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尊

今年的梅雨來到了最旺盛的時期。走廊上悶熱不已，一整排窗戶全都結了水珠。

我走在充斥著那種不快氣氛的走廊上，經過隔壁班時，一羣花枝招展的女學生一如往常地從教室裏滿出來。

身處在那羣人中央的，是擁有一頭明亮褐發，身材兇猛，一派傲慢不遜地翹著長腿的──蛇乃目杏南。

一名新聞社的女孩子拿著筆記本，隔著桌子坐在她前方。

「那麼，蛇乃目同學，剛纔那是最後一個問題，麻煩你回答。」

「咦？你問我什麼是『美麗』？哎呀，我的等級不夠格談論那種話題啦……不過，我聽現在在國外活躍的前輩說，所謂美麗不是隻看外表，也要有屬於自己的風格。與其說也包含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應該說不得不包含在內吧。」

是校內報紙的採訪。新聞的專欄大概是「引發話題的轉學生」吧。

四周的女生也都點頭贊同蛇乃目同學的話。

蛇乃目同學的話，感覺像是豬熊同學那句「校園美女選拔賽應該只比外貌」的相反意見。但卻也讓人感覺似曾聽聞，是非常中規中矩、圓融周到的發言。

不過算了，那不重要。重點是──

經過隔壁班的教室後，我不禁在自己班級的入口停下腳步。

豬熊同學今天在教室也是一個人。她又在自己的座位上玩手機。

白星同學雖然頻頻從遠處注意她，但可能是學到了自己主動伸手援助，豬熊同學反而會逃跑吧，她最近也不再接近豬熊同學了。

「呵呵，最近繪馬早上和放學後的護衛工作都是我在負責。呼啊……我本來就忙著寫新小說了，這幾天還得連續早起，真教人愛睏啊。」

一回頭，就見到一頭猶如將夜空融入其中的黑髮。鷹見同學忍著呵欠這麼說道。

「……只有早上也好，我看還是我去接吧。」

「呵呵，你以爲我會把看守羊的工作，交給虎視眈眈鎖定獵物（繪馬）的大野狼嗎？再說，繪馬是我的女神，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豬熊同學最近早上上學時，不再去接白星同學了。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之間的距離，似乎已經遠到她連守護女神開關這件事也放棄了。

「況且要是你去接繪馬，未裏愛就只剩孤零零一個人了啊。你就好好陪她吧。」

因爲察覺到這個事實，所以我決定將白星同學交給鷹見同學去照顧。雖然心裏覺得很抱歉，不過現在能夠正常和豬熊同學往來的，就只有我和鶴姬同學了。

「…………」

儘管白星同學的眼神變得哀傷，豬熊同學的怒氣依舊沒有平息。

「沒錯。就是完全不進行訓練，飲食也可以喫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管是拉麪，還是甜麪包都可以，但不能喫太多就是了。」

「未……未裏愛，你怎麼了？來……來嘛，笑一個！」

不管對方是誰，白星同學都不會沒來由地討厭別人，然而豬熊同學卻連這種事情也沒有察覺，渾身湧現濃濃的怒氣。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不是那個。謝謝你總是顧慮我，替我著想……但是反過來說，那也表示你認爲我辦不到，對吧？我知道，在你心中，我還是從前的那個我。」

「不……不是的！我沒有那麼想啊，未裏愛！」

有事先把水桶擺在腳邊以防萬一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跟原來一樣。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都一如往常，真是太好了。

言詞空泛的她接不了話，只能像被捕撈上岸的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的。最後，她終於一副放棄找話說似的沉默下來。

彷佛承受不了強烈光芒一般，豬熊同學別開臉，不去面對白星同學。

「啊……嗚嗚……」

豬熊同學「呼」地吐了口氣，氣氛隨之緩和下來。

看吧，就跟原來一樣。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的關係，是不會因爲那點小事動搖的。

心情一煩悶，腦中就又浮現出那個疑問。話說回來，這只不過是校慶的活動，爲何氣氛會變得如此緊繃呢？

「你有，所以我纔不想把這次比賽的事情告訴你。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然而繪馬你卻總是過度顧慮我，讓我不想跟你說──因爲你會讓我深深地覺得，自己到頭來根本就沒有改變。」

白星同學並沒有對豬熊同學失去興趣，因爲就連此時此刻，她也正注視著豬熊同學。看似擔心，又好比一反常態地在冷靜思考著什麼。

「這樣啊。欸嘿嘿，那我明天可以帶龜丸去練習約會嗎？」

我們四人──不對，是三人雙手拿著沙子寶特瓶跑步。

白星同學一進到訓練室，便與豬熊同學視線交錯。她們的目光一交會就瞬間移開，接著又再次交會後移開。

殘響消失，身處爆炸核心地帶的豬熊同學大口喘氣。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狠狠瞪著白星同學，眼神中滿是令人喫驚的怒氣和敵意。

但是，這裏不是教室。即便對方對自己伸手援助，也沒有必要感到羞恥。

身穿奶油色連身洋裝的白星同學忽然現身。

我才這麼心想……

有如恆星的眼眸。面對豬熊同學的激情，白星同學的雙眼反而深沉平靜地發光，用菩薩般溫柔接納，同情憐憫的眼神注視著豬熊同學。

見到豬熊同學氣勢洶洶，猶如業火纏身的模樣，白星同學不禁往後倒退。

「呀啊啊啊啊啊啊，愛梨！」

「那個……未裏愛。」

又回到原本的樣子了。不是以往那樣，而是兩人「最近」的氣氛。

那瞬間，一種好似高溫火焰奔騰的不祥氣息傳來。

豬熊同學自己心裏應該也是這麼想。心想自己竟然連不用說出口的話，還有根本沒那麼想的事情也脫口而出了。此刻的豬熊同學，一定正被巨大的懊悔所擊垮。

「襲擊……！那個，這隻色猴子……那個……」

就在這時，鶴姬同學忽然從跑步機上跳下來。

「沒……沒差啦！反正繪馬你又不必爲了校園美女選拔賽急著做準備。」

「未裏愛，拜託你，重新考慮一下好嗎？何必爲了那種事，把龜丸和愛梨也一起捲進來──」

「──這纔不是『那種事』！」

鷹見同學說完，便從我身旁走過，在白星同學附近的位子坐下。

然後斷然說出致命的一句話。

豬熊同學和白星同學之間果然瀰漫著微妙的氣氛。

「未裏愛！我……！」

她大概是想藉此徹底消除我們的疲勞吧。真不愧是豬熊同學，無論有什麼樣的困難，豬熊同學都──

我和鶴姬同學癱軟無力地靠在牆上。話說，我們第一天也是這個樣子……

「…………算了，你究竟想說什麼？」

「放鬆日？」

「就……就是啊！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所以決定明天徹底放假一天！」

「不……不可以！我還以爲你是要跟我約會哩，結果怎麼會變成這樣？啊啊啊啊，這隻色猴子肯定會爲了紓解壓力而襲擊繪馬──」

「我覺得比賽那種事根本不必理會，要是覺得難受，那麼就算耍賴無視對方也無妨。再說，我想蛇乃目同學也不是那麼壞的人，不如跟她好好地談一次……」

至於白星同學……從那之後，她也不再來健身了。

「你老是這樣……！到頭來，你跟杏南一樣都是『那邊』的人。」

在瞬間的寂靜中，水珠滴落的細微聲音響起。

她說的沒錯，我們不是像第一天那樣，只是因爲不習慣而疲倦。累積在身體深處的疲勞一點一點地凝聚變大，如今已經處於豬熊同學的按摩也無法消除的狀態。

「不對，就是這樣。我很清楚，因爲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就連我們假日去約會時，星探也都只把目光放在你身上，所以我從之前就明白這一點了。」

「打……打擾了！」

「未裏愛──拜託你聽我說……」

那是修正姿勢用的大鏡子。可是，真正被修正的是我的那種「誤解」。

但是豬熊同學抱著膝蓋，不住啜泣。我也不可能放著她不管。

簡直就像暫時撤退，重新思考作戰計畫似的。

「別……別這麼說！沒關係啦！我也要爲了偷懶沒來健身跟你道歉！」

「唔嗯，疲勞果然開始累積了啊……」

白星同學的笑容僵住了。先是僵硬，之後好比已經到了極限似的放鬆，變成那晚對我吐露心聲時那般落寞的微笑。

「既然如此，就設定明天星期六爲放鬆日好了。」

既然如此……我現在究竟爲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的身體呢？

接著，她溫柔地說出我也曾想過但沒有說出口的，決定性的一句話。

「她大概是不想被人同情，所以在賭氣吧。」

「……繪馬，你是站在她那一邊的嗎？」

兩相比較，現實立刻就擺在眼前。這樣的我真的有辦法證明豬熊同學有多厲害嗎？

看著跑步機前方的大鏡子，我的心情頓時變得消沉。

那天晚上，今日的健身時間總算也結束了。

豬熊同學的語氣頓時變得越來越微弱。

心情一振奮起來，白天時浮現腦中的問題似乎也有了答案。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是，不是這樣的……！」

像是識破白星同學強裝開朗的態度，豬熊同學嘆了口氣。

「因爲……你感覺好勉強的樣子，讓我看了心裏好難受。你累到脾氣變暴躁，害大家都不敢接近你了。」

雖然這可能是她顧慮豬熊同學所造成的結果，可是對比她最近強裝開朗的態度，這樣的轉變實在太大又太快了。

「豬熊同學……」

「你……你沒事吧？鶴姬同惡惡惡（閃閃發光以下省略）。」

「嗯！先不說那個了，關於校園美女選拔賽……未裏愛，我們偶爾出去玩好嗎？休息也很重要喔！」

「對不起，我老是執著在無聊的事情上！我也知道自己給這兩個人添了麻煩！可是我想要展現給所有人看！讓大家知道只要努力就能夠改變！儘管辛苦，一旦放棄就又會回到原點！你都跟我認識這麼久了，爲什麼到現在還不明白？這纔是我！你覺得無聊的事情就是我的全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們兩個不要一起吐啊──！」

「拜託你……回去吧。我討厭繪馬……！連你的臉也不想看見！快回去！」

爆炸。那是隻能如此形容的叫喊聲。

從兩人之間的氣氛來看，白星同學似乎已經從鷹見同學或其他人口中聽說，我之前也一直猶豫要不要告訴她的那件事了。

「未……未裏愛，不是這樣……」

從前的豬熊同學，指的大概是那時的豬熊同學吧。因爲很胖，所以討厭自己的外表，悲嘆著想要改變卻沒法改變的，那時的她。

「未裏愛──你要不要退出校園美女選拔賽？」

這恐怕纔是白星同學一直忍耐，試圖讓氣氛變得愉快熱鬧，但最後還是因爲失敗而不得不說出口的真心話。

「繪……繪馬。抱歉喔，最近我忙到沒空理你！你……你怎麼來了？」

我雖然很猶豫該不該去追她……

還剩下兩星期，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變成另一個人。

然後，我──這麼努力地參加校園帥哥選拔賽，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極力想要壓抑憤怒，卻依舊滿溢而出。

其他班級的男生代表，前不久在學生會辦公室看到的參賽者名單上，那些無可挑剔的美男子，以及鏡子裏面的我。

見到豬熊同學的眼淚，白星同學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也大爲改變。

注意到時，豆大的淚珠已經從豬熊同學的眼中滑落。

白星同學默默流下一行淚，之後就緩緩轉身，走向玄關。

豬熊同學交抱雙臂，一臉凝重。

「你不用解釋了，我都明白！說到底，什麼都有的人（繪馬）是不會懂的！在你心中，我還是從前的我！不管我再怎麼成長，你都不會認同我，不會對等地對待我！說來說去──其實你一直都是這樣瞧不起我，對吧？」

明明一開始連用慢跑的速度跑都很喫不消，但是開始訓練兩週後，即使將速度加快許多也沒問題。真的好厲害。豬熊同學的指導果然有效。

「豬熊學姊對不起，我跟你借一下打掃用的水桶惡惡惡（閃閃發光的流質物體的聲音和影像）。」

我是爲什麼要爲了校園帥哥選拔賽而努力？

「繪馬，不要這樣……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一句惡言也不反擊！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我果然不對等，讓我覺得自己好悲慘，所以拜託你別這樣！」

「…………我聽說你和蛇乃目同學在比賽。」

起初是爲了還豬熊同學當時的人情。可是現在是爲了證明豬熊同學真的很厲害，好解開大家對她的誤解。只要贏了校園美女選拔賽，豬熊同學的心情一定會好起來，大家會認同豬熊同學，她和白星同學也會和好，一切問題都會獲得解決。沒錯，我只要在雙人走秀時好好努力，讓豬熊同學獲勝就好。我一定會──

但是，實情如何不得而知。無論是白星同學的想法，還是豬熊同學爲何要像在賭氣一樣地閃避白星同學。

「不要過來。」

開口拒絕的同時，豬熊同學即刻站起身。

「明天……徹底休息一天。看是要回家還是怎樣，都隨便你們。再說我也……差不多該認真製作服裝了……我想要一個人獨處。」

語畢，她便踏著蹣跚的步伐離開訓練室。

「學姊她要不要緊啊……」

一旁的鶴姬同學憂心地低語。

「我想豬熊同學大概也累了吧。所以你放心，她只要休息就會好起來的。而且，她們一定會在不知不覺間和好。因爲豬熊同學這個人很堅強。」

即使我這麼打圓場，鶴姬同學依然一臉不安。也難怪她會這樣了，畢竟連我自己也隱隱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容易解決。

就在這時，用健身房的插座充電的手機振動起來。

是LINE的新訊息。傳訊息來的是白星同學。

『你明天可以跟我約會嗎？』

晴朗無雲。陣陣清爽的海風拂過臉頰。

儘管昨天那件事始終在我心中徘徊不去，但由於陽光燦爛到讓陰鬱情緒顯得不合時宜，因此唯獨此刻我的心情也變得明朗起來。

假日的海濱公園裏，到處站著看似跟我一樣與人相約見面的人。

我所在的地方，是約好見面的海豚雕像前。

如同昨天那則訊息的邀約，今天是我和白星同學約會的日子。

「喂～龜丸！」

注意到時，只見白星同學單手提著休閒揹包，興沖沖地朝我跑來。白星同學身爲昨天那件事的當事人，卻散發出彷佛跟我一樣受到這個天氣拯救的氛圍。

「你等很久了嗎？」

「沒……沒有，一點也不。」

「……龜丸，你怎麼了？爲什麼臉紅紅的？你感冒了嗎？」

花海般的香氣再度傳來，而且在身體緊貼的狀態下，柔軟部位緊緊地壓在我的背上。這個人爲什麼一舉一動都這麼唐突啊！

「我們來喫便當吧！」

蛇乃目同學戴著棒球帽，身上穿著貼身T恤和短褲。那副打扮將她美麗的身材曲線和猶如高級絲緞般發光的長腿，堪稱暴力地展現出來。

不過，聽到她這麼直率地說不想被討厭，我心中的敵意反而被削弱了……

「話說，小龜你已經跟小熊上牀了嗎？」

「才……纔沒有，再說，我們根本就沒有在交往！」

能夠待在這樣的女生身旁雖然光榮……嗚嗚，卻也感受到衆人「這傢伙憑什麼？」的視線。我甚至還感覺有好幾個人在瞪我。

只不過……即使身體恢復精神，其他問題依舊存在。

「哦？有兩個便當盒，難道你正在和小熊約會？」

「這是小熊啦。是她小學的時候。」

不過，這是否也代表著其他人正常地將我視爲白星同學的男友呢？

我無視裝滿肉和蔬菜的便當盒，將另一個便當盒搶過來緊抓不放。

這時，我終於完全回神。等等，我到底在做什麼啊？而且居然還讓白星同學跑去販賣處幫我買飲料！販賣處離這裏很遠，不曉得她要不要緊……

白星同學的表情一沉。畢竟昨天才剛發生，我似乎讓她回想起那件事了。

「有什麼好害羞的嘛！嗯？不過你的反應的確很像處男……究竟是怎樣啊？」

白星同學紅著臉，將臉朝我貼近。嗚嗚，白星同學果然很不懂得拿捏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啊～

雖然出了糗，不過多虧了白飯，我感覺精神上的煩悶感一掃而空了。

「總……總之先約會再說吧。」

下個瞬間就看見了「那個」。

就這麼闖進長椅椅背和我的背部之間，坐了下來！

「好了，請用──哇哇哇哇哇哇哇，龜……龜丸？」

「你看，這個便當盒裝的是配菜，這個是──」

回想起昨天爲止的問題，我不禁深深嘆息，而就在這個時候。

雖然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但是我沒有看過，因爲我小時候很少看電視。不過，這一點並不重要。

名廣告影片集。那個影片的標題是這麼寫的。

白星同學已經興奮起來了。

「我……我叫龜丸……」

「呃，抱歉喔，小熊的男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

因爲蛇乃目同學好像嘀咕了什麼，我於是再次和她視線相交，結果她不知爲何用熾熱的目光注視著我。

「當時的她，被稱爲是天使的笑容，angel smile。我啊，在這支廣告的試鏡會上輸給了小熊，被小熊的這副笑容給打敗了。我超不甘心的。」

「啊──！是小熊的男朋友！」

白星同學精神飽滿地對櫃檯這麼說。買好票進到水族館，昏暗的通道上是佔據一整片牆面的大型水槽。最先展示的似乎是近海的魚類。

白星同學的說話聲令我回神，然後我就噎到了。

「嘻嘻嘻……小龜果然好可愛。」

然後，才見她突然向我靠近，接著就抓住我的肩膀，輕盈地往空中一躍……

「這件衣服是上星期我和英玲奈去購物時買的！可愛嗎？」

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和現在的豬熊同學不太一樣。不是因爲臉或身體成長了，而是感覺這女孩渾身洋溢著一股氣場。

感覺所有本能都朝著「那個」釋放了。

蛇乃目同學忽然語氣一變。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她用做了花俏美甲的手握住的手機。螢幕中開啓了一個影片應用程式。

白星同學坐在入口附近的大長椅上，從包包中取出兩個便當。自從開始合宿以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喫到白星同學作的便當了。雖然已經受她招待過好幾次，不過每次喫還是覺得美味極了。

那是上一次和豬熊同學、白星同學去購物時所沒有感受到的視線。當時的我們說到底，大概就像是兩位公主和一名隨從吧。

「我今天在這裏拍攝！然後現在是休息時間！」

大致參觀過一遍後，時間來到了中午。

白星同學用女孩子風格的跑法，狂奔離去。

合宿似乎在我身上累積了超乎想像的疲勞。看樣子，一如豬熊同學的指示，放鬆日確實可以讓人好好地喘口氣。

由於我好像不知不覺蹙起了眉頭，我於是試著佯裝平靜……不過，豬熊同學說得沒錯，她是敵人。是散佈奇怪傳聞，害豬熊同學變成這樣的元兇。

「嗯……嗯，我覺得很可愛。」

「來，叫我一聲姊姊吧！」

『神啊，求求您。我有了一個喜歡的人。』

好……好的……？白星同學真是興奮得超乎想像啊。

「呀！你的反應果然好像小孩子，真有趣！太像小弟弟了，可愛到讓人招架不住！可是卻又不是親弟弟，感覺真是超妙的！這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色情案件嘛！」

我才心想「不曉得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不過……我總覺得這女孩好像在哪見過。

「嗯！因爲我是練習女友！當然得牽手纔行！」

那是比太陽更光明燦爛的可愛笑容。

「對了！龜丸的衣服也很帥氣喔！咦？我記得這是……和未裏愛一起……」

「龜……龜丸！也要搭著配菜一起喫，營養纔會均衡啦！」

我想，這樣的改變應該也要歸功於豬熊同學最近對我的訓練……看來，豬熊同學這個人的份量感，已經在我心中大到會每每像這樣想起她了。

「這樣啊！那我就叫你小龜吧！」

我們就這樣在水族館裏四處參觀。我感覺像是被興奮的白星同學到處拉著走似的。和活力過剩的大型犬散步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兩張學生票！」

就跟初次見面時一樣，她的語氣讓我分不出來她究竟是在嘲弄人還是認真的，令我困惑不已。

我搖頭這麼回答，一面打量白星同學的裝扮。她穿了一件和晴朗天氣非常契合的白色系無袖洋裝，裸露在外的手臂的健康白皙膚色十分耀眼。

「真是的～什麼跟什麼嘛。小龜感覺好像小弟弟，我不想要被你討厭啦。」

能夠跟白星同學緊緊貼在一起是很令我開心沒錯，可是她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受到女神開關的影響依法則行事的事實，還是不免令我感到遺憾……

「白……白星同學，我從剛纔就很想說……你不覺得靠太近了嗎？」

「……我早就料到大概是這麼回事了。」

聽見突然傳來的怪聲，我一回頭，就見到擁有一頭花俏褐發，身材比例和周圍的人比起來，好比來自異次元般異常的──蛇乃目同學。

這種令人雀躍的好天氣，的確不適合劈頭就談論那個話題。那是需要好好冷靜下來談論的事情。白星同學說得沒錯，現在就先專心約會吧。

我無言地點頭。

「就……就算你這麼說……那也不關我的事。」

我明明沒問，蛇乃目同學卻自己開心地這麼告訴我。

「我說小龜，你怎麼都沒反應啊？就跟小熊一樣。不過也是啦，你是她男友，難怪會這麼像了。」

「欸嘿嘿，這好像是龜丸第一次稱讚我可愛耶。好開心。」

所以，蛇乃目同學現在纔會爲了報復，瞧不起豬熊同學嗎？爲了替當時雪恥，於是狠狠地打擊她，恥笑她活該嗎？還是說──

而且，因爲她突然這樣大聲嚷嚷，讓我感受到從四周投射過來的視線。

「哇……哇哇哇哇！飲料飲料！啊！我忘了準備飲料！我去買喔！」

「好啦好啦，你冷靜一點──我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應該說，這恐怕不單單只是因爲大聲嚷嚷的關係。經過附近的男人全都一再朝我們這邊看。也是啦，因爲白星同學是罕見的可愛女孩嘛。

沒錯。我才心想這女孩長得跟豬熊同學一模一樣，結果真的是她本人。

「嘻嘻嘻……嘿咻！」

「奇怪……我難道真的被討厭了？」

「放……放開！我叫你放開！」

「那……那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

「咦……咦……？」

「我……我不是她男友。」

──白飯。純粹的碳水化合物。我狼吞虎嚥著長時間被禁喫的那樣食物，讓整個腦袋變成和米飯一樣的純白色。

「……既然是第一次看這支廣告，你應該覺得很驚人吧？」

不對，等一下，被女神開關寵溺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是好事，況且我纔剛被拒絕，也太沒有節操了吧！

「那個，我……其實我今天是想找你商量那件事。」

蛇乃目同學的一雙長腿固定住我的軀幹，用好像我背著她似的姿勢黏在我身上，不僅如此，唔哇哇哇，她還用臉磨蹭我的後腦杓！

看樣子，這次的約會雖然可能是爲了商量豬熊同學那件事而策劃的，可是一旦開始約會，她就會以練習女友的身分發揮本領。

「這是洗髮精『祈禱～INORI』的第一代廣告。你應該有看過吧？」

影片一開始，出現了一名大約小學生年紀的女孩。那女孩朝著月亮祈禱後，隨即就轉換成她在洗頭的場景。乍看之下，是很常見的洗髮精廣告。

早晨的陽光。沐浴在晨光中的那女孩的笑容，簡直宛如──

「龜丸，聽說下一個是海豚！再下一個是企鵝！我……我們快走吧！」

「你知道這個嗎？」

白星同學握起我的手說「走吧」。

「龜丸！鯊魚，是鯊魚耶！不曉得它會不會把其他魚喫掉？」

不過話說回來……白星同學好自然地握著我的手啊。而且還讓彼此的手掌緊緊貼在一起。

在月光照耀下沉睡的那女孩，長得就像──

話說回來，都是蛇乃目同學害我們現在喫足了苦頭，真希望她不要隨便跟我說話。

不僅如此，此時我們正在排隊準備進入水族館，她一停下腳步，就把身體往我靠過來，不只是手臂，就連……胸部也碰到我了。

我們互看著對方，陷入沉默。沒錯，這件衣服雖然貴，卻教會我尺寸的概念，以及「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這份信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火山大爆發，震耳欲聾的聲音忽然傳來。一回神，就見到一雙瞪大到即使從遠處也能望見的眼睛，以及不住顫抖的嘴脣。

那是讓寶特瓶滾落腳邊的白星同學。

「龜……龜丸不可以──！不可以那樣──！」

白星同學滿臉通紅地發出慘叫，熱淚盈眶。

對喔，我現在還處於被蛇乃目同學用全身抱住的狀態。

「是……是誰？你是誰啊？」

白星同學飛快地逼近。蛇乃目同學見狀似乎也退縮了，於是我趕緊解開她鬆開的雙腿，從長椅上站起來。

「不……不是的，白星同學！我只是碰巧被纏上唔哇！」

「我……我不會把龜丸給你的！我們現在正在練習！可以請你回去嗎？」

白星同學好比隕石一般，用額頭重重地撞擊我的胸部。接著她使出渾身力氣，緊抱住我的身體，像只充滿戒心的小狗發出低吼聲。

對此，蛇乃目同學先是一臉呆愣……

「嗨，小繪馬。你的身體今天也很色情耶～」

「……咦？杏南？你怎麼會在這裏？」

之後兩人就彼此打了招呼，互相凝視。聽起來，小繪馬好像是白星同學的綽號，不過初次見面就替她取綽號，這也太突然了吧？

「我說小龜，小熊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就……就跟你說不是了！」

「哎呀呀～你就老實說嘛！你就算劈腿，我也不會告訴小熊啦！」

唔哇啊，原來蛇乃目同學是一個各方面都無法修正的人？

「算了，還是直接問比較快……小繪馬，我問你，你是小龜的誰？」

「咦……？可是你不是練習女友嗎……」

「鶴姬同學，你們班上的代表是什麼樣的人？」

在夕陽照射下低垂的側臉。看得出來，白星同學的雙眸正逐漸溼潤。

豬熊同學終於現身訓練室了。我原以爲她是在悶悶不樂，原來她是在製作服裝啊。聽她這麼一說，我確實偶爾有聽見裁縫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可是，對不起，我不曉得我有沒有辦法把搭檔帶來……」

我這麼詢問走在身旁的鶴姬同學。因爲鶴姬同學是受到霸凌，被以殘酷無情的方式選出來，所以在我的想像中，那個人可能也有相同的遭遇。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我想要幫助他。

「……他長得很帥。說他是全班最帥的男生，大概沒有人會有異議。」

「蛇乃目同學！快幫我解開誤會！我說真的！拜託你！」

於是，我和鶴姬同學姑且照著平時的訓練，完成重訓和拿沙子寶特瓶跑步的菜單。另外也思考連拍的姿勢，以及用鏡子進行表情訓練。

「抱歉我來晚了！因爲做服裝有點費工。咦？你們有乖乖在練習啊？真了不起！」

「是這樣的，我想跟你談談關於校園帥哥、美女選拔賽的事情。既然你是男生代表，到時應該會跟鶴姬同學一起參賽吧？所以，我想稍微跟你商量一下──」

後來，爲了解開白星同學的誤解，我殷勤懇切地解釋那是蛇乃目同學搞錯了，然而最後白星同學還是無法理解，於是我只好用「每個人的想法各有不同」這個理論強迫她接受。

和白星同學緊貼在一起後──我發覺了一件事。這個獨特的氣息，以及像是因發燒而胡言亂語的說話方式。這個似乎是女神開關的症狀。

和白星同學約會的隔天，星期天。

反觀白星同學則是一頭霧水地偏著頭。

「是……是這樣嗎？」

「咦？這麼說來，你們是炮○嘍？」

豬熊同學今天一整天都沒有來訓練室。

「搞……搞……？咦……？」

「……抱歉喔，這明明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可是，我因爲什麼也做不了，心裏好難過，纔會無論如何想要找龜丸你談一談。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對不起……抱歉……」

豬熊同學又不願意替鶴姬同學化妝了。可能是判斷她的長相還會改變吧。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可以瞭解白星同學的煩惱，這個狀況確實是一個難題。

「往右偏三十度啊……」

不僅如此，他一注意到同班的鶴姬同學，眼神就開始不停張望遊移。

那男生獨自坐在教室前方。原來如此，他的確是一個纖細中性，無可挑剔的帥哥。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不對，絕對沒有那種事！只要好好說明就能明白的！」

「啊，對了。愛梨，我想請你明天去做一件事。」

思考到最後，我還是想不到該對豬熊同學說什麼。

問題或許是出在這裏吧。這件事情確實很難開口。

釋放出灼熱、帶有劇毒的吐息。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臉。豬熊同學告訴我，這是我的臉最好看的角度。雖然我也隱約覺得自己拍起照來比較好看了，但又感覺沒有太大的差異。

奇怪？我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

如今依舊是一堆謎團。無論是讓這兩人和好的方法，還是啓動女神開關的原因。

「…………如果是現在的你，絕對沒問題。」

不過，豬熊同學說得對，如果是最近不再水腫、身材變得緊實的鶴姬同學，應該不管是誰都不會有怨言，願意認同她是自己的搭檔。

我才心想「她又這麼說了」……奇怪？難道這兩個人其實不是初次見面？

堀秀同學秀氣的臉龐轉眼漲紅。他的眼睛往上吊，額頭上甚至冒出青筋。正當我感到困惑，不懂他爲何麼露出如此猙獰的表情時，我察覺到他的怒氣是對誰發出了。

白星同學嗚咽著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雖然瞬間遲疑了一下，我還是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聊著聊著，我們抵達了鶴姬同學的班級。

「我真的好想要讚美未裏愛，想要讓未裏愛開心地綻放笑容。但是，我越是努力讓她笑，未裏愛的表情就變得越恐怖。可是一旦我因爲擔心她而想要停止，又會像昨天那樣起衝突。不管我怎麼想破頭……都想不到一個能夠好好表達的方式，明明對方是未裏愛……」

幾小時後，當我們離開水族館時，太陽已經快要沉入海平面以下了。

她的語氣比想像中開朗。雖然聽起來也有點像是裝出來的就是了。

「未裏愛是對的。她那麼努力，真的好厲害，而我也並不是想要否定那一點。可是我卻沒辦法讓她明白我的想法……我覺得好難過。」

可是，我不能就這麼置白星同學和豬熊同學於不顧。只能由我努力想辦法了。

她大概是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裏吧，可是一想起前天她那種拒絕的態度，就算想去找她，也讓人不禁心生遲疑。

「像……像我這種人……我辦不到啦。」

「練習？女友？那是什麼？你不是他女朋友？」

──但是，這時誰都沒有預料到，這個判斷竟會引發那樣的事件。

話說回來，我要在校園帥哥選拔賽上被拿來跟他比較啊。感覺好討厭啊。

「你聽我說……關於未裏愛的事情。」

由於鶴姬同學當天來到我班上，跟我說「我一個人沒有自信去邀他」，因此我決定陪她去。其實我本來也想問豬熊同學要不要一起來，但是她正好不在教室裏，於是就由我一人陪同前往。

我想，我大概可以理解現在的情況了。現在的豬熊同學，白星同學對她越溫柔，她的自尊就越會受到傷害；假使試圖正面阻止她，就等著面臨昨天那樣的大爆炸。話雖如此，要是放著她不管，豬熊同學又會繼續孤單一人。

「堀秀同學，你好。我是二年級的學生會雜務，名叫龜丸。」

「啊？連上也不給上還自稱是練習女友，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怎麼？難不成你在敲詐小龜？還是說，你只想跟他曖昧，把他當備胎？」

「開什麼玩笑！你真的打算參賽啊，醜女？我是不會參加的，你這個臭醜八怪是白癡嗎？快點退出啦！」

蛇乃目同學，你一個女孩子不要那麼輕易就說出那種字眼好嗎！

但是，聽說她對豬熊同學啓動女神開關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也早就隨著原因解決而解除了。然而這是爲什麼呢？

在被夕陽染紅的海濱公園裏，我們兩人坐在能夠一覽海景的長椅上，眺望夕陽──感覺差不多是時候了。

聽到豬熊同學突然這麼說，鶴姬同學瞪大眼鏡後方的雙眼。

「嗯……」

這時，白星同學突然將我從擁抱中釋放，整個人面紅耳赤。

「沒錯。你應該知道吧？這個校園帥哥、美女選拔賽也有男女雙人的走秀。」

「那……那個，這件事我可能沒有告訴過你……我！我是龜丸的練習女友！」

「放心啦，愛梨你一定辦得到。只不過，話雖然這麼說，完全放置不管也太壞心了，所以我纔想把搭檔的男生也訓練到有個樣子出來。」

「既然是練習女友，那你至少要讓他上啊！不然小龜很可憐耶！」

「不是的！我是正派的練習女友！」

「真假？小繪馬，原來你和小龜拚命在搞啊！好色！我也想揉小繪馬的胸部！嘻嘻嘻，也讓我參一腳啦！」

我果然還是我。

蛇乃目同學大概也感覺到這一點了，她抱著雙臂發出沉吟。

接著，他張開纖細的下頷……

儘管這番話完全是復仇心態，但我總隱約覺得那並非豬熊同學的本意。

和白星同學聊過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豬熊同學的事情。思考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兩人和好？還有她爲何會如此頑固？

然後，豬熊同學讓我們回憶起完全遺忘了的事情。

「是的！不是女朋友……是練習女友！」

堀秀同學走近鶴姬同學，咚一聲地將一隻拳頭打在她背後的牆上。

「啊，抱歉，他們叫我回去拍攝了。再見啦，小龜。」

儘管白星同學找我商量，但是對她們兩人的關係瞭解不深的我，對於自己能否解開這團彼此糾纏的線，心中滿是不安。

雖然多少帶有強迫性質，不過既然是很有資格參賽的人，看來是不用擔心了。

「我問你……色……色色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啊？」

就在這個瞬間。

「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化妝……不，應該沒問題。你就先試著去約他吧。」

「因爲我覺得對愛梨來說，這次的校園美女選拔賽比起贏得比賽，更重要的意義在於讓大家對你刮目相看，所以之前纔會一直把這件事擱在一旁。我認爲把愛梨變漂亮，將同班的搭檔徹底比下去，這樣帶來的衝擊性比較強烈。」

午休時間，我和鶴姬同學一同前往她的班級，一年A班。

「只不過……事情是在他因爲感冒請假時決定的。大家說『也只能派他了』，沒有一個人反對……」

「我……我嗎？」

「所以，我想請你把對方，也就是把你們班上的──『男生代表』帶來，討論雙人走秀的事情。」

而且，讓她產生症狀的對象，恐怕是豬熊同學。

堀秀同學大大吸了一口氣。簡直就像龍要噴火的前兆。

不管是正派的練習女友這個奇怪的說法，還是蛇乃目同學對練習女友的認知，全都是教人不知如何介入翻譯的等級。

「那個，如果要說是safe還是out，那麼我想我們應該是safe的關係，所以是safe沒錯！」

隔天，星期一。今天依舊下起了雨。

「那……那個……雖……雖然我們沒有上牀……」

我一叫住他，堀秀同學立刻抖了一下肩膀，感覺相當不安。

這時，堀秀同學正好一個人離開座位，前往一樓深處人比較少的廁所。眼見這是一個好時機，我們決定追上去跟他搭話。

那個對象是──鶴姬同學。

白星同學可能也有這種感覺。

「……就是那個人。他叫作堀秀。」

我感覺雙方的想法似乎產生極大的分歧！

「龜……龜丸……就算是練習，我們是不是果然該做色色的事纔對啊……？」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們想成是有在上牀的關係吧？」

「有……有什麼事嗎？」

仔細想想，不知爲何，至今我們一直都無視那號人物的存在。

「上……上牀？那個，我們沒有上牀……」

「炮……炮……？safe（注：日文中，「炮友」簡稱和「safe」發音相近）？」

「等……等等！不可以使用暴力！」

被對方逼上前來還近距離揮拳，鶴姬同學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呼吸急促的堀秀同學的肩膀也不住顫抖。

「……這件事，我看八成是體育社團的那些傢伙唆使的！只因爲我瘦弱就瞧不起人！只因爲我稍微比較受歡迎，就硬是把我跟這種醜女送作堆！還說要是我不參賽，就得玩處罰遊戲！」

那是──他自己的遭遇嗎？

我完全沒有料想到。如此一來，他的情況不就跟鶴姬同學一模一樣了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爲什麼我非得跟你這種醜女一起參賽不可？少開玩笑了，我絕對不會參加，也絕對不玩什麼處罰遊戲！話說，那些傢伙簡直不可原諒，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同鄉的學長好好教訓他們！」

撂下這些話後，堀秀同學就逃回教室去了。

傍晚，豬熊家的訓練室。

在一無所獲，只品嚐到滿滿惡意歸來的我們面前，豬熊同學無精打采地垂頭坐在椅子上。

「……愛梨，你沒受傷吧？你還好嗎？」

「是……因爲那個人很瘦弱，我想就算真的捱打了也不會有事。」

對於遭到捶牆威脅一事，鶴姬同學面露苦笑。

自從發生走廊上那件事情之後，鶴姬同學始終默不作聲。跟她說話，她也只是面露苦笑，像這樣敷衍帶過。這個情況在回到合宿所後依然沒有改變。

她可能真的習慣了吧。但是，居然習慣被那樣對待……真可憐。

在我看來，我認爲他實在不可原諒。

「…………愛梨，我問你。」

視線始終低垂的豬熊同學，突然嘆了一大口氣。

之後轉動肩膀，一副待會準備要大大活動身體似的。

不僅如此，她還將十指緊緊扣住，再次低頭。

沒有回應。

對了，是因爲我本身對於希望豬熊同學、鶴姬同學變得如何，沒有一個明確的想法，纔會說不出具說服力的話來。

那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又是爲了誰？我待會要做的事情，真的是爲了鶴姬同學好嗎？如果被人這麼追問，我八成會對這個行爲失去信心。

「這……絕對不是這樣。傷害她的不是豬熊同學你。」

然後終於到了極限。

「真的……是我的錯。是我害愛梨經歷這種痛苦。哈哈，現在的我不管做什麼都好失敗……不對，應該說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怎麼會有這種誤解呢？我明明從好久以前就是廢物模特兒了……所以纔會一直拚命努力，不是嗎？」

「因爲我已經習以爲常了。再說，我想學姊你應該不會了解……」

自己的事情，鶴姬同學的事情，她的內心承受了太多的重擔。

豬熊同學拜託我，要我靠著讚美她「你一定沒問題」，讓鶴姬同學振作起來，然後再次精神飽滿地進行校園美女選拔賽的練習──

自己什麼也辦不到。所以我要借用別人的力量。

關上門，我望著映在訓練室鏡牆裏的自己。

豬熊同學用失焦的雙眼，凝視著遠處。

這是魔法。是改變了陰沉的我，與困難奮戰的熊熊烈火般的力量。

「…………請進。」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怎麼了，學長？」

豬熊同學低下頭，幽幽地說。

這就是豬熊同學的自尊。同時也是改變了我的──

「大騙子！就算是學長，那種……那種敷衍的表面話……！」

「呃，怎麼……學姊你……學……噫嗚……」

「呵呵，也就是說，你要我教你『讚美女孩子的方法』是嗎？原來如此，我瞭解狀況了。首先──跪好。」

因此，即使和最好的朋友鬧翻，即使被逼入最惡劣的處境，她都無法回頭。就算搞得自己遍體鱗傷，她也要繼續燃燒。

我和蹲坐在椅子上的豬熊同學，單獨在昏暗的訓練室裏彼此相對。

她的話令人費解。我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在我腳邊的，是一個撞上牆壁被砸爛的鬧鐘。我一抬頭，就見到鶴姬同學讓大大甩動過的手臂無力地垂下，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不過……說得也是，畢竟豬熊同學自己也快到極限了。

有回應了。

這麼一來就無路可退了。我總算明白她和白星同學吵架的真正理由。因爲不管是否定她的舉動，還是隨便伸手援助她，都是在否定豬熊同學迄今的一切。

儘管語氣消沉，她口中依然說出時時刻刻向前邁進的信念。

「都是我的錯。」

這句話極其理所當然地訴說著，鶴姬同學的淚水是極度純粹的自我否定──也就是絕望。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順利的就只有最初那一件工作。但是，有了一次努力後有所得的體驗，之後就會很難罷手。因爲，即使是不起眼的小事，那也是我賭上自尊努力過的事情，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我要努力，改變能夠改變的一切，爲了不再回到當時那個悲慘的自己。」

然而如今，那份力量卻將她自己和周遭都捲入，企圖將一切都燃燒殆盡。

豬熊同學抬起視線的同時，鶴姬同學的雙肩爲之一震。

「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但是，現在我可以說，這樣實在「很奇怪」。

仔細想想，我發現這之中隱藏著巨大的欺瞞。

只不過，我參賽的理由不一樣。我不是自己想要參加，也不是爲了報答當時的恩情，純粹是因爲擔心這樣的豬熊同學纔想陪在她身邊。

在一觸即發的寂靜中，豬熊同學像是勉強擠出來的說話聲幽幽響起。

豬熊同學說出過於沉重的，單純的一般論。

「……請你讚美她，說她很可愛，說她一定沒問題。我辦不到。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我『辦不到』──因爲我還是覺得很害怕，害怕到無法坦率表達內心的感受。」

「不，真的是我的錯。其實我可以更早爲她做些什麼的，可是我卻漸漸害怕起來，然後我的任性和躊躇就帶來了報應。」

「學……姊──」

「……你打算怎麼做？你會參加校園帥哥選拔賽嗎？」

「那個，對不起，這本來是我該做的事情，可是我的身體真的動不了。抱歉，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真的很抱歉…………請你幫幫我。」

那瞬間，房間裏彷佛有火燙灼人的熱浪在奔騰。

「沒錯，永不放棄。不論對手有多強大，即使被同期超越，即使幾乎快被後浪打倒，我也絕不放棄……到頭來，這個世界終究是殘酷的，要是不努力改變，就只會遭人瞧不起。所以我不放棄，也不讓愛梨放棄。即便努力到嘔出血來，只要不試圖改變，就只會像現在一樣喫盡苦頭。我就是因爲知道那樣有多痛苦纔會這麼說。所以，我必須教導她絕對不可以放棄──」

「……不可以說女孩子是醜女。因爲就算是開玩笑，對方一樣會受傷。」

因爲我一直認爲只有豬熊同學能夠帶給鶴姬同學勇氣，內心不禁瞬間動搖。

我回到了原點。

原來我一直對她有著很大的誤解。至今不要命似的努力，想要改變的意志，全都遭到了拒絕。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我明白了。那麼，我該做什麼呢？」

「爲什麼聽到別人對你說那種話，你還有辦法平心靜氣？不對，應該說，爲什麼你要忍耐？」

她的語氣冷得驚人，而且毫無生氣。房內光線昏暗，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請你出去！我絕對不會再聽學長說任何一句話了！」

面具被破壞了。淚水開始從鶴姬同學眼中撲簌簌地落下。

那是一個信號。

「會啦。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沒錯，我是一個空殼子。

「拜託你，你明明沒做錯任何事，不要像這樣道歉，不要說那種抱歉的話。你不是爲了像這樣悲慘地流淚，才誕生在這世界上……！」

我敲了鶴姬同學的房門。

「是關於愛梨那孩子的事情。我不想讓她放棄，爲此，必須讓她繼續往前進纔行。但是我很清楚，憑我是辦不到這一點的。現在的我，別說是給予她勇氣了，我一定會硬是揪著她的後頸逼迫她，讓她受到傷害……所以，我辦不到。」

再三猶豫之後──

可是，她隨即又回到那副苦笑。

文藝社辦公室。在我眼前，黑髮惡魔泛起微笑。

我乖乖地離開房間。

受到蛇乃目同學的挑釁，她爲了洗刷累積了好幾年的污名，讓單純的校園美女選拔賽變成一場血腥的比賽。然後，她恐怕還將鶴姬同學受到的霸凌和自己的過去重疊，使得心中那份自尊燃燒得更加旺盛。

聽見「匡啷！」一聲巨響，我趕緊彎腰。

我們讓鶴姬同學暫時先回自己的房間休息。

「……大騙子。」

我可以憑感覺理解豬熊同學所說的話。我有一種如果回答錯誤，就會傷害到對方的預感。

所以，我想要助她一臂之力。如今只有我能夠採取行動了。

我踏進昏暗的房間，見到鶴姬同學用毛毯裹住自己，抱著膝蓋坐在牀上。

「鶴姬同學，那個，關於白天那件事，都是那傢伙不好啦。居然說鶴姬同學是醜八怪，他真的好沒禮貌，其實你纔沒有──」

就是這個。豬熊同學從剛纔一直提到的「害怕」。唯獨這一點我完全無法理解。

豬熊同學流下淚來。淚水從跟方纔擁抱鶴姬同學時不同，失去光芒的雙眸中滑落。

這是改變了我的，豬熊同學的精神。

於是──

「噫……啊嗚……啊……學姊，噫嗚，對不起……我已經……對不起……」

然後，豬熊同學一臉嚴肅地讓雙眸滿溢出光芒……落下一行清淚。

在我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

那是宛如潰堤的激烈痛哭。鶴姬同學抓著豬熊同學，在豬熊同學的擁抱下，大聲發出像是連靈魂都要從口中跑出來的悲痛哭聲。

僅僅交鋒一回合，我便慘遭斬殺。

我的猶豫被識破了。我立刻就明白這一點。

但是……我唯獨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身爲「空殼子」該怎麼做纔好。

才見到豬熊同學一臉自嘲地笑著，她隨即徹底褪去臉上的表情。

「鶴姬同學……」

或許只憑那哀傷的閃耀淚珠，便足以傳達一切了。

豬熊同學抱著鶴姬同學，說出的那句「你不是爲了像這樣悲慘地流淚，才誕生在這世界上」。

傳達出豬熊同學絕非一帆風順的過去。

我太傲慢了，竟然以爲自己有辦法解決問題。

豬熊同學踏著蹣跚的步伐，回到自己位於樓上的房間。

「哈哈……要是我更可愛一點，那個，哈……噫嗚……哈……啊……」

「──我就是因爲了解纔會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