我沒有絕對的信心。」
與奪走數條人命的殺人鬼對峙,若是失敗會有何下場?
因爲看見晴海那副寧靜表情,就理解了一切。
這樣的話,我就能二話不說趕你下車。
這孩子已經好好思考過這些問題,得出了答案。
把手掌伸去的同時,寺澤臉上浮現空虛的微笑。
因爲只要在這裏下車,或許就可能喪命。
對方恐怕不是那種只要念念般若心經就會痛苦消失的存在。
哪怕只有一瞬間,求求你猶豫,認爲自己的行爲可能太過草率吧。
晴海小心翼翼模仿寺澤的動作,但她的指頭卻微微顫抖。
下定決心是最後一次,寺澤開口說一路上已經再三詢問的問題:
就算能成功逮捕她,又能代表什麼?
就算訓斥她別說傻話,晴海仍頑固地不聽勸。
眼前的少女和自己有着同等的覺悟。
「……欸……!?」
「……對啊,你也是一樣啊……」
但是,真田晴海卻毫無迷惘地點了頭。
看到拿出來的東西,晴海不禁浮現緊張神情。
「那樣就行了,再來只要扣下扳機……來,還我吧。可千萬別不小心射中我啊。」
寺澤他理解到了。
怎麼想都不是能靠人爲引起的現象。
察覺到寺澤打算直接上門去找那名少女的真田晴海,自告奮勇地說要跟着去。
氣溫驟降、店旁的路燈紛紛碎裂、附近一帶飄散起惡臭等等。
「無論發生什麼事,遭遇什麼下場,怎麼樣我都不後悔。」
寺澤深深嘆了氣。
「雖然自己來說有點怪,但我算是老刑警了,逮捕過許多壞人……其中也包含殺人犯。可是呢,晴海,假如那名叫華志摩玲子的人真如你所言,屬於某種超常現象,我也不知該如何對付纔好。」
「……晴海,以防萬一,真的只是萬一,我先教會你這個。」
「絕對不後悔。」
「應該是用不上纔對,就算真要用也是由我來,但你好歹記一下吧。這裏是安全裝置,只要把這裏滑開,子彈就能射出。你試試吧。」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寺澤實在沒有拒絕她的理由了。
在亞季遇害的那天晚上。
「……這樣啊。」
事到如今,寺澤沒辦法開口要她回去。
「我說,晴海啊。」
因爲長久以來以身爲模範警察爲榮的男人,就在這個瞬間教了別人家的女兒,還是自己女兒最要好的朋友,一名普通女高中生開槍射擊的方法。
「我放在上衣的這個位置……晴海,萬一我真發生什麼意外,可是得換成你來用它喔。」
拿回手槍收進胸內口袋,不忘出言嚇嚇她。
「我知道了。」
但真田晴海如此回答,語中聽不出半點猶豫。
▲
拜託時田調查的地方確實是華志摩玲子的住家。
爲了不讓附近居民察覺,寺澤將車停在離一段距離的巷弄中,和晴海走近住家。
是一間木造的老舊獨棟房,從中看不見一絲亮光。
如同時田的報告,怎麼看都像廢屋。
寺澤站在入口前觀察起屋門。
一扇非常古老,上了年紀的拉門,搞不好是昭和初期的產物。
若是這種等級的門鎖,精通防盜知識的寺澤只須一條鐵絲就能輕鬆撬開。
不過,他沒有用上這些知識。
「……嗯?」
因爲這間住家的門打從一開始就沒鎖,根本不必撬開。
——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寺澤皺起眉。一人獨居的女高中生在夜晚竟然不把家門鎖上,已經不是沒有防盜意識就說得過去。在她睡覺的期間,小偷或可疑人士都能輕鬆闖入啊。
或者——代表她其實根本不必睡覺?
寺澤重新思考。
還是說身爲非人生物的她,認爲區區小偷及可疑人士,不管來多少人都不怕?
怎麼看都是間能至少讓五人家庭居住的家。
「啊……啊……」
假如二樓依然沒人,證明這棟房屋確實是廢屋,就能揭穿少女僞造住居。不過,要是她人在的話——
浴室——浴缸內長滿了黴,水龍頭更是壞掉的。
「啊……啊啊……」
難道這間房屋只是形式上的空殼,華志摩玲子居住在其他地方?
「晴海……你怎麼啦……」
晴海口中發出高亢叫聲。
於是寺澤拿出帶來的手電筒,開始搜索家中。
或者——華志摩玲子果真如真田晴海所言,是惡靈或非人生物,因此不必要像人類一樣住在某處嗎?
就算去找其他房間,也很難想象能找到生活痕跡。
「……這不是活人能住的地方啊。」
不過無論真相如何,寺澤都有必要調查二樓的房間。
輕輕摟住無法回話的晴海肩膀,寺澤也往冷凍庫內看去。裏頭塞着四根長條狀物體。
廁所——馬桶壞了一半,衝不出水,也沒放衛生紙。
寺澤特意不發出腳步聲走動,而真田晴海畏畏縮縮地跟在背後。
廚房——水槽生鏽,水果然也出不來,櫥櫃裏看不到一塊碗盤。
晴海雙眼直盯着冷凍庫內,人不停無力地往後退去。
房間一角還有架映像管電視,不過現在應該動不了了吧。
該不會那名少女,如今爲了尋找今晚的獵物在市內徘徊?
寺澤與晴海兩人留意不發出聲響,靜悄悄地踏入惡靈的家中。
「咿……!?」
看到晴海正盯着冰箱內。
——上去看看吧。
整體看下來,屋內找不到半點有人居住的生活痕跡。
冰箱內傳出黃光。
小聲喊了少女並走過去的寺澤,其實已隱約察覺到了。
正當寺澤打算前往二樓,他走近在廚房一角調查的真田晴海,準備喊她的瞬間……
可能的話,實在不想先被對方發現。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表示她果然不正常。
屋內牆上有幾處電燈開關,但寺澤猶豫起該不該按。
寺澤做出「這棟房屋完全是廢屋」的這個結論。
寺澤開始認真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找錯家了。
裏頭是所謂典型的日式住宅。
寺澤不禁放聲大喊,迅速用手電筒照去。
寺澤用只有身旁的晴海聽得到的聲量低語。
正確來說,少女所看的是兩段式冰箱的上面,較小扇的門反倒讓寺澤意外的是,這棟房屋內竟然有通電。
就能證明住在這種房屋內,與人類差距甚大的異常性。
從建築物內外觀來考慮隔間,一樓是客廳、廚房、浴室、廁所,然後二樓還有起居間或寢室等三個小房間。
打開早就不知壞多久的飯鍋蓋子,裏頭當然空空如也。
「怎麼了!?」
客廳內有張老舊矮圓桌及散亂坐墊,上頭滿是灰塵。
「……這……是……」
人類被砍下來的手腳。
整齊排放在零度以下的冷凍庫內。
「無法抹滅的證據……就在這啊。」
明顯是這次連續殺人事件被害者的手腳。
從指尖到關節,每一根都被扳得直挺挺。
似乎有仔細清洗過,四肢上都沒沾着血。遭利刃砍斷的斷口也已發黑凝固,不再有血流出來。
不可思議的是,寺澤並不對眼前的物體感到厭惡。
因爲這些冰凍的人體部位,甚至散發出某種藝術氣息。
而且——
「叔、叔叔……」
眼眶泛淚的晴海無力呻吟。
「這、這個……右手……」
啊啊——
這樣啊——
原來如此。即使是遭到慘忍砍斷的四肢,自己當然不可能感到厭惡。
遺留在上臂的嚴重燙傷痕跡。
「……亞季……是你啊……」
身爲父親的寺澤絕對不可能看錯。
「是你啊……被塞在這種地方……委屈你了呢……」
華志摩玲子和那時幾乎一樣,面無表情往寺澤看來。
「你是……」
寺澤心中一切的猶豫瞬間散去。
「寺澤同學的……爸爸……還有,真田同學。」
「不能說初次見面啊,因爲你有來參加我女兒的喪禮呢。」
「……你還敢說喔?」
在許多人爲了女兒落淚的喪禮期間,唯有一名不知爲何身穿冬服,臉上表情沒變過,只默默盯着亞季遺照看的少女。
「寺澤同學的……」
就用這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寺澤靜靜朝與自己兩人對峙的黑髮少女說:
啪嚓一聲響起,原本一片漆黑的廚房頓時充滿亮光。原來是電燈開關被打開了。
所以說——當廚房入口傳來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時。那個異形終於無聲無息出現在眼前時。
華志摩玲子以無法辨別感情的聲音複誦一次。
「——誰?有誰在嗎?」
▲
假如什麼幽靈惡靈,全都是這位女兒的朋友妄想出來的話。
寺澤泰典的心中已不再有恐懼及動搖。
在寺澤回答前,晴海已先開口:
但是,現在找到了寶貝女兒的手腳。
果然沒錯啊。
女兒總是溫暖的肌膚,如今變得又冰又僵硬。
打從聽晴海說出實情,寺澤就想假如殺害女兒的兇手當真在同學中,那傢伙大概就會是華志摩玲子。
少女一段一段地小聲說。
當時就猜到了。
「咿……」
看來女兒說沒看過她講話連續超過兩秒這件事是正確的。
想必所謂的倫理道德或罪惡感,早在許久前就消失了吧。
其實直到剛剛爲止,寺澤只信了真田晴海的話九成九。
反過來看,仍有那一點宛如米粒般的懸念。
溫柔撫摸那些充滿榮耀的傷痕。
「晴海……你說的……都是真的啊。」
「還什麼別人家?什麼沒常識?明明就是你這惡靈殺了亞季!」
「……晚安啊,華志摩玲子同學。」
他緩緩閉起雙眼。
「我、殺了……寺澤同學……?」
「是誰……?」
「有什麼……事嗎?這種時間……隨便……闖進別人家……很沒常識?」
「爸爸啊。果然,就是你嗎……」
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晴海身體一縮,迅速跑近寺澤身旁。
從十七年前。
假如自己不惜深夜入侵民宅,搜索的卻是與事件毫無關係的人家中的話。無論身爲警察或身爲一個人,都犯下了無法彌補的大錯。
「真田同學……你、誤會了,我沒有、做——」
「別開玩笑了!!對亞季做了那種事,還想裝蒜裝到底!?」
「咦……啊……」
順着晴海手指比的方向,少女往從冷凍庫漏出的微弱光芒看去。
「……不……不是……」
華志摩玲子的表情第一次扭曲。
「真田同學……伯父……不、是的……那、那是……」
就算是惡靈,看到殺人鐵證被人發現也會如此狼狽嗎?實在笑不太出來啊。
「我說……華志摩同學啊。」
寺澤緩緩走近,往華志摩玲子眼前站去。
「伯父……我……」
少女稍微往後退。
「你看了嗎,亞季右臂上有片嚴重燙傷的痕跡對吧?」
邊回想剛纔在冷凍庫內找到的手腳,寺澤邊開口問:
「是在亞季讀國中,某天跟媽媽和小兩歲的妹妹一起煮晚飯的時候。幫忙準備碗筷的妹妹太興奮,手肘撞到正在煮天婦羅的鍋子,讓鍋內的食物都灑出來了。那片傷痕就是當時亞季馬上挺身護住妹妹的頭才造成的燙傷啊。」
儘管遭滾燙的油燙到肩膀痛得掉淚,一看到真季平安無事,仍露出笑容的女兒。
那副模樣至今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晴海一臉驚訝地抬頭往自己看來。
看來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果然也不曉得這件事啊。
「她總說那是充滿榮耀的傷痕。因爲她擔心妹妹感到愧疚,都沒對其他人講事情的真相啊。」
寺澤靜靜低頭道歉。
「我們走吧,晴海。」
「叔、叔叔……」
嘴上是這麼說,聲音果然還在顫抖。
晴海搖了搖頭。
「你別叫我伯父,聽了就想吐。」
一眨眼間的事。
同時也認爲事件像刑警連續劇的結局般,演到用手銬銬住兇手的場面就結束了。
豔麗黑髮只輕盈飄動,華志摩玲子的身體便整個往後一彈,仰躺於地。
「別說這種話。」
「叔、叔叔!?」
寺澤射出的子彈精準無比地打穿華志摩玲子雙眉之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
恐怕是一槍斃命吧。其實本來想以更殘忍的方法殺她,不過沒辦法。
「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不過寺澤打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無論對方的真面目爲何,自己都會這麼做。
真田晴海嚇得叫出聲來。
面對把自己女兒大卸八塊的兇手,天底下能有哪對父母親能滿足於只把對方關進牢中?
寺澤努力擠出笑容,儘可能安慰晴海。
假如是無法溝通的怪物那還沒辦法,但她認爲普通都會試着勸兇手自首或直接逮捕。
臉上表情既不見恐懼也不見悲痛。少女維持和剛纔同樣面無表情,瞪大一對黑眼睛。就此沒了性命。
「你真的那麼羨慕嗎?羨慕到不惜砍斷也要搶來?」
「晴海,抱歉。」
一聲清脆爆炸聲響起。
俯看着仰躺倒地的惡靈,晴海的聲音顫抖着。
「伯父,我——」
距離近到就算是外行人也不可能射偏。
這種任務大概只剩已失去一切的自己纔有資格動手。
「你……怎麼會……」
以精準的動作滑開安全裝置。
「伯、伯父,我會把……寺澤同學的手腳、拿回來、是因爲——」
一用槍抵在少女額頭上,一對漆黑瞳孔跟着收縮。
「你還有未來啊。」
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對人扣下扳機,寺澤可說毫無迷惘。
「不、不是的,伯父,你聽我——」
「……不。」
「……亞季她啊,對我說你是她的朋友喔,是真的,我的女兒就是個這樣的孩子。但是你卻……」
「……要是早知要開槍,應該讓我來開纔對。」
面對不知會做出何事的非人怪物,寺澤沒時間選擇手段。
想都沒想就把手伸進胸內的口袋。
「去死吧,你這惡靈!」
明白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他還是帶了女兒的好友一起來。
她或許沒想到寺澤會對一名毫無抵抗的對象做到如此地步吧。
將手槍收進懷中後,寺澤摟了她的肩小聲說:
「你是對的。亞季多虧有你這個朋友,這次事件才能劃下句點。」
再來就是自己的同事們會來處理吧?證據也找到了。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不知這一連串超出一般常識的連續殺人事件,能有幾成的真相呈現在羣衆眼前——畢竟兇手的真面目可是幽靈。
別說日本,想必會震驚全世界吧。究竟是會改寫人類科學的歷史,或者是事情嚴重到政府
限制報導,真相就此埋葬於黑暗當中呢?
無論會變得怎樣,已不關自己的事了。
因爲就算事件於日後又引發哪些插曲——自己也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接下來……我們會怎麼樣啊?」
聽晴海不安地喃喃自語,寺澤溫柔微笑響應:
「雖然很可憐,但想必你家和學校連日來都會有大批媒體殺到啊。」
沒錯,即使自己的人生將在今天劃下句點,從明天起還有很長的人生等着她。
「晴海,未來好一陣子你會受到全日本,甚至全世界的好奇視線注目,也會碰上許多難受的事,但你千萬不能因此挫折。你和我這種人不同,還有大好前程等——」
寺澤不再說下去。
因爲他發現摟在身旁的少女肩膀突然開始顫抖。
就算自己說了這種話,也不該會使她動搖成這樣纔對。
「……晴海?」
不禁往少女側臉看去。
黑髮散亂灑在地上,仰躺朝天,已經沒了命的惡靈。
「開什麼玩笑……」
一股恐懼竄上寺澤脊背。
還沒結束。
「爲什麼要殺我女兒!?」
晴海高聲尖叫。
明明女兒不過被勒了頸部就死了啊。
「咕嘰!咿嘰嘰!!」
不是自己看錯。
「咕……嘰……!」
「不要!!」
少女手腳的指頭動了一下又一下。
看得出她彎曲的手指中逐漸增添力道。
激動地放聲咆嘯的同時,寺澤朝少女天靈蓋扣下扳機。
根本什麼都還沒結束。
雙眉間遭子彈射穿的少女,四肢竟微微動了一下。
抽搐,抽搐——
什麼「羨慕健全的手腳」啊?
晴海雙眼泛淚,語帶顫抖地喃喃自語。
少女纖細的手腳奮力往地板壓去。
臉色蒼白僵硬,有如花瓣的嘴脣下露出的前排牙齒抖得響出聲音。
朝少女脖子、胸口,一而再再而三地開槍。
邊持續朝那副身軀開槍,寺澤用低沉混濁的聲音喃喃自語。
「你這……怪物!!」
說時遲那時快。
眉心和心臟遭受槍擊也不會死,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不講理的存在?
「你這怪物!!爲什麼殺死亞季」
再度從懷中口袋取出手槍,扣了好幾次扳機。
「……不可能……」
看到的是一對眼瞪得老大,直直注視着某一點的真田晴海。
微微抖動——
「嘰!!嘰嘰嘰————!!」
漆黑眼珠猛然一動,看向上方的寺澤和晴海。
「什……麼……」
但是——遭擊中的部位都只是變成紫黑色,從身上的彈孔中沒流出一滴血。一滴鮮紅的血都沒有。
「……嘰。」
明明這麼強,明明是強到無可理喻的怪物。
——她打算站起來。
順着晴海的視線看去……寺澤也瞬間啞口無言。
華志摩玲子的喉矓中發出活像蟲的叫聲。
少女簡直像快死的蟲子般往後倒去,蜷起手腳痛苦掙扎。
「怎……麼會……」
「嗚嘰——————!!」
最後發出驚悚慘叫聲後劇烈抽搐幾下,華志摩玲子的身體終於不再動了。
●——仙羽蘭——
察覺到韻雅市郊外發生的異常,蘭馬上出了房間,往主人的臥室走去。沒有敲門,毫不猶豫地打開房門。在這座城市中,唯有蘭有權這麼做。房內的主人一如往常沒有開燈,於黑暗中坐在沙發上靜靜冥想。
主人並非睡着,他的就寢時間精準控制在凌晨兩點到五點。
「——怎麼啦,仙羽?」
仍閉着眼的杜秋慈瑛開口說。
主人也曉得會進入自己房間的除了蘭就別無他人。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啊。」
停了一拍後,宛如蛇眼般的雙眼才慢慢睜開。
杜秋慈瑛,蘭的主人,絕對之王。
對人們散佈惡意及絕望,將一切吞噬的黑色太陽。
「華志摩大人的家響起槍聲後起火,恐怕整棟建築都被會燒燬。」
和主人間的對話無須不必要的前置說明,因此蘭只如此傳達。
「這樣啊。」
杜秋從沙發上起身,往窗邊走去。
「槍聲啊。本來以爲他會等到明天才有所行動,真是名行動迅速的刑警啊。」
杜秋並未顯得多意外。
這是理所當然,因爲世上沒有蘭的主人預料不到的事。
「……是傍晚來訪的男人嗎?」
「這樣子啊。這下演員都到齊啦,如同我的期待呢……我說仙羽,我現在高興得很吶。」
火勢迅速在木造老房子蔓延開來,劇烈如蛇的舌頭般蠢動的不吉火苗,眨眼間吞噬了華志摩玲子的住處。
『偶爾也笑看看如何?難得你長得這麼可愛。』
說蘭是爲了看到這副笑容才活着,其實也不爲過。
「教授您能高興就好。」
寺澤亞季。自己最近纔在咖啡廳認識,但主人從以前就認識的朋友。
「冰堂先生現在正在市內移動。」
杜秋冷冷回答。
利用藏在金屬鏡框內的終端機搜尋目標人物的生體反應,蘭馬上做出回答。
在這個星球上,蘭最偉大、最令人恐懼的主人朝着漆黑夜空眯起一對蛇眼。
蘭曉得當天少女一離開咖啡廳沒多久就喪命的事實。
主人眺望着直達天際的漆黑,這麼問道。
絕不承認自己的死,對這個世界仍有執着,以異形之姿逗留的怪物。
「現在他似乎走到藤宮公車站附近。」
蘭恭恭敬敬鞠了躬。
——從十七年前就在這個世界徘徊的「惡靈」。
「要前去保護華志摩大人嗎?」
蘭的主人如此評論華志摩玲子。
「就讓我替她祝賀一下吧。畢竟那個惡靈……終於要成佛啦。」
「沒必要,反正光靠手槍或火是殺不死那個惡靈的。」
身爲主人唯一的部下,集主人擁有的一切邪門歪道於一身的蘭,這座城市內沒有什麼東西是她找不到的。
男人對蘭的主人採取了非常挑釁的態度。
要不是主人中意,自己早就出手「解決」他了。
「仙羽,冰堂恭也的動向如何?」
——無聊透頂的男人。
主人提供給少女的是在這座城市的住所和身分。
「再說,我已完成和那個定下的契約。她想要的東西我給了,我想要的東西也拿了,雙方都已完成目的。」
連開好幾槍,確定被擊中的怪物徹底不再動彈,晴海和寺澤纔回到車上。寺澤從房車的後車箱取出裝滿汽油的塑料桶,將內容物往廢屋玄關內潑灑,毫不猶豫將點了火的打火機扔進去。
光靠外貌評斷他人,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
明明沒有任何力量,卻對蘭抱持莫名競爭意識,一名不可思議的少女。
回憶起名叫時田的年輕刑警容貌,蘭這麼詢問。
主人中意的其中一人。
●——真田晴海——
蛇眼緩緩望向窗外。
雖然只須一聲令下就打算把他「處分」掉,但主人卻沒下達命令。
並非假笑,而是主人發自內心深處的笑容。
在表面社會中戴着普通好事者的面具,真面目卻是無所不買不賣,活躍於黑社會的掮客。惡靈少女找上這樣的主人,是在幾周前的事。
「真的很有趣啊,仙羽,今晚一切都會毀壞,從十七年前開始的事件終於要迎來最後一幕
回想起最近,那個突然裝起熟來,講話越來越不客氣的男人臉孔。
「不是,大概是他的上司,寺澤泰典吧。這起事件第五名……不,第六名被害者,寺澤亞季的父親。」
至於主人希望從少女身上獲得的報酬,是提供關於「惡靈」生態的樣本。
杜秋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蘭這麼問。儘管沒有義務救她,好歹也是主人的「顧客」。
看完這副景象後,晴海與寺澤重新回到車上,離開了熊熊燃燒的廢屋。
「……晴海,你今天就到我家住一晚吧。」
在回程的車上,寺澤泰典對晴海這麼說。兩人已不再觸及剛纔爲止所見的異常現象。
「在這種三更半夜回家反倒會遭人懷疑。明早我會去向你父母親好好解釋,說是晴海你一直聽我講女兒的故事,聽着聽着天就亮了之類吧。」
「……好的。」
晴海默默點了頭。
寺澤將車停到一處家附近租來的停車場後,兩人走下車。
離曾去過幾次的亞季家還有幾百公尺遠。
「……我說,叔叔。」
附近一片黑暗中,只聽得見青蛙的叫聲。
根本感受不到半點成就感。
走在微弱路燈燈光勉強照亮的小巷內,晴海低語:
「我們都成了……殺人犯呢。」
無論有什麼理由,對方是怎麼樣的罪犯,甚至是惡靈。
自己和寺澤都懷着確切殺意殺死了一個人,並且放火燒掉她的家。
「不,殺人犯只有我。」
但是寺澤乾笑幾聲,搖了搖頭。
「全是我決意這麼做,找晴海你來只是希望你當證人罷了。」
聽到這句令人不安的回答,晴海忍不住抬頭往寺澤看去。
「……叔叔?」
——這個人就打算自我了斷吧。
反射性想到得先用東西把傷口堵住的她,一把將他的頭摟近,壓在自己的制服上。從頭部流出黏糊糊的鮮紅血液,把晴海的襯衫及裙子都染溼了。
看到人倒在地上的寺澤,才終於明白他是從背後遭受攻擊。
「……嗯,我還真想不出話來否定啊。」
她還沒死。
走在晴海身旁的寺澤身體開始緩緩傾倒。
「你這怪物!爲什麼還活……」
——他被鈍器狠狠敲打。
在晴海面前的只是位在各方面都太過笨拙的父親。
「欸?」
一聲「匡咚!」的低沉聲音響起的下一秒。
可是……
「……叔叔!?」
「……欸……!?」
寺澤空虛一笑。
「……如假包換的死腦筋。」
「叔叔……」
恐懼、絕望,以及凌駕於這些之上的憤怒與憎恨宛如洪水般淹來,讓晴海完全無法思考,只抬頭往立於黑暗中的襲擊者瞪去。
「亞季以前這麼說叔叔你喔。」
一切來得太突然,讓晴海根本搞不懂發生什麼事。
啊啊——
頭的某部位逐漸流出紅色液體。
「啊……!」
「嗚……呃……」
果然還是不希望看到好友的父親死。
——華志摩玲子!!
饒不了你!殺了你!這次一定要——
倒在巷內柏油路上的寺澤虛弱呻吟。
如今已經看不到半點幹練刑警的容貌。
「這次由我的自以爲是引發的復仇劇,你可得好好替我作證啊。」
打算追隨亞季的腳步離去吧。
「……不行啦。就算叔叔你那樣步上後塵,亞季也不會高……」就在晴海開口想說服寺澤的那個當下。
「嘎……!?」
看到他那已毫無生氣的側臉,晴海領悟到。
晴海宛如失心瘋般抱起寺澤的身體。
晴海小聲喃喃自語。
是她追來了!
放聲尖叫,往昏倒的寺澤身旁跑去。
一旦明早將自己平安送回家後……
——一直屏氣潛藏於巷子內的怪物從兩人背後跳了出來。
「叔叔!叔叔!!」
「欸?」
沒想到下一秒,晴海表情上激動的洪水瞬間退去。
「……你……」
取而代之浮現在腦海中的……
「是……誰?」
是再純粹不過的問號。
站在月夜之下的人並非華志摩玲子。
是一名晴海根本不認識的男子。
又痩又高——看上去很不可靠的青年。
和華志摩玲子那個怪物一點都不像,感覺隨處可見的男子。
但是他的手上握着一根沾滿血的鐵棒,平坦的臉上竟然面無表情,實在詭異至極。
「……冰、堂?」
躺在晴海膝蓋上的寺澤微微一動。
儘管頭被敲出破洞,臉上仍和晴海相同,浮現混亂不已的表情。
「是冰堂、先生嗎……?怎麼……你在……做什麼……?」
寺澤用他一團亂且混濁不清的意識,擠出細若蚊蚋般的聲音問。
「做什麼?這還用問嗎?」
被寺澤叫出名字的男子——浮現陰沉的笑容。
「當然是在被做掉前先來做了你啊。」
「什……麼……?」
寺澤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混亂好轉的趨勢。
晴海並不曉得那位叫深雪的是什麼人。
——喜歡異性的手腳。
「你想聽動機呀?真是打從骨子裏就是位刑警呢。其實理由說起來很簡單,就是所謂的感情糾紛啊……唉,一直接說出口,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實在了無新意到讓我想笑啊。」
「本來就是啊,我怎麼可能有辦法放棄。」
「什……」
晴海根本搞不懂狀況——恐怕連寺澤都是一樣。
就是眼前這傢伙纔是——W正的怪物。
男子面無愧色,繼續說下去:
「是你……把亞季……?」
「往後沒機會再用臉磨蹭跳出那般華麗舞姿的美腿,怎麼可以!」
「……你說……什麼?」
不過,唯有一件確定的事。
突然得知新情報的晴海,疑問不停在她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靠頭部遭受重創而模糊不清的意識,大概什麼都快搞不懂了吧?
晴海終於開始瞭解這個怪物的真面目。
「我一如往常走在市內尋找可愛的手腳,一如往常找到可愛的手腳。發現那對手腳不只落單,更走進陰森的樹林內,所以才追上去把手腳砍了下來。結果那對手腳碰巧是你女兒,事情就是如此而已,不是我特意要找你碴啊。我是剛纔和你通電話,才曉得她就是你女兒。不如說,要是早知道她是刑警先生的女兒,我就放過她了啊。反正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我根本不需要特地挑危險的橋過啊。」
如同呻吟的聲音自然而然從喉嚨深處迸出來。
眼前的這傢伙到底是誰?
「該……不會……」
「可是你聽我解釋啊,刑警先生,會挑中你女兒完全是偶然啊。」
寺澤愣愣地喃喃自語,聲音中竟已聽不出憤怒。
「我說……要殺你……?」
男子一臉陶醉地說着。
「你……你……」
男子面露苦笑。
自己二人剛纔開槍射穿眉間殺掉,又放火燒房子的少女又是誰?
假如那天不是亞季被盯上,會換成是誰被殺?
「……你……」
「之前我也說過,當天晚上我用花三個月薪水買的藍寶石戒指向深雪求了婚。一開始我絲毫沒有要殺她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很喜歡那對手腳。沒有半條皺紋,漂亮、柔軟、溫暖,又散發香味。我當時認真覺得若是那對手腳,要我一輩子陪伴也行。」
「刑警先生,你不是打電話來說要殺了兇手……殺了殺死你女兒的我嗎?」
「那是什麼臉啊?先說要啥了我的不就是你嗎?」
不過當聽到男子接下來的這句話,晴海和寺澤臉上浮現完全相同的表情。
「沒機會替彈起肖邦時美麗動人的纖纖玉指帶上藍寶石戒指,怎麼可以!」
「可是你女兒也是有對非常可愛的手腳啊。雖然我只摸了短短一段時間,卻比深雪的還棒啊。在我的記憶中大概排名第二吧。我可是深深着迷,動作也好可愛呢〜被我勒住脖子時眼眶泛淚,發出跟小狗沒兩樣的叫聲喔。」
「……是敲得太用力嗎?還是該不會你以爲事到如今裝傻還有用吧?」
「可是那對手腳竟然不接受我的求婚。說她雖然喜歡我,卻覺得我沒有未來,實在沒考慮和我結婚……還說一直想和我提分手。但是啊,我真的無論如何都想要那對手腳。放棄深雪是可以,不過實在沒辦法放棄那對手腳,所以當時回過神來,我已經掐住她的脖子啦。」
這個似乎名叫冰堂的男子說是他殺了亞季。
怪物緩緩搖頭。
「你是兇手……?爲什麼……殺我女兒……還有你自己的戀人……」
男子投以侮蔑的眼神。
不過,唯有一件確定的事。
就算知道,也絕對不可能認同這個怪物。
——這傢伙?
異常喜歡。
就只爲了這個理由。
扭曲的癖好失控。
以最邪惡的形式展現出來,與社會徹底脫軌的性癖好。
「最後我如願得到了那漂亮的四肢。無論喫飯、洗澡、睡覺,我都和她一起度過,過了心滿意足的生活好一陣子……但我馬上就發現到,從身體切下來的手腳會腐爛。」
披着人皮的怪物看似難過地嘆了口氣。
「沒錯,人只要被殺死就會腐爛,深雪也不例外。就算我這外行人再怎麼施行防腐措施,還是防不了腐臭味和肌膚乾燥,深雪沒多久就變成屍塊……明明以前犯過相同過錯,現在又重蹈覆轍。明明經過十七年前那場失敗後,我就發誓不會再殺人了啊。」
十七年前?
那不就是——
「可是啊,同時我也明白到,比起和會動會講話的深雪待在一起的幾年,和不會動也不會講話的深雪在一起的那幾天更讓我高興。沒錯……」
恭也沒有發現晴海臉上僵住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比起或者的手腳,死掉的手腳更能讓我興奮好幾百倍啊。」
怪物臉上再度浮現笑容。
「仔細一想,這根本理所當然。因爲會亂動的手腳害我摸不太到,不過只要除掉多餘的玩意,就能隨時摸又乖又聽話的手腳啊。想摸就能摸、想舔就舔、想泡澡就能一起泡、還能隨時拿來當枕頭睡覺……隨時都能把深雪,那種爽快感真是棒透了。」
看着臉上浮現陶醉神情的男子,晴海渾身戰慄。
恐怕從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起——這名男子就成了真正的怪物。
開始忍不住想砍下女性美麗的四肢蒐藏的瞬間。
「從那個時候……你就爲了這點理由、開始犯下、連續殺人案?」
無止盡的恐懼及憤怒讓她的聲音顫抖。
「殺了人,玩弄她們的手腳,等腐爛了再去殺其他人,就只爲了滿足你扭曲的慾望!?」
「真敢說啊。」
就算被逮捕遭受審判,被判什麼樣的罪,被關個幾十年。
既非開玩笑也非挑釁。
聽到這句話,晴海低頭往自己膝蓋上看。
想要制裁這個殺人鬼,除了死刑之外別無選擇。
根本一點都不醜,是能抬頭挺胸向他人自豪的傷痕。
從昏倒在她大腿上的寺澤上衣內口袋迅速掏出。
這個男人——已經徹底沒救了。
「……!!」
「……爲了保護臉,讓手臂燙傷?」
晴海最要好的朋友充滿榮譽的負傷。
「其實是誰都沒差啦,只是有點好奇呢……是說你和刑警先生在一起,表示你是他女兒的朋友?想來找我報仇嗎?真可惜你辦不到啊。」
「你在說什麼啊?」
三兩下完成殺人的準備。
寺澤虛弱地閉着雙眼。
發現到男子說話時視線不是看着自己雙眼,而是忽左忽右飄移,晴海不禁作嘔。
明顯看得出他已昏了過去。
然後——不只最好的朋友被殺,連朋友的爸爸和自己都即將遇害的晴海,認爲自己有十分的權利執行「這個」。
「話說回來,雖然問得有點晚,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刑警先生……啊,已經聽不到了嗎?畢竟我用了全力敲呢。」
但是男子雙眼訝異大張。
——羨慕自己所沒有的健康手腳,纔想搶奪過來。
聽到這句話,晴海體悟到了。
也無法真正彌補這個男人犯下的罪吧。
「那樣不是本末倒置嗎?她傻了不成?」
「話說你那個朋友,膚色、膚質和細緻紋路都無可挑剔,只有右臂上有片嚴重燙傷啊。哎呀〜那真是大大扣分呢,明明其他部位都那麼漂亮,都被那片醜不拉嘰的痕跡糟蹋了啊。」
他不可能與「這一側」的社會共存。
順着剛纔所學,輕鬆解開安全裝置。
啊啊——
「明知道自己接下來就要被殺,還能說出這種話,倒是挺勇敢的啊。而且……嗯,仔細看的話,你也滿可愛的嘛,很有魅力喔。」
只爲了滿足自己的任性,將倫理、理性與社會性通通拋棄,淪爲執着的化身。
男子顯得有點佩服,同時用手中鐵棍戳起柏油路面。
「……你說醜?」
「那個是……那個可是亞季她爲了保護妹妹的臉不被油燙到才受的傷啊!」
星狩小姐——都市傳說中惡靈的思緒還比較能理解。
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是活在「另一側」的生物。
恭也一派輕鬆地接着說:
畢竟監獄就算能革面,也無法讓兇手徹底洗心。
這個怪物露出一臉真的不懂晴海在說什麼的表情。
「……你已經不是人了。」
開什麼玩笑。
打從出生就已經位在「邊界」之外。
現在這傢伙不是看晴海的臉、身體外觀或內在,而是隻憑雙手雙腳就說「有魅力」。
「什……!?」
對着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的恭也胸口,晴海毫不猶豫扣下了扳機。
●一九九年——冰堂恭也——
打從懂事以來,恭也就喜歡人類的手腳。
並非社會上俗稱的「喜歡」這種等級。
除了年輕異性的美麗四肢,他都無法感到興奮。
對其他部位完全沒有興趣,也幾乎記不住他人的長相。
認爲人類的手腳纔是主體,眼睛鼻子耳朵頭腦心臟通通都是沒用的附屬品。
他這種極爲特殊的性癖好,恐怕並非受到某些事情或東西影響。
雙親既不是那種會虐待恭也的人,和自己年紀相差甚遠的弟弟到了思春期,也很正常地注目在女孩子的長相、身材與性格。恭也本身也沒看過記載如此偏差性癖好的影片或書籍。
既非遺傳也非後天學習,不是由於他人或自身的過錯,就只是打從一開始刻印在靈魂深處,特殊到難以平穩在社會上生活的異常性癖好。
就這個層面來看,名叫冰堂恭也的少年打從出生起就受到詛咒了吧?
——高中一年級的,夏天。
身處受詛咒的命運之下,恭也頭一次殺了人。
在夜路上不發一語從背後偷襲,任憑慾望狠狠掐住對方的脖子。
那名少女恐怕連自己遭誰攻擊都不曉得,就那樣沒了小命。
在執行完神聖儀式,將沒用的東西通通去除後,恭也帶着迴歸純粹模樣的少女回到家。
啊啊——
恭也在房間牀上溫柔抱着她,心中充滿後悔。
不該殺了她的。
看到眼前這名連名字都不曉得的少女,從昏倒的寺澤刑警懷中掏出黑亮物體的瞬間,恭也可說是奇蹟似地靠反射神經屈身閃躲。
「……!」
清脆炸裂聲響起的同時,恭也側腹部竄過一股燙傷般的刺痛。
少女壓着被敲打的手腕痛苦呻吟。
並且不讓慘叫的少女重新拿到武器,將掉落的手槍往後方踢開。
——明明活着的時候是那麼漂亮。
在那之後過了正好十七年,直到最兇惡的怪物真正覺醒的那一天,冰堂恭也努力隱瞞自己擁有的異常性癖好。
那雙在高中劃出美麗弧線,充滿魅力的手臂。
只是不忘每天回想收藏進腦海中的寶箱,那三天來一直摟着的少女柔嫩四肢的觸感。
看見那美麗的肌膚破皮滲出血,恭也乖乖道了歉。
因爲實在太過完美,讓他想開口搭話都有顧慮。
那天晚上,這隻尚未茁壯的怪物將她帶到沙灘,在最後一次親吻後便將她火化。
——要是能和活着的她相處,明明會更快樂啊。
●二零一六年——冰堂恭也——
「嗚、嗚……」
華麗彈開球的水嫩手掌。
福岡縣警察雖動員大票警力追查這起駭人聽聞的獵奇殺人事件,搜查的觸角卻恐怕找不到恭也這裏來吧。畢竟恭也除了高中和她同年級外毫無瓜葛——加上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動機。
止不住淚水的恭也這麼想。
「明明你是沒有罪的啊。」
那對輕盈在操場上跳躍,強而有力的腳。
那名初戀少女的名字是——
不過那並非基於道德的懺悔,而只是針對理論面的反省。
話雖如此,子彈並沒有直接命中,只是擦過。即使有流血,也不會演變成致命傷。
從她裏面不停湧現的蛆蟲和漂出的腐屍味,已經超出能繼續隱瞞家人的程度了。
邊呻吟邊低頭看去,發現純白的襯衫逐漸染紅。
——殺人是不行的,因爲人被殺就會腐爛。
要是恭也能和這第二種的她相處後做比較,他一定會發現和現在這個不會動的她——除去多餘部位的她相處的三天更來得快樂幸福吧。
「明明只是附在你身上的雜質不好,對不起啦。不過你別擔心,我等等會替你綁繃帶喔。」
「好痛,好痛呢……二話不說就開槍,你還真敢做啊。」
恭也並未和這位隔壁班的少女講過一次話。
——對啊,原來人死了就會腐爛嗎?
可說是無可挑剔,至高無上的手腳。
雖說事態緊急,對於傷害無辜的美麗手腳這點,必須深刻反省。
——永別了,我初戀之人。
三天前砍下的那個,已經腐爛得又醜又臭,就算憑恭也偏激的妄想也無法再矇混下去了。死後肉會腐爛,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恭也毫不留情地用鐵棒對着連忙想發射第二發子彈的少女手腕敲下去。
但事實上,他錯了。
「啊啊……對不起喔,讓你受傷了呢。」
「嗚咕……」
他邊用臉頰磨蹭邊掉下淚。她神聖的遺物中已開始湧出蛆蟲。
不過該值得慶幸的,是恭也沒有真正和她交往過,因此那時尚未發現自己受到詛咒——兼具戀四肢及戀屍癖的性癖好。一隻真正怪物的誕生就這樣延後了。
「你、你這……啊!」
放學後,恭也總是在操場的一角看着她練習排球。
竄上雞皮疙瘩的少女縮起身體,把受了傷的手臂藏到背後不讓恭也繼續看。
「哎呀哎呀,你怎麼躲起來了呢?」
「不……不能……不能讓你活在世上……」
用顫抖的聲音憤憤丟下這句話,少女抬頭看向恭也。
「像你這種東西根本不該出生在這世上!!」
「……吵死人啦。」
恭也胸口燃起漆黑的怒火。
「你真是壞孩子。本質雖然漂亮,但腦袋太醜陋啦。」
其實自己最清楚。
在社會上生存卻擁有如此怪異性癖好的自己,是一名有缺陷的人類。
光靠手腳無法留下子孫。
身爲一種生物,這是件不應該的行爲。
道理當然清楚,但就是沒辦法啊,誰叫我生下來就是這樣。
打從出生以來就是如此。
如同喜歡甜食、喜歡綠色,自己就是喜歡人類漂亮的手腳。
回想起這句話時,有着一對蛇眼的白衣男子掠過恭也腦海。
「啊……」
這時恭也才突然發覺。
許久前就滅絕的邪教團體、歷史上的殺人鬼們、性癖好、肉體殘缺性癖。
各類思想與犯罪嗜好。精通各領域知識與分析的那名教授,爲什麼沒有想到最簡單的可能——「兇手只是單純喜歡人類的手腳」這件事?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
路旁路燈伴隨破裂聲響碎開,燈光一盞盞消失。
沉浸於美好景象短短一瞬間,恭也對眼前的少女這麼低語。
「……我還真着了你的道啊,教授。」
嘰!嘰~~!
話雖如此,從勉強觀察到的些微本質——例如端出香濃咖啡時的指尖和手掌,可以看出她的膚質肯定屬上等貨。
一股無法言喻,聞起來令人不悅的刺鼻鐵鏽味也跟着飄來。
少女的表情因恐懼而僵硬。
會去找那個男人分析兇手的心理,其實是恭也發自內心的意志。因爲他想知道自己這個兇手從學術層面來看會被歸類於哪裏,過去有沒有類似案例。
先掐死再把衣服脫掉的話——肯定能看到那女人也長有一對漂亮手腳。
對恭也而言,異性穿成那樣等同全身打上馬賽克。
必須封了他們的口。
「在那之前,還有你。」
在宛如惡夢般的世界中,只見少女上半身虛弱搖晃。
沒有放鬆戒心注視着眼前少女,同時這麼喃喃自語。
如果是那般博學多聞的學者或許知道些什麼,於是試着聽了他的看法。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那些傢伙了啊。」
原本附近一帶響着的蛙鳴聲一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斷颳着沾滿血的金屬,刺耳到無與倫比的噪音。
特地不說出單一正確答案,而是搬出思想、主張等意有所指,卻離真相十分遙遠的情報。想必杜秋慈瑛正是如此觀察恭也聽到時的反應,從中獲得樂趣吧。
恭也雀躍不已。
他肯定是早已想到,卻沒說出口罷了。
「咿……!」
懸掛於夜空的明月也遭烏雲遮掩,使夜晚的小巷內徹底遭黑暗支配。
空氣一沉——
決定一殺了這名少女,馬上就要闖進那座研究所。
「啊、啊啊……」
「嗚……啊……」
就在恭也說完話的下一刻,周遭突然發生變化。
「原來如此……遭受試驗的人是我纔對。」
不,比恭也認識的任何人都來得聰明的男人,並非沒有想到吧。
因爲他早已猜到這起連續殺人案的兇手——正是恭也。
儘管根本不想看老男人的手腳,但對那個名叫仙羽的女人可說非常有興趣。
畢竟那個女的在這炎炎夏日之中——仍總是用套裝把手腕到腳踝包得緊緊。
爲什麼沒說出口?
啪唧、啪唧、啪唧。
想象着那兩名男女到時的模樣,恭也面露獰猛笑容。
潮溼溫熱的風吹過。
「首先……得先幫你從身上去除多餘的玩意啊。」
——這根本不用問。
恭也幾乎還沒看出那宛如機器娃娃般的女人,真正的本質爲何。
附近一帶的空氣發生激烈變化,一種氣溫無預警驟降的感覺。
沒想到自己打的算盤其實早就被徹底看透。
溼潤大眼的焦點變得模糊不清。
看樣子一連串脫離常軌的恐懼,終於使她的心再也負荷不住了吧。
嘴巴邊活像缺氧的魚一樣微微開闔,最後還是失去意識的少女身體一軟,直接癱倒在躺在大腿上的刑警身上。
「……這是……?」
恭也同樣對突如其來的怪現象皺起眉頭。
路旁花壇內生長的花草逐漸枯萎,最後爛個精光掉落下來。
感覺不悅的金屬聲越來越大,彷佛像源頭緩緩接近似的。
——又來了。
在驟變的詭異世界中,恭也這麼想。
——和那個時候一樣。
在路旁休息站後方——茂密樹林中掐死刑警的女兒,細心地將手腳砍下來,正要溫柔裝進行李箱的那個時候一樣。
那個時候也發生了莫名其妙的現象,逼得心中遭受強烈不安侵襲的恭也不得不放棄難得弄到手的美麗手腳,甚至不惜丟下有可能成爲鐵證的兇器,都一心想逃離現場。
太浪費了,明明那女孩的手腳是排人生中第二名,一對非常可愛的手腳啊。
「——咕啊。」
「!?」
從背後傳來的高亢叫聲,讓恭也嚇得猛然轉頭。
「咕啊。」
「搞什麼……是貓喔?」
一隻貓站在小巷正中央,抬頭望着恭也。
「咕啊,咕啊,咕嘎!」
開口問時不忘提防的恭也腦海深處,不祥的記憶逐漸甦醒。
不可能忘記。
「咕啊。」
「我一直、一直在找。原來是你啊,冰堂恭也同學。」
「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花了我十七年。」
「咕嘎!咕嘎!!」
在黑暗之中,以近似緩緩拖着身體的動作靠近恭也。
噁心透了。
一對幾乎被黑眼珠佔走大半面積的渾圓大眼,從正面盯着恭也的臉瞧。
等到緩緩拖行前進的少女身體輪廓變得清晰的瞬間——
就是這傢伙殺了那個溫柔的人!
有着一頭烏黑柔順長髮,活像日本娃娃般的少女。
「……算了。」
「……咕啊。」
這個聲音是……?
雖然眼前少女的手腳相當有魅力,實在很想帶回家,但由於他原本只是想來收拾刑警,因此沒把新買的那把屠刀帶來。
這個男人有病,他是殺人犯!
聽到槍響和黑貓叫聲的附近居民或許會靠近這裏。
恭也不禁瞪大雙眼。
「該死……這傢伙是、是怎樣啦!」
從搖晃的黑髮間隙中若隱若現的眉心,有道彷佛被子彈射穿的紫黑色傷痕。
「吵、吵死啦!別亂叫!」
「怎、怎麼搞的?誰啊你?什麼時候來……欸?」
不知何時,那道身影已存在於恭也視野內一角。
——彷佛在說「我的任務結束了」。
——「找到了。」
對着昏倒的少女頭部,恭也高舉鐵棒。
那個時候,三日間形影不離抱着,最後因爲腐爛而不得不火化掉的……
最後心滿意足地叫了一聲,黑貓便以靈敏的動作跑開,消失於黑暗中。
是這傢伙!兇手就是這傢伙!
不過,幾乎快和漆黑夜色同化的黑貓對着恭也不停地叫。
黑貓的叫聲比起威嚇,更近乎一種咆嘯。
那對……手腳是……
「找到了。」
儘管恭也急忙揮舞起鐵棒,黑貓卻輕盈閃躲,不停在恭也周圍轉來繞去。
那張臉是……?
不宜久留,趕緊收拾掉兩人離開此地吧。
「……啊……」
原本猙獰威嚇着恭也的黑貓一看見那名少女,一反剛纔爲止的狠勁,發出順從的叫聲。——彷佛在說「終於等到你啦」。
眯成新月形的雙瞳,彷佛充滿敵意的兇狠眼神。
這股宛如冰錐的聲音刺進恭也的心臟。
「……你……你……你那……」
彷佛想把形同譴責的叫聲叫到全世界都聽得見。
就算長相和聲音已幾乎放到腦裏偏僻角落,唯有寶貝收藏進記憶寶箱內的那對水嫩的手腳不可能忘記。
「怎麼、可能……該不會……」
喉矓突然變得乾渴。
「冰堂同學——我的名字,叫什麼呢?」
「你……你是……」
她是……
十七年前……
高中隔壁班。
恭也第一次將扭曲的慾望強加於他人身上。
美麗得晶瑩剔透。
人生所見過最棒的。
第一個愛上的少女的。
第一個殺害的少女的。
「……華志摩同學……?」
「答對了。」
少女露出睽違十七年來的微笑。
「——但我不原諒你。好不容易抓到你了啊,冰堂同學。」
緩緩張開雙臂的華志摩玲子,用媲美猛禽的動作往恭也的手腳撲去。
●——時田英臣——
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案出現了第六名被害者。
低頭看第六名被害者的死狀,時田不禁捂嘴呻吟。
「……瘀青?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不是頸部?」
雖然頭部遭到鈍器重擊,警部的性命並無大礙。
先前的被害者之間的共通點是皆爲年輕女性,遭到勒斃後被以銳利刀刃砍下四肢。
「我想想,例如我們受到猩猩或灰熊全力抓住身體勒緊,恐怕就會被勒出這種瘀青吧。」
「再加上頸部也未發現勒痕,代表本次死因並非勒斃……到底……」
「然後是手腳連接處……一般來說無論用再怎麼鈍的刀來砍斷,都不會造成如此扭曲的痕跡。」
「單純?」
可是這實在——慘不忍睹。
「……不曉得。這次的事件連我都投降啦。」
自己必須指揮整個現場。
時田硬是忍住湧上喉頭的強烈喔吐感,向驗屍官這麼問。
「只能等那個笨蛋清醒了啊。」
「我說時田……用刀刃絕對不可能砍成這副德性啊。就這層意義來說的話,這名被害者的手腳根本不能說是被砍下來的。」
不過這次的死者既是男性,頸部也沒有遭勒的痕跡,分屍過程中也沒有用到銳利刀刃。
「……這種的我還是第一次碰上啊。」
「……你覺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想不出該怎麼回話的時田默不吭聲,示意要他說下去。
這具屍體的模樣比起連續殺人分屍案至今爲止的被害者們,有着明顯的區別。
和寺澤警部幾乎算同期的驗屍官無奈地說,聽得出他十分懊惱。
現場是在——自己的上司,寺澤泰典住家附近的巷子。
「的確,這次死因既非勒斃也非射殺,單純是失血過多導致休克死吧。」
從部分遭撕扯的衣服內裸露出雙肩,腰部左右兩側也有幾條細長紫黑色的線。
「……和至今爲止的殺害手法明顯不同呢。」
時田敬愛的上司不知遭受何者襲擊,頭部受到重創,被發現昏倒在被害者旁邊。
「無論形狀、粗細、長短……都和人類的手指一致。」
看來連驗屍官自己都越說越混亂。
驗屍官點頭同意時田這句話。
屍體和至今爲止一樣,都失去了手腳。
接獲電話報案後,時田馬上趕往現場。
「也太慘了……」
然後也不知爲何,身上更趴着一名少女——他女兒的同學真田晴海。
「……被害者側腹部有遭受槍擊的傷口,幾乎能確定是警部掉落在現場的槍導致。不過難以想象那就是造成被害者死亡的致命傷。」
儘管目前時刻是凌晨三點,卻一點都不想睡。
驗屍官動下巴比向屍體,使時田就算不願意也得跟着看去。
只有現在,自己不能因爲恐懼昏倒,畢竟能依靠的寺澤警部並不在。
驗屍官像在喃喃自語,接着說:
至於同樣倒在現場的真田晴海除了手腕上的瘀青,也沒有顯著的外傷。
「這——」
儘管馬上將他們送進醫院,至今兩人仍尚未恢復意識。
「時田啊,你再仔細看看被害者的肩部和腰部。」
連一旁的驗屍官都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男子身上四處外傷,已經爛成暗紅色的肉塊中,能看見幾根遭強大力量凹斷的骨頭飛散至外頭。
儘管是讓人看了不禁想撇開視線的慘狀,時田卻突然有股形同開玩笑的既視感。
——很像是那個。
就是那個,時田本身常在居酒屋做的那個。
爲了不浪費骨頭之間或周遭殘留的肉而做的——那個行爲。
「例如說,單手壓住被害者的肩膀或腰部,再用另外一隻手將四肢一根一根,以強大力量……極度驚人的怪力硬扯下來的話,或許——」
想必時田一輩子再也喫不了雞翅了吧。
「就像這樣,一名人類活生生地被解體,纔有可能造成這種瘀青、傷痕,還有——」
驗屍官嘆了口氣。
「這種表情啊……」
簡直活像親眼見證十八層地獄般。
在自己的血積成的血泊中悽慘斷了氣的冰堂恭也臉上,露出時田有生以來頭一次見到人類能做出如此表情。
在時田八年多來的警察人生中,受到最獵奇的手段殺害的被害者。
儘管如此時田並沒有想替眼前的遺體合掌祈禱的心情。
雖然厭惡感和不悅已快堆積成小山,卻沒有湧現半點同情或憐憫。畢竟既然這個男人遭受如此對待——表示他必有同等可恨之處。到頭來,即使沒掌握到真相的任何片段,時田仍莫名理解到——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案已經不會再出現新的犧牲者。
兇手已遭到制裁。
以及事件到此落幕。
●——真田晴海——
在炎炎夏日持續發威當中,這天難得吹起陣陣涼風。
能夠一眼盡收整座韻雅市,是視野良好的半山腰。
那天晚上,華志摩玲子究竟對花了十七年才找到的宿敵下了什麼樣的制裁。
道隆臉上那副無懼的微笑再度復活。
道隆簡直像在說投降般和晴海相望。
「大概吧。」
晴海抬頭仰望蔚藍天空,喃喃自語。
「……欸,櫻井同學。」
道隆並未看着晴海,回答起來也是支支吾吾。
「真田和亞季爸爸的行徑確實很亂來,但也是因爲你們這個變量,最後才讓事件得以解決。」
「快告訴我。」
自從那天晚上以來,市內和學校再也看不到華志摩玲子的身影。
回想起這幾個星期來動盪的日子,晴海開口這麼問:
「……恐怕是吧。」
「要是沒有你們做出那種誇張行徑,恐怕華志摩到現在還沒找到兇手,連續殺人事件的被害者也會增加吧。」
「在這一個月間,市內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華志摩同學到底是何方神聖?」
她清楚自己早已失去說「復仇是不對的」這句話的資格。
側臉上看不到一如往常的無懼微笑。
「都是我胡思亂想又搞錯……我那時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真難得耶,櫻井同學你竟然會認真安慰別人。」
「這樣啊……其實我得和她道歉纔行啊。」
同樣對墓碑合掌後,櫻井道隆又想了一會兒纔回答:
晴海加重語氣。
亞季的墓就選在能看見學校、晴海家和自己家的這座廣大墓園。
晴海在心中默默反芻這個詞。
「櫻井同學,你說你之前和華志摩同學說過幾次話對不對?表示你對事件一定比我瞭解得更深吧?」
「十七年前福岡發生的殺人事件,被害者大概正是華志摩吧。由於那種沒天理的死法化爲怨靈在世上徘徊的那傢伙,終於找出害死自己的兇手併成功報了仇……事情簡單來說就是如此而已。」
畢竟就算把實情說出來,也肯定沒有任何人相信。事實上,連晴海本身都還沒掌握這起事件的真相。
事件過後,大量公家機關與媒體蜂擁而至,不過晴海都以「走夜路時突然遭人從背後襲擊,幾乎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回應後便不再多說。
「我和亞季的爸爸因爲會錯意,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啊……」「這倒是真的。槍擊惡靈還放火燒房子,連我都沒膽那麼做啊。」
——報仇。
「結果……到底怎樣纔是對的啊?」
「……嗯,這個地點真不賴,應該不會無聊了呢。」
靜靜祈禱完後,看向站在身旁的少年。
晴海嘆了口氣。
包含轉學生的名字與十七年前殺人事件一致,用手槍射殺且潑汽油燒屋也還是若無其事等極爲荒唐的過程,櫻井道隆完全沒有插嘴,默默聽晴海講完。
「就算沒辦法每天都來,但我一個星期至少會來一次喔。」
「……既然她成功了,不知道有沒有順利成佛呢。」
晴海無力笑道。
道隆點了頭。
「……關於華志摩的真面目,我認爲就如真田你想的那樣。」
供上鮮花與好友喜歡喫的零食和果汁,晴海對着墓碑合掌。
唯有一人,晴海對眼前這名特異獨行的少年說出了一切。
雖然沒有實際看到現場,倒是聽說了詳細狀況。
「……我覺得真田你已經盡力了喔。」
「……你別大聲嚷嚷啦……」
背部滴落冷汗的晴海抱頭呻吟。
「雖然這算是在安慰你啦,但我想她應該不會詛咒或來找你們復仇,甚至可能根本沒生氣吧。」
道隆一副悠哉地這麼說。
「何況,把亞季的手腳放進自宅冷凍庫中的華志摩,其實也有不對呢。因爲她做了會讓你們誤會的事,這也沒辦法嘛。」
「啊……」
這句話讓晴海想起好友被冰凍在廢屋一角的四肢。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要保管亞季的手腳?」
「……天知道?只有這點連我也不清楚。不過硬要說的話——」
停了一拍後,道隆小聲說:
「我猜華志摩她……大概是想『保護』亞季的屍體吧。」
「保護?」
聽到非常突兀的詞,晴海顯得訝異。
「什麼意思?」
「那傢伙……華志摩她對亞季似乎有點卸下心防了啊。」
晴海眨了眨眼。
「她對亞季卸下心防?我怎麼看都不……」
本來打算反駁的晴海,腦中忽地掠過一幅景象。
依稀記得那時,聽到亞季說「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什麼都會幫你喔。」這句話,難得正眼回看人的華志摩玲子的側臉。
——難道那是在高興嗎?
「或許……是呢。」
「我們要好好……連亞季的分一起,快樂地活下去喔。」
晴海和道隆兩人頭一次一起放聲大笑。
晴海挑眉反問。
道隆臉上一如往常,浮現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不認爲。」
「沒問題啦,畢竟我們都經歷過那種亂七八糟的事件了啊。」
「欸……櫻井同學。」
「……欸,真田。」
道隆也皺起臉來搖搖頭。
「櫻井同學,你認爲亞季是那種人嗎?」
或許亞季也和華志摩玲子同樣,化爲幽靈留在這個世上也不一定。
「就是說啊。」
「往後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肯定都會有辦法解決的!」
「就是例如……和華志摩類似的狀況。」
轉過頭來的道隆直直盯着晴海的臉瞧。
「……哦哦,原來是這樣……」
「人生僅只一次,不快樂過活可虧大了。不過若想連那傢伙的分一起享受……人生難度會變得截然不同喔。」
「留在這個世上是……?」
「是啊,就算走夜路碰上她那樣開朗的幽靈,也沒有半點魄力,根本嚇不了人吧。」
不管一旁說不出話來的晴海,道隆走近墓碑。
道隆同意,兩人收拾起裝水的水桶及花的包裝紙等等。
道隆那將零食空盒丟進紙袋的手停了下來。
在兩人稍微聊起與好友的回憶,晴海抬頭望開始西沉的天空說。
「嗯……我覺得應該不會啦。」
默默盯着晴海的臉短短一段時間後。
晴海雙手握起高高朝天舉去,伸了個大懶腰。
「嗯。」
假如那無止盡的燦爛笑容,能帶給十七年來滿是憎恨的怨靈一絲光芒的話。肯定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亞季真的濫好人到有點像在開玩笑呢。」
晴海點頭。
思考片刻後,晴海搖搖頭苦笑。
想起白衣男子的身影,反覆說出此言。
「就算惡靈形同憎恨濃縮後的化身,也因此擁有了些微希望啊。」
「怎樣?」
他是想這麼說吧。
「……是啊。」
「……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露出半是無奈的笑容,撫摸墓碑光滑的表面。
「根據某人的說法,幽靈是所謂『激情的集合體』。儘管失去肉體也不承認自己的死,懷着異常的遺憾,執着留在這個世上的怪物。」
晴海邊拈起飄落砂石路上的花瓣,邊對少年的側臉喊道。
「我偶爾會想,或許亞季很有可能還留在這個世上啊。」
一陣突如其來的舒爽涼風吹過墓園,附近一帶的花草隨風起舞。
無論悲傷、怒火或悔恨。
將一切拋諸腦後的晴海胸口中,只剩一股不可思議的爽快。
和道隆兩人轉身背對亞季的墓,一步步踏穩往前方走。
自從那天之後。
真田晴海再也不害怕事物的「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