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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擴散的惡意,收束的善意

《華志摩同學》 · 天宮伊佐 · 4.1萬 字

●——寺澤泰典——

緩緩將鹽烤白帶魚往嘴裏送。

坐在餐桌對面的女兒亞季正把白醋往灑滿柴魚片的烤茄子上滴。

窗外天色已轉黑很久,過了晚上九點。

由於自己近日忙於搜查案件而晚回家,常導致寺澤家的晚餐延後開動。

「……後啊……課上……到的話……去找……英翻日……」

寶貝女兒似乎正興高采烈地說着今日學校發生的事,但寺澤幾乎都沒聽進去。儘管身處家裏廚房,他的「刑警開關」還沒關掉。

他瞄向電視,看到新聞節目一如往常用特別節目來報導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案。

「永無止盡的殺意」、「寄生於人心內的怪物」、「殺人儀式的可能性?」「某國際黑道組織暗躍的傳聞!?」

看似意有所指,事實上根本沒有半點意義的聳動標題。

然後看主播一本正經報導出的內容,也淨是寺澤已知道的消息。

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是他們警方正在搜查的事件,就算看新聞也不會有更新的線索。

畫面中一些藝人與自稱「評論專家」的傢伙,七嘴八舌地說着可笑至極的破天荒推論。

——哪個傢伙都只會信口雌黃,道聽塗說。

吞下以白芝麻與味噌涼拌,挺有嚼勁的菠菜後,寺澤嘆了口氣。

案件的搜查可說進行得極爲不順。

分屍案最初的被害人是名在IT相關企業上班的OL。遺體是在自家附近的公園被發現。第二人則是參加一個小劇團,立志成爲女演員的大學生。在街旁的小巷子中被找到。

第三人是音樂學校的小提琴老師。在學校附近的私人停車場被找到。

然後昨天晚上,終究還是出現了第四位犧牲者。

是名女運動教練。遺體被丟棄在海岸邊。

「……不用裝了啦!」

老婆晶子和另一個女兒真季在距今快兩年前離開了這個家。

「我有說啊,因爲華志摩同學啦。每次看到我找華志摩同學講話,晴海都會不高興耶。」

晶子沒有半點不對。再怎麼撇開個人的主觀意識來看,她都是位稱職的妻子。

連妻子鬧分居的那時候,自覺自己實在沒出息的寺澤要兩個女兒都跟着母親走,不過長女亞季卻說願意留在這個家。

看到的是女兒亞季從餐桌對面的位置不悅地瞪過來。

從那之後,寺澤努力成爲一個將亞季的事爲最優先考慮的人。但是事情並沒那麼順利,自己的重心無論如何都會偏向工作。

那個當下,寺澤頭一次在女兒面前掉淚。

一邊假裝挑白帶魚的骨頭,一邊語帶模糊回答。因爲他其實沒在聽。

目前這一連串動機、目的一切不明的事件,被認爲是完全無差別殺人。

「真的抱歉,我現在會專心聽。你剛剛好像說……晴海她突然生氣了?」

「欸?喔、喔,當然啊。」

眼見今年滿十六歲的寶貝女兒一張臉鼓得跟松鼠似的。

「要是連你都拋棄爸爸,那爸爸只能餓死啦。」

寺澤苦笑着動筷子去夾烤茄子。

儘管身爲公僕的警察他非常優秀,但身爲父親卻是個無可救藥又無能的男人——寺澤有如此自覺。

寺澤又嘆了打從這個月來不知第幾十次的氣。儘管他這二十多年來已偵破過各種艱難案件,但這次也幾乎快要舉雙手投降。

「媽媽很靠得住,往後也能過得很好。可是爸爸你這個除了工作外什麼都不會的人,要是我們當中沒有個人陪着你,你根本沒辦法好好生活嘛。」——長女是這麼說的。

完全掌握不了兇手的形象或特徵。

不——若當真發生,恐怕自己在餓死前會先選擇自我了斷。

「呃,她爲什麼要生氣呀?」

由於遺體上的掐痕驗不出指紋,因此兇手就是個不搶財物也不性侵,一昧隨機掐死年輕女孩,再將她們的手腳砍下帶走的駭人殺人狂。

被妻子拋棄的理由再簡單不過。

寺澤比誰都清楚這點,所有的錯全出在自己身上。

因爲寺澤就像現在這樣埋首於工作,完全不顧家庭內的事。

「啊,別別別,抱歉亞季,只有這事你千萬饒過爸爸啊。」

「……華志摩同學?」

「呃……抱歉啊亞季,你說的那個同學是?」

真田晴海是亞季從小學起的同學,也是她最親的朋友。來過家裏幾次,參加弓道社,生日記得是在九月上旬,血型爲AB型,極度愛喫甜食。儘管面對何事都能冷靜應對的酷妹,一旦去唱卡拉OK就會性格大變,從重金屬搖滾到鏗鏘有力的演歌無所不唱,唱上癮後更不會輕易放開麥克風。鮮少更新部落格,上個月則似乎和亞季一起打倒了什麼遊戲裏的魔王。

至今仍未掌握有力的目擊情報。儘管有幾人透過網絡或匿名電話宣稱是他們下的手,但只是些想趁機出名的好事之徒,一被警方抓去問話就全哭着道歉了。實在愚蠢至極。

寺澤不停在腦中複誦有關真田晴海的所有資料。覺得說什麼都至少得掌握女兒的交友關係,寺澤將亞季主要朋友的個人資料牢記在腦中。

而且共計十六肢遭殘忍切下的手腳,至今連一肢都沒能找到。

寺澤連忙迅速重翻了腦中的個資手冊,在「女兒的朋友」字段中卻找不着這個華志摩同學的名字。看來自己調查得不夠仔細,竟然還有漏網之魚。

一見寺澤不發一語,亞季故做誇張地聳聳肩嘆了氣。

「反正你一定還在『刑警大人模式』對吧?」

勉強想起剛纔女兒提到,自己卻右耳進左耳出的內容片段,想要打圓場。

自那之後,寺澤就與長女亞季同住。

「唉唷!我不是都說好幾次,你熱心工作沒關係,但至少在家裏要讓腦袋和身體好好休息了嗎?難得我這麼努力想讓只有我們父女倆的寂寞餐桌增添氣氛耶。要是你再不節制點,我可能會離開這裏跑去找媽媽和真季喔〜」

「……你有在好好聽我說話嗎?」

除了同爲年輕女性以外,四名被害人之間並沒有任何共通點及交友關係。

「——結果啊,晴海不知爲何突然生起氣……欸,爸爸?」

由於完全如她所言,寺澤無法反駁。雖然他在外爲了調查案件或審問情報,多少會虛張聲勢來唬人,但在家中卻沒成功騙過家人半次。

突然被冷冷地一喊,寺澤才終於抬起頭來。

「啊,對耶,還沒和爸爸你說過呢。華志摩玲子同學是前陣子轉學來我班上的女生喔。」「喔,是轉學生啊?」

難怪不知道。寺澤趕緊將華志摩玲子的名字寫進腦中的手冊裏。

「這個叫華志摩的同學是怎樣的人呀?」

——寶貝女兒的新同班同學。

身爲努力成爲家庭至上的男人,寺澤必須得儘早掌握她的個資。

「嗯……是個超級不愛講話的人。我還沒見過她持續講話超過兩秒以上呢。」

「的確算很不愛啊。你們交情好嗎?」

「唔……很難講耶。」

亞季難得露出沒自信的表情支吾其詞。

「雖然我很想和她打好關係,可是華志摩同學似乎不太喜歡我。其實應該說,她不想跟任何人打好關係耶?她說過她不太擅長和人講話呢。」

「……你爲什麼想和那種同學打好關係呢?」

「因爲她纔剛轉學來啊。沒有人快點和她打好關係溶入班上,她會錯失交朋友的機會不是嗎?一旦沒把握最初的機會,想在學校交到新朋友可是很困難的喔。」

寺澤的女兒一本正經且斬釘截鐵地說,彷佛在說什麼真理一般。

「但你不是說那個叫……華志摩同學來着的不擅長與人相處嗎?那你何必硬把她拉去加入其他人呢……」

你總是愛替別人瞎操心。

寺澤把這句湧上喉頭的話硬吞了回去。

——因爲不正是多虧亞季愛操心,才願意留下來照顧他啊。

「不,也罷,你這樣就對了。好好去交朋友吧。要不乾脆你下次請那個華志摩同學來我們家吧。爸爸也不太擅長和人相處,或許能和她合得來啊。」

看到父親揚起嘴角這麼說,亞季卻是一臉傻住。

「爸爸你是怎麼啦?態度突然大轉變,感覺怪怪的耶?」

「欸欸,晴海。」

「就在教師辦公室內老師桌子的旁邊,有個瓦楞紙箱。化學課要交的功課每次都是放到那裏喔。」

因爲心想她應該是不想被人知道,所以自己也再沒多問就是。

「……那麼,總之先把器具收一收吧。」

「我會記住,謝謝。」

轉學生少女——華志摩玲子仍是面無表情,緩緩關閉桌上的瓦斯總開關。

邊站起身把桌上的燒杯集中在一起收拾,邊往旁偷瞄去。

學生們紛紛照着化學老師的指示開始收拾器具,晴海這組也一樣。

深不見底的溫柔正是女兒最大的優點,也是自己最能拿女兒引以爲傲的地方。

「我今天的實驗什麼結果都沒做出來,記得等要交出去前借我看一下報告喔。」

由於不想與她四目相交,馬上轉回視線。

分到別組做實驗的亞季走向晴海在的這一桌。

是國中時被嚴重燒傷留下來的。

幾年前的某個夏季。

傻愣愣望着眼前燒杯內裝的紫色液體的晴海聽到化學老師這麼一說,才終於回過神來。

話是這麼說,不習慣的事就是不習慣。每當見到烙在好友手臂上的暗紅傷疤,晴海都湧現莫名的憂鬱。

明明本人都沒在意,自己卻胡思亂想這點讓晴海愧疚,搖了搖頭。接着輕咳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這麼開口。

●——真田晴海——

晴海還記得右肩捆着大量繃帶的亞季出現在學校的那天早上。

班上同學已經將華志摩玲子認定爲不該多管的異類。打從華志摩玲子轉學來此,過着就算到了下課時間仍一動也不動直盯桌面的校園生活。當然,現在班上已沒有人會找她說話。

寶貝女兒煮的味噌湯,不知不覺間已像極老婆的味道了。

寺澤亞季的右肩到上臂部分,有片相當嚴重的燒傷痕跡。

當晴海問她發生什麼事,她只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回了這個玩笑。

連日來下着令人溼悶不適的雨。

「華志摩同學,你不知道老師說的『平時的箱子』是什麼對吧?」

由於實在是讓人看了會不忍皺眉的疼痛傷疤,在上游泳課時十分引人注目。不過即使被人以奇特眼光看待,本人絲毫不在意,大概都會以相同的玩笑話帶過,因此並未遭同學欺負或嘲笑。

「——這樣啊。」

——自然而然看見了她手臂上那片暗紅色物體。

寺澤邊笑邊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碗吸了一口。

唯一的例外就是亞季。明明初次接觸才狠狠碰了個大釘子,亞季仍不斷主動搭理華志摩玲子。

「只是覺得如果所有人類都像你這樣,這世上大概就沒有戰爭了啊。」

華志摩玲子轉學至今已過了一星期,晴海依然不太能適應這名少女。

華志摩玲子一如往常,頭低低地小聲回答。可能是被無論怎麼趕都趕不走、不斷糾纏的亞季煩到投降了吧,華志摩玲子最近回話時開始有點——就多了那麼一點點反應。

「好好好。」

第一印象糟到不行當然是主要原因,不過就算撇開這點不看,這個完全讓人看不出在想什麼,活像娃娃的少女果然詭異到不行。

『其實昨天我和煙火師傅一對一單挑,被他用一顆超大煙火攻擊,但最後我還是裸了。算是值得驕傲的受傷吧?』

爲了不讓水或藥劑沾溼制服而捲起袖子到肩膀的兒時玩伴,在她右側臂能看見一片大大的黑色疤痕。

「那麼,請大家把燒杯放回平時的箱子內,期限到下週爲止。切記不能讓藥劑一直沾在皮膚上,請好好洗手再離開教室……那麼,下週再見。」

不解地晃着兩束馬尾的女兒盯着寺澤的臉細瞧。

原本就已經滿是黴味的化學教室內,空氣聞起來更遠比平時令人不舒服數倍。

順口答應下一如往常的拜託,晴海轉身面對好友。

「——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不客氣。」

亞季微笑道。

「欸……華志摩同學,你有其他不懂的,或需要幫忙的事就隨時跟我說喔。只要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什麼都幫你。」

「……真的嗎?」

一聽到這句話,華志摩玲子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亞季。

「真的說什麼,都沒關係嗎?」

晴海見狀不禁動搖。

因爲這恐怕是她頭一次看見華志摩玲子如此積極與他人交談。

「嗯,沒關係!」

亞季大概也注意到這點,露出比平常更燦爛的笑容點頭。

「……我會記住,謝謝。」

華志摩玲子一說完和剛纔完全相同的話,馬上又低下了頭。看着對方的臉說話真有那麼難受嗎?

「記得喔,什麼都可以找我聊喔……那我先回去了。」

發現同組同學正在喊自己的亞季說完,對晴海和華志摩玲子揮揮手後,連忙回到自己的小組去。

「呃……那我們也快點收拾吧。」

晴海客氣地說。畢竟一直待在一塊的亞季主動搭話,自己自然無法完全不理這名少女。

「……也是呢。」

華志摩玲子點點頭,兩人開始動作。

不過說收拾,其實只是把一些器具歸回原位,一下就做完了。

「…………!?」

因此華志摩玲子手腕上的傷痕,明顯是最近才割出來的。——爲了遮住這些傷,她纔會一直穿冬季長袖制服啊。

從自家搭了兩站電車,再轉搭出租車約五分鐘,看到了那棟建築物。

當「諮商」這個詞出現時,恭也就感覺被當病人對待而有點不情願。話雖如此,恭也很清楚自己這陣子在職場內的狀況確實相當糟糕最近在工作上頻頻失誤。

在隨時可能下起雨的天空下,望向刻在入口處的廣告牌。

「唉……」

華志摩玲子緩緩開口。

再說所謂的學術研究所,究竟是種什麼樣的設施?

雖然上頭寫着中央,但自己在這座城市沒看過其他研究所。

菜刀不會切到那種地方,何況傷痕數量多到根本不是不小心。最重要的,是那些紅色傷疤鮮豔到似乎現在馬上會滲出血來。亞季肩膀的燒傷痕範圍雖廣,過了幾年後也已經變黑。

真不該注意到,晴海感到後悔。

可是,當然不能這樣做啊——恭也嘆了第二次氣,搖了搖頭。

晴海心想騙人。

遭受強烈震撼當中,晴海如此確信。

失去戀人將近兩星期。

●——冰堂恭也——

乾脆當成自己沒來過,直接掉頭回家吧。

平時只盯着桌面中央看的那道黝黑視線,如今正面往晴海刺來。

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未免太可疑了吧?

華志摩玲子緩緩抬起臉來。

請了一天許久未請過的平日休假後,冰堂恭也獨自來到韻雅市郊外。

由於職場內不允許談戀愛,恭也和深雪的關係在公司內並未公開,但紙終究包不住火。不只同部門裏已有幾名同事猜到恭也他們的關係,兩人也主動對一些共同的朋友坦承關係。

華志摩玲子那雙遭水流沖刷,微微朝上的手腕上,有好幾道紅線。

就算沒仔細看過地圖,也大概還沒出韻雅市的範圍吧。

「韻雅市中央學術研究所」——上面以誇張的字體寫着這些字。

下了出租車,隨便找間拉麪店喫完已經偏晚的午餐,恭也抬頭仰望規模比周邊建築來得龐大許多的大廈。

晴海除了乖乖點頭,沒有其他選擇。

而且淨是些把預算金額多打一個零,或是在辦公室內跌了狗喫屎而把重要文件灑一地等等,以前絕對不會發生的低級失誤。

恭也清楚自己心裏的創傷尚未完全康復,加上清楚那名後進是發自真心推薦而無法輕言婉拒,纔會不惜請了有薪假來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設施。

這次就是其中一名共同朋友的公司後進推薦他來這棟詭異至極的設施。

——好紅。

『這裏的醫生超博學多聞喔,到目前爲止我已經靠他解決好多煩惱。請冰堂先生務必去嘗試諮商,狀況一定會好轉的!』

「華志摩同學……你的手那是……?」

後進再也看不下去恭也的狼狽樣,因而介紹他這間研究所。

宛如黑玻璃的雙瞳直直注視晴海,絲毫沒打算移開。

「沒什麼、大不了……你不用在意,真田同學。」

「畢竟是可愛後進強烈推薦的啊……」

雖然是第一次拜訪,卻比想象中來得近。

「嗯……嗯,我沒有在意……」

「以前用菜刀時……不小心切到……」

最後當晴海洗完手準備離開時,看見在旁邊水龍頭衝手的華志摩玲子,驚訝瞪大雙眼。

晴海忍不住倒抽口氣。

華志摩玲子靜靜地說了這句話。

「……只是舊傷。」

要是現在回去只會白白浪費一天假,之後還恐怕會被那熱心的後進強行再拖來這裏。

——趕快弄一弄趕快回去吧。今晚只想快點回家好好放鬆。

下了這個消極的覺悟後,恭也打開入口大門。

進到裏頭,是一處像大廳的寬廣空間。

多人座沙發、雨傘架、觀賞用植物、自動販賣機、電視、書報區。

——感覺像偏僻地區的醫院呢。

位於城鎮外,由個人醫師開設的小規模,卻因爲附近老人定期利用而不致倒閉,默默經營下去的診所——恭也的第一印象大概是如此。

說是這麼說,現在這個寂寞的空間內別說老人,連只小貓都看不到就是了。

「——歡迎光臨。」

聽到聲音轉過視線,看到大廳深處一張L字型的桌子內,坐着一位女性。

看來似乎是櫃檯小姐。剛纔說連小貓都沒有是有點太誇張了。

女性用她金屬框眼鏡下的視線,正眼盯着恭也這名目前唯一上門的客人。

「啊,你好,打擾了……」

邊回以平常的招呼,邊朝櫃檯走去。

「請問您來這裏是?」

女性靜靜從椅子上站起,用嘹亮的聲音這麼問。

年紀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一身深藍套裝上看不見一絲皺紋,站得直挺挺地等待恭也走到櫃檯前,流暢鞠了一躬。

看了女性胸前別的名牌,寫着「職員 仙羽蘭」。

「那個,我是三點與杜秋醫生有約的人。」

「是冰堂先生吧,我已收到聯絡。」

徹徹底底不苟言笑。不是那種不太會陪笑或嘴角僵硬難上揚的程度,而是她壓根就連制式笑容都不打算擺。

男子邊以低沉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邊伸手比向沙發。恭也於是照他所說坐到沙發上。

「……打擾了。」

「歡迎光臨,我是所長杜秋慈瑛。」

一聽杜秋的指示,跟着進房的仙羽馬上點頭。

連臉色都稍顯蒼白,同樣稱不上健康。

身高的確很高,但臉頰與軀體根本沒長肉,活像副皮包骨。

之所以多加了「像」字,只因爲打從最初的招呼及之後一連串的反應,女性的臉上始終沒有「笑容」。

只見這名櫃檯小姐拿起手邊的室內電話,迅速撥了幾下號碼。

電梯門一開,仙羽輕垂下頭,伸手順暢指向電梯內。

但是男子那對嚴重凹陷的雙眼中射出的銳利光芒,宣告着他絕非病人或身體虛弱。

「請您先進去。」

「教授,我帶冰堂先生前來。」

仙羽很有禮貌地蜷起手掌,用纖細的中指敲了門。

——完全就……像是名工作能幹的OL。

然後在這些傢俱後方,一名高挑男子站在能盡收陰沉天空於眼底的玻璃窗旁。

年齡大約五、六十歲,身上穿着一襲怎麼看都像學着的白大衣。

「杜秋教授在五樓會客室等着,請您跟我來。」

「請進。」

「初次見面,你就是冰堂恭也先生對吧?」

她靜靜放下話筒,輕張左掌指向走廊深處的電梯。

在五樓出了電梯,繼續被帶領着往前走一會兒,便抵達一間掛有浮誇「會客室」門牌的房間前。

仙羽靜靜打開門,以眼鏡下的視線要恭也先進去。

仙羽小姐平淡說着,並從L字型櫃檯內走出,要恭也跟着她走。

有如蛇的雙瞳瞬間由上往下一掃,像是在掃瞄恭也的全身般。

稍稍鞠躬後踏入房內,看到正前方有張疑似真皮的高級沙發,中間還夾雜了一張同樣高級的大理石桌。

「仙羽,準備咖啡。」

——就算被說「其實最近的機器人已能做到如此接近真人。」這句話,自己大概也不會驚訝。

「……『教授』,我是仙羽。與您約了下午三點見面的冰堂先生已經來訪……我明白了。」

「恭候多時了,快請坐吧。」

是這間研究所不常有人來,還是她將每天來、預定會來的客人都記在腦中呢?

——總覺得這人好像爬蟲類或骸骨精耶。

「好的。」

動作雖然禮貌到位,表情中仍看不出絲毫情緒。

儘管絕不能說出口,但恭也確實抱着這種印象。

房內隨即傳來回應。

邊想着這種有點沒禮貌的念頭,恭也進入了電梯。

邊望着往電梯走去的套裝背影,恭也這麼想。

在我自報姓名前,對方已瞬間回答我,而且沒看到她有瞄桌上的紙條或計算機畫面。

「多謝……」

面無表情到令恭也不安到懷疑起她體內真的流着紅色鮮血嗎?

恭也照她指示動腳開始走。

「熱咖啡可以嗎?」

仍站在窗邊的白衣男子這麼問。

「啊……好,謝謝。」

「那麼請稍待片刻。」

杜秋點頭後,開始從房間一角的櫥櫃中取出杯子與杯墊組。

仙羽則在一旁以熟練的動作將咖啡豆往咖啡機內倒。

在別人幫自己泡咖啡時還開口搭話實在過意不去,於是恭也默默等待。

保持不失禮的程度觀察起房內擺設,發現角落擺着滑動式書櫃。

由於現在沒其他事好想,恭也隨意看起櫃上陳列的各式厚重書籍的書背。

《聖像的定理》。

《小學生的生存價值》。

《破壞蜘蛛堡壘之時》。

《教義與血之詛咒》。

《鄰近七世界》。

《現代八岐大蛇奇譚》。

《獻給遙遠禍星魔女的安魂曲》。

《終極犯罪》。

——嗯?

當恭也茫然望着書櫃,發現到一件事實。

——這些全都是這個人的著作?

「隨你高興。雖然我擁有教師資格,但並未於特定地點開班授課。」

「冰堂先生,請用。」

杜秋教授的諮商正式展開。

「唔……」

一聞香味的瞬間,就知道肯定用了非常高檔的咖啡豆。

「那麼,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這是我的榮幸。」

「真好喝啊。」

回想起仙羽曾在內線電話時這麼說,恭也開口詢問。

《小學生的生存價值》這本書。

說到咖啡——深雪泡的總是有點淡呢。

「呃,該稱呼你爲杜秋……教授比較好嗎?」

杜秋毫不在意地回答,看起來沒有特別不高興……或者該說臉上。

「我只是什麼都學,廣而不精啊。」

恐怕他真的無所不能吧。畢竟看上去不像那種爲了面子吹牛的類型。

聽了恭也的稱讚,仙羽小姐依然面無表情垂下頭。

「好啦,接下來交給仙羽準備吧。」

與自動販賣機的罐裝咖啡,或公司休息室內喝的那種一罐一大把的速溶咖啡包明顯不同。

儘管恭也一本都沒讀過所以無法斷定,不過看櫃上從小說到五花八門的科學書籍都有,杜秋似乎不只有研究心理學而已。

果不其然,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浮現絲毫傲慢或謙虛。

然而,如今恭也再也喝不到那種淡咖啡了。

還說了「精闢切入現代社會未成年人扭曲的心理,並詳加探討的學術書籍。」之類的話。

「啊,謝謝,我開動了。」

感動到忍不住漏出聲來。

稍微示意後,恭也將端來的咖啡往嘴邊送。

這句並非客套,而是恭也的肺腑之言——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嗎?

●——櫻井道隆——

看來他們班下節要去其他教室上課,只見手拿鉛筆盒與課本的學生魚貫走出走廊。過教室內,尋找青梅竹馬熟悉的臉孔。

「那麼冰堂先生……請讓我聽聽你的事吧。」

記得介紹杜秋給自己的後進說着「這可是教授的名著!」而讚不絕口。

看到恭也放下茶杯,白衣男子開口說道。

這麼一說來……恭也想起自己曾見過其中一本書的書名。

第二節課的下課時間,道隆離開座位來到隔壁一年A班的教室。

「權威我可不敢當,只是個年老力衰的好事之徒罷了。雖然我心理學、語學、數學、天文學、經濟學、生物學、化學、繪畫、音樂都略有涉獵,但哪一樣都不到專精。」

完全看不出表情,也沒有笑容,和仙羽小姐一個樣。難道這個職場都是如此嗎?

忽然想起戀人爲自己沖泡那總是加太多水而淡掉的咖啡,不過恭也並不討厭那味道。

單手拿着托盤走來的仙羽小姐,將置於杯墊上的茶杯放到恭也手邊。

「……什麼都會呢。這樣不是很厲害嗎?」

恭也打開話匣子。

書櫃上陳列的書背下方,都寫着「作者 韻雅市中央學術研究所·所長 杜秋慈瑛」。

拿出杯子、牛奶與砂糖後,杜秋邊說邊走到恭也對面坐下。

「我從後進口中聽教授是心理學界的權威呢。」

似乎已做好開始交談的準備。

「不在嗎……」

找不到寺澤亞季和她的好友真田晴海。

大概已經移動到下一節課的教室了,這在他預料之內。

確認青梅竹馬們不在後,道隆改成尋找「目標人物」的身影。

——這邊也在他預料之內。

那號人物並未迅速往下間教室移動,如今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道隆一如往常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往那名女同學的座位走去。

「嗨,你好啊。」

出聲一喊,轉學生的少女——華志摩玲子緩緩抬起頭來。

與頭髮同樣漆黑的雙眼慢慢才和道隆對上。

沒有回打招呼。

少女默默以她深黑色眼珠注視道隆的臉。

「初次見面啊,華志摩玲子同學。我是隔壁B班的櫻井。」

道隆不改臉上笑容接着說。

若是情感一般的正常人,大概會被她陰暗的雙眼和詭異的沉默震懾,但可惜道隆並非正常人。

何況——眼前的少女可是「教授」帶來的。

打從一開始就清楚她不是能輕鬆應付的對手。

「很巧的是,在你來學校的第一天,我剛好從教室看到你走入校門的樣子。」

不畏懼她靜悄悄的凝視,道隆接着說:

「你那天早上和『那個人』一起下了車對吧。」

「對不起……下一節課……要換教室……」

「什麼意思啊?難道終於抓到最有可能的嫌犯了嗎?」

——割腕自殘。

在第三與第四節課之間的下課時間。

開啓話匣子的女同學表現得像被愚昧人類包圍崇拜的聰明人,呵呵笑了幾聲。

「對對對,大家知道嗎?就是那個事件的最新情報。」

順利撐過今天最大的煩惱而心滿意足的晴海,正與朋友歡談。

但是,歪着頭的少女只面無表情地回答。

一股接近電子音,經由人工合成製造出的聲音。這也如道隆預料。

只見她一對毫無皺摺的手掌往桌緣撐,緩緩使椅子往後移。

在說完因不懂得看場合說話而出名的體育老師壞話後,沒有話題而陷入短暫沉默中——其中一名朋友開口這麼說。

展露出明確拒絕意識的同時,作勢從座位上起身。

能看見幾條紅色痕跡。

「……什麼事?」

——與這樣的人扯上關係,不可能不有趣。

●——真田晴海——

就算是不太拿手的數學小考,這次似乎考出不錯的成績。

道隆這句話讓她彎起僵硬的脖子,及肩黑長髮也微微顫動。

華志摩玲子再度凝視突然將話吞回去的道隆。

當然是至今仍沒有破案跡象的——北關東連續殺人分屍事件。

「……這樣……子啊。」

從冬季制服的袖口伸出的纖細手腕。

「……不,沒事,抱歉吵到你啦。」

「如何呀,華志摩同學,願不願意和我聊幾句呢?」

「聽說啊,最近網絡上已經在傳關於一連串事件的兇手到底是誰喔。」

平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此時也不得不從臉上消失。

由於連今早的新聞都沒報導類似的消息,讓被引起興趣的晴海開口問。

因爲在少女作勢起身時。

「沒錯,那個人在搞什麼名堂我都有個底。」

「欸!?」女同學們紛紛訝異地叫出聲。

華志摩玲子終於開口說話。

此話一出,不只晴海和亞季,其他女同學們也一齊望向那名同學。

「總之某種意思來說,是那樣沒錯。」

「華志摩你別急嘛,下課時間還很長——」

這幾個星期來,韻雅高中的學生們提到「那個事件」,只有一個答案。

似乎沒發現自己手腕上的傷被看到。

扶住桌緣的手掌之上。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長……與人交談……」

「……你認識……『他』嗎……?」

揚起嘴角的道隆在少女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正要喊住少女的道隆突然停下話。

由那個「教授」帶來,也沒向自己的青梅竹馬那異於常人的社交能力投降的謎樣轉學生。

「其實……」

裝模作樣停了幾秒後——女同學開口說出那個名字。

「傳說那起事件的兇手……可能是『星狩同學』喔。」

「……星狩……同學?……她哪位啊?」

默默聽着的晴海等人不約而同皺起眉。

「想知道?聽了可能會後悔喔。」

女同學不懷好意地笑。

「這真的很〜嚇人喔?畢竟是有關受詛咒的惡靈啊。」

「……什麼嘛,是鬼故事喔?」

晴海搖了搖頭。

「抱歉,這種話題我沒興趣。」

雖然實際上不是「沒興趣」,而是「怕鬼故事」就是了。

「唉呦,總之你就聽聽看嘛。」

『這是距今十幾年前的事。

某地的某座鎮上發生了一起獵奇殺人事件。

被害人是住在該地的女高中生——名叫星狩涼子。

放學回家路上遇襲的她,在夏日的某個早晨被發現悽慘陳屍於森林之中。

兇手是從以前就不斷糾纏她的跟蹤狂,行動完全偏離常軌。

星狩涼子在慘遭殺害後——雙手雙腳都被砍了下來。

殺害她的那名兇手,在幾天後跳軌撞火車自殺了。

一旦如此回答,她馬上會問下個問題。

「……無聊透頂。」

晴海冷冷看向激動的同班同學。

即使膽小鬼如晴海,聽到這種幼稚的怪談都不禁愣住。

女同學忽地放低聲量說。

——喂,把你那雙漂亮的手給我好嗎?

「呀!」一人被嚇得尖叫。

頓了一拍後,張開雙手大喊。

「不要,因爲我手上還拿着東西。」

最後由於兇手是與當地望族有血緣關係的人,媒體被下了封口令,這起獵奇事件並沒被新聞播報出來。無論是少女遭殺害的理由,還是被砍下的四肢處於何方都沒有下文,最終以嫌犯自殺來結案。

「……無聊。」

爲了不被殺,必須回答正確答案。

——喂,把你那雙漂亮的腳給我好嗎?

「你的名字叫星狩涼子。星是星座的星,狩是狩獵者的狩,涼是清涼的涼,子是孩子的子。星狩涼子同學,你的遺恨由我接收,還請你今日先離去。」

能平安逃離她的方法只有一個。

「怎麼這樣啦!害我都聽了耶!」

星狩涼子爲了自己無緣無故的死憤怒,同時爲了奪回自己失去的手腳,不斷殺害年輕女性並奪走她們的手腳。

「……聽了這個故事的人……『星狩同學』肯定會於一星期內出現在你們面前喔!!」

因爲遭到殺害的星狩涼子化爲怨靈,在這個世上徘徊。

唯有這樣正確說到最後,星狩涼子的怨靈纔會心滿意足地消失——』

「這到底哪裏可怕啦?」

可是悲劇沒有就此完結。甚至不如說,真正的悲劇現在才正要上演。

這豈不是跟「裂嘴女」和「紅藍鬥蓬」的怪談一樣嗎?

「唉別急嘛,還有後續啊……其實呢,這個故事最重要的地方是……」

一言以蔽之——不過是都市傳說罷了。

若答不出來不只會被殺,雙手雙腳也會被帶走。

「當然不可能出現吧,因爲你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不是嗎?還是怎樣,你已經遇見那位叫星狩同學的人,而且和她講過話了?」

女同學有點傻眼地笑。

「咦〜很可怕吧!要是『星狩同學』真的出現怎麼辦^:」

儘管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事件仍就此落幕——看似如此。

「真的出現的話,是很恐怖沒錯啦。」

然而,卻哪裏都找不着少女被砍下來的手腳。

「的確是沒出現啦……晴海,你真的很不配合耶〜」

這樣回答後,她會問最後的問題。

同樣的,若不回答問題逃跑或回答「好」,便會被殺且帶走雙腳。

晴海打從心底嘆氣。

聽完女同學的話,晴海嗤之以鼻。

——喂,那我叫什麼名字呀?

若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意圖逃跑,或是回答「好」的人,便會當場遭到殺害,被她帶走雙手。

當然,警方曾搜過兇手家中。

當女性獨自走在夜路上,「星狩同學」便會現身。

「不要,因爲我還在用腳走路。」

然後必定會這麼問。

「這邊我倒希望你看看場合,再稍微陪我演一會兒戲呢。」

「無聊透頂。」

晴海一臉不屑地說。誰要陪她們演這種戲啊?

因爲那麼可怕——不想再聽下去了。

「可是……那個叫『星狩同學』的人其實也很可憐耶。」

亞季以略顯黯淡的表情低語。

「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被殺,連手腳都被搶走了對吧?原本只是名被害者啊。」

「如果只論她被殺這部分,是很可憐沒錯啦。」

聽了自己這位實在濫好人到一個不行的好友這麼說,晴海皺起眉頭。

「但是她之後做的行爲完全不對喔。爲了泄憤,換成她去殺那些沒有做壞事的人,也把她們的手腳搶走。這樣豈不是不甘心只有自己死,在拉其他人陪葬而已嗎?根本是隨機殺人犯的想法,只會帶給更多人麻煩啊。」

似乎所有人都同意這個意見,紛紛表示「這麼說也對耶。」而點頭。

「她太自以爲是了,難怪會淪爲惡靈。我知道她很可憐,但趕快成佛一了百了不就好了?挾怨反過來殺人實在是……」

這時晴海看到眼前霧濛濛的窗戶上照出的景象,瞬間倒抽一口氣。

坐在離自己座位前面好幾個座位上的華志摩玲子。

總是頭低低不說話,死盯着自己桌面中央的華志摩玲子。

竟抬起頭來,幾乎將脖子轉了一百八十度。

用她漆黑雙瞳往這邊看來。

「……晴海?你怎麼啦?」

就在亞季出聲的同時。

凝視着晴海臉龐的華志摩玲子一反轉學來後常展現的緩慢動作,可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轉回頭去。

【知名度】 B。

「哈、哈哈……」

【讀音】 Hoshikari-san。某些地區會念「Hoshigari-san」。

「半身死靈」。

「urban Legend 〜古今東西怪奇譚〜」

〜解說〜

總而言之,晴海點下搜尋結果最上面的網站。

——現在是怎樣?

眨眼間便出現幾千件搜尋結果。

畫面上一條條列着由全國的投稿者蒐集來的各式稀奇古怪。

是一個蒐集了日本內怪談、都市傳說的網站。

「人面犬」。

「取子箱」。

「非常具攻擊性的妖怪,當年輕女性獨自走夜路時使會現身。一般認爲她手持大鐮,或是拖着沾有血跡的大柴刀,一旦碰上女性就出手襲擊,並砍下手腳帶走。要說是滿久前流行的「裂嘴女」翻版也不是不行,但經過附加確切人名,成爲比裂嘴女更貼近現實的存在。」

【妖怪外覲】根據地區不同,多爲年輕女性的外貌。

【怪談發生時期】 19XX年時期?

晴海只能搖了搖頭。

對原本就討厭怪談之流的晴海來說,幾乎全是初次看到的名字,但其中仍有連她都曉得的知名怪談。她動起光標,搜尋想找的項目。

這只是分兩次嚇人的怪談。把怪談內的人物會出現在現實世界這個結局說完,整個怪談纔算真正結束。晴海不停如此說服自己,又接着往下看去。畫面捲了一大片空白後,纔出現下一段文章。

「我沒事……」

FILE No.66「星狩同學」

【2011年4月15日·補充】

晴海忍不住笑了出來。

「歪七扭八」。

【分佈地區】 日本全國0;北海道除外1;。

「……蠢耶。」

詳細內容就和在學校聽的一樣。晴海默默把畫面往下卷。

她那視線——是啥意思?

「話雖如此,她終究不出都市傳說的範圍。畢竟實際上沒有人真的遭星狩同學殺害,連我也已經聽了這個怪談半年,今天仍是活蹦亂跳。爲了一些看了這個網站的超級膽小鬼,特地在此補充這個事實……不過我想,那種膽小鬼根本不可能來看這裏就是了啦0;笑1;。」

「欸?喔、喔……」

「這個故事有別於其他都市傳說的地方就在它的下場。所有聽完星狩涼手同學故事的人,都會遭到她的詛咒。近期0;一星期〜一個月1;她會出現在這些人面前,像故事中一樣砍下他們的手腳。這正是本來只在怪談中出現的星狩同學,侵蝕現實世界的瞬間!」

最後投稿者的態度突然變友善這點實在太有趣,文中提到「超級膽小鬼」指的正是自己也太剛好。更重要的是,自己竟險些相信這種編出來的故事,着實可笑至極。

「廁所裏的花手」。

不可能,沒有這種事——晴海搖搖頭。

在數以百計的妖怪列表中,確實存在着「她」的名字。

「八尺大人」。

看來雖然晴海至今都沒聽過,但所謂「星狩同學」的怪談在社會上的知名度其實頗高。

長長黑髮「唰!」的一聲飄揚。

當天晚上。

「豎臉男」。

晴海一回到家馬上衝進她位於二樓的房間,換下衣服按下計算機開關,點開網絡瀏覽器後輸入「星狩同學」,按下Enter鍵。

邊笑邊喃喃自語。

「我真的蠢到無可救藥了啊。」

在學校聽了故事的其他朋友,大概都沒有真正相信怪物實際存在,而只是如講故事的女同學所言,配合氣氛演一場戲罷了。

其實當時發起飆來,把朋友當傻瓜的自己纔是最蠢的那個人。

就在晴海要關掉網頁時定睛一看,發現最後那段文章還有一點下文。

於是她又動起最後一次遊標。

【2013年3月24日●再補充】

「根據熱心讀者在討論板上的留言,實際上這則星狩同學被砍斷手腳的故事,是以過去某起殺人事件爲背景寫成。由於該起案件實在與分佈在全國各地的故事極度相近,我在此推測正是這起事件造就『星狩同學』的都市傳說誕生。我將記栽了事件大致概要的報社網站URL貼在下方,奉勸有興趣的讀者務必抽空一讀。」

「真的發生過這種事件喔……」

晴海找到了下方不遠處的URL。

如同投稿者所言,是間知名報社的網站。

「——獵奇!殘忍!女高中生慘遭殺害,雙手雙腳更被殘忍砍下————」

「19XX年X月X曰,於福岡縣XX市內,發生了一起遭勒斃女學生且砍下手腳的悲慘事件。被害人是就讀區內某所女高的一年級生——」

高中一年級——和自己同年,好可憐喔。邊想邊動着遊標。

「——被害人H

·R同學0;161;是排球社備受期待的新秀。警方推測當天練習完的回家路上,她受到不知何者的襲擊——」

「……欸?」

視線隨着字句移動的晴海,腦中突然一股疼痛。

一陣冰冷夜風拂過後頸部。

0;福岡縣女高……排球社的……H·R……1;

——窗戶?

「不要——!!」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要啦……」

「晴海,你怎麼了!?」

「因爲這不是都十七年前的事件嗎?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偶然……」

很想相信一切只是偶然。由於巧合意外交錯,在內心擅自扭曲變形,才得出根本不存在的前因後果。——這是種很常發生的現象。

隔天,晴海又由母親開車載去學校上學。

晴海宛如被電到般猛然轉頭。

——華志摩同學,你轉來這裏之前讀什麼學校啊?

成爲那個都市傳說——「星狩同學」背景的事件中,被害人與華志摩玲子的姓名縮寫、出身地、年齡甚至社團都相同,實在很難以偶然二字帶過。

——風?

房間的玻璃窗微微開着。

「不……」

感覺外頭浮着一顆漆黑的眼珠。

儘管如此,晴海仍無法相信只是偶然。

「兇手身分至今依然不明。被害人遭砍段的手腳同樣未能尋獲——————」

門外傳來聽到尖叫聲趕來的父親呼喚。

——排球社。

快!不快點關上窗的話——就要從邊界的另一頭闖進來了!

腦中想東想西而沒聽進課的晴海,就這樣迎來午休時間。

——是女校嗎,那從今天開始別忘了注意男生們喔。你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用幾乎要把玻璃撞破的氣勢猛力關上窗,急忙上鎖。

晴海用微弱的聲音啜泣起來,腦袋被嚇得一片空白。

最後動起抖個不停的手拉上窗簾,無力地背靠牆往地上滑去。

邊界另一頭是黑暗,略顯模糊的黑暗。

「欸?」

她總是和亞季一同來學校餐廳喫午餐。

「欸,晴海。」

——是間女校喔。

坐在對面喫着自己煮、充滿女子力便當的亞季突然用有如小狗的眼神抬頭看來。

華志摩玲子——HANASHIMA·REIKO。

喫着蛋拌烏龍麪的晴海忍不住停下筷子。

——是邊界。

「咿!?」

畢竟華志摩玲子對「星狩同學」的話題異常感興趣,手腕上也不知爲何有好多道疑似自殘的痕跡——更重要的是,晴海的本能警告她,那種詭異的模樣根本不可能會是普通人。

晴海驚聲尖叫,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向窗戶邊。

窗戶爲什麼開着?自己平時都關得緊緊啊?

明明是夏天卻發寒的原因也是夜風太冷害的,從外頭吹進來的——

握着鼠標的手停了下來。

「……不可能。」

高亢叫聲從喉嚨中漏出。

聲音顫抖的晴海喃喃自語。

可是今天實在沒有食慾,提不起勁動筷子。

「感覺晴海你今天有點沒精神耶……肯定發生什麼讓你煩惱的事對吧?」

亞季以平穩的語氣小聲問。

「……沒有,沒什麼事。」

「說謊不好喔,晴海。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有其他煩惱啊?」

儘管晴海尷尬地撇開視線,好友仍加重語氣繼續追問。

這使晴海開始動搖。看來亞季不只外貌,連嗅覺都和狗一樣靈,偶爾會說出這種彷佛已看透一切的話。

「不能說謊啦,有什麼困擾就說出來……雖然晴海生病的話我無法馬上醫好你,缺錢的話我也不能馬上給你一百萬,但至少我能聽你訴苦,和你一起傷腦筋啊。當然如果你不想說,不說也沒關係,你只要告訴我有不能對我說的煩惱就好了……可是啊,晴海,千萬不可以說謊。不要明明就在煩惱或覺得不安,卻還說你沒事。這樣的話,『朋友』這個詞可是會在世界中消失唷。」

「哪有這麼誇張……」

晴海笑着重新動起筷子,但亞季仍一臉嚴肅,不把視線移開晴海身上。

「……嗯,其實最近啊,有件事讓我有點煩惱。」

夾起黏糊糊的蛋黃一口吞下後,晴海總算低頭投降。

「什麼事啊?」

聽好友這麼一問,晴海開始整理心中的想法。

——其實我在懷疑那名轉學生的真正身分,搞不好是十七年前死於獵奇殺人事件,是那個被害人的幽靈喔。

「呃……抱歉,真的抱歉,這是沒辦法和亞季你討論的煩惱。」

拿起碗喝下烏龍麪的湯。明明才喫沒多久,卻感覺湯冷得特別快。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我不會再問了。」

最親的好友回以嫣然一笑。

「可是沒問題嗎?你自己能解決嗎?」

被喊到的亞季用綽號回喊高個子男同學。實際上,也只有亞季一人會用綽號稱呼這個男的。

「那麼,再開動一次。」

這名男同學——櫻井道隆是校內首屈一指的怪咖。

「亞季你哪來動力做這種苦差事啊?這種東西喫進嘴裏還不都一樣。」

「哼哼哼〜對吧對吧〜」

用有點無言的表情響應後,道隆將兔子形狀的紅蘿蔔送進口中。

「喔……」

「啊,小道。」

「什麼意思啊,我搞不懂耶?」

由於到國中時都不認識,晴海幾乎沒聊過幾句話,但他似乎與亞季是從小相識的青梅竹馬,午休時常來找和晴海在一起的亞季講話。

動嘴嚼了幾口吞下肚後,一臉佩服地點頭。

櫻井道隆是晴海她們隔壁的班級,一年B班的學生。

只見道隆不客氣地點頭,拿着帶來的筷子往亞季喫到一半的便當內夾去。

「我要開動了。」

是名略痩的高個子少年。

「對啊,很可愛對吧?我可不是拿市面上賣的模子,而是用菜刀一刀一刀削出來的喔。」

「小道你不懂啦,料理不是光講求味道而已喔。所謂的料理啊,味道當然要顧,但也要和華麗的外觀一起享受才棒啊。」

「這樣啊〜那就好。」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亞季開心微笑,兩束小馬尾也跟着輕輕晃動。

這不是說謊,大概吧。畢竟這是自己在鑽牛角尖所想出的愚蠢妄想,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纔對。

「馬鈴薯燉肉嗎?還不賴。」

雖然她知道亞季和這名少年的關係與自己差不多好,所以沒再多說什麼,但其實她非常不擅長應付這種人。

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友善笑容,亞季也再度動筷喫起自己的便當。

「可以再多喫一點嗎?」

「這紅蘿蔔是怎樣?兔子嗎?」

道隆這次真的完全不客氣,接連將亞季做的馬鈴薯燉肉和雞蛋卷往嘴裏送。

而被如此要求的亞季也一如往常,舉起便當盒讓他看菜色。

「我也不懂。不過你不必太替我擔心啦,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請用。我差不多喫飽了,其他菜你想喫就夾吧。」

「……我覺得大概沒問題,或許只是我一個人在胡思亂想罷了。」

「唔……好喫。」

「好喫好喫。」

「亞季,我喫不飽,給我點東西喫。」

「對吧?」

晴海冷冷望着兩人間的互動。

「嗯,那今天讓你喫馬鈴薯燉肉。」

臉上總是浮現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

這個問題十分難回答。究竟該怎麼做,晴海心中這股不吉祥的漩渦纔會消失呢?

「——亞季。」

然後肯定會帶着囂張的笑容說出這句話。

當喫完烏龍麪的晴海邊喝着冷掉的茶,邊與還在喫自制便當的亞季針對近來演藝圈的戀愛風波熱烈爭論的途中,一名男同學飄飄然地走到兩人旁邊站定。

由於這出戏幾乎每天都會上演,亞季臉上一點難色都看不見,伸手從同樣的便當盒中捻起菜,喫進自己嘴裏。

——晴海總是心想,自己這位朋友心地善良到何種程度?

晴海看得很不是滋味。原因當然包括看到自己的好友和其他人要好,人類都有的獨佔欲作祟而不爽;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實在不滿這個男人的品行。

一般的男高中生就算交情再怎麼好,也不會特地帶筷子來瓜分女生喫到一半的便當吧。既是怪咖又沒常識,根本不正常。

——不正常?

晴海心中一股黑暗的求知慾抬頭了。

假如和不正常的人對話,能否成爲分析其他不正常人的線索?

「我再去泡杯茶喔。」

好巧不巧,亞季這時拿起了空杯這麼說:

「晴海,小道,要不要順便幫你們倒一杯?」

「啊,謝啦。」

「幫我倒杯水。」

「遵命〜」

只見好友發揮好女孩的貼心,起身往位於學校餐廳一角的飲水機走去,留下晴海和櫻井道隆兩人。

——雖然平時的話只會很尷尬,但現在能兩人獨處實在是個良機。

「……欸,櫻井同學。」

「怎樣,真田?」

道隆嚼着剛纔的兔子紅蘿蔔,也不看晴海的臉就回答。

恐怕這是晴海頭一次主動對他搭話,但看他的反應並未感到意外。

他果然有哪根筋不對。

儘管突然被問了這麼脫離日常的話題,他仍毫不猶豫地侃侃而談。

——唉,果然不該找他說話的。

——不,應該說,「那個」真的會進食嗎?

接着迅速站起身,打算走去櫃檯還麪碗。

道隆以莫名有精神的聲音對她的背影問。

「在喫飯時找人聊這種話題,你的興趣還真不賴啊。我當然很樂意回答你。首先,割腕自殘算是一種社會上最普遍的自殘行爲。」

聽到他這麼說的瞬間,雞皮疙瘩竄上脊背。

「別說謊了真田,該不會與華志摩玲子有關吧?」

「我想想……不限割腕,幾乎所有自殘行爲的理由,都是當事人爲了尋求自身精神穩定或逃離某種事物而採取的行爲。最多的理由是孤獨,他們透過傷害身體來展現『我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喔,快往我身上看,快擔心我』的要求。簡單來說就是把個人孤獨的情緒以影響他人最深的形式具體呈現。另外雖然案例不多,還有把自身視爲某個憎恨對象的肉體,透過傷害肉體來達到報復對方的假象,這樣幾乎算是種詛咒了。其他的話我想想……在透過傷害自己,以及自己遭受傷害的事實本身中尋求快感,有如性加虐狂和性被虐狂合爲一體的人也是有啦。」

畢竟不只成績在全年級名列前茅,根據隔壁班朋友的說詞,他上課時總是沒在聽老師講課,都在讀些看似很難懂的書。

「……你怎麼……知道?」

「這點程度我也知道。我想問的是人類做這種行爲的理由。」

這名少年的腦袋果然非常靈光。

「我覺得因爲好奇就嘗試割腕也差不多蠢耶。」

「那就好,畢竟做那種事真的很蠢。」

晴海忍不住停下腳步,戰戰兢兢轉頭看櫻井道隆。

顧慮到突然舉出個人姓名不太妙,晴海特地模糊焦點,裝得若無其事這麼問。

「沒爲什麼啊。」

「那個,櫻井同學,我有點事想問問你的意見……你覺得那些割自己手腕的人究竟在想什麼呢?」

「別擔心,會被好奇害死的也只有貓而已。」

不過所幸,兩人附近並未見華志摩玲子的身影。

感覺若是他的話,很有可能已經專精目前晴海想追求的知識。

由於不能忽視空氣傳染的可怕,心想要是長時間和他交談,笨蛋恐怕會傳染過來的晴海結束了話題。

「欸,等等啦真田。既然不是你自己想做,爲什麼突然問這種事?」

「我去還餐具。」

晴海連忙搖頭。

在晴海的印象中,別說喫食物了,連她喝水的樣子都沒看過半次。

只見道隆面露令人難以捉摸想法的表情稍稍歪頭。

其實到現在爲止,晴海一次都沒見過她出現在學校餐廳內。

舉凡古典文學、哲學書、科學雜誌等等,種類五花八門,卻沒有一本和高中課程或大學考

不要緊,她不會來學校餐廳喫午餐。

畢竟這名叫櫻井道隆的少年,雖然品行已經無可救藥,頭腦倒真的挺靈光的。儘管晴海很不情願,卻仍得承認這個事實。

「大部分的事我都知道喔。」

「真田,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認爲你也不像會因爲這種行爲感到心滿意足的類型。最好不要對這類消極行徑產生莫名憧憬比較好喔。」

「總之,扣除那些真的很罕見的例子,自殘行爲基本上是讓當事人精神穩定的手段。其實我以前出於好奇心曾嘗試過,還是搞不懂所以然。果然若沒有自己被他人排除的恐懼、自我機能上明顯缺陷、或是否認且逃避自立等負面條件影響下,自殘行爲所帶來的精神穩定效果可說沒什麼用。就算因爲好奇做這種事,也只是浪費血液和白痛一場罷了。」

話纔出口,她驚慌地環顧周遭。畢竟要是被本人聽到——麻煩可就大了。

「……沒事了。」

「我、我纔不會做呢!」

道隆馬上興高采烈地講解起來,晴海果然沒有猜錯。

若是平時的話根本不想扯上關係,不過這次倒是有找他談談的價值。

「哦哦,你想問的是關於割腕症候羣患者的事嗎,真田?」

他真的,是個腦袋非常靈光的——笨蛋。

道隆轉過手掌,在學校餐廳的半空中伸出右手腕。

「在你和亞季的班上有自殘傾向的,大概也只有那位詭異的轉學生啊。」

——他知道?

「難不成……你有和她……說過話?」

「是啊。」

「那……那櫻井同學,難不成你能想得到她……華志摩同學爲什麼會做那種事嗎?」

那名少女的——真面目。

「華志摩她啊……」

可是道隆只聳聳肩,往上方看去。

「不管問什麼就是不答,實在很難猜……但她恐怕是很複雜的個案吧。我想她心中的寂寞……還有憎恨都混成一團了吧?」

「憎恨?」

晴海有點嚇到,回問:

「恨、恨誰?」

殺了自己的人嗎?

還是說——恨那些擁有自己已經失去的,有着健全又漂亮手腳的人?

「誰曉得呢?」

道隆用傻眼的語氣回答。

「……欸,櫻井同學。」

晴海左顧右盼,再三確認華志摩玲子不在附近後,才小聲開口:

「關於那起發生在這附近的殺人分屍的事件啊……」

感覺櫻井道隆的表情略有變化。

用托盤端着三人份飲料的亞季訝異地交互看着兩人。

聽到如同預料的奇怪反應,恭也實在忍不住笑。

由於都來這裏第六次,總該習慣的恭也友善答謝。

——她還單身嗎?

女性身上穿着看不見一絲皺紋的套裝,一看完全——像是精明幹練的OL,就這樣在恭也身旁站得直挺挺地,動也不動。

——這也算是在這裏接受諮商的成果嗎?

站在客觀立場來看,或許會覺得纔剛失去女朋友的男人怎麼能這樣胡思亂想?但恭也並未感到多深的罪惡感。

「感覺氣氛不太好耶……?」

道隆像是告誡般打斷晴海的話。

「我們不是吵架,只是在聊些有的沒的。」

「……嗯,果然很好喝。」

「你們在聊什麼啊?不可以吵架喔。」

察覺到這點的晴海默默在心中道謝,恢復平常心對亞季笑道。

●——冰堂恭也——

「……晴海,小道,你們怎麼啦?」

兩隻手的哪一邊都沒看到疑似戴戒指的痕跡。

邊隨意思考如此不風雅的事,邊喝起手中的咖啡。

回過神來的晴海連忙搖了搖頭。

「冰堂先生,請用。」

心中雖曉得沒用,今天仍試着和她交流溝通。

「對、對不起……」

「乖啦乖啦。比起這個,第六節可是化學課喔,你作業有寫嗎?」

「嗨,謝啦。」

「請忘掉我剛纔說的。」

「好的。」

順便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她纖細的手掌。

「『好的』是怎樣啦?你真的打算要開嗎?」

亞季似乎開始一搭一唱,以誇張反應交互瞪了兩人。

這是從總是隻會胡言亂語、令人傻眼的櫻井道隆口中頭一次聽見的語調。

仙羽面不改色,只短短回了這句。

「真田,勸你還是別把這種事當成玩笑說出口喔。」

這不是客套話。味道依然又濃又香。

「不是。」

「沒錯,只是有的沒的。完完全全沒有特地說明的價值,亞季你就別在意了。」

「仙羽小姐泡的咖啡真的很好喝耶,要不要試着開咖啡廳看看?」

仙羽蘭將冒着煙的茶杯放到恭也手邊。

她並非真的生氣,大概只是想紓解晴海與道隆之間的詭異氣氛吧。

旁邊傳來的聲音讓晴海及道隆同時轉頭。

「假如,只是假如喔。大家目前都認爲兇手是詭異的男子,信仰奇怪宗教的人或是恐怖分子……可是如果……真正身分其實——」

「好,我忘了。」

「欸〜只有我被排擠在外〜好討厭喔〜」

道隆欣然點頭。果然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我從以前就想問了,仙羽小姐,你有笑過或哭過嗎?」

「沒有。」

隨即換來冷冰冰的答案。

「我就知道……仙羽小姐,難得你都長得這麼可愛,偶爾也笑看看如何?」

心想今天試着更深入一點的恭也這麼說。

「要是你笑的話,肯定更有魅力喔。」

來吧,是會否認?還是害羞?

該不會——會努力露出不擅長的笑容給我看?

「……你真的很厲害耶。」

眼鏡底下那雙眼紋風不動,表情也沒有起一絲變化。

這讓恭也不得不佩服起她。

「這種時候應該有其他反應可以選吧?」

「沒有。」

「爲什麼呢……和仙羽小姐你說話就是不會膩耶?」

老實說,雖然完全不懂她身爲女性的魅力何在,但如此媲美機器人般的櫃檯小姐,反倒讓恭也意外對她持有好感。

「冰堂小弟,難道你是爲了搭訕我這兒的職員纔來的嗎?」未帶情感的聲音一語點破了恭也。

「啊,不、不是啦。對不起,教授。」

恭也連忙道歉,轉身正對坐在對面沙發的杜秋。

這只是種和宇宙人的異文化交流,完全沒有半點非分之想。

「那麼冰堂小弟,今天我們來聊聊天吧。最近身體狀況如何?」

無論是受惡夢所擾的夜晚,或是對深雪泡的淡咖啡的懷念,如今均不復在。

「我的事?」

「您不熟悉這方面嗎?」

沒錯,這纔是今日的重頭戲。

窺探人心的天才,究竟會如何分析殺了深雪,滿是謎團的連續殺人鬼?

可是,當對眼前這個男人講述自己人生走過的軌跡時,恭也竟莫名地興奮。

「這真是嚇到我了,我還真沒料到呢。」

「那起事件的兇手到底是誰……我想聽聽教授您的意見。」

再喝下一口仙羽小姐所泡的那散發怡人香氣的咖啡。

絕非人性展現的魅力。

「杜秋教授,這不是客套話,我當真認爲您是位頭腦非常好的人。不只熟知心理學,其他各種領域的學問也是。所以我想……您該不會也懂得俗稱的犯罪調查分析吧?」

原本經常犯下的低級失誤已徹底消失。

每天都彷佛如獲新生般過得清爽愉快。

恭也停了一拍,才接着說下去:

「……教授,我已經痊癒了,沒有繼續接受諮商的必要。」

話是這麼說,但語氣及表情中果然看不出驚訝之色。

打從呱呱墜地開始,小學時的回憶,國中時遭受輕微霸凌,高中時大考失利而多考一年,勉強讀完大學來到東京找工作,再來是與深雪度過的快樂歲月。

恭也想知道他的看法。

恭也心想——甚至該稱爲一種魔力。

「其實今天我來,是想聽關於教授您的事。」

只見骸骨精半邊臉微微抽搐。

邊聽自己說話,且會在自己希望的時機出聲響應,主動並精準地問自己想被問的問題。踏入他人靈魂深處,讓對方主動吐露潛藏已久的心裏話的強大力量。

「是的。聽您的事……應該說分析。關於那個連續殺人犯……就是殺了深雪的兇手。」

這位聰明的學者如何看待這一連串的事件?

恭也小心翼翼地丟出話題。

最近恭也甚至開始認爲,或許他徹徹底底無動於衷的態度,正是爲了深入每位諮商者心中的技巧。

「熟當然是熟呀。」

「但我充其量只是一介學者,而不是專業的犯罪分析師、警察或是安樂椅偵探。無論兇手是幾十歲的男人,在什麼背景下成長,住在將所有犯案現場聯機後圈出來的空間中心,或是把被害人名字縮寫連在一起就能找出線索諸如此類,我都不可能懂呀。更別提把所有事件有關的人聚集起來,當場指認『兇手就是你!』這種事了。」

這恐怕是恭也印象中頭一次看到杜秋慈瑛笑。

而是從人性的根本分析,並點出盲點讓人自己發現,進而忍不住將自己心中念頭說出口的力量。

「冰堂小弟,冰堂小弟啊,你看刑警連續劇看得太入迷啦。」

一反有如骸骨精或爬蟲類的外貌,這個男人——杜秋慈瑛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杜秋輕易承認。

「能聽到你這句話,我就高興了。」

「全虧了杜秋教授的福,實在太謝謝您了。」

「犯罪調查分析……是嗎?」

杜秋的瞳孔微微張大一點。

杜秋慈瑛以低沉語調回答,聲音中一如往常沒有任何情緒。有如蛇一般的雙瞳及骸骨精般的消痩臉頰上也不見任何表情。

「這個嘛……狀況算非常好。」

這幾天來,恭也多次前來韻雅市中央學術研究所諮商。

連日來恭也彷佛像着了魔般,將自己個人的一切表露無遺。

恭也發自內心道謝。現在他能體會公司的後進會沉迷上這裏的心情了。

若從不同角度來看,這能說是極爲可怕的能力。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就有辦法分析的範圍內聽聽教授您的意見。再說,我並不會在聽了之後就全盤相信,跑去找警方告密,給教授您增添麻煩啊。」

「推理、告密,你果然連續劇看太多啦。」

骸骨精的臉仍是扭曲的。

「是啊,我就是希望您別太認真,說一些有如懸疑連續劇的下週劇情推測的意見。教授,能否拜託您呢。」

「……真拿你沒輒。」

在恭也正面直視了好一會兒後,杜秋像是認輸般聳了聳肩。

「……你聽好了冰堂小弟,我接下來要說的全都是門外漢的妄想而已。」

杜秋先丟出前提,纔開始他的分析。

「首先,被害人之間有着年輕女性、被勒死、死亡後手腳遭砍斷等共通點。那麼兇手即使從正常社會觀點來看極度異常,仍無疑抱持着某些一貫的思想、喜好或主張。」

思想、喜好或主張。

就算突然提這些,恭也目前也一竅不通,不曉得到底哪邊有什麼不對。

「呃……這是什麼意思?一貫的思想指的是?」

「指的是有理性,不是『只要能殺人不管誰都好』這類隨機殺人或毒品中毒的情況。並且也非在社會、家庭中承受過大壓力走投無路的人突然爆發,陷入所謂失心瘋狀態。他……或是她是根據本人理性的判斷才下手殺人,是個有明確目的的殺人鬼。」

——原來如此。

「當然,假如毒品中毒者多次見到『神命令我去勒死年輕女性,並砍下她們手腳』的幻覺那還另當別論,但可能性實在不高……既然提到了神,我們就從思想、喜好、主張中的思想來想想看吧。例如以前在某個地方,存在着某個邪教團體。雖然我想冰堂小弟大概沒聽過就是。」

「這樣啊……」

儘管恭也一頭霧水,仍點了點頭。

「這個宗教有項非常特殊的教義……就是信奉者們中的成年教徒,必須獻出身體的一部分給神。」

「獻出……身體的一部分?」

「沒錯,獻出什麼都沒關係。信徒們親手將自己的手腳切斷,或是挖下耳鼻來獻給教祖。

「就是那種,叫做異常快樂犯,會出現在電影和漫畫中『我就是忍不住不殺人啊!』這類的……」

「假如兇手的一貫性是針對愛好的情況,我認爲很有可能就是剛纔所解釋的Apotemnophilia(肉體殘缺性癖)啊。」

「APO……那是什麼啊?」

「對、對人類手腳的殘缺……?」

「堅持?」

「社、社會上真、真有這種人嗎?」

當天在公園內所見深雪最後的模樣掠過腦海,恭也湧上一股強烈嘔吐感。

關於這點其實,恭也覺得自己稍懂。

內容實在過度驚悚,聽得恭也不禁皺眉。

杜秋慈瑛以有如蛇一般的雙眼盯着恭也。

大概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你有點誤解呀,冰堂小弟。是因爲有這類人存在於『現實』中,電影和漫畫中才會跟着出現這種角色喔。」

「沒錯,人的喜好可說五花八門。既有人會對屍體感到性興奮,也有人目的不在屍體,而在殺戮這個行爲尋求快感。兇手究竟是喜歡屍體、喜歡殺戮、喜歡勒死、或者對一切過程毫無興趣,只喜歡奪走他人手腳呢?」

——他說得對。

恭也在腦中複誦起杜秋剛纔說過的話。剩下兩個是——喜好和主張。

「肉體殘缺性癖。一種對人類肉體、手腳的殘缺感到興奮的性癖。被視爲從完整的物體遭到破壞,淪爲不完全的過程中感受虐待的快感。聽說起源多來自年幼時破壞玩具娃娃或機器人的經歷。」

對只剩頭和軀幹的人——感到興奮。

——那你又爲什麼會知道?

「我就是不懂這點,因爲奪走他人手腳而興奮這種例子,連聽都沒聽過啊……教授,如此危險的嗜好真的……」

「原、原來教授您喜歡鎖骨嗎?」

「不,現在應該不存在了。畢竟誰會想加入這樣的宗教?信徒日漸減少,直到將近十年前教祖本身也獻出生命死亡,那種教義才成功消失。」

雖然不發一語且面不改色,但仙羽小姐如今正站在會客室的角落。覺得在年輕女性身旁不該說這種話題而十分尷尬的恭也,不禁降低了聲量。

蛇眼微微眯起。

「其他還有幾個把人或動物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全身當成供品獻給神的宗教。我孤陋寡聞,實在沒聽過供品只限於年輕女性手腳的宗教。要是過去曾有這種宗教存在,到現在肯定會被人看到而遭到大肆報導。因此這次事件的兇手,很難想象是根據現有宗教的思想行事。只不過,假如最近真的誕生了這類駭人聽聞的新宗教或派系,可就又很難說了。」

「這只是舉例。再說我的性癖更特殊啊。」

聽到從未聽過的詞彙,恭也反問。

「原來如此……那麼最後一項『主張』又是什麼?」

——就社會觀點來看,實在是非常不好的詞。

然而,杜秋搖了搖頭。

從骸骨精的表情看不出他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儘管恭也有股開口問比鎖骨還特殊的性癖是什麼的衝動,但考慮到一旁仙羽小姐的視線,他決定收斂些。

「竟然有這種人存在嗎……」

「俗話說,人各有所好,只是他們沒一一說出口罷了。你和我都不例外,更別提性癖這種會直接影響到社會評價的隱私。人在與他人聊天時,不會一開口就來這種『大家好呀,我這人喜歡鎖骨喔』的自我介紹。」

「不依存於思想或喜好,換個講法就是『堅持』。」

「舉凡泰德·邦迪、艾德·蓋恩、或是更古早的開膛手傑克。該怎麼說呢,喜歡甜食、喜歡綠色、喜歡和人聊天等等。對這些人來說,打從出生以來『喜歡殺人』就和以上喜好毫無區別。再加上……往往這種殺人喜好都會與性癖好直接扯在一塊。冰堂小弟,你聽過『姦屍』這個詞沒有?」

杜秋一本正經,若無其事地說。

「譬如說,Apotemnophilia(肉體殘缺性癖)。」

「就是會、那個……對人的屍體感到興奮對吧?」

「所謂的喜好是……」

據說最虔誠的信徒是隻留下一條手臂,將剩下的手腳、耳鼻與體內大部分的器官都獻出去了。只不過,由於死掉就無法繼續傳教,因此唯有心臟禁止奉獻就是了。」

「原來如此。」

「呃……有是有。」

「於是乎,兇手具備一貫性思想的可能性不高,至少不會是現存的宗教。那麼接下來呢?」

「沒錯。與宗教上的理由或主觀好惡完全無關,所謂『我在這種情況就一定要這麼做』的堅持,也能說是種信念吧。拿這次的事件來說,大概就是『我打定主意在殺了人後一定要分屍』吧?」

「什……什麼鬼啊?」

到目前最無法理解的一點。

「無法理解也沒辦法,畢竟這點全憑個人意識主宰。打個比方……有名孩童在過斑馬線時,腦中想着『要是踩到白線部分就會死掉』邊走的情況,你能理解嗎?」

「嗯、嗯……」

儘管聽不懂杜秋想表達什麼,但恭也的確懂這種心情。

「我能理解,因爲我小時候也曾那麼幹過。」

「這樣就好說了。我問你,冰堂小弟,那你曉得自己當時設下那種『堅持』的理由爲何嗎?」

「理由……是嗎?」

「沒錯,譬如以前曾經有親戚或認識的人因爲踩到斑馬線的白線而喪命之類的。」

「沒、沒有啦。」

別鬧了,不可能有那種事。

「不是有人告訴我的,但似乎也不能算打發時間……真的沒什麼理由啊,不過是看到白線,不知不覺想那麼做。」

「就是這麼回事。的確存在對吧?『洗澡時最先洗手腕』、『不帶五千圓鈔票』、『星期六的午餐一定會喫咖哩』等等,只有本人才懂——不,甚至連本人都不曉得理由,毫無根據的個人制約,這就是主張。」

聽得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兇手砍下被害人手腳的動機是基於『主張』的情況,沒有人、甚至連本人都無法想出爲什麼嗎?」

「或許是那樣。」

杜秋點點頭。

「不過,這種個人制約其實大多存在着連本人都不曉得的『契機』呀。」

「……您的意思是?」

「……蛤?」

這是一間位於車站前的大馬路上再走段距離,麻雀雖小五臟倶全的店。

當然,具備正常人羞恥心水平的晴海實在模仿不來,只能露出曖昧微笑點頭示意。

疑似店老闆的白髮男性在櫃檯點頭,客氣地對兩人打招呼。

「好帥喔〜跟漫畫裏的管家一樣。」

「不可能啦。再說那種『我殺了人後一定要分屍』亂七八糟的恐怖制約,到底經歷過什麼體驗纔會有如此念頭啊?」

「他會聽到啦。」

「欸,晴海,那個人的名字絕對叫賽巴斯欽啦。」

「『因爲自己被殺的時候就是被分屍的』之類?」

雖然有聽過一種叫「翻枕妖」的妖怪,但自己翻還是頭一次聽說。

「請問客人只有兩位嗎?」

杜秋再度望向半空中,些許沉默後說道:

徹底超乎想象的奇怪答案,使恭也漏出怪聲反問:

平時不太喫外食的亞季,唯有今天高興地答應下來。看來連這名總是精神十足的開朗好友,也實在難敵炎熱高溫的摧殘。

險些被烤熟的放學途中,晴海問亞季要不要繞去咖啡廳內坐坐。

晴海連忙用手肘頂了滿臉興奮說起偏見的亞季肩膀一下。

難不成他是在說這次的分屍殺人犯,過去也曾有過把東西拆得支離破碎的經驗?

亞季小聲講起悄悄話,其實晴海的印象也是如此。

說真的,聽到這種奇特案例,恭也只能愣愣應聲。

她們來到一間幾個月前開張,聽說口味不錯,卻還沒來過半次,名爲「Entropy」的咖啡廳。

「正是。」

「哦……」

冷氣開得很涼,一進門就被舒爽的冷氣包覆全身。

看上去六十歲左右,留着和頭髮一樣白的鬍子,戴着一副蘊含知識氣息的銀框眼鏡。一身筆挺黑西裝夾克,簡直就是畫中出現的模範紳士。

「歡迎光臨。」

今天熱到有機會創下今年夏天的最高溫。

「位置還很空,這邊請坐。」

「那麼兩位,要點些什麼呢?」

結果亞季竟滿臉得意地眨眼,雙手捻起制服裙襬這麼回答。

「是啊。不管我再怎麼問,本人都堅持『沒有理由,只是心血來潮』。直到最近我與他的母親聊天時,才意外揭開他個人制約的契機。原來是這位男性以前回鄉下祖父母家住時,曾遭藏在枕頭背面的大蜈蚣咬傷臉。由於這事發生在他懂事前,本人完全不記得。不過恐怕正是當時造成的心理創傷,使他養成無意識間翻過枕頭確認安全的『堅持』吧。」

——似乎把自己裝成哪來的大小姐。

「翻過……枕頭?」

被帶到四人坐的座席區後,兩人相對而坐。

杜秋仍面不改色,靜靜這麼回答。

「教授您說什麼?自己被殺??」看向半空中的蛇眼回到恭也身上。

只見隨便被稱爲賽巴斯欽的男性眯起眼柔和一笑,以完美的男中音這麼問。可說徹底散發紳士風範到令人以爲是在開玩笑。

一打開門,清脆鈴當聲響起,高級樫木的味道隨之飄進鼻腔。

●——真田晴海——

「這個嘛……譬如說……」

「譬如我以前的朋友中,就有位擁有『就寢前一定會翻過枕頭』如此奇怪主張的男性。」

「可是教授,翻過枕頭還能理解……但真會有砍人這種個人制約嗎?」

「開玩笑的。」

「一般來說的確很難想象。連我自己說着說着都覺得可能性很低啊。」

拿起插在桌邊的菜單,兩人開始思考。冷飲自是不必多說,晴海還有點想喫冰淇淋。

那麼最後必然會是漂浮汽水或漂浮咖啡二選一。

「那個,賽巴斯欽先生推薦什麼呢?」

當男性拿了擦手巾和冷水回來,亞季毫不畏縮,抬頭盯着他的臉這麼問。

速度快得晴海完全來不及制止。

「不好意思,我叫做天草。」

只見老紳士一瞬之間微微揚眉,但馬上又恢復笑容回答:

「我的確常被人說長得像賽巴斯欽呢。其實比起調味醬,我喫荷包蛋時更喜歡沾醬油喔。」

「哇〜你好有趣唷〜」

亞季一聽笑容滿面,一雙眼充滿興奮。

「我迷上天草先生你了。往後我會常來這間店。」

「謝謝你。兩位要喫點東西嗎?要的話我推薦蛤蠣香菇意大利麪。」

「不好意思,今天我們只喝飲料,因爲我還得回家幫沒用的爸爸煮晚餐呢。」

「我明白了。」

晴海考慮許久後點了漂浮汽水,亞季看了後似乎也受到冰淇淋誘惑,點了漂浮咖啡。店主天草點完餐後有禮貌地鞠了躬,走進櫃檯內。

「……欸,亞季,今天你晚餐要煮什麼?」

晴海先喝了口冷水,才謹慎地開口問。

「唔,主菜是白醬燉雞肉。」

亞季邊從書包中拿出墊板當扇子掮風,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昨天雞腿肉在特價,不小心買太多,所以我決定這周都要當雞腿銷售業者。」

做起家事來根本不像高二生。晴海不時會強烈懷疑起自己究竟夠不夠格與自己的兒時玩伴同樣屬於「女生」?

「這……畢、畢竟是發生在我們生活圈內的事件嘛……」

她曉得亞季的父親正持續追着那起連續殺人事件。而儘管她每天都關注新聞報導,如今事情仍未露出解決的曙光。

「爸爸在家中雖然沒用,在職場上應該非常能幹纔對啊。可是這次連他都罕見地對我說到目前爲止完全無法掌握兇手的形象喔。」

就在她不曉得該如何接話,老闆天草正好端着托盤走到兩人身旁,以熟練的優雅動作,無聲無息把裝着漂浮汽水的玻璃杯放到靠晴海的桌面,漂浮咖啡則是亞季的桌面。

「誰曉得,我沒多問啊。」

「連一名嫌犯都還沒找出嗎?」

聽亞季隨口回答,晴海整個傻住——連我的一半都不到耶?

「再來還有蛋花湯……對了,天氣熱成這樣,來做道清爽的冬粉色拉好了。剛好小黃瓜和紅蘿蔔都還有剩呢。」

晴海這句話並非出於羨慕或嫉妒,而是發自內心如此認爲。恐怕是打從基因層級開始,兩人的腦在生物學上的等級和構造就不同了吧?有種連羨慕都是種罪過的感覺。

「例如被害人們意想不到的共通之處,或是新發現的線索之類的呢?」

「……能娶到你的男人真幸福啊。」

這時或許是察覺到晴海的心情吧,亞季反過來道歉。

「不好意思,這種奇怪的玩笑果然笑不出來呢。」

「欸,亞季,我以前就想問了,你每天都睡幾個小時啊?」

亞季難得展現陰沉的表情。

從第一起事件發生至今,已過了快一個月。

——原料又是什麼?

「……話說你爸爸還好嗎?」

「是怎樣,你連續劇看太多了啦。」

——冬粉到底放在超市的哪一區賣啊?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晴海支吾其詞。雖說本人一點都不在意,照理應該不成問題,但一考慮到寺澤家的家庭狀況,實在無法不讓晴海多想。

不過在意的並非身體健康,而是身爲刑警調查案件的進展。

「另外還想做個布丁給他當甜點啦,不過做起來費工夫,還是水果就好了。畢竟今天我想掃個客廳,衣服也積着還沒洗,數學作業看起來又有點難搞,實在沒太多空閒時間……」

亞季不禁苦笑。

「好像不太順利呢。」

雖然晴海仍隱瞞許多理由,但實在不好說出口。

「因爲要是我嫁出去,爸爸他會死呀。若不是對方願意入贅、那個沒用老爸再婚,或是和媽媽重修舊好的話,門都沒有。」

「不、不錯耶。」

「晴海,你從之前就一直好在意這起事件喔,有什麼讓你那麼在意啊?」

晴海點點頭,裝得一副很懂的模樣。實際上她連雞腿肉和雞胸肉差在哪都不懂,加上頭一次聽到有除了白醬燉牛肉之外的菜色,讓她相當震驚。

「沒有這種玩意啦。晴海你不是都從電視上知道了嗎?」

「讓兩位久等了。」

「抱歉喔,這是不可能的〜」

「不,你想想,不是常常有一些故意不讓媒體知道,只有兇手掌握的情報或證據嗎?這種的常有吧,就像藏在審訊室內的最終王牌啊。」

晴海謹慎改變話題。這也是她近來一直在意的事。

「你又說這種話……」

「至少都會睡四小時喔,畢竟弄壞身體可就本末倒置了啊。」

「啊,是喔,原來昨天雞腿肉很便宜嗎?」

「等、等等。」

亞季說得一副輕鬆寫意。

感受背部滲出不是由於炎熱的汗水,晴海連忙打斷亞季的話。

「兩杯的冰淇淋我都加了點分量喔。」

天草邊把湯匙放到兩人手邊,邊小聲地說。冰淇淋的大小的確比起菜單上的照片大上許多。

「哇〜看起來好好喫喔〜」

「真是謝謝你。」

聽兩人齊聲道謝,天草眨了眨藏在銀框眼鏡下的一隻眼,同時微微一笑。

「這是慶祝兩位第一次上門的優惠。往後也請多多支持光顧。」

一舉一動真的有模有樣到不太真實。

「那位中年帥大叔是怎樣?未免太讚了吧?」

再度目送店主走回櫃檯的同時,亞季一臉陶醉地這麼說。

「嗯,同意。」

晴海點了頭,從靠在椅子上的書包內取出智能型手機。

「你怎麼啦晴海?爲什麼拿手機出來?」

亞季以滿臉訝異的表情問。

「沒有啊,只是看起來很美味,想拍張照上傳到部落格。」

「晴海你?你主動想上傳漂浮汽水的照片到部落格?」

兒時玩伴宛如小狗般圓滾滾的黑眼瞪得更大了。

「……你到底怎麼了啊?」

不能怪晴海會如此遭到懷疑。畢竟她部落格里的內容大多是回答其他人,鮮少自己主動發一些訊息。

儘管偶爾還是會有,但晴海會寫進這片電子汪洋中的事,不是「我看了這部漫畫」,就是「我打贏那個遊戲的魔王了」等等,像這種根本無關緊要的消息。

「沒什麼,該怎麼說呢……只是覺得差不多得認真一點了啊。」

不過卻瘦得跟皮包骨一樣,臉色也蒼白到很不健康。

晴海露出曖昧笑容點頭。雖然她最討厭的就是在咖啡廳等地方和朋友的朋友坐旁邊,但當然不可能拒絕。

「原來已經到放學時間啦。」

「沒有啦,因爲外面真的好熱好熱,熱到快融化了纔會來這避難。教授你呢?」

「這邊這位是我的助手仙羽。」

亞季卻很高興地覆誦一次。

「無聊的學術論壇。」

男子非常高大,穿着一襲長達膝蓋的白衣。

「認真什麼啊?」

外觀可說正反兩極的男女二人組用視線響應天草的招呼,踏着毫不迷惘的步伐在店內前進。看他們熟悉的動作,大概不是頭一次光顧的客人。

「是啊。簡直有如火星人與羅馬教皇打撲克牌,阿拉斯加帝王蟹和松葉蟹不停地猜拳般,無聊透頂的論壇。是不是呀仙羽?」

相較之下,跟隨在後方那名戴着眼鏡的女子,則以深藍套裝覆着健康苗條的身體。

亞季喊了白衣男子的名並低頭翰躬,兩束馬尾跟着晃動。

看來他們認識。

晴海無意間看向樫木製的厚重店門。

「和朋友開起放學後的茶會嗎?看你如此享受青春,真令我羨慕呀。」

「今天去那邊的文化中心參加了一場無趣的學術論壇,結束後來這裏喫個飯啊。」

至今她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自己是想提高女子力啊。

「還有仙羽小姐,你好。」

「小妹妹,我能坐你旁邊嗎?」

晴海用智能型手機的相機,拍了幾張漂浮汽水的照片。

「好久不見了,杜秋教授。」

亞季接着喊,身穿套裝的女子回了有點文不對題的響應,同時也鞠躬回去。

當晴海與亞季兩人天南地北閒聊了好一會兒,店門口數次傳來「叮鈴鈴」的響鈴聲。

這時,男子的視線首次往晴海臉上看。雙頰凹陷宛如骸骨精的臉孔,加上令人不禁聯想到爬蟲類的冰冷雙眸,使晴海瞬間被震懾住。

被稱爲杜秋教授的男子望向店內牆上掛的時鐘這麼說。

「我叫杜秋慈瑛,從寺澤同學幼兒園時就和她認識了。」

「哦?這不是寺澤同學嗎?真是巧合呀。」

「沒事沒事。」

「啊,好的,請坐。」

亞季不解地頭冒問號。

「如您所言,是無聊透頂的論壇。」

白衣男子露出淺淺笑容說道。

「……啊!?」

被稱仙羽的套裝女子面無表情點點頭,聲音果然毫無抑揚頓挫。

「好的。」

走過來的男子看見亞季的臉,同樣輕聲驚訝地說。

這時走進店內的,是壯年男子與妙齡女子的二人組。

「認真……?」

「歡迎光臨。」

看到逐漸接近的二人組長相,坐在晴海對面的亞季小聲驚呼。

如同晴海她們入店時一樣,店主天草動聽的男中音便會響起。

「是的。」

穿套裝戴金屬框眼鏡的女子注視着晴海的臉點頭致意,動作有如忠心耿耿的隨從。

似乎是位沉默寡言的女性,不過看上去非常有幹練OL的氣氛。

女賽巴斯欽——如此表現方法掠過晴海腦中。

「啊,我叫真田,和亞季從小學開始當同學。」

在晴海回以無傷大雅的自我介紹後,男女二人組坐進旁邊的座位區。

「杜秋先生,仙羽小姐,請問兩位要點?」

靜靜走過來的男賽巴斯欽——天草邊在兩人面前放了水與擦手巾邊問。這兩人果然是這間店的常客。

「蛤蠣香菇意大利麪。」

「和教授一樣的。」

「我明白了。」

淡淡點完餐後,天草再度回到櫃檯。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教授你耶,真的好巧喔。」

亞季邊說邊喝起冰淇淋有點融化的咖啡。

「是啊,正因爲有這種水的事,人生纔有趣呀……說到巧合,寺澤同學,我前幾天久違地遇見櫻井同學了呢。」

杜秋慈瑛邊喝冷水,邊面對亞季說。

「嘿?連小道都遇見了嗎?真的越來越巧耶。」

大概是在說櫻井道隆吧?看樣子這名白衣男子也認識那個怪異少年。

在這之後,晴海的好友與這名白衣男子暢談了好一陣子。

無法參加對話又沒事可做的晴海只好東張西望,隨意環顧店內。

不曉得最後出入的店員是誰,如今門沒關好,能看見門另一側的景象。

儘管沒說出口,晴海仍在內心傻眼地吐槽。

「現在只是開了間小小學術研究所的好事分子啊。」

「語言學、數學、醫學等等,總之就是好多。老實說,我手臂的燒傷也是請教授幫我治療的喔。」

晴海一聽,眉毛頓時抽動。

好友手臂上那道令人看了就於心不忍的痕跡。

晴海盯向亞季的臉。

另外還有洗手間裏頭,大概是通往員工準備室的門。

「……啊……」

許多令晴海不舒服的東西讓她撇開視線,回到亞季與白衣男子身上。

現在有水手服遮住而沒外露——紅黑色的燒傷痕跡。

從店內各處都能看見細微的「邊界」。不要……不要……

「……請問你是大學的老師嗎?」

聽到被以教授呼喚,晴海試着這麼問。儘管內心其實沒什麼興趣,但畢竟是好友認識的人,是時候該打招呼加入對話了。

例如放在店門口附近的一架高檔書櫃。

亞季插嘴道。

「欸!?」

不知爲何,店內玻璃窗中只有面對最深處座位的那一扇,被隨意用窗簾遮起來。

剛纔聽他們聊到「你們終有一天會超越我啊」,晴海則推測是針對學術方面。

「哎呀〜贏得很辛苦耶。」

——只有一扇。

姑且不論亞季,聽到這名男子竟然連櫻井那種怪咖的將來都說很期待,晴海察覺他也屬於神經獨特的人。

杜秋搖搖頭。

再加上——窗戶本身似乎是開着的,使得窗簾不時被風吹得飄來飄去。

亞季笑得爽朗。

「教授頭腦超級聰明,考了好多證照喔。」

不過亞季說出的下一句話,卻深深引起晴海的興趣。

「是的,雀躍不已。」

——可是當在這幅如畫的景象中發現一件討厭的東西,晴海後悔自己不該亂看的。

——你對誰都是用那一套說辭喔……

如同評價所說,是間氣氛不錯的店。

「要是教授當時沒幫我看,現在應該會留下更難看的痕跡喔。」

「其他像天文學、美術、還有犯罪學和神祕學等等,總之教授什麼都很瞭解喔。這世上大概沒有教授不知道的事吧〜」

「……哎呀,我真的很期待你和櫻井同學的將來呢。畢竟你們兩人可都是不遜色於我的怪咖呀。一想到你們光明璀璨的未來,我都雀躍不已了啊。對吧,仙羽?」

「的確有這回事呢。記得是你跑去和賣煙火的業者決鬥對吧。」

「以前我的確待過,但已經不是了。」

點頭是點頭了,但從女賽巴斯欽的表情中果然仍窺探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它的背部並未完全貼牆,露出微微縫隙。

透過窗戶能一眼盡收大馬路上的寬廣景象。

好討厭……這種狀況真的超討厭……

杜秋愉快地說着,然後將視線移到坐在旁邊的助手身上。

然後一旦發覺這件事實,自然也會注意到其他映入眼簾的部分。

「寺澤同學,你這就太抬舉我啦。我只是個喜歡奇特事物的好事者。再說了,考取許多證照並不一定代表頭腦聰明。輕易就想一言以蔽之實在……」

「神祕學也很熟悉?」

等不及杜秋把話說完,晴海打斷話問道。

本來還想要說什麼的杜秋閉上嘴,看着晴海。

「剛纔亞季說你也瞭解神祕學……是真的嗎,杜秋教授?」

自然而然以「教授」相稱這點,連晴海本身都感到訝異。

或許是從晴海的視線中察覺出什麼了吧,杜秋端正姿勢往晴海看來。

「這很難回答『YES』呢。神祕學這個詞原本取自拉丁語中的『被隱藏之物』。接着才轉變爲無法靠視覺、聽覺或嗅覺感受到的東西,真相不明的物體的意思。所以說,『明明真相不明,卻又對它很瞭解』這種表現方式,其實是十分矛盾的喔,真田同學。」

不愧是有本錢被稱爲教授,解釋道理的工夫相當到家。

然而晴海想聽的不是這種學術層面的授課。

「是我問得不當……再度請問,教授您對社會上俗稱不科學,被歸類爲異常現象的事物,擁有比一般人豐富的知識嗎?」

聽到晴海改變問的內容,杜秋微微一笑。

「若是你這個問題,我能拍胸膛和你保證答案是『YES』。看樣子你的頭腦相當靈光呢。」

「考試我總是差點不及格喔。」

「真田同學,考試成績差不等同頭腦不靈光。」

「謝謝你的誇獎。」

在回以形式上客套話後,晴海慎重開口詢問。

若是這名男子,肯定不會一笑置之纔對。

「那麼教授,我想問個奇怪問題……你認爲當真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認爲。」

「欸?」

「難……難道不是嗎?」

「硬是活下來……根據什麼原理?」

杜秋理所當然地斷定。

——還沒有死的……存在。

「雖然起頭的人是我沒錯,不過這根本不科學吧?」

話題被他牽着走了。恐怕這種拐彎抹角的誘導,正是這個男人的話術吧。

晴海望着杜秋的臉這麼問。

「你在說什麼呢,死去之人當然無法動彈啊。」

「怎麼了嗎?」

「幽靈是種生物。」

「因爲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幽靈不可能存在啊。死掉的人還能到處亂動這種事……」

晴海再度發出怪叫聲。

杜秋面露同意的表情點頭,感覺起來有點在裝模作樣。

「是啊。」

起頭就先否定晴海心中對「幽靈」的定義這點,肯定也是故意的。

「爲什麼沒料到呢?」

「……這是什麼意思啊?」

「不,抱歉,不是那樣子……該怎麼說呢,我只是完全沒料到會那麼輕易獲得肯定……」

「看來我和你的話之間有差異啊,真田同學。你是把已經死去的人會動定義爲『幽靈』對吧?」

「我就說他們沒死呀。嚴格說來,應該是肉體崩壞後仍然沒死的存在。哪怕血液不再流、或心肺功能停止,仍硬是活了下來的存在正是幽靈。若試着以這種觀點來看,幽靈反而能算是生命力比起這個世上任何生物都還強韌的存在呢。」

「我回答『認爲』難道不行嗎?」

「哪、哪裏不同呢?」

「真田同學,所謂的幽靈呀,指的是還沒有死的存在喔。」

「我說了,就是死或沒死的區別。」

「可是教授,你不是才說認爲幽靈存在嗎?」

杜秋搖了搖頭。

「情報……本體?」

生命力——強韌。

杜秋一本正經地反問。

與晴海至今爲止的認知完全相反的想法。

毫無縫隙的秒問秒答,反倒讓晴海發出怪叫聲。

「這我就不曉得了,這股動力正是真相不明啊。究竟是單純的電子訊號,人類未知的能源,還是俗稱的魂魄、內心云云?再不然,該不會以『情報』本體直接動起來的存在,纔是『幽靈』的真面目?」

亞季一臉茫然地交互看着晴海與杜秋。

「常有陷入假死、瀕死狀態的人重新甦醒的案例,不過完全死亡的人類絕不可能再次動起身體。難道你不知道嗎,真田同學?」

「生物?他們明明已經死了啊?」

「在我的認知中不是。一般來說,你所指的是伏都教中的驚屍,或是中國所謂的殭屍之流。以我個人的定義來說,那些與『幽靈』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名爲仙羽的女性則徹頭徹尾面無表情地不吭一聲。

「不科學?哪部分?」

「欸!?」

「不、不是啊,我說的可是幽靈喔。」

知道,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儘管很高興沒被嗤之以鼻,但如此輕易遭到肯定同樣讓她愣住。

晴海不太能理解最後那一項。

「情報本體纔是幽靈指的是……?」

「例如真田同學,假設在上課時發生了地震,你會怎麼做?」

「咦?」

突然被問這個問題,晴海訝異眨眼。

「假設上課時突然發生大地震,你會怎麼做?」

杜秋的表情依然沒變。

「這、這個嘛……往學校中庭逃吧?還是躲在桌底下才正確?」

被氣勢震懾的晴海小聲回答,但杜秋只搖了搖頭。

「這得視狀況而定。畢竟躲在桌底下有可能被壓死,逃往走廊的話也可能在途中崩塌,因此哪一邊都稱不上絕對的正確答案。」

「也、也對呢。」

完全搞不懂他想表達什麼。

「那麼再來換成火災。假設在上課中聽見走廊傳來『失火啦!』的大喊,你會怎麼做?」

「這……唯有逃往中庭一途呢,待在建築物內只會更加危險啊。」

「結果,這竟然只是有學生在惡作劇。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地方起火燃燒。」

「什麼?」

「火災只是謊言,沒有發生任何現象,但你與其他學生都往外逃了。」

「喔、喔……」——

這又怎麼了?

「這是什麼?陷阱題嗎?」

杜秋微笑響應。

「一種異常畏懼物體與物體之間邊界的精神官能症。」

原本彬彬有禮的語氣突然變成捉摸不定的玩意。

位於凹陷眼窩中的那對眼球,讓她不禁想起蛇。

「你從剛纔開始就在意那邊那架書櫃和牆壁間的縫隙好多次呢。」

活像骸骨精的消瘦笑臉有一半開始扭曲,不再是至今爲止見到的假笑。

「我想想,就算我的詭異說法當真猜中,一般人想擊退幽靈實在不可能。」

「不好意思,雖然是陳腔濫調,不過大概不出愛情、悲傷、憎恨之類吧。」

「明明連一根火柴的火都沒有,大喊『失火啦!』的聲音也早就消失無蹤,但『發生火災了』的情報仍使得學生們衝出教室。分明不具一切質量,也連真相都不是,卻讓幾十名人類的質量進行物理移動。既然能讓在場的能源進行物理移動,表示情報確實屬於物體,也算是貨真價實的能源。」

——憎恨。

晴海才發覺——這個男人此時此刻才頭一次打從心底笑。

「真田同學,怪談內出現的幽靈往往都是激動的集合體,共通懷有對這個世間的『懊悔』。相信你不常聽說沒什麼目的,卻留在陽間到處閒晃的幽靈對吧?驅使他們行動的往往是不捨離開心上人的愛情、獨留年幼孩子於世的悲傷,或是遭沒道理的對待荼毒的憎恨。」

杜秋聞言,一本正經地眨了眼。

恐怕只是自己記錯,但晴海覺得打從男子進到店內到現在,這才首次眨了眼。

「人類要素?具體來說有哪些呢?」

晴海連忙搖搖頭否定,杜秋仍緩緩眯起雙眼。

只不斷想探出對方底細,觀察者毫無情感的眼。

「聽起來怎麼有點——」

「哦……這這這……」

沒能聽清楚首次聽見的單字,晴海再度回問。

雖然有點懂他想說的話,卻無法爽快點頭認同。

「……擊退?」

「原來如此,真有趣啊。真田同學……難不成你正因爲幽靈纏身感到困擾嗎?」

「這是歪理喔。」

「就是在說你啊,邊界恐懼症。」

「不、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聽到這句話,感覺背部一陣惡寒。

那面沒有關好的窗簾,在視野一角微微飄動着。

「這樣啊……」

杜秋一對如蛇眼般的瞳孔眯得更細,直直盯着晴海的臉低語。

杜秋接着說下去:

「如同剛纔所說,所謂幽靈算是生命力比世上一切存在都還強韌的生物。畢竟再怎麼說,他們可是羣無論心肺停止運作還是血液凝固,都不願接受自身死亡的傢伙們啊。擁有絕不接受死亡這股強烈意識的怪物,怎麼想都無法靠隨口唸唸經打發跑。雖然很可憐,但這不是患有Bound Phobia(邊界恐懼症)的膽小鬼能面對的對手。」

「爲、爲什麼你……」

「……假、假如教授的歪理中還是有幾分道理——」

「欸?Bou……?」

語氣改變了。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擊退那個『幽靈』呢?」

邊在腦中咀嚼男子這番話,晴海這麼問。

「我只是想說所謂的情報,其實就是種『物體』喔。」

在晴海點出問題前,杜秋主動承認。

晴海戰戰兢兢開口問。

「這只是種無聊的文字遊戲,但我並不認爲完全是錯的。物體中或許也有能源的形態,然後在那些能源中,不光是地震、火、水與雷電,具備某種程度的高智能與人類要素的存在,或許就是人稱的『幽靈』。」

蛇眼滑溜一動,靠着視線往咖啡廳一角指去。

「那道員工準備室的門也不行,微微開着。最嚴重的大概是那邊沒關好窗戶的窗簾,不是不時會看到外頭景象,就是每當風吹進來就跟着飄動,讓你極度不安。因爲縫隙的另一頭有着很可怕的東西,不曉得何時會在哪個時間點撲進來對吧。」

被他淡淡說中核心,晴海瞬間無言以對。

「你怕那個時間點怕得半死。潛伏於那面窗簾另一頭的昏昏到底是什麼樣的異形?你同樣在意得不得了對吧?」

絲毫不眨一下的蛇眼接着更加細盯住晴海的臉。

簡直就想把晴海內心的一切徹底看透。

而儘管腦海中抗拒,卻無法撇開視線。

「源頭的經歷是何時?家中衣櫃?牀底下?明明獨自待在房內卻感受他人的氣息?玄關門上的觀察孔?電鈴響了卻不見半個人?不知是男是女的玩意兒從邊界另一側不停注視你嗎?讓我來告訴你真相吧,那就是——」

「唉唷,教授!!」

全身不再僵住,靠的全是「磅!」的猛力拍桌聲。

杜秋這時「呼」了一聲,撇開視線。

晴海的身體這才重獲自由。

「能請你不要欺負我的朋友嗎?」

亞季正眼瞪着那對蛇眼。

晴海好久沒看到無論對誰都溫柔友善的兒時玩伴真正發起飆來。

亞季的視線與蛇眼就這樣交錯了幾秒。

「…………抱歉,開開玩笑罷了。」

杜秋收起如骸骨精的笑容,再度貼回和剛纔相同的假笑。

只見由白衣包覆着的右臂緩緩舉起,指向隨風飄逸的窗簾。

「放心吧,真田同學。之所以只有那扇窗拉起窗簾,純粹是從那裏望出去就是公園廁所,這間店的店主注重美觀才弄的喔。所以你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可怕的玩意從窗縫闖入呢。」

「啊,嗯……」

「所謂的邊界恐懼症在社會上算是滿多案例的精神官能症。儘管隨着年齡增長自然不會再去在意,我仍知曉幾種療法。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克服它,就來找我吧。別害怕,我不會用有副作用的藥物,只須進行簡單諮商就能治好你啦。」

兩人隨口談笑,嘗試着忘記炎熱。

●——寺澤亞季——

「要我說幾次都行……實在有夠熱耶……」

晴海見狀不禁畏懼起亞季。的確,平常極度開朗的她一真正發起飆來非常恐怖——但萬萬沒想到連那如蛇般的詭異雙眼都能逼退。

「真是的!!明明太陽都下山了,到底爲什麼還這麼熱啦?製造太陽的廠商肯定把溫度調節功能設定錯了吧?」

雖然心想溫度大約降到能忍受的程度才走出咖啡廳,結果才走沒幾分鐘,原本已經幹掉的制服上衣再度被汗水弄得溼淋淋。

「晴海,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不、不會。」

亞季抬頭望天空這麼抱怨,好友也點頭同意她。

這時店主天草彷佛像看準時機似地端來意大利麪,並以熟練的動作將大盤子及餐具放到杜秋與仙羽面前。

被亞季一反常態的冷靜聲調這麼喊了後,晴海點了頭。這時看向外頭,天色已變得昏暗,原本的炎熱也降至能忍到回家的溫度了。

「稍微招攬點生意好了。」

擠出不太熟悉的笑容,說出這句姑且算是真心話的回答。

「是啊。」

「仙羽小姐也一樣啦,請你偶爾也制止一下教授亂說話。根據場合阻止不受控的上司,也是能幹助手該做的工作啊。」

寺澤亞季對走在身旁的好友真田晴海如此說道。

一張臉仍氣鼓鼓的亞季冷冰冰地回擊。

白衣男子邊這麼說,邊從胸口取出名片盒。

「對啊對啊,這就是太掉以輕心,或者打從設計時間就出了差錯吧。我覺得啊,廠商大概在製造途中有發現『欸?難道這裏做壞了嗎?』東西卻已經完成一半以上,加上交貨期限又逼近,纔會連顧客都想瞞混過關,直接硬塞的下場吧。」

「教授開的玩笑都很過分,真的是壞習慣啦。」

儘管自己大概不會去。

太陽西沉後過了好一會兒,蟬鳴聲仍未止息。

晴海仍選擇收下名片放入書包,鞠躬道謝。

「別、別這麼說。我才感謝教授讓我聽了寶貴的一席話。」

「所以說,雖然太陽做得有點馬馬虎虎……也不能責怪廠商喔。」

聽到亞季這句話,晴海露出意外的眼神不解歪頭。

「是啊,畢竟不遵守交貨期限不行呢。」

晴海連忙搖搖頭。

「對,交貨期限纔是絕對至上。」

「基於工作性質,我常犯不經意窺探人心的職業病。這次只是不小心捉弄了你一下,不好意思呀。」

「欸?爲什麼啊?」

回答完亞季的招呼後,仍戴着面具的杜秋看向晴海。

「那麼教授,改天有機會再見。」

「你說得沒錯,太陽的這項功能肯定有問題。夏天太熱,冬天卻又太冷。」

「謝、謝謝你。」

「抱歉啊,嚇你有點嚇過頭了呢。」

「讓兩位久等了。」

他以像是裝出來的笑臉望向晴海。

「……好的。」

「喔喔。」

緊接着,被狠狠一瞪的美人助手在愣了一拍後,小聲點頭回應。

「因爲就算發生了一點過錯,業者仍好好遵守了交貨期限,生命才能誕生於這個世界上喔。」

亞季維持笑容,望着天空繼續說下去:

「稍微熱了點或冷了點還算好吧,因爲要是太陽不再高掛天空,這世界會真的變成一片漆黑啊。」

「沒多想就能說出這種話……你真的有夠厲害耶……」

雖看到好友一臉傷腦筋的苦笑,但亞季非常認真。

總是帶給周遭陽光、希望與笑容,溫柔又偉大的存在。

亞季平時就處處留心,立志想成爲這種——如太陽般的存在。

「對了,說到天氣熱啊……」

兩人走着走着,亞季對晴海拋出話題。

「你知道不管天氣有多熱,華志摩同學都完〜全不會流汗喔。」

「這樣喔……」

一聽到這個名字,晴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真的是完全喔?明明穿着光看就很熱的長袖。果然上輩子是水豚的人就是不一樣呢。」

「……畢竟世界這麼寬廣,有那種人也不稀奇吧?」

眼見到剛纔爲止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好友,臉上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種事怎樣都好吧。」

——原來。

她還是會怕啊。

「晴海,你真的這麼不會應付華志摩同學嗎?」

「與其說不會應付……」

亞季一問,晴海猛然點頭。

亞季邊說邊環顧周遭。

「糟糕!……沒有……沒有!?」

——欽?不是吧?難道晴海以爲自己被跟蹤了?

亞季無法理解這個理由。

「哎呀〜」

而明顯是——恐懼。

晴海並非討厭,而是害怕,因爲她是個膽小鬼啊。這點我從以前就知道了,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雖說亞季的座右銘是大家該一同歡笑,不過她並沒打算要強迫個性不和的人也要照她意思做。

晴海邊喃喃自語,邊往誰都不在的背後瞄去。

「總覺得那個人……」

「抱歉,你不想說就不用說啦。」

亞季有如在安撫受驚的孩童般笑道。

亞季很懂晴海的懊惱,簡直就像自己也掉了手機用手扶眉,閉起雙眼。

「……難道是智能型手機?」

「是剛纔的咖啡廳!我大概放在桌角忘記拿了……」

儘管很不想這麼說,華志摩玲子確實不苟言笑又冷漠。

「……啊!」

當亞季苦笑着說,晴海卻搖了搖頭。

心想要是說出口,只會害晴海和那位不可思議的轉學生距離變得更遠,亞季將這個疑問藏於內心。

「怎麼啦?」

「沒關係啦,我不想浪費亞季的時間,你就先回家吧。」

「……剛好發現納涼的好地方了!」

——但連朋友都害怕又能怎麼辦呢?

只見晴海驚慌失措,不斷把手往制服口袋內伸。

便是所謂路旁休息區的空間。

剛纔晴海在咖啡廳內突然說要上傳到部落格,難得拍了好多張漂浮汽水的照片。

不過,華志摩同學到底哪裏可怕啊?不就是位女同學嗎?

「這樣感覺也不太好意思啦……可是我跑步跑得慢,一起回去也只是拖油瓶呢。」

好友不是白當,亞季當然清楚真正原因。

大概是拍完後就把手機放一旁喝起汽水,忘記收回去了吧。

一間小土產店和自動販賣機、小停車場加上公共廁所形成的區塊。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我們回去拿吧。」

在兩人邊閒聊邊走了好一會兒,晴海冷不防驚呼。

知道她總是害怕縫隙和黑暗。

但是,身旁的好友對轉學生少女抱持的情緒不是憎恨或厭惡。

晴海支吾其詞。

這點真的是無庸置疑。連亞季那被公認死板板的父親,社交能力恐怕都比華志摩高太多。感覺她這樣很容易遭人怨。

雖然知道她是膽小鬼。

誰都會有合得來或合不來的對象,晴海要是討厭她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許久沒來,但這塊空間後方有一處非常適合抓昆蟲和玩捉迷藏的小樹林,還有條漂亮小河流過,小時候可是被她們當作寶貴的玩樂聖地。

「我去那邊隨便殺殺時間啦。」

「真的沒關係嗎?」

「嗯,好久沒去看看,加上我也想買個東西啊。」

「這樣喔。抱歉耶,我會趕在十五分內回來的!」

晴海的話的確只要這點時間吧。

和沒體力又脆弱的自己相比,晴海人又高,運動神經又好。

「我去去就回!」

「小心別跌倒喔〜」

目送帥氣迅速跑走的晴海後,亞季往路旁休息區走去。

「……嗯,果然啊。」

進入土產店一看,裏頭全是些當地居民早已看習慣的東西,事到如今已沒有什麼能吸引亞季興趣的商品。

邊咬着散裝買下,被稱爲地方特產點心的包子,亞季邊滿意地點起頭來。

「『特產無美食』……真的是至理名言呢。」

無論喫幾次,都是令人難以形容的味道。

儘管沒到吞不下去那般難喫,卻也沒好喫到願意讓人去喫下一個。

「呼〜太好了,今年味道也沒變。真是不好喫得很穩定耶。」

——要是廠商突然想要改善,做得比現在還好喫的話該怎麼辦啊?

爲了抹除這種不安,亞季每年都一定會跑來喫一次。所幸她的擔憂到目前仍尚未成真。坐到停車場旁的老舊木椅上,亞季明顯鬆了口氣。

這時,炎炎夏日的猛攻終於願意收兵,開始吹起涼爽的風。

豎起耳朵聆聽且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源頭。

雖然運氣好能在正下方突出的岩石着地,上下左右卻已沒有其他能移動的地方,纔會不停鳴叫求救。

最後來到小時候和晴海等人一同潑水嬉戲的一條美麗小河。

寬不超過五公尺的小河上,架着那座或許只爲不讓腳沾溼的古老木橋。

「哼哼哼〜」

「……是貓嗎?」

這時,亞季發現了叫聲的主人。

難道是——小嬰兒?

無論土產店或停車場,幾乎已不見人影。

拉着大行李箱走在停車場內,看似上班族的男子……不是。

在木頭橋的正下方,潺潺細流的小河中一塊高高突出水面的大石上,能看到有隻尾巴直挺挺的小貓被困得進退兩難。

喘着氣在路上慢跑的女性……不是。

儘管亞季不太願意踏進昏暗樹林中,但依她的個性,只要一想到有人正碰上麻煩,她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於是她撥開擋路的枝葉,輕而易舉走下未經鋪裝整備,一條坡度平緩的小徑。

高亢卻微弱的生物叫聲。

一座只是將木頭以麻繩隨意系在一塊,嚴格說來真不知該不該稱爲橋的破爛玩意。

「咕啊〜」

「……嗯?」

這裏是以前來玩過好幾次的地方,因此她曉得沒有什麼危險的山崖,走起來也不會多辛苦。

一發現亞季出現,黑貓大叫了一聲。

——咕啊。

亞季從椅子上起身,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聲音越來越大。亞季留意避免腳滑失足,持續往下走去。

似乎有雜音傳進亞季耳中。

「哈哈……看來你也是隻冒失貓呢。」

如同以前的記憶,河上有座不知從哪個時代開始就存在的老舊小橋。

「雖然我運動神經不太好,但我還沒摔下橋過喔。」

——是那邊。

平穩靜寂包覆了從以前開始就熟悉不過的路旁休息區。

大概是過橋時不小心滑下去的吧?

附近一帶變得昏暗,進入要說是夜晚也沒錯的時間。

一隻一不留神就可能會在昏暗的周遭看丟的小小黑貓。

「咕啊……」

邊看着紀念品店廣告,邊和樂融融聊着天的老夫妻……也不是。

「咕嘎!」

「咕啊。」

那股叫聲是自路旁休息區的後方,綠意盎然的茂密樹林中傳來。

「咕啊。」

抬頭往天空一看,已能看見幾顆星星在閃閃爍爍。

雜音——不,是叫聲。

每個都不是。

「咕啊。」

一聽黑貓叫聲似乎變小,亞季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別怕,包在姐姐我身上吧。」

脫下鞋子和襪子並在旁邊放整齊,她捻起裙角踏入水中。

在四周仍殘留些許熱度的這個時間,冰涼水溫讓踩進去的赤腳相當舒服。

對小貓來說或許是很可怕的激流,但對人類來說,這只是條小孩都能安心玩水的淺河。

「咕嘎。」

「嘿咻!」

一手抓起顫抖黑貓的後頸部,輕鬆往圓木橋上放。

搭救過程簡單到不行。

「……咕啊。」

黑貓看了亞季一眼後搖搖尾巴,像是道謝般地叫了一聲後,便朝樹林跑走了。

「哼哼〜別再掉下去了喔〜」

亞季不忘對着飛快衝進草叢內的背影打氣。

儘管時常因外貌被人笑說「總覺得你好像小狗」,但她本人絕對更喜歡貓。

總而言之,沒發生任何事就好。假如真的是棄嬰,自己還不曉得該怎麼處理。

「好啦……不快點回家不行了。」

或許晴海已經去拿完手機,回到路旁休息區找她。

爲了不踩到青苔,小心謹慎走回岸上。

拿出手帕將沾溼的雙腳連同趾頭間都用心擦乾。

一抹細彎新月已浮現於空中。

「嗯,算吧。」

「什麼啊櫻井,你愛上人家了嗎?」

「我想請問一下,轉來A班的華志摩玲子爲人如何呢?」

然後——這幾天來不停被報導,仍未止息的連續殺人事件。

而隨着他一同出現的,那名詭異到不行的轉學生。

「爲人喔……她的確給人奇特印象,但我想不是壞孩子喔。」

最近幾年都不見蹤影的「教授」冷不防登場。

得趕快回家做頓豐盛晚飯,慰勞辛苦追查困難案件的警部先生呢。

放學後留在教室,正打算看受五十五位多重人格折磨的意大利畫家留下的日記最高潮部分的道隆忽然停下他的手。視線無論如何都無法專心。

害怕着華志摩玲子,甚至懷疑起什麼的真田晴海。

對她仍然展現異樣溝通能力的亞季——雖然只是一如往常。

「老師,方便打擾一下嗎?」

一出聲喊,面貌兇狠的男老師看向道隆的臉。

——奇特印象啊。

「華志摩?……怎麼,你對她有興趣啊?」

當道隆語帶曖昧地點頭,班導思索片刻後纔回答:

——欸,把你那對漂亮的腳給我好嗎?

「原來是櫻井啊,難得你會留到這麼晚呀。」

明顯就不是正常人吧。

怪物就站在她面前。

快點切入正題吧。

還想多獲得一些情報的道隆繼續說下去:

班導打斷道隆的話。

首先決定從教師口中打聽他們對華志摩玲子印象的道隆,來到教師辦公室。往她的班級——A班班導的位置走去。

話一出口,班導輕輕皺眉。

——亂點鴛鴦譜也該有個極限吧。

道隆心想,她絕非以這幾個字就能打發掉。

當亞季打起精神轉過身去。

「其實我之前和她聊過幾次,發現她似乎……」

若是那樣,他肯定正餓着肚子等吧。

那副彷佛拒絕世上所有人類的態度。

「原來原來〜正好你也有點奇特,和她滿像的,說不定會合得來呢。」

乍看之下全是湊不上邊的棋子,但他就是覺得這一切都在暗示着什麼。

那種——自殘症狀。

「我有點事留下來。」

——稍微認真調查一下好了。

對於近來發生在周遭的事,道隆總覺得不太對勁。

如果較早下班,爸爸可能已經回到家了。

●——櫻井道隆——

無法言喻的莫名不協調感——不祥的預感。

——無論如何就是在意。

道隆在心中感到儍眼,不過這一點倒似乎帶來好結果。

「剛好,就拜託你一件事吧。華志摩家應該離你家很近,可以幫老師把這個送去給她嗎?」

班導說完便硬將明天該交的資料和功課塞進道隆手中。

接着連地址都告之得一清二楚。一邊在內心吐槽在這異常注重個人隱私的時代,如此應對方法根本行不通,一邊慶幸局面正如他所料。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住人啊……」

在放學回家順路來到老師告訴他的地址後,道隆嘆了口氣。

一棟破爛的木造獨房,裏頭看不到半點燈光。

怎麼看都只像是廢棄房屋。

因爲再怎樣都不能隨意進入,而從沒有居民的周遭開始確認,卻明顯看得出毫無生活跡象。

「……白跑一趟了嗎?」

當道隆將老師託他拿來的資料丟進破爛信箱內,準備要離去時。

——突然感受到背後有人的視線。

道隆瞬間轉頭凝視廢屋的窗戶,但沒看到人影。

——是錯覺嗎?

道隆原本這麼認爲,結果又突然感受寒氣。

並非來自恐懼和動搖,而是周遭的氣溫明顯驟降。

反射性抬頭看向天空,能看見一團巨大黑雲飄浮着。

「是……怎樣……?」

就在道隆忍不住哀號的瞬間。——附近一帶的空氣頓時變了。

●——真田晴海——

——又溼又悶。

「……亞季,你在哪!?在哪啊!?」

——突然覺得好冷。

懸在空中的新月被一大團雲遮住,附近一帶壟罩於黑暗中。

「……欸?」

強勁到樹林內的樹木都被吹得激烈搖晃。

強風襲來。

就在晴海胸口湧現不安的瞬間。

晴海在深深鞠躬道謝後,回到亞季說要去的路旁休息區。

啪嚓!

但是這股風絕對稱不上舒爽,而且非常溼黏。

周圍空氣驟變。

啪嚓!啪嚓!

立於停車場內各處的電燈同樣發出破碎聲,然後碎裂。

「難不成……」

這完全不是夏日夜晚該有的溫度。

「明明直到剛剛都沒看過那團黑雲啊……」

「喂〜亞季〜!……應該不會……回家了吧?」

紀念品店的店員也急忙奔出來查看。

不知何處傳來金屬摩擦聲。

就算打電話,雖然手機似乎開着,卻怎麼等就是不接。

原來是發出刺眼亮光的電燈竟突然爆炸開來。

一陣恐懼竄上晴海脊背。

晴海按照約定,於十五分鐘內趕了回來。

讓人聽了渾身不舒服的噪音,同時帶來惡臭入侵晴海的鼻腔。

並非出於恐懼——雖然有那麼一點。不過實際上的理由是氣溫下降。

侵蝕五感的駭人景色讓晴海忍不住放聲大喊。

她往聲響傳來的方向——紀念品店入口看去。

然而,怎麼找都沒看見好友的身影。

就像是在裸露在外生鏽的鐵上再灑上嘔吐物,光聞就想吐的惡臭。

幸好,忘在咖啡廳「Entropy」內桌上的智能型手機已由老闆天草保管。原來在兩人離去後,老闆在收拾桌面時就發現兩位第一次來的女高中生忘了東西,卻因不曉得她們會去哪兒,正傷透腦筋。

「到、到底……是怎樣……」

取出智能型手機再打一次電話。

巨大爆裂聲讓晴海猛然一顫。

嘰——嘰咿咿!

來自四面八方的零星路人也停下步伐,環顧四周。

柏油路上散亂着大量碎玻璃。

她發生了什麼事——?

「……亞季?你在哪啊?」

亞季不會無情到連這點時間都不等,自己跑回家。

「什……什麼……?」

不,如果是亞季的話,就算等個兩、三小時,都會笑臉迎人吧。

在某處——非常微弱,但確實有鈴聲跟着響起。

耳熟的旋律——亞季手機的來電鈴聲。

這股聲音竟從沙沙晃動的樹林方向傳來。

「亞、亞季……?你在……那邊嗎?」

好可怕——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不快過去不行。

在噪音與惡臭夾攻中,晴海緩緩穿過樹木間往下走。

這不是她第一次踏入此地,這裏以前是附近一帶孩子們的遊樂場。自己在小學時曾和亞季一同來過好幾次。

邊撥開隨風搖擺的枝葉,邊慢慢走下坡去。

身體還記得哪部分的地面較穩固,較容易踩踏。

如同以前的記憶,眼前能看見流動的小河。

一條上方架着不牢固木頭橋的美麗細流。

以前夏日夜晚還能看見螢火蟲,如今已不復見。

來電鈴聲越來越大聲。

最後,聲音就在眼前草叢的另一頭。

「咦……!?」

正準備跨越茂密草叢的前一刻,晴海停下腳步。

前方几十公尺處。

視野角落有團混在花草間的黑色物體劇烈晃動。

在朦朧月夜中依稀可見的物體,隨即又被周遭樹木遮掩而不見蹤影。那是?

剛纔飄逸在空中的黑色長髮是——

因爲亞季倒在草叢上的嬌小身軀,只留下一部分。「啊啊!」

但只實現了她「一部分」的心願。

——而亞季就在手機旁。

「……欸,亞季?亞季是你吧?」

臉上已不像平時那樣掛着笑容。

耳邊瞬間響起數十面玻璃同時碎裂的巨響。

邊發出顫抖聲音,邊跨越樹叢。

脖子上浮現一圈紅黑色瘀青,晴海最要好的朋友臉上的表情是——

不要是來自邊界另一頭的「什麼」。

神明大人實現了晴海的心願。

讓我看到我最要好的朋友,一如往常笑着說「你也太慢了吧,晴海〜」啊,拜託。

「……啊……」

不停響着鈴聲的手機就掉在草叢中。

「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可能。晴海搖了搖頭,將視線移回眼前的樹叢。

在無法認清那其實正是自己發出的慘叫聲前,晴海就失去了意識。

看到眼前的景象,晴海不再出聲。

拜託啊神明大人,千萬要是亞季,平平安安的亞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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