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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異變

《七星的刻印使》 · 涼暮皐 · 2.1萬 字

隔天早晨。 回到帳篷後仍毫無睡意的我,最終用馬車代替牀鋪度過了一晚。 反正我也想思考一些事,獨自一人正好。

我雖然沒怎麼睡,但意識相當清醒。 魔法師能夠調節體內的魔力循環,並藉此調整身體狀況。 當然,休息仍是不可或缺的。

總而言之,或許是這個原因,我立刻察覺某人正隱匿腳步聲,朝我入睡的馬車走來。 既然 來到了銀色鼠的據點,我不認爲有誰會企圖危害我。 但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的預兆。

若是梅洛的話,光是這樣便能察知對方的意圖。 不湊巧的是,我並不具備那種野獸的感性——好了,該怎麼做呢?

前往迷宮之前,我帶了不少刻有盧恩的護石。 但因爲先前已經大量消耗過了,數量上不算遊刃有餘。 況且我始終不是專業的魔具工匠,無法期待有多卓越的效果。

我將其中一個護石緊握掌心,在馬車內部待機。 由於張設了車蓬,我無法窺視外頭。反過來說,對方亦看不見內部。 氣息抵達了車輛後方的出入口。 那瞬間,我猛然拉開車蓬。

「——呀啊!?」

簡短可愛的尖叫聲傳入耳際,對方似乎喫了一驚。

我以若無其事的動作將手中的護石收回懷裏,假裝訝異地打了聲招呼。

「是緋奧啊,早安。 妳來這裏有什麼事?」

「早——」說到一半,緋奧突然支吾其詞。 「…… 話說你可以別嚇人嗎?」

「抱歉,我沒發現妳來了。」

「…………」

我雲淡風輕地撒了謊。 緋奧似乎也說不出自己爲何刻意扼殺了氣息,只好就這麼沉默不 語…… 這孩真的很有意思。

她既然專程前來,表示應該有事要說。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了一隻手。

「——嗯。」

緋奧伸出的右手握着昨天看過的小籃子。

「這是?」

「早餐。」緋奧說道,但眼神沒有看向我。 「姊姊叫我拿來的。」

「……原來如此,多謝款待。」

「他們得到了傅送魔具。 」緋奧仍不改輕鬆的口吻。 「那是個戒指形狀的魔具。 只要事先登錄某個地點的座標,便能一瞬間移動至那個場所,不過回程是徒步移動。由於這次拿到了七個戒指,所以採用七人隊伍——」

但任務中有個情緒莫名高漲的人——就是緋奧。

緋奧面紅耳赤地說道。 這麼說來,聽說她很怕生。

也罷,這發展對我來說正好。 無論如何我們都打算進入迷宮,能在現場確認安全無虞最 好。 假使發生什麼萬一,身處外頭可無法應對。

難道緋奧不曉得,傳送魔法被定義爲《失落魔法》嗎?沒有任何現代魔法術式能夠將其重 現啊。

先與夏洛會合,再去調查迷宮吧。

被希爾菲亞下令禁止踏入迷宮的她,之所以如此暴戾,似乎是因爲明明自己不被允許進 入,琵託絲卻毫無阻礙地加入了攻略部隊。

「我又沒答囊和妳組隊…… 」

然而,笫二個差異讓我滿腹疑惑。

『啊〜啊啊……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啊。 「原來如此,所以妳纔來道歉。」

最近,我感覺自己開始頻繁踏入迷宮。

「……」 話說回來……

「算了。 」夏洛別開視線。「我也是爲了工作纔來的.既然受人之託,自然要好好工作。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被排除在攻略成員之外…… 這倒是很教人意外。 」

「你那是什麼反應……」

緋奧出乎意料地雙眼圓睜。

我下意識抱住頭部,連身後的夏洛都面部僵硬。

這不可能,簡直天方夜譚。甚至令我以近乎譴責的口吻出聲質問。 緋奧略顯膽怯地退了 一步。

我輕輕搔了搔頭問:

「………………昨天,很抱歉……」

我將收下的早餐籃置於馬車,接着低喃出聲。

就在這時,我察覺緋奧跑了過來。她腰際佩戴者劍,看來已準備完全。 那副模樣比起期待更接近焦急難耐。

緋奧留下這句話後便手腳利落地轉身離去。 雖然對方已經聽不見了,被獨自留在現場的我仍喃喃細語:

緋奧突然雙眼閃爍,貌似有些開心。

「呃…… 那個、啊啊真是的!」

方纔詢問一名年幼少年飮水處的位置時,他也老實地爲我帶路。 「大哥哥是學院生啊。好厲害喔——!」補充一句,被少年閃閃發亮的雙眸直盯着看,實在相當不舒服。 從以前我就莫名受年幼的人喜愛,唯獨梅洛和緋奧例外。

這次的隊伍包括我總共三人。以持劍的緋奧爲前鋒,夏洛擔任後衛,中衛則由我負責。 如 此考慮之下,平衡還算良好。

我如此答覆,事實上我真的毫不介意。 雖不曉得夏洛如何作想,但她被緋奧挑釁時也很可愛。縱使不情願她也道歉了,反而正好吧。

但怎麼說也未免太性急了。 尤其是琵託絲前來會合還沒超過一天。

「果然如此。不,我沒聽說。」

——昨天淸楚感感到的視線竟消失無蹤。

倘若是在迷宮發現的魔具,那就並非不可能。但那種道具沒辦法輕易入手。何況傳送是遭到管理局管制的魔法效果,假使它真的存在,價值將無可計量。 如此貴重的寶物竟獲得七個之多,根本是無稽之談。

她畢竟是職業冒險者,希望不至於因此疏忽大意。

「可惡,這種事妳應該早說啊!」

「這可不見得。 先行出發也意味着會碰上許多魔物。況且路途遙遠,必須謹慎行動纔行。」

「—— 姊姊他們已經傳送至前線了。 尾隨其後的我們不可能追的上—」

出乎意料的我忍不住雙眼圓睜。夏洛瞇細眼眸以譴責的口吻說:

「剛纔我向嘉斯特打聽了一下,他說希爾菲亞突然將預定行程提前了。理由是『戰力已然湊齊,我想一口氣完成攻略』。 」

只要主動搭話,應該會有人願意告訴我吧。

緋奧焦急地說道。 爲了踏入迷宮,她甚至不惜與我們共組隊伍。怎麼說呢,真是現實的家

語畢,緋奧挺起嬌小的胸部,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不,按常理推斷,這表示他們已潛入迷宮了。 只是這樣的話……嗯,應該就是這樣吧。 沒留下半個監護人照料剩下的成員雖然令人在意,但考慮到他們想全心進行攻略,倒也不是無法接受。

倘若視線減少還能明白,畢竟肯定會有人追着梅洛離開。 然而,徹底消失無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這意味着對方放棄監視我們。

雖說幼童佔了大部分,但昨天仍能瞥見幾名比我年長的人。那些人卻一齊消失了蹤影。 環視四周,銀色鼠成員的平均年齡比昨加下滑。甚至也不見希爾菲亞與嘉斯特的身影。

「……啊啊,對了。 亞斯塔還不曉得嘛。 」

據點的狀況與昨天有明顯的差異。

「…… 妳在說什麼?」

然而,無論踏入多少次,我還是無法習慣迷宮的瘴氣。 畢竟那是毒氣,這也是理所當然 的。 但這種沉鬱中帶着甜膩的獨特空氣,總是令人作嘔。

緋奧露出極度不情願的神情低頭致歉。 因爲受人命令,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道歉、彷佛深受屈辱的模樣一目瞭然。

「——還有什麼事嗎?」

「…… 競然講得這麼輕鬆……」

「就、就是…… 昨天、那個,一直找你們麻煩。還有、呃,莫名其妙向你們挑釁…… 那個、嗚嗚,啊啊!算了,總而言之我道過歉了! 」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早晨打理完畢後就到入口集合,動作快點! 」

「不、不只是這樣啦!事到如今不能撤銷了,我聽到你說沒關係了!」

「那麼 ,接下來和我組成隊伍也沒問題了吧?」

「你們在做什麼啊!快點加快腳步啦!」

縱使心有疑慮,我仍老實收下並向她致謝。 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無論如何,既然得知了這件事,我們也沒閒工夫悠悠哉哉了。梅洛恐怕會在今天趕回來,但我們沒時間等她。

我還稍微想過,或許緋奧的真正目的就是追上希爾菲亞。 看樣子並非如此。 不過,她怎麼會斷言『不可能追得上』暱?

「短期內解決的確是一種戰略……」

太遲了啊。

我活動身體,緩解因躺在堅硬貨臺而僵直地肌肉。 時間大約剛過黎明,離早上尚嫌過早。

「到底怎麼了……」

緋奧仍紋風不動,我儘量明快地詢問。 我旋轉着關節活動身體,並將視線投向呆立原地的她。 聽到這句話後,緋奧頓時不知所措。

領頭的她滿臉燦笑地回頭向我們喊道。 即使語氣一如既往地苛薄,卻滿溢隱藏不住的興奮期待。

「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 這樣啊。 算了,畢竟妳們也有苦衷。 沒關係,我不介意。 」

我一直認定他是銀色鼠的主力之一。再怎麼說,這個旅團的規模應該不足以溫存戰力。 這說來.緋奧也是相同狀況。

「你自己說的喔?你剛剛說不介意。 」

笫一點,人數很少。與昨日相比,數量明顯減少了。 特別是大人的人數。

「——要去吧? 」

我就這麼提着籃子步出馬車。 不曉得夏洛起牀了沒有。 若被她發現我不在帳蓬,恐怕會演變成麻煩事。 希望能裝作只是先起牀了。

此時感覺到不對勁的我轉而向夏洛提出疑問。

『姊姊說和你們一起行動就準我進入迷宮!」

「啊?不,你在說什麼啊?我們哪可能追得上姊姊他們。」

「呃,我是說了。 」

銀色鼠的成員依舊注視着我。 但畢竟是小孩子,他們似乎很快就習慣了。

總而言之,事態毫無疑問正在進展。 我邊觀察情況邊舉步行進,不久後夏洛也前來與我會合。 早早就寢的她卻略顯睏倦。

「你聽說了嗎?希爾菲亞他們似乎已經進入迷宮了。 就在昨天半夜。 」

「—說的也是。 」

沒聽錯的話,我似乎聽見了《傳送》這個詞彙。

我清潔完臉部並擦拭身體後,享用完早餐,接着開始搜尋夏洛。

「 ——呼啊〜早安,亞斯塔。 」

「……好了。總而言之,先請人告訴我飲水處在哪吧。」

夏洛邊打哈欠邊向我走來。 在學院總是釋放出《別靠近我氣場》的她,這方面卻莫名鬆懈。話雖如此,夏洛沒有照慣例諷刺我是「義兄」,恐怕她也察覺事情不對勁了。

「走太快的話,說不定會追上先走一步的希爾菲亞等人喔。 別妨礙他們攻略比較好吧?」

爲了以防萬一,我如此告誡緋奧。 她瞬間轉爲極盡無奈的神情。

「不,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到這句話,讓我有些意外」

『嗯?妳見過嘉斯特了?」

此時,夏洛開口了。 在我出聲之前她搶先一步說道。

不過,被視爲不可能重現的傳送魔法,我與夏洛卻都親身體驗過了——就在歐戴利亞迷宮 內。這兩件事有可能毫無關連嗎……?

「——說的喔?」

——啊啊,真是令人滿懷不安的發展啊。

「沒錯。 」夏洛點頭,她似乎明白我的疑惑。 「嘉斯特被排除在攻略成員之外了。 他說在迷宮外還有工作,實際上也很快就不見他的人影了。 」

「你、你問我說什麼……就是姊姊他們’,一口氣傳送到下層了啊。」

就在我這麼想時……

『爲什麼道歉?」我問道。

「等一下。」我開口。 「等等,妳剛剛說什麼?」

帳篷內找不到夏洛的身影,她似乎起牀了。仔細想想,緋奧之所以把早餐拿到馬車,表示她先窺探過帳篷了。

聽了我的告誡後緋奧露出醒悟的神情。 她向滿腹疑惑的我,雲淡風輕、簡潔明快地—— 道出了驚天動地的話語。

自歐戴利亞事件以來,我協助賽耶潛入迷宮好幾次。 以爲總算告一段落時,又來到了塔拉斯迷宮。簡直就像迴歸到冒險者業界。

我如此回答。不過,委託夏洛的工作應該僅止於搬運武器纔對。

——不可能。

「怎、怎麼可能說嘛!這可是銀色鼠的機密耶!這次我是不小心說出來了啦…… 但那又怎麼樣?」

[還問我怎麼樣。讓純粹的物質進行空間傳送屬於《失落魔法》——換言之,現代沒有任何一個魔法師能夠施展這種魔法。理所應當,也無人能製作那種魔導具——喂,你們是從哪裏得到戒指的?]

「是、是嘉斯特帶來的……來由我就不曉得了。有這麼誇張嗎?既然現代沒有,從迷宮入手不就得了?」

「你知道那東西價格不菲嗎!單憑一隻戒指的價值,不僅能在王都高級地段建造豪宅,甚至能聯通子孫的修繕費用一筆付清!那種東西你說有七個?」

「這、這麼貴……!?騙人……」

「……冒險者對這種事很生疏,或許你有所不知吧。但身爲冒險者,你最好多學習一些魔法知識——夏洛。」

「……什麼?」

至今都沉默不語的夏洛,歪頭望向了我。我向她提出請求。

「抱歉,接下來我要花點時間向緋奧說明緣由。你可以先走一步嗎?」

「——我明白了。」

夏洛乾脆地點頭允諾。 雖然出言請託的是我,但略感意外的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夏洛筆直凝視着我,接着流露一聲嘆息。

「在迷宮中我會聽從你的指令…… 是蕾畢建議我這麼做的。 」

「那傢伙啊…… 」

「儘快談完喔。 」

語畢,夏洛往前邁進。 區區第一層,她不會有問題的。 大概。

我再次望向緋奧,舉起單手食指開始闡述。

「——說到底,妳知道魔法是什麼嗎?」

「這、這種事我當然曉得啊!」 一瞬間有些手足失措的緋奧如此說道:「——不就是利用 術者的魔力改寫現實世界的法則嗎?」

「正是如此。 什麼嘛,妳很清楚啊。 」

『你在愚弄我嗎?」

如她所言,土人偶…… 不,石人偶毫髮無損。 鮮紅魔晶隨着脈動釋放魔力。 唯有魔晶周圍的石造身軀留下了些許焦黑,還算是有點安慰。 真的假的?就連我也不免有些失落。

「有何不可?」夏洛輕輕地聳聳肩。「如果他真的具備二十層等級的強度,正好能用來試下身手。」

人們能描繪的寫作以及能書寫的文字是固定的,因爲人類並不曉得世界記述的正確答案。因此所有魔法術式都有極限且不穩定。

然而,狀況實在不太尋常了。無法鎖定真正可疑的事物,唯有異樣感無止境的湧升。

「呃,牠的防禦力未免太高了吧……」

假設真的有宵小之輩圖謀不軌,而且那些人還基於某種理由,提供傳送魔具給銀色鼠,講她們引誘至這座迷宮……

她的聲音很強硬,或許是對我單方面的說詞感到不悅吧。

真叫人焦急。問題在於,此時此地確實無法獲知任何情報。

——真是的,每件事都這麼不走運。

緋奧聽了我的話後,垂下目光如此說道。

我提問,緋奧將目光投向我,接着點頭表示肯定。

如同琵託絲及梅洛,魔法師的一切行動必有其理由。

迷宮中時常出現單層高度便超過數層的空間,而集樓層瘴氣於一身的巨大魔物,就宛如守衛,在此固守城池。

即使蘊含於每道魔法的技巧,並未高超到令人驚愕的地步,但也已經是能充分應用於實戰的完成度。手牌的數量正是夏洛的武器。

「……沒錯。」緋奧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從姐姐那聽說過。十一層是大廳,有隻大型魔物固守在那。」

以燃燒火焰的《燃燒》魔法爲例。

這當下,我已經確定護石攻擊完全無用武之地了。

——就結論來說,完全不管用。

半個月前的事件中,我確認了能施展傳送魔法的魔法師存在。不過,對方應該問能完全重現空間魔法,因爲那是第二位魔法使的專利。

換言之,魔力即爲墨水,術者是書寫用具,世界則為一本書籍。魔法師能隨心所欲改寫記述於世界的法則。既是登場人物卻又傲慢地以讀者身分干涉故事。不久後,我們更試圖篡奪書寫世界的作者寶座。

——那又怎麼樣?

「沒錯。我聽說是個巨型土人偶系魔物。」

緋奧沒有回答,看來她是真的不曉得。

「並非任何人都能使用失落魔法。既然現代魔法不能重現,價值自然不菲。這點你也明白吧?」

僅在剎那之間,隨心所欲改寫並扭曲部分法則的技術人們稱之爲《魔法》。 對魔法師而言,世界等同於《以文字情報描繪而成的畫作》。

可惜的是,劍術技巧始終不是用來評斷魔法師優劣的要素。

多謝你的誇獎——我沒有說出這句話,而是道出了其他話語。

生成火與水等自然要素,並隨心所欲加以控制的技巧爲元素魔法;扭曲或擴張特定道具具有的功能,併爲其附加全新效果的技巧爲鍊金魔法;填補肉體損傷並治療傷口,拯救他人的技巧爲治癒魔法;以文字替代術式,使其發揮各種限定效果的技巧爲刻印魔法——無論哪種魔法,全都是《改寫法則》的技術。

比方說,憑劍着實難以抵抗具有堅硬身軀的土人偶,或是會令劍腐蝕的粘性獸。她似乎也不擅長應付翱翔空中的魔物。

不過,她的衝勁有些過強,沒有確實觀察四周。單獨前進的話,大概到二十層左右就會是極限。但也夠了不起了。況且,倘若有人能彌補她的缺點,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們三人與夏洛會合後在迷宮內穿梭。我們的速度與之前五人隊伍時幾乎無異。就這樣,我們抵達了第十層。

我逃避現實地低喃一聲。 眼前的石人偶防禦力少說也有三十層等級,依狀況不同甚至可能更高。

——我判斷,憑我們應該能戰勝對手。假使快輸了,那就拔腿逃跑吧。

萬一緋奧無法發揮戰力,恐怕會是場相當棘手的戰鬥。

仿人形的扭曲怪物,明顯與一般魔物有着天壤之別。

接着,刻印改寫了世界。

話說回來,要是趁早打聽銀色鼠抵達的樓層就好了。若事先聽說她們已潛入三十九層卻折返地面,我也會察覺到不對勁。本以爲肯定只到二十層左右的。

那個人正是夏洛。夏洛的穩定性不在話下。她基本上是不會主動開啓話題的類型,因此格外安靜寡言,但她的可靠度早已到達專業等級。

對手是魔法師。魔法師總會做好萬全準備,懷着必勝的自信採取行動。但假設這真是某人的謀略,對方卻只是將一切要素撒手不管。

「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少在那裏自說自話。」

「坦白說,憑銀色鼠這種程度的旅團,根本不可能獲取具備傳送效果的魔具。更進一步的問題在於,使用者的身分我心裏有數。」

緋奧不發一語地從身後尾隨而來。她的態度已經徹底僵化。

通往第十一層的階梯盡在眼前。自那之後緋奧便一語不發,只是獨自奔向前方,將現形的魔物一刀兩斷。

未能得出結論的我僅說了這句話,接着便邁出腳步。

決定小試一招的我,將手中的護石擲向了土人偶。 那是我握有的攻擊魔法中,威力最爲強大的一種。

但是,倘若某人心懷企圖——我卻完全看不出其中緣由。

「雖然希爾菲亞說過沒問題,但事情肯定有蹊蹺。銀色鼠很可能被捲入了某個事件中。」

「……夏洛,你認爲呢?」

當然,魔法具備的魔力與世界這般強大的存在相比,簡直微乎其微,很快便會煙消雲散。理論上,這正是所有魔法都無法永續的原因。我們無法成為改寫整個世界的書寫用具。

——世界即爲法則,森羅萬象有必須遵循的規範道理。

以護石形式保存下來的刻印中,《太陽》的攻擊力與《雹》並駕齊驅。 若這招無效,以銳利風刃與冰塊施展攻擊的《雹》也不會管用。

在空無一物的空間描繪《火焰》——幾位魔法。以文字書寫火的定義,技術愈是詳盡,火焰的存在便愈發強烈。炙熱之物、火紅之物、燃燒之物——只要魔力尚存,便能持續欺騙世界,直到謊言被揭穿爲止。

「我確實毫無根據,正因爲沒有根據纔要確認……你真的對戒指出處沒有頭緒嗎?」

這樣就好。只要讓緋奧能在最低限度內瞭解現狀便行。

更高層次的神祕現象對魔法師而言幾乎已成幻想。《死者復甦》、《時空間干涉》、《完全鍊金》以及《理由律否定》——諸如此類的技術,已經屬於魔法使的領域。

「那就去試試吧。」

「不,我是真心感到欽佩。 魔法是經《學習》而成的事物,這在學院是基礎知識,但冒險者基本上毫無概念。也有許多人是懵懂無知地使用魔法。」

這是先擺一邊。

那是個巨大又醜陋的人偶。 打個比方,就像是泥土色的立方體石塊層層交迭而成的人型物體。 牠的胸口中央有着染血般的赤紅色巨型魔晶。 位於魔晶中心的《真理》刻印,隠約浮出表面。

以劍爲武器的緋奧,無論如何都存在性質上難以匹敵的魔物。

聞名天下的《天災》,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糟到無視。他們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特地讓梅洛單獨行動的?難不成對方真的認爲梅洛已經離開了嗎?

然而,是否理解這點,將爲魔法效果帶來莫大影響。

世界記載了《蘋果會落於地面》,事實將依循著它。那麼,只要將這條記述改寫為《蘋果 不會落於地面》,出手篡改世界法則就行了。這就是魔法的根本,所有魔法都符合這點,無一例外。

脫離樹枝的蘋果必定落於地面,但飄浮夜空的星斗不會墜落大地。 打從一開始便制定好的世界法則,原本應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我們經過這段輕鬆的對話後,邁向了十一層。無論如何,我們沒有不前進的選項,當然也不會再次大意。

夏洛夾雜無奈的低喃聲,緊接在爆炸聲後震動我的耳膜。

「簡單來說,魔法能做到與不能做到的事,有着明確的規範。」

怎麼說呢,我幾乎無用武之地。我能做的事只有索敵和帶路而已。雖說這也是迷宮冒險者必備的技能,但於奮力戰鬥的兩人相比,無法否認這些工作顯得相當樸實。至於迷宮的陷阱等等,我已在兩人中計前解除了。但她們是否明白我的貢獻,倒是得打個問號。

那是存在於過去,卻沒能傳承至現代的魔法。

[……走吧,夏洛在等着呢。]

「前方的瘴氣濃度略微提升了,房間也很寬敞。我想十一層應該是一間大廳——猜對了嗎?」

「…………」

話雖如此,亦有少數怪物般的人類,能靠刀刃輕鬆猛砍飛行系魔物。例如蕾畢,還有蕾畢。那傢伙真的毫無破綻呢……

「所以說——那又怎樣!這和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正確地說,是龐大到讓人誤以爲是牆壁的土製人偶。

經年累月之下,魔法已漸漸衰退。過去被歌頌爲《重現神之奇蹟》的魔法,在現代幾乎皆已失傳。除了《傳送》之外,例如《飛行》、《讀心》或《預知未來》等技巧,如今都幾乎無法靠魔法重現。

所以希爾菲亞纔會說緋奧的才能更勝於自己啊。畢竟經驗有差,我本以爲她的實力尚嫌低下。然而,她精煉的動作唯有精彩一詞可以形容。

我不清楚她的魔法技術如何。單就劍術而言,緋奧的實力甚至於蕾畢相去不遠。剩餘的只有經驗了。

——若緋奧還有深藏不漏的絕技,坦白說,我真有點想見識看看。

當然,那隻魔物通常會具備相當深層的強度。他既是妨礙迷宮攻略的巨大障礙,亦爲迷宮是人造空間的鐵證。

首先是轟隆巨響,接着塵土飛揚。 以太陽而言威力過於微弱,卻已是個極具威力的炸彈。 遠顆火球一旦爆裂,一擊便能讓二十層等級的魔物血肉橫飛。

——因爲,沒有任何人來阻撓我們。

況且她的腰際還配帶了兩把劍。

我腦中只能浮現這句話。這些事有何問題?不是什麼問題也沒有嗎?一句話便能瞭解。設計圈套陷害充其量只能算是中堅程度的旅團,究竟有何意義?而且就連圈套本身都很粗糙。甚至令我不禁認爲,這次或許和我們那次一樣純屬偶然。

其中一把恐怕是愛菈鍛造的,另一把大概是緋奧使用至今的劍。令人在意的是,爲何她會帶着兩把劍?因該不是備用武器吧。

我目睹魔物身影的剎那,便領悟那是不可能的。 下達十一層後感覺到的異常魔力量,令我不禁想雙手抱頭。 並非感到後悔,而是這股濃密瘴氣真的引人頭痛。

我們邊保持警戒邊前進,現身於一行人眼前的是一堵巨大牆壁。

也就是作爲的魔王層。細數特例只會沒完沒了,但魔王的基本共通特點是《龐大》且《強悍》。身上蘊藏着大量瘴氣的魔物尤其如此。

無論如何,這種前鋒難以應對的魔物交由夏洛擊潰。以魔彈擊碎土人偶,施展火焰焚燒黏性獸,再用風刃將蝙蝠怪羣千刀萬剮。

我用魔法調查前方樓層後,告知了這份情報。據緋奧所言,銀色鼠似乎已經於先前的挑戰中成功突破三十九層。換言之,我們必須花費相應的時間才能追上對方。反過來說,我方也能獲得緋奧所知的三十九層以上的樓層情報。實際速度應該是我方更勝一籌。

「騙人……」

那便是《失落魔法》。

「憑我們三人能戰勝對手嗎?」

夏洛的戰術幅度之廣泛教人喫驚,簡直就像活生生的魔法教科書。

「幾乎無傷嗎?這不可能是二十層。」

這些術式由衆多人繼承下來並代代相傳。然而,魔法並非無所不能,世上亦存在失傳的技法。

改寫行為本身亦是如此。能將原有規則改寫的方法,我們稱之為《術式》。但個人之間的差異判若雲泥。所謂魔法才能,基本上指的是改寫天分的優劣。

下一秒,強力熱源以護石爲中心散發而出。 護石的魔力轉化爲高熟能,那正是極小規模的太陽。 我將象徵生命力,且意味勝利的《太陽》盧恩釋義爲攻擊手段。

我們這些不確定因素竟然被徹底無視。這使我完全理不出頭緒。這表示對方認爲我們的戰力不夠成威脅嗎?那是不可能的。夏洛是具備相當實力的魔法師,更何況我方還有梅洛。

「——《太陽》。」

「……應該可以。雖然我沒有親眼見識過,但據姐姐說說,他的強度大約在二十層中間……而且你們比想象中派的上用場。」

因爲唯有在迷宮,被打倒的魔物纔會以同樣的姿態復活,恆久拒絕入侵者的到來。

緋奧臉色發青。 看來她是初次與這等級的魔物對峙。

「怎麼辦,要逃嗎?」

回答我問題的人是夏洛。 她聳聳肩,轉動頭部示意身後。

「似乎沒辦法呢,你看後面。 」

「咦? 」回頭的瞬間我便明白了。

後方是我們剛剛走下來的樓梯,但此刻已被石壁封鎖了。

房間與接替的交界處,座落着直到剛纔都確實不存在的石造牆壁。 牆壁將房間與階梯完全區分開來,宛如圈起了一座牢獄。

「…… 是那傢伙做的好事嗎?」

我低喃一聲後,瞪向眼前的石人偶。 我察覺身後的石牆,與面前的魔物具備同樣的色澤與質感。 區區一團石塊,竟能自己操控石頭。

「擁有特殊能力。 四十…… 不,這傢伙的等級不低於五十層。 」

我以夾雜無奈的口吻輕聲低喃。 什麼二十層級,根本天差地別。

「你認爲牠還有別的能力嗎?」

夏洛歪下了頭,我遲疑一瞬間後,道出了自己察覺到的事實。

「很難說…… 啊,不對。 有。 」

「什麼? 」

「石人偶剛纔的焦黑部分癒合了。 牠擁有再生能力——牠的等級肯定超越六十層。」

「…… 真不愧是遭受詛咒的亞斯塔。」

「纔不是這種詛咒…… 應該吧。」

「你自己都沒自信了。 」

這也無可厚非。 這都是我第幾次被捲入這種毫無道理的事件了?

——雖然這次是我主動栽進來的。 我輕輕苦笑一聲。

緋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抵達石人偶的胸口後,再度一躍而起,使身體飛舞於空中。 帶 電的劍身溢出了洪水般的龐大魔力。

「——《車輪》!」

「…… 我、我嗎……?」

「瞭解,交給你了——開始囉。 」

「我是無所謂啦,但怎麼辦?我沒自信貫穿那傢伙的防禦。 」

無法理解我這個反應的緋奧,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瞭解,拜託妳了——要上囉。 跑吧緋奧!」

緋奧流漏呼吸的剎那,猛然踏向地面,氣勢猛烈到幾乎要讓地表炸開。

「幸虧牠的弱點顯而易見,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

揮舞而下的劍,正是對石人偶下達的雷神審判。

「…… 辦得到嗎?」

石人偶揮下的右臂,釋放出沿地面直線竄流的魔力。 我們全員都察覺到了那股流動。

既然護石派不上用場,就算得承受詛咒,我也得憑自身的魔力發動魔法。當然,我無暇爲其帶來的反作用力猶豫了。

看見緋奧自右側繞去後,我猛然踏向竄流地面的魔力尖端——爲了抵抗,我緊接着將魔力傾注腳部。

「厲害……」

石人偶瞬間全身劇烈震動,開始狂暴起來。釋義文字原本就已經超乎常理,逆式刻印又進一步讓意義強制逆轉,因此效果不如原本的魔法。

——上吧,緋奧。

緋奧與我點頭擊掌,但她馬上回過神,表情瞬間扭曲,筆直凝視着方纔與我相觸的手。而她的身後……

我舉起單手。

「沒問題的。 」我再次斬釘截鐵地說。「你做得到,唯有你才能辦到。萬一情況危急也無須在意,妳肯定能躲開。 躲不掉就由我來防禦。」

剎那間,獲得刻印加護的緋奧,宛如爆裂一般急速衝剌。

「你的姐姐……希爾菲亞這麼說過。她說『緋奧比我更有才能。』就算不能信任我,好歹相信你姐姐的話吧。這麼做,做姊姊的似乎會更加開心。」

「對吧……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

《車輪》盧恩與《駿馬》同樣象徵移動。相異點在於駿馬的目的是移動行為本身。相對地,車輪則是以移動目標為目的。

「一人出局—對吧?」

猛然襲來的石人偶攻擊貫穿了緋奧的殘像。對她而言,拔劍這個舉動即爲一種魔法儀式。那將讓她重生爲一名鬥士。

我確認那幅光景後,直接加速奔馳。 相對於龐大的身軀,石人偶的速度很快。 話雖如此, 我也不至於跟不上。 在魔物舉起手臂之前,我便抵達了手的位置——我就這麼沿着魔物的手臂向上狂奔,將揮落而下的手臂當作道路。

用車輪創造出來的門扉形成了魔力通道。門扉出口是與我們相距甚遠的牆壁。奔走於地面的魔力被我誘導,從截然不同的地點噴濺而出。

拘束宛如秋之果實一般,以駭人的氣勢增強壓力,緊緊束縛住石人偶的腳部——然後將其粉碎。 巨大質量伴隨着轟然巨響激烈傾泄於地面,爆炸聲撼動耳膜。 倘若這裏並非迷宮,地板肯定已大幅陷落了吧。

她的臉上寫着——難以置信。

我如此吶喊後,自左側繞向石人偶。

我旋繞踩踏地面的腳,用指尖與腳跟描繪圓形。

「…… 嗯。 」

「——」

對自己使用《冰》後,我墜落的速度亦減緩了。 抵達地面的期間,我不經意與緋奧四目相 交。 魔力竄流於緋奧的劍上,正激烈四散着火花。

無法承受的石人偶巨體雙膝跪地。 魔晶產生了裂痕,流泄而出的魔力融入了空間中的瘴氣。

夏洛微微失笑了一聲…… 剛纔那應該是相當稀奇的光景吧?

本來象徵成長的盧恩,構成了意味阻礙的反意魔法,妨礙了石人偶的行動。自地面孕育而生的半透明植物發揮影響,宛如長鞭一般覆蓋了巨大軀體。那是由魔力構成的樺木軀幹,也是《成長》盧恩原先的效果。

她就這麼沿着石人偶的身體……沿着牠的身軀垂直攀升。

——下一秒……

「叫我自己看着辦……」

光是普通毆打便猶如大炮或工程錘。 面臨直逼而來的石人偶攻擊,緋奧只是佇立原地靜侯着。 無可迴避的攻勢朝她直擊而去——

「說、說得這麼簡單……」

實際上緋奧也真的低喃一聲「什麼……!」 後,便重新振作向我怒吼。

輕吐一口氣後,我喊道:

雷擊之刃具備的破壞力已超乎斬擊,近似於打撃了。

「—《冰》《必要》—」

石人偶的再生速度很快,但我沒有放過那個空檔。

「——呼!」

「沒錯。 當然,害怕的話,臨陣脫逃也無妨喔?」

緋奧回頭望向我們,表情像是看到幽靈一樣。

我避開癱倒的石人偶,與跑向我的緋奧四目相交。

「你、你說誰害怕啦!」

無意識笑出聲的她又連忙繃緊表情,接着說:

「唯獨妳可以做到,至少我不可能——啊啊,夏洛就自己看着辦吧。 」

目睹那動作的剎那,我將煙自肺部吐出——冰。成形的刻印製止了魔物的動作。劇痛同時在肉體竄流,但我一概無視。

我與緋奧的身姿在空中交錯。

「還不到最糟的情況。 這種程度還在預料之中——對吧?」

兩次攻擊都遭到避開後,石人偶失去了平衡。奔上對方肩頭的我發動了魔法。

但我不會出手幫助緋奧。 若是普通的打擊攻勢,她能自行應對。

而在前一刻,像是突然被殘像取代,緋奧的身體忽然模糊了。

「 ——右臂交給我! 」

「也對。 這種程度,自然會有辦法的。 」

「好了。 幫我個忙,緋奧。 」

要是這種程度就一蹶不振,那才真的會陷入困境。 一旦放棄就必死無疑。 絕望之前,至少得先奮力掙扎。

能交談的餘裕很少,直接切入結論吧。 「我不會強人所難,緋奧只要在最前線四處奔跑就行了。有破綻的話可以施展攻擊,只需要這樣我就能設法解決牠。」

緋奧那及其銳利的劍客身姿,與她平常的性格判若兩人。

我強制中斷緋奧的埋怨,晃動肩膀輕笑了幾聲。

我只有輕輕讚歎一聲。因爲我也有分內的工作要辦。

「沒問題的。 」

這句話也意味着《左臂交給你了》。這個軌道將與竄流地面的魔力正面碰撞。要是置之不理,魔法便會成立。如同方纔將出口封住的魔去。

「——《成長》——」

我說完後,夏洛亦輕輕嘆了口氣,並綻露微笑響應我。

——徹底看透了。她僅往前踏了一步,便成功規避了巨臂的打擊攻勢。

「…………」。

一躍而上的緋奧於空中扭轉身軀,使身體與地面平行迴轉一圈。

我從懷裏拿出煙點燃…… 下一刻,石人偶高高舉起了他的手臂。

霎時間,魔力出口生成了石頭打造的荊棘。 那攻擊殺傷力十分高強,要是中了那招,別說 被貫穿,大半身體都會灰飛煙滅。

「——喝啊……!」

石人偶旋即使出一擊。

純白圓柱突然覆蓋石人偶的全身。 夏洛於天花板描繪出魔法陣,並從那裏釋放出熱線。

緋奧就這麼着陸於地面。 她在空中精巧地迴轉,扼殺墜落的衝擊力後着地。動作宛如貓一般。

因魔法而停止的石人偶獲得解放,同時將巨大手臂揮落而下。

對巨大石人偶而言,沿着身體直衝而上的我等同飛蟲。 牠無視我的存在,轉而以左臂蓄 力。 牠沒有高舉手臂將其揮下,而是向後拉開手臂準備採取毆打攻擊——牠的目標是在前方奔馳的緋奧。

我沒有等待響應,隨即用煙刻劃出《駿馬》,於肉體施加加速魔法。

緋奧停下腳步,拔出了劍。 如果只打算迴避,本來是不需要劍的。 而防禦就更不用考慮了,那威力壓根守不住。

——竟然是雷屬性。 這傢伙還具備這麼罕見的能力啊。

利用電氣之力構成的加速術式,將緋奧的肉體性能強制提升至最高極限。 飛躍於空中的 她,面前正是隨脈動釋放魔力的血色魔晶——石人偶的心臟。

不過已然足夠。 我從狂暴的石人偶肩上一躍而下,於墜落期間發動了魔法。 大幅移動使煙的效力隨之擴散——這正是我的目的。

我讓逆式形態的《成長》再度反轉,使其恢復原意。 佇立地面的我,緊接着施展《豐穰》盧恩,藉此令《成長》盧恩更加成長。

將烙印其上的意義反轉,那是唯有我能施展的逆式刻印。

「——《巨人》!」

「這表示我很仰賴妳。 拜託了,緋奧。 只有妳這名前鋒能穿梭前線。 」

我以眼神示意後,發動了最後一個盧恩。

動作自然到幾乎像是向前傾倒,那矯捷的身手讓人膛目結舌。貫徹劍士之職的她,身體能力本身即爲魔法。

既然緋奧破壞了上半身,我就負責攻擊下半部。事前準備早已完畢,由我來極力阻礙牠的 行動。

「……這算什麼?」

我刻意以諷刺的口吻煽動對方。 這種做法反倒能令她提振士氣。

魔晶再度將魔力連同瘴氣吸入其中——石人偶開始復原了。

衝擊猶如天崩地裂。 然而,縱使是能輕易將數名人類打成肉醬的巨臂,無法擊中遠處的敵人便毫無意義——要是這麼想,瞬間便會命喪黃泉。

纏繞劍身的龐大雷電熱量,形成壓倒性的能量,朝魔晶襲捲而去。

烙印其上的象徵爲雷神之槌。

我在墜落期間雙重施展了象徵延遲與停滯的《冰》以及《必要》盧恩。 心有渴求,意味着缺乏。 缺乏又將形成束縛、構築柵欄。 總計三重刻印全部具備拘束效果,使石人偶完全僵直了。

夏洛的儀式魔法已經完成。

魔法陣猶如豪奢的照明裝飾。 外觀是美麗的光帶,實際上卻是蘊藏暴虐熱量的破壞軌跡。

這般魔法攻擊,堪稱大材小用。 那毫無疑問是戰術級破壞魔法,夏洛卻能駕輕就熟„

如此完美的協力攻勢,幾乎不可能敗給魔物。

「話雖如此……」

我們確實成功破壞了石人偶。 光憑三人能有這種戰果,已經足夠了。

問題在於,光是破壞石人偶是無法殺死他的。

事實上,全身燃燒殆盡的石人偶仍在持續再生。 牠以難以置信的再生能力一點一滴地恢 復,將破碎的石頭軀體緩緩合成原本的形狀。

「…… 抱歉,看來沒能徹底打倒牠。 」

我向致歉的夏洛搖搖頭。

「不,足夠了。 我們實際上已經殺過牠一次,牠的再生功能無計可施了。」

「那該怎麼辦?我們要繼續攻擊牠嗎?還是…… 」

聽到她的問題後,我毫不遲疑回答:

「——趁現在快逃吧。 」

照這個狀態勉強戰鬥的話,獲勝的可能性絕非爲零。

這類具備再生能力的魔物之應對方法,大致有幾種固定模式——使出不允許敵入復原的;強大隔絕火力,或是展開連續破壞攻勢,不給對方復原的餘裕。

攻擊力、速度、再生能力——無論哪項,石人偶都遜於過去我見識過的合成獣。 或許唯有防禦力略勝一籌,但至少緋奧與夏洛能貫穿牠。

然而我認爲,在這狀況下,沒有理由非要勉強戰勝牠。

應該說,此時此地——我們絕不可勉強。

那樣太危險了。

實際上,一口氣釋放了魔力的緋奧,步伐已經有些踉蹌。 夏洛看來尚有餘裕,但她的魔力 亦有極限。 在迷宮中,必須隨時一併計算回程的路途纔行。 抵達之後卻無法回來,那就太愚蠢了。

只不過——唯獨她的雙眸,蘊含着嚴肅的色彩。

「就算你問我該怎麼做……」

「這能叫做逃跑嗎?」

「一種又黑又苦的液體。」

「……咖啡?」

離去之際,我稍微回頭望向了石人偶。 從方纔開始,我便一直介意着某件事。 我衝過大 廳,同時陷入了思考。

「……你喜歡那種東西啊?真奇怪。」

「爲什麼……要當冒險者?」

啊,這個國家好像幾乎沒人會喝咖啡呢。我苦笑一聲後解釋:

「那裏也並非每個人都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少爺啊。」

「……怎麼了?」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亞斯塔說話老是這麼輕率。」

我記得,魔法師創造哥雷姆時,會將一串固定文句刻劃於牠的身體上。

刺客,我們已下降至第二十層。隨便找了個地方張開結界後,三人便在那裏小憩一會兒。這不禁令我想起,我們過去曾在同樣狀況下落入陷阱。

——也就是說,迷宮本身即爲結界。

或是用更荒唐的方法。此刻兩者我都不願嘗試。

……這麼說來,夏洛不曉得我曾是七星旅團的成員。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經歷那場戰鬥後,她竟意外對我保持讚賞。我明明幾乎把攻擊任務都交給她了。

「印象中是……《聖神的四字神之名諱》」嗎?」

她的聲音小到瞬間我差點漏聽,勉強傳入耳裏後,我回應道:

對了。記得是在眼罩的咖啡店聽聞的,他對這些相當清楚。我對這種事情毫無概念。回歐戴利亞後,去那間店造訪一趟吧。

——總而言之,我們決定往十二層移動了。

我拿出煙後,再稍遠處邊抽邊思考着。

「爲什麼?爲什麼那麼的——」

「爲什麼?」

語落之際,夏洛微微綻露一抹苦笑。總比讓她無言以對好多了。

「怎麼辦好呢?」

「——所以你才那麼強嗎?」

夏洛苦笑詢問。 釋放了那麼強大的儀式魔法,她的表情卻怡然自得。 看樣子她的魔力量相當充沛。

「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心中沒有什麼特別的對策。

緋奧激動地說道,眼眸中甚至帶着悲痛。

但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連試都不想試。

夏洛投來了狐疑的目光,似乎對我抱有懷疑。

「從事冒險者的理由嘛……你也明白吧?生存需要金錢,一個小鬼像迅速賺錢。唯有成爲冒險者一途。僅此而已,非常單純。」

「什麼事?」

「因此我們無法破壞。就算有方法也得先打到石人偶——」

剎那間,我說不出答案。我從緋奧的視線中感受到了莫名的魄力。

「你是笨蛋嗎?」

「抱歉,在想些事情。」

夏洛代替一語不發的我提出了一個提案。她指的牆壁,大概是方纔格雷姆創造出來,將退路堵塞的那面牆吧。

她說——『從零創造而成的哥雷姆,是絕對無法破壞的』。

我們走過持績復原的石人偶身旁,邁出了大廳,直接往下層移動。

我姑且設置了比平時更加穩固的結界。若這樣還不行我也無計可施了。就當作是如此吧。不過——

名門貴族的子女的確很多,這個事實不可否認。

「畢竟我原本是冒險者啊。」

這裏與地球是不同的。

「知道進入學院爲止。」

「誰知逍呢。 」

「但要逃去哪裏?」

「……強?我嗎?」

本以爲緋奧或許會提出什麼意見,但她只是不發一語地跟着。 她從剛纔開始就莫名安靜, 實在有點恐怖。

「啊~……總覺得很想喝杯咖啡。」

走在前頭的夏洛問道。我搖了搖頭。

我認爲並非如此。 至少牠的行動模式確實與魔物如出一轍。 即使如此,烙印於牠胸口的《真理》文字列,仍令我心生疑念。

緋奧的語氣並不強烈,也沒有前傾身子。她只是輕輕地、小聲地提問。倘若我不回答,話題應該也會就此打住吧。

至於我,壓根不用考慮魔力的有無。 因爲光是發動大絕招,我便會因反作用力而吐血。 事實上,我的身體內部已開始產生異狀。

現代魔法師無法破壞迷宮。至少從正面使用蠻力是做不到的。

她仍舊不發一語,只是掛着抑鬱的神情保持沉默。對緋奧而言,現在的狀況當然是難以預測。她雙手環着腳,表情灰暗地低垂着頭。

「恐怕行不通。」

「這是什麼意思?」

石人偶紋風不動,看來需要耗費一段時間才能再生。 所以只是逃走的話還遊刃有餘。

「接下來。 既然無法從後方逃跑……」我聳聳肩,半開玩笑地回答。 「就只能往前逃了 吧。 只能前進了。 」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夏洛——與她的父親似乎有些相似。

哥雷姆原應屬於鍊金魔法的領域。 那種哥雷姆並非魔物,而是魔法師創造的使魔。關於這點,義姊麥雅過去曾教導過我。

答案很單純。因爲迷宮的牆壁硬度太高,無論何種攻擊都無法破壞。簡單明瞭,沒有其他理由。

「…………」

換言之,存在着一種失落魔法,能夠《創造出無法靠力量破壞,且能仰賴魔力自動成長的結界》。迷宮就是隨之誕生的產物。

「……… 」

我完全被無視了。夏洛將水瓶中的水一飲而盡後,如此說道。

然而,石人偶卻讓魔力流通於迷宮,籍此改變了地板與牆壁的形體。這毫無疑問也算是一種破壞。能將此化爲可能,或許證明了石人偶本身便是迷宮的衍生物。然而,石人偶卻殘存着人工痕跡,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拿到牆壁八成破壞不了。」

——果然還是記不太清楚。況且,我逐漸覺得這些話似乎不是從義姐那裏聽來的。

在這世界是如此。

我思考着。 剛纔的敵人真的是魔物嗎?或許牠並非單純的石人偶,而是鍊金術中所指的 《泥之胎兒》——也就是某種人造人。

「這算什麼?」

由於不能提及這件事,我將自己設定爲孤兒。

「不能破壞牆壁回去嗎?」

「因爲、因爲這麼一來,我豈不是像個傻瓜嗎?爲什麼……」

——只是,在這世界,這種事稀鬆平常。

夏洛一臉無奈,毫不掩飾地痛罵我。

我將目光從格外放鬆的夏洛身上移開,望向了依靠牆壁坐着的緋奧。

「那是人生的味道啊。」

緋奧應當也有數次踏入迷宮的經驗,但無法就此保證絕對的安全。她會不安也是無可厚非……果真只有這樣嗎?看起來她正在思考別的事。

「既然你能就讀學院,表示出生在富裕人家吧?那麼——」

「怎麼可能。別說出生於富裕人家,我根本就沒有雙親。」

「那個狀況下,虧你能觀察的這麼深入呢?」

「我之所以能進學院,幾乎是靠我冒險者時代建立的人脈。」

——無論如何,縱使形體改變了,那面石壁仍毫無疑問是迷宮的一部分。

「這樣啊。你曾經是冒險者……」

——真理。

不過,她卻知道我是魔法使的弟子。知道這件事的人應該更加稀少纔對。就連蕾畢也對此毫不知情。

說到底,爲何魔法師及魔物在迷宮大肆破壞,迷宮本身也不會崩毀呢?照常理來想,威力稍強的魔法或許光憑餘波便能破壞這種石壁。

不對,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哪個世界都說的通。

鑲嵌於石人偶胸口的鮮紅巨大魔晶,烙印着文字。

不過,這類型的魔物不會跨越樓層追上來。 這是牠們的特性。 況且,就物理上來說,憑牠 的尺寸也不可能通過樓梯*。

可別誤會了,我絕對不是喜歡暴露自己的缺點或以不行爲傲。

就連沉默不語地緋奧也望向我,像是在看什麼珍禽異獸一樣,這句話聽來的確是句傻話,但不過是個小玩笑嘛。

但若金錢是唯一條件,我也不可能入學。

忽然間,緋奧悄聲開口了。

「前冒險者啊……」

「……你究竟怎麼了?」

——爲什麼?緋奧顫抖的脣瓣流露出這句話。

她的口吻不強烈也不微弱,只是平淡地道出了疑問。

「當時,我明知唯有戰鬥一途,卻沒能立刻做出決定。察覺到無法獨立獲勝後——我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我無法相信隊友。」

「……緋奧,你——」

「我被排除在迷宮的攻略隊伍之外。夥伴不肯承認我,還叫學院的人頂替我。」

——這就是緋奧對我們散發敵意的理由嗎?

「爲什麼……我這麼弱小?」

緋奧望向我。她的視線極盡嚴肅,甚至夾雜着悲痛。

我對那眼神有印象。曾幾何時,那是我在鏡中看過的神情。

所以,我開口了。唯有這句話,我非說不可。

「——不,你已經夠強了吧?」

「咦——?」

「這種年紀就能戰鬥得如此出色,卻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很弱,我完全搞不懂。」

我不打算說教,更不可能多管閒事。

但我清楚明白她的想法。

「我、我纔不強呢!我可不是笨蛋!」

緋奧瞬即站起身,眼角微微閃着淚光。

「我知道踏入迷宮後,你一直在爲我們帶路!既沒有落入任何一個陷阱,戰鬥時也時你在引導,好讓我們更容易行動……單、單憑我只身一人,跟本無法來到這麼深的樓層!那個白白的人也是,不僅能使用那麼強大的魔法,最後一擊時還出手支援我,這些我都曉得!憑我一個人才施展不出那種技巧!!」

緋奧一口氣傾瀉而出。看來這就是盤踞於她內心的糾葛了。

這份心情,我不能說自己不明白。過去我也一直爲同樣的事深陷煩惱。起初,我幾乎施展不出魔法。無論多努力訓練,我仍不具備任何刻印以外的魔法適性。

從中間開始,連我都不曉得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原來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杜撰的啊。所以我才反而被騙過去了。」

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沉默地深思了一段時間。深思、深思、再深思。

沒有回答任何一句話。這樣也無妨,畢竟我是謊話連篇。

她……緋奧·麗塔。

男人……與歐戴利亞迷宮相遇的骨瘦男人說道。

「……亞斯塔?怎麼了?」

「啊——真是的!我又不是輔導老師,這裏也不是十幾歲魔法師談心事的地方!結果你還突然開始搞自閉,搞什麼啊!?」

「所以,怎麼說呢——你別再埋頭煩惱了。」

「你想做什麼?」

「強度充其量只是相對的,沒有絕對標準。思考這種事只是浪費時間。」

然後——雙方攻擊都正面擊中了那傢伙。

「話雖如此,那句話也不完全是虛張聲勢吧?那麼就無可奈何了,我只好乖乖現身。」

這只是我無心的疑問,沒有任何特殊含義。

恐怕是我的模樣太過古怪,不僅夏洛,連緋奧都對我投以狐疑的眼光。

「你或許沒有察覺,剛纔的戰鬥中我因爲反作用了承受了莫大損傷。本來想隱瞞的,但我不管了。我遭到詛咒了啊!若事先製作了護石還另當別論,但光是使用自己的魔力,我渾身的肌肉、骨骼和內臟都會嘎吱作響喔?其實就在剛纔,我還偷偷吐了血,怎樣?羨慕嗎?相交換嗎?」

我並非想把話題帶到精神論,簡單來說是尺度的問題。

夏洛詫異的聲音傳入耳際,但我沒有餘裕回應。

希爾菲亞應該也會說出和我相同的話吧。

「相較於劍術,你或許比較不擅長魔法,就算這樣也用不着氣餒。剛纔我也說過了,你已經夠強了。至少你具備劍術才能,不是嗎?你沒有在原地駐足不前,好好努力到了現在——這種事一目瞭然。」

——不對,等等。

在這狀況下,我的話正確與否根本不重要,我也不認爲能改變她的想法,但是,只要此時此刻,我的話語能成功欺騙她就足夠了。

「——我可做不到。」

「那不是你自己的旅團嗎?應該有比你更強的人吧?」

「我從來沒贏過姐姐,但也不至於輸給孩子們……所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實力。」

——銀色鼠地挑戰。持續增加的旅團成員。相較之下人數鮮少地露營地。選拔七人。緋奧卻未選上。神祕的監視人。傳送用的戒指。

這樣就夠了。接着我轉移話題。

「我做不到。我決不可能無視你。」

「輔……輔導?搞自閉……?」

「咦、咦咦……!?」

「呃……不曉得……」

「其他人呢?」

「你都說道這份上了,不如報上自己的名號如何?」

理論上是如此。縱使腦袋下此判斷,我仍未採取決定性的行動。

「只要有心便能辦到。只不過會消耗龐大魔力,因此得耗費一段時間,反作用力亦會隨之加劇,但是——你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無視我。」

我往下說。有件事非得事先解釋纔行。

我紋風不動,身後的兩人則擺好架勢。現況爲三對一,不可能會輸。

「之後我大概會吐血。但你們儘管無視我,專心觀察四周。」

我回過頭並開口說道。

「用不着道謝。我只是忽然腦袋斷線、胡言亂語一通罷了。」

強者未必能獲勝,勝者也未必是強者。

「總之,這個嘛……要說你哪裏弱小,呃……就是心靈、之類的吧。我是不清楚啦,但沒必要期待自己能獨自做到所有事。既然有人能辦到,儘管仰賴對方就行了。我不認爲那有什麼好丟臉的。倘若那個人有做不到的事,下次換自己幫助對方就是了。」

一旁的夏洛則用無奈至極的目光瞪着我。比起無奈,那眼神幾乎已經到達「你是笨蛋嗎?」的境界了。

魔彈擊中了對方的身軀,劍則斬落腦袋。但人影瞬間消失了。

然而,緋奧的反應徹底出乎我意料之外。

「能請你們折返嗎?在這裏與你們對戰,坦白說真的相當費事。」

「——接下來,我要對整座迷宮施展索敵魔法。」

不對,她相談的本來就是精神上的煩惱。這種事我不管。

「還是說。你就是那麼想進入學院?那我幫你介紹啊?要來嗎?你要開始當學生嗎?當學生是無所謂,但都這年紀了,麻煩不要像個思春期少女一樣鬧彆扭。沒有義務教育制度的世界果然不行,這種事國中就該學會了!」

「不,我的事怎樣都好,我不打算爲不幸自滿。但你的煩惱也同樣微不足道。突然在那碎碎念,我才管不着呢。話說,你是因爲嫉妒才老愛找我麻煩嗎?這事與我何干?喂,我完全喫了大虧耶?爲什麼我非得被你那樣抨擊不可啊?」

「這個歲數動作就這麼出色,你還有什麼不滿?這算什麼,在挖苦我嗎?我不管怎麼努力都辦不到那種事耶,你是想找茬嗎?還是繞圈子在讚美自己?你知道我每次使用魔法都會因反作用力吐血嗎?」

男人向我們邁了一步。

緋奧則已經完全畏縮起來了。

——即使弱小,只要能贏就行了。

魔法師尤其如此。根據相容性與條件的不同,強度也會有大幅變化。總是敵不過對手,只要思考別的戰鬥方法或委任給其他人,甚至只要想個避開戰鬥的手段就行了。如此一來便能達到目的。

我捻熄舊煙,爲新煙點火後重新編織話語。

「真是沒想到,你竟然真的被引誘出來了呢。」

正因如此——我決定大肆說出自己的想法。

「——接下來,我要使用魔法。」

「也沒那麼久吧?」我聳聳肩回答。

即使實力再怎麼高強,攻略迷宮時會選擇剛召集來的新成員嗎?不,這點無所謂。思考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更爲重要。

「但你實力明明如此堅強,卻對自己毫無自信,真是奇怪。銀色鼠地攻略部隊實力超出你那麼多嗎?」

緋奧張口結舌。我趁這機會接着說下去。

「詛、詛咒……?咦咦……?」

被我大肆痛罵一頓的緋奧慌張得手足無措。就連身後的夏洛都目瞪口呆。總之暫且無視夏洛吧,現在重要的是緋奧。

驚愕不已的緋奧,呆看着滔滔不絕講出一連串蠢話的我。雖然完全聽不懂意思,但她似乎被我的氣勢震懾住了。害我不禁心生歉疚。

「……怎,怎麼了呀……?」

「對、對、對不起……」

總覺得緋奧似乎變得相當溫順可愛,但我此刻還是無暇搭理她。我讓思緒交疊,深潛其中——數分鐘後,我開口了。

我承受兩人毫不留情地鄙視眼神,以及濡溼脆弱地雙眸,而我也冷靜了下來……坦白說,我開始覺得難爲情了。

「不曉得?你……」

「——難以預料的事態,就要舉雙手歡迎。」

「啊?那又怎樣?」

男人或許是看穿了這點,於是又邁進一步。接着揚起一抹笑顏。

必須將現實認知爲現實。我只要爲此說些像樣的話就行了。

與方纔如出一轍的聲音,自我們身後傳入了耳際。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最想笨蛋地人跟本是我。

「最近有很多新進成員,所以我不曉得。我想應該聚集了很多強者,只是我有所不知而已。負責挑選成員的是幹部,我連挑選標準都不曉得。攻略部隊中有一半成員,我甚至沒和他們說過話。」

「你們刻意不採取行動,這招確實高明。多虧如此,我也無法偷襲你們。但我本來就不打算那麼做就是了——好了,我姑且告誡你一句吧。」

慢着慢着慢着。鎮定下來,冷靜以對。剛纔,我爲何感到《奇怪》?即使感到不對勁,無法化作言語便毫無意義。冷靜思考。

——今後請多多指教嘍,我的敵人。

「這就是我們團長地方針,就算想抗命,唯獨這點他決不退讓。」

「……就是說啊,簡直像個笨蛋。自顧自地說了一大堆。」

「——」

「我纔沒有煩惱。」緋奧忽然別開視線,面紅耳赤地低喃道。「但是,謝謝……你。」

我下意識陷入沉默,面向地板沉思着。

「要是你不肯出來,我真的會出手。包含說過的事——以及爲說出口的事。」

「好久不見了」披着枯草色外套的男人如此說道。

夏洛質問我。我點了點頭後,如此回答:

歐戴利亞迷宮。塔拉斯迷宮。合成獸與石人偶。與上次事件的關聯。

「咦……?」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宛如隨時會折斷的枯木的他……

「——那當然。」

出聲得人既非夏洛亦非緋奧。當然,也不可能是我。

當中的共同點以及目的。

「我不是有意這麼做的。不過,這樣更好。因爲你們——是我們的敵人。」

「給我聽好了!雖然剛纔說過了但我再說一次!你——很強!!」

「……那、那個……」

男人宛如演技拙劣的舞臺表演者,裝模作樣地攤開雙手。那副摸樣可說是破綻百出,但我無法輕易動手。眼前的男人,是自羽爲擅長《逃跑》與《躲藏》地對手。

緋奧別過頭。但她地臉龐微微漾起了一抹笑容。那麼我的胡言亂語也值得了。

「抱歉,做不到。我們有苦衷,也有事想好好質問你們。上次被你逃掉了——這回應該連你也難以預料了吧?」

兩人反射性地分別發動魔法和拔劍。道路前方,有個神不知鬼不覺佇立着的人影。夏洛發射魔彈,緋奧則斬向對方。

「那、那種事怎麼可能……」夏洛說到一半便搖搖頭。「正因爲可能,你纔會這麼說吧……你真的很胡來。」

「我是《七曜教團》的一員——《木星》阿爾貝爾·波魯杜克。」

我的敵人如此自稱。

他是今後將與我數次以命相搏的對手。謳歌爭議,信仰美德,呼籟救濟——仇恨七星旅團的最大敵人。

——另外七顆羣星的其中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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