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槻風乃與暗黑童話之夜》 · 甲田學人 · 2萬 字
1
那天,時槻風乃遇見的「她們」,是一羣野狗。
擔心有人侵犯了沒有人看得見、屬於自己的小小王國,因而害怕得吠個不停的野狗們。夜晚,在風乃現在開始當作每日例行公事的「空地」散步的途中,突然有一羣少女上前盤問她。
野野巫美子。
加賀谷優子。
財前舞。
歌田芽以。
四個人緊握著一枝手電筒,也有人拿著球棒。前來確認並警告入侵者的國中少女們,和野狗羣沒有兩樣。
「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少女們將手電筒照向風乃,如此吠著。
對付野狗是很簡單的事,動物的感情淺顯易懂。
風乃依據這樣的想法,僅用三言兩語就立刻讓她們解除誤會與警戒心,甚至讓她們開始反過來對風乃本人與其所說的話產生興趣。她們的感情淺顯易懂,被不幸和欺瞞束縛與囚禁的她們,隨時都會拚命僞裝自己的表面情緒。不知道是不是已無餘力僞裝自己最根本的情感,表面的僞裝遮掩了自己的眼睛,幾乎使她們根本無法察覺真正的自己。
到目前爲止,風乃遇見的那些少女們,全都一模一樣。
而這位叫做時槻風乃的少女,至今爲止,以及從今以後,都擔憂著那些懷抱扭曲與痛苦的少女們,也無法一語不發就丟下她們不管。
所以,風乃會和她們說話。
她們究竟被什麼囚禁,被什麼逼到絕境?她們當然不會對風乃說真話,但只要從她們感興趣的話題開始誘導,並問出片段的語句及反應後,再加上自己從外婆口中聽來的與「空地」相關的事實和傳言,以及靠著先前曾在此遇見繭的記憶,便能看出端倪。
然後風乃終於詢問她們一句關鍵的問題:
「……我可以問你們嗎?對你們來說,這裏有著什麼?」
「!」
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大變。
風乃說:
風乃說完後,轉身背對「空地」前遼闊的黑暗,靜靜地離開。
至少她們是如此深信的。她們如此深信,也因而無法回到從前了。
聽見風乃的腳步聲,繭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你殺了公主,而她們將殺害一事改爲陷入沉睡了。不是嗎?」
風乃對以疑惑的口氣回問的小舞點頭。她們的世界不存在「王國」等單字,風乃只是在她們拚了命依附的童話故事中,賦予了一個新的單字。
風乃不打算對現在的繭說些什麼。
「……」
「她們不停守護著公主賜予她們的使命,縱使那使命有多麼扭曲,她們也希望自己的貢獻與忠誠,總有一天能以任何形式得到回報……她們爲了讓自己這樣想著,心靈已在這四年多的痛苦歲月中破損不堪、走投無路。」
「是真的。我只是把她們的悲劇與苦惱,聯想成《睡美人》。」
「她們非常害怕『幽靈的傳言』,和你一樣。但理由卻和你不同。」
不過,少女們緊接道出的話語,終究不是現實。
「什麼意思……?」
然後,沒多久。
「我什麼事也沒做,我們只是相遇罷了。」
摔到地面的手電筒反彈,原本照向風乃的光線四處亂轉,最後照向繭至今一直固執地不肯照射的草叢中。「噫!」繭發出短促的悲鳴並連忙往後退,雙腳不小心打結,當場跌坐在地上。
只催促著她們多說點那位睡著的朋友的事。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
只不過──
然後,當風乃接二連三地說完,原本逞強的繭也徹底崩潰。
那正是悲劇的開端。但是,風乃並沒有責備她們的打算。
「有一位公主,在這些纏繞的『荊棘』中沉睡了,不是嗎?」
風乃面無表情地俯視繭的模樣並問道。
風乃站在與當時相同的暗夜中,針對繭的質問,靜靜地這樣回答。
「如果你仔細照射的前方,出現了比黑暗還恐怖的東西──到時候,我會願意聽你說話。你只要再來到這裏就好。」
她們將心愛好友生前的想法當作遺言,嚴密地守護。
「然後,我只是成了一個契機,讓幾近毀壞的她們回想起曾經支撐過心靈,現在已經薄弱到快要逝去的『童話故事』。」
風乃丟下繭離開的那晚隔天。
大家都是亡國之民,是一羣封印瞭如此慈愛卻死去的公主、封印了犯下錯誤的同伴罪孽的祕密,只想一心守候這些事的悲劇亡國之民。
風乃不打算否定她們心中的真實。從風乃聽來,她們口中的童話故事並非她們打從心底深信的瘋狂故事,而是爲了保護自己,拚命互相勸說及洗腦了好幾年,直到腦中無法再浮現其他話語,然後直接把磨損破碎的心化爲言語罷了。
面面相覷的少女之中有人起了頭,像是崩潰般開始流淚。雖然風乃沒有從她們的口中得到任何答案,但已經藉由她們的片段話語察覺了客觀的真相──即使如此,風乃依舊全盤接受並肯定她們的幻想,靜靜地守護著少女們在黑暗中緊擁啜泣的身影。
風乃對跌坐在黑暗道路上的第十三位仙子如此說道。她發出喀喀作響的腳步聲,逐步靠近對方。
「……你在那裏看見幽靈了嗎?」
「沒錯,宛如《睡美人》的王國。」
「沒錯,要比喻的話,她們就像是守護死去的公主與其祕密的亡國之民。」
「就這樣?騙人!快點說明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這裏是你們的『王國』吧。」
成了四名騙子的孩子遺留在如此可怕的混亂與悲嘆之中。如果承認自己說謊,將會遭受恐怖的懲罰。這樣的想法讓她們在一片混亂的狀況下進退不得,四個人只能拚命地相擁,關在只有她們的世界中。
所以……
她還沒有那個「資格」。
「然後,我只是賦予她們新的名字,她們就像《睡美人》描述的故事一樣,總有一天公主會清醒,我祈求她們的痛苦能夠得到回報。」
膽怯、恐懼、罪惡感。因爲風乃的話語,繭勉強壓抑的那些情緒再度被掀出來,並從心底噴泄而出。那副模樣似乎可以用肉眼看見。
當天空從黃昏轉變爲夜晚、風乃的活動時間差不多要開始時,她看著天空,站在走廊上,一臺腳踏車伴隨著低鳴聲與灰暗閃燦的發電式燈光,來到外婆家的玄關前。
「我只是聽她們說話罷了。後來,我祈求她們能夠得到回報,如此而已。」
啪!
……至少「他」可能會樂意地盡全力協助吧。
「!」
風乃回答,又繼續冷淡地對繭說:
「只是,我看見你們走投無路的模樣。如果和只是暫住在這個鄉鎮、不久便會離開的我說完話後,會讓你們比較輕鬆的話,我不介意傾聽。我願意聽你們說。」
「……啊,雪乃以前的朋友。你一個人嗎?」
她想起了一名不在此處的青年。
原本要成爲衆人抨擊對象的「犯人」也離開了鄉鎮,結果,隱瞞了重大真相、嚴格來說不算當事人的這四名孩子,全都被遺留在犯案現場。
可以在黑暗中感受到繭僵硬的模樣。
「如果你們不想說,也沒關係。」
她們不使用帶有死亡意義的字句,而是正如話語中的原意一樣,她們以朋友「睡著了」爲前提說著童話故事。因爲她們最要好的朋友在這裏沉睡,結果幽靈等怪異的傳言擴散開來,造成了朋友的困擾。她們開始這樣述說著。
僅靠著這樣的想法支撐心靈,不停地承受與忍耐一切。
「你應該很害怕拿著手電筒照亮事物,所以纔會無意識地來到我這裏照著不對的位置,只要什麼也照不到,你就會安心。」
「……!」
「如果真的有幽靈,她們的『故事』將會出現破綻。她們也和你的行爲一樣,這四年多的日子,因爲草叢中存有公主而痛苦,讓自己的心靈不斷地磨耗破損。」
「她們就像你一樣,爲了確認傳言的真僞而來到這裏。」
「哇!」
那名爲了補償妹妹那毫無贖罪之道的悲劇而苦惱掙扎的青年,將他稱爲被荊棘纏繞的王子,應該不爲過吧?她想起那位自行揹負使命、試圖拯救少女們的青年。
沒錯,風乃見到的她們,心中不停地塞入她們視爲女兒的好友其死亡之後,幾乎破碎。過去還年幼的她們,反射性地拒絕了她們最心愛的好友已死──而且拒絕接受由她們同樣愛著的好友之手引發的意外死亡事件。
繭開始吠吼,露出警戒的模樣。
………………
她們當時或許有著可怕的預感吧,認爲到目前爲止那理所當然的世界中的一切,將會徹底剝落毀壞。膽怯的年幼女孩們立刻拚命攀上當下想到的搪塞藉口,她們遮住雙眼,無視於現實,試圖從無法承受的毀壞中保護自己的心。
風乃面對無言以對的繭,靜靜地說明她所看見的「她們」。
「所以,你不該來問我。她們究竟想要做些什麼事情,真正心知肚明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走投無路而來到這裏的繭,就像當時的「她們」一樣,與野狗無異。
「什麼……!」
那位朋友是怎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存在意義?她們有多愛那位朋友?風乃認爲關鍵就在這些問題當中。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她們對朋友的思念始終支撐著她們。因此對她們來說,那位朋友雖然現在稍微褪了色,但依然是如同偶像般的人物。
風乃嘟噥著說,而少年在理解之後大叫說道。
真相確實就只是這樣。但是,繭一臉無法接受的神情,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模樣緊皺著眉頭回問:
所以,風乃沒有聽進那則童話故事。
「……!」
如果是他的話,會如何拯救她們呢?
隨後孕育出充斥著絕望的吐息,往漆黑、深邃、無情的暗夜中擴散。
少女們聽著風乃所說的話,表情僵硬又猶豫,經過漫長的沉默後,巫美子終於開口發言說:
留下在黑暗中發抖的繭。
「咦?啊!難道你是那位住在都市的姊姊?」
「所以,我並沒有教唆她們什麼。我不知道她們藉由想起自己的『童話故事』,找到了怎麼樣的希望。我也不打算了解。」
「……」
雖然這個故事很明顯是某種欺瞞,但風乃一句話也不提。
「!」
風乃聽完後,靜靜地閉目沉思,對她們如此說道。
「當!」從手中掉落的手電筒摔在柏油路上,發出聲響。
風乃無視於繭的情況,直接靠近對方,稍微彎著身軀,呢喃說道:
「……睡美人?」
說完後,風乃輕輕地伸手拿起掉落在附近的手電筒,按下開關。
繭只睜大著雙眼,看向光線照射的位置,呼吸急促。
聽到風乃輕輕碰觸帶刺鐵絲網的同時,邊看著草叢邊說出口的話,她們原先訝異的臉全都轉變成頓悟的神情,一副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想過的模樣。她們到剛剛爲止說著童話故事時面無表情的臉,也逐漸恢復了情感。
世界再度掉落到黑暗之中。
「……我們的朋友在這裏睡著了。」
如果這只是在當下做出的自我防衛就好了。然而這起事件是關乎於一條性命生死的重大案件,包庇犯人、對大人和警察隱瞞重大事實的「謊言」,其重量已沉重到讓她們無法收回自己的罪行。
當作使命般守護,並互相支撐著對方。
2
沒錯,她們走投無路了。聽見這句話的同時,繭原本怒氣滿溢的表情,明顯地浮現出畏懼。
「…………!」
繭同樣站在黑暗中,用手電筒照射前方,雙肩因憤怒而顫抖,而風乃則以冷淡的態度與陰氣逼人的繭對峙。
「…………!」
然後,剩下的也只有鄉鎮中騷動的大人們、警察、學校的老師與同學、擔心她們的父母們,還有試著安慰她們、對真相渾然不知的朋友,以及因爲自己女兒死亡而悲嘆度日的好友的父母與其親屬。
「王……王國?」
他正邊哼著歌邊騎著一般男生在上學時愛用的變速腳踏車,當他停下車時,不小心把待在走廊的風乃看成幽靈,嚇得驚叫出聲。騎著腳踏車的是一名少年,符合年紀的端正臉孔中還殘留一些年幼時的面貌,高瘦的身軀已經比風乃還要高。風乃先是看著令她不感興趣的少年,隨後又突然稍稍皺了一下那道銳利的眉頭。她發現自己似乎依稀記得這位少年的面孔。
就像幾天前的「她們」一樣。
這是自從雪乃和風乃小時候在外婆家玩之後的久違再會。少年是住在附近的農家孩子,當時雪乃和好幾位住附近的孩子做朋友,而少年是一同玩樂的其中一人。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是國小時期吧。
在風乃的認知中,他是雪乃的朋友,而年紀較大的自己則是負責在一旁觀看。風乃並未對再會感到懷念,但少年似乎不這麼想,他取出放在籃子裏的夾紙板,從腳踏車上下來,急忙靠近走廊後說:
「嚇了我一跳!好久不見!你妹妹也有來嗎?……啊,這是傳閱板。」
「……我會轉交給外婆。」
風乃點頭後,收下了傳閱板。
「雪乃不在這裏,只有我來而已。」
「啊,這樣啊。哇,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我也不清楚。」
風乃冷淡地回答,無意間也想起過去的回憶。雖然他只是住附近的其中一位孩子,但相較之下,是較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
「你在這種時間出門?」
「啊,對啊。嗯。我只是順便送東西來。」
「順便?」
「我跟媽媽說有事情得出門,她就塞了傳閱板給我,要我幫忙送過來。」
「……這樣啊。」
不知道爲什麼,少年的回答聽起來含糊不清,但風乃也沒有追問的打算。她對對方的想法沒有太大的興趣。
「啊,我得走了。我是臨時送東西到這裏,要是待太久會來不及。」
「這樣啊。」
「再見,姊姊,下次見……你還會多待幾天吧?」
「嗯,再見。」
風乃說完後,少年回到腳踏車旁,精神抖擻地跨上坐墊,再度對風乃點頭道別,然後用力踩下踏板離開。風乃目送少年離去,單手拿著傳閱板,從走廊回到屋內。她冷淡地在心中想著男生的身高長得真快這種不痛不癢的感想。
「……那麼久沒見面──你把我叫來這裏,有什麼事情嗎?」
畢竟「她」是繭懷疑的對象。
被夜晚的黑暗與「她」的存在徹底壓制,害她根本無法好好地質問那個少女。至少繭是如此認爲。
然後──
「……小繭,你怎麼會在這?」
「咦…………?」
────前面有人。
那個人影勉強被繭從照向自己腳邊的手電筒光暈中漏出的光線照射到,朦朧浮現出身影,但最令她困惑的是,那是她完全沒料想到的人。
†
當做好覺悟的繭終於抵達「空地」時──
究竟──「她」是什麼人?
「咦……你、你說什麼……?」
「…………咦……?」
理解了是誰之後,她的頭腦一片空白。
沒想到。
太混亂了。繭完全無法理解,接連出現無法想像的事態讓她的大腦無法運作。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其實她的確正在重複昨天做過的事。
想想看。
已經有一個人影像是沉落在黑暗中,佇立在漆黑的道路上。
張皇失措。
只能勉強開口。
那是一句聽起來很爲難的問句。繭聽見後,突然抬起頭。
接下來──
他站在腳踏車旁,站在「空地」的前方。在繭的記憶中,他們倆原本差不多高,但現在他已經長得比繭還要高了。因此,乍看之下的印象好像不太一樣,不過只要看到那張面容,就能判斷出來了。
發出切開空氣的聲音。
風乃丟下繭離開的那晚隔天。
叫他出來?
她爲此再度出門。
昨晚的繭徹底被吞噬了。
根本沒這種印象,完全沒有。
在那唯一一道黯淡微弱的圓形光線中──
沒有人會聽從自己懷疑的人所說的話,還乖乖地把手伸進眼前燒得赤紅的炭火之中。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噫……!」
繭一開始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不過,站在那邊的人確實是繭搬家前的同班同學──椚秋貴。
在這個時間踏入夜色,讓自己先習慣周遭。如果不這麼做,她沒有自信再次走入夜裏,再次到那個地點與「她」正常地說話。
她要站在杳無人煙的「空地」前,站在寂靜與黑暗中。她打算站在光是待在那裏就足以消磨心智的「犯案現場」前,一個人佇立在那,等候「她」的到來。
究竟懷有什麼企圖做這種事?
在夜裏出門。話說回來,其實現在的時間還不夠晚。
無言地呆呆盯著他的臉。但是,他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模樣。
繭說給自己聽。
錯亂。
咦?
對方是──
正當繭發愣時,其他人的身影也從小舞的後方成羣出現。
她下定決心再度這麼做。
有人開口對呆立不動的繭說:
「啊。」
然後──
非得詢問纔行,不問的話,她實在無法心安。
雖然風乃對這位少年毫無興趣,但如果有時間,說不定可以問他關於「空地」的事。
每個人七嘴八舌地從黒暗中現身。
稍微聽見抱著頭蹲在地上的他發出「嗚……」的呻吟聲。低著頭的他,雙手在手電筒的灰暗光線照射下,看起來好像是黑色,不過仔細一看之後,勉強可判斷出是紅色的溼黏液體弄髒了雙手。
當繭用乾渴的嘴巴詢問的瞬間──
大家的手上都各自拿著兇器,釘錘、金屬管、鐵鍬。她們身處於杳無人煙的夜色正中央、被漆黑籠罩的場所中,周遭包圍著彷佛連空氣都歪斜般的詭異氣氛。她們就像是從草叢中冒出來緊迫逼人的野狗羣,靜靜地包圍站著發愣的繭和蹲下來的他。
她的確記得,那位少年從小就長得很高。
啊,對了,好像是──
往那塊「空地」前進。
發出悲鳴的瞬間──
「咦……」
「咦?咦……?」
然後,他似乎在等待繭手上的手電筒光線照向他。當光線一靠近,兩人馬上就四目相交。接下來,他掛著笑臉舉起一隻手,彷佛一開始就在等待佇立在一旁不動的繭,並出聲說道:
「咦?爲什麼爲什麼?」
她睜大雙眼。
既困惑又混亂。
究竟爲了什麼目的做這種事?
手電筒的燈光照在對方的腳邊,眼前站著的是財前舞。她穿著在大家之間最爲突出的端莊衣服,梳著文雅的髮型,微微歪著頭。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她的手上握著一根球棒,垂下的球棒滿滿地附著了血和毛髮之類的東西,經由落在腳邊的燈光鮮明地照射之後,自黑暗中浮現而出。
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來到這裏?
他說完後逐步靠近繭,令繭感到困惑。
一雙看起來像是穿著女鞋的人類的腳,突然無聲無息地進入光線中。
非得詢問纔行。問出「她」究竟知道繭等人的什麼內情,以及具體上究竟唆使大家做了什麼事。
她下決心地走著。當時的她只不過是剛好被周遭的氣氛吞噬、威脅、打岔,所以才無法從「她」身上問出任何一句能讓自己接受的話。
自從昨晚發生的事情以後,她花了一整天煩惱個不停,最後還是無法釋懷,又決定再去一次找風乃說話。
「……真的耶,是小繭。」
她在黒暗中,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心靈只注視著目的地。她默默地把腳往前伸,邁步前進。
實際上對繭來說,應該是她幾乎被威脅逼迫到連滾帶爬地逃回家後的隔天晚上。天空已經轉變成一片昏暗的夜晚,她又再度拿著手電筒,像是重複昨天做過的事情一樣,一個人走在路上。
高個子、五官也不錯。和風乃說話時既不會怯生生,也沒有介意或誇耀的念頭,更沒有奇怪的害羞模樣。一定是個善於交際,不論談話對象是長輩或女生,都能輕鬆對談的人,想必在學校很受女生歡迎吧。
怎麼可能?繭因爲出乎預料的事態而陷入輕微的恐慌,又因爲他靠近之後突然擺出認真的神情,還有,他脫口說出一句讓繭更加混亂的關鍵問句:
發出一道攻擊了硬物的沉悶聲音的同時,原本站在繭面前的他,身體突然崩塌般從眼前消失。定睛一看,才發現他抱著頭,像是跪坐般蹲在地上。
他叫做什麼名字呢?
砰!
────什麼?
「咦……?咦……?」
────今天絕對不會再被愚弄了。
椚。
所以,她這次下定決心,一定要仔細問到自己釋懷爲止。
和之前見到風乃的夜半時分相較之下,現在應該還不是風乃會現身的時間,然而繭打算等待。不如說,她認爲自己必須等待。
「咦…………?椚同學……?」
手上的手電筒圓形光線無力地垂落在視野下方,照射出他後方的柏油路面。
那塊「空地」就在前面了。
「……!」
「咦……」
「她」當時說自己只想照射不相干的地方藉以圖個安心,那句話只稍微掠過自己的腦袋,隨後馬上就驅逐在意識之外。這就是所謂的逃避現實,她今天早上也逃避了現實,就像平常一樣,用本來就鬱鬱寡歡的心情和大家見面,遲遲不打算著手進行會讓事情複雜化的行爲。
全身的寒毛直豎。
風乃歪著頭。
是偶然嗎?在這種時間來到這裏?
我嗎?
她不禁停下了腳步。自己原本想在「空地」前待著等候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超乎她想像的東西,讓她完全不知所措。
「是衣谷同學吧!好久不見了!」
她下定決心,一個人在夜裏伴隨著沙沙聲邁步前進。鞋子走在風化後像沙子般的柏油路上,發出了踩踏的聲響。她帶著聲響走在路上,除了用手電筒照射的前方道路以外,其他地方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繭自己也沒在看。
咻。
一瞬間繭停止思考。
至少……至少趁著附近還有人煙時出門。
「…………爲什麼?」
她一心只想著一件事。
「────爲什麼?」
小舞看著繭,一臉不可思議地又說了一次。
「………………!」
繭打起冷顫。對方露出似笑非笑的困惑神情,光是那張臉就讓繭的心凝結。
小舞的手上拿著沾血的球棒。
她拿著球棒朝他的後腦杓往下打,直到足以沾附血與毛髮、足以讓他蹲在地上幾乎動彈不得。小舞一臉理所當然的詭異表情,讓繭的全身爬滿惡寒。
「嗚……」
他在繭的腳邊呻吟,抬起頭來。
因爲抬起頭,才得以看見他的臉,血從額頭流到下巴,雙眼似乎無法聚焦。
巫美子說:
「小舞……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動作快。」
「啊,說得也是。」
小舞回頭看向巫美子,輕輕點頭,又再度舉起垂下的球棒。在小舞這麼做的期間,芽以和優子也走上前來,芽以帶著微笑,優子則緊繃著臉,看著還在呻吟且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將各自拿在手上的鐵鍬和鐵管高高地舉過頭頂。
「啊。」
血液凍結。
一瞬間,繭與他四目相交。
「!」
繭領悟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膽怯的她試圖阻止並大叫出聲。
「住手……!」
染血的襯衫、褲子和運動鞋。
那是他。
然後,繭看見了。
即使如此,毆打肉塊的激烈聲音依舊在黑暗中迴響。
「不過,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就跟你說吧。」
繭只是呆呆地看著腳邊。
在驚愕目睹的繭眼前,少女們機械般的兇殘行爲讓他成了一具毫無生命的肉塊。
然後──
盯著稍微偏離手電筒光線範圍的柏油路。
那明明是到剛剛爲止還與她對話的人類。
殺人犯。她幾乎要慘叫,幾乎要大叫出聲。
「!」
小舞和芽以從地上爛成一團的肉塊中,各拾起一隻原本是人類手腕的東西,拉著手腕開始拖行。然後,巫美子也慢慢地走動,逐步靠近繭。
繭的腦中終於浮現出這句話。
還有黏在那些衣物下的沉重癱軟身軀。
巫美子對顫抖的繭說。
拖到荊棘的另一端,拖到爲了公主而建造的王國中。
「啊……對了對了,我得先跟你道歉。其實,我們是用你的名義叫椚同學出來見面。對不起。」
空氣中籠罩著濃烈的血腥味,周遭似乎變得悶不透氣。
她察覺了。她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巫美子。
即使如此,她還是嚇得後退,用力地、用力地睜著雙眼。
窺視、呢喃、溫柔的聲調。巫美子用有點困擾的神情垂著眉毛如此說道。
對。
讓她痛苦、難堪,然後定罪於她。大家一定是在計劃這些事。
透過小舞的手、芽以的手、優子的手給殺害了。他在繭的眼前,被世間看來極爲兇殘的駭人方式毆打了好幾下、好幾下,最終被毆打致死。
那時逃過一劫的殺人犯,又得再度面對名副其實的嫌疑。只要懷疑繭,總有一天也會喚醒大家懷疑起公主之死,說不定事件會因此真相大白,她也必須面對應受的懲罰。
只是,繭看見他在最後一刻試圖求救的雙眼,以及那顆頭逐漸被打碎的景象,然後還聽見了聲音。
「……小繭。」
繭甚至無法感受到時間的流動。在詭異的氣氛下持續執行的行爲終告結束。
她不能責罵。她知道,也明白。
沒錯,她溫柔地說。
繭終於理解,爲什麼剛纔見到他的時候,他會做出奇妙的反應。不過沒想到偏偏是用這種形式理解。
然而,巫美子並沒有加入殺害他的犯案陣容中。
巫美子再度出聲。
那是原本曾是他的東西。
「啊…………」
這麼一來,繭隨時都會回憶起公主的死,回憶起做爲殺雞儆猴的他的死。即使如此也不敢悶哼一聲的繭,她的心靈將會被猜疑、恐懼、悔恨給狠狠虐待,痛苦不堪。而她們也能在一旁觀察她的模樣。
巫美子的手握著大釘錘,釘錘上還沾著溼黏的血液。
花了一點時間聲響才完全靜止。
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俯視,和製造出那個東西的大家一起俯視。
物體無力地下垂。不如說,原先身爲生物的生命力已經蕩然無存,成了一坨綿軟無力的肉塊,那肉塊原本彎曲萎縮的雙手被人拉得長長地拖曳在地上。
「噫!」
「……」
但是,她說不出口。只有這句話她說不出口,她沒辦法指責大家是殺人犯。對她來說,這件事不被允許說出口。
她低頭,像喘氣般呼吸,呼吸的空氣混著濃濃的血腥味。眼前的東西冒出的微溫血腥味溼答答地黏在她的口中、喉嚨中,還有肺中。
「…………」
因爲她自己就是殺人犯。
就是定罪,爲了定罪。
開口叫了她。
睜大雙眼看見的視線前方,他慘死的屍體就像垃圾般被人拖曳、拉扯到帶刺鐵絲網的另一端。
死寂。帶著血腥味,佈滿緊張感的寂靜。
所以,在這段期間,她們始終一如既往,以佯裝不知的神情對待繭,每天帶她到「空地」去。
這就是繭從椚同學的手中──從公主單戀的對象手中獲得禮物,偷偷欣喜不已的下場。爲了要在隔了四年的現在,將殺害公主的繭定罪。
屍體被層層堆疊了起來。
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
「………………!」
「啊……啊……」
他被拖行到鐵絲網的另一端,穿過了這幾天大家出入的鐵絲網空隙。
死了,他死了,被殺了,被殺害了。
「…………!」
「…………」
用繭的名字叫他出來。如此一來,繭一定會被懷疑吧。
不過,理由早就確定了。事到如今,非得用繭的名字把椚同學叫出來殺害的理由,只有一個而已。
「其實,我們原本想對你保密……」
然後──
那張看著繭的笑臉背後,附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與兇殘的行爲,令繭感到異常恐懼,全身凍結。溫柔的微笑似乎在窺視她的神情,侵蝕她的心靈,讓繭的牙根因爲不住的顫抖而無法閉合。
但是,她還是不停往後退,被恐懼逼迫到往後退,而巫美子卻朝著向後退的繭靠近。巫美子輕易地挨近繭拚了命往後走、努力想拉開的距離。
她聽見掉落的手電筒發出好像壞掉破裂的聲音,並拚命掩著幾乎要叫出聲的嘴巴,不停地往後退。
爲什麼?
時間開始運轉。那聲慘叫就像暗號似的,大家也開始跟著動作。
片刻之後──
暴行的聲響與景象既是無情地漫長,卻又短暫。
一對看似年長的男女屍體堆疊在草叢中,頭顱被打破擊碎而出血腫起。
繭嚇得打顫,又再度退後一步,她用幾乎要破裂的僵硬神情交互看著眼前的巫美子,以及試圖搬運散發血腥味肉塊的小舞和芽以。
敲打肉塊、骨頭、血液的聲音。
來不及了。繭大叫阻止的聲音,與大家高舉兇器一同往他的頭上揮去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現場持續發出沉重的聲響,他的眼睛和臉孔像是被擊碎般消失無蹤,血液四濺。帶著水氣的毆打聲,以及無止盡的毆打、毆打、毆打。攻擊他頭部的兇器立刻像是彈起般被往上揮,又陸續地往下砸。轉眼間,他的頭就像是黏土工藝品一樣,變形成令人不可置信的形狀。
「……小繭。」
沒錯
打了好幾下、好幾下、好幾下、好幾下、好幾下。
手電筒的光線映照著被黑暗包圍的草叢。
臉上浮現出彷佛讓人感受到母愛般的溫柔微笑。
這麼做的話──最後,公主便會清醒。那是她們在當時透露出來的希望,讓公主被封印的死亡真相大白。她們再也無法忍受繭的行爲,累積四年的順從即將得到回報。
咦?繭無言地轉動眼珠,看著他的屍體被搬運到的路線前方。
他不再哀號。連繭也發不出聲音。
拖到被草叢覆蓋而長眠、現在終於要清醒的死亡國度中。
當其他人不再往下揮動兇器時,只有優子神情僵硬,一個人不停地敲打原本應該是人類的物體,直到小舞和芽以說著「已經夠了」,並從左右兩側制止爲止。這個場所終於又恢復成原來的寂靜。
殺人犯。
繭聽到的瞬間,心臟緊縮,暫停呼吸。
他,原本應該是「他」的物體,現在就像是一袋行囊被人拖著走。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沒有那個資格。
被擊碎的黏土工藝品般的肉塊沉入昏暗處,散發著血腥味。
她慘叫般地想著。
轉眼間,他的輪廓已不再是人類應有的模樣。
然後──
沒錯,她微笑著說。
襯衫的衣襟上方已不再是人類的頭顱,而比較像是附著了毛髮與血液混合成的柔軟物體。頭顱被擊碎成柔軟的狀態,無力地下垂,黑色的血液不停地從吸取水分而溼透的毛髮中流下,滴落在黑色的路面上。
可是──
「噫……!」
爲了懲戒,所以先殺害了他。
「別害怕,小繭。」
「………………………………」
沒搬運屍體的優子在鐵絲網的另一端,用手電筒照亮大家正在進行的工作。
繭終於發出慘叫聲,嚇得往後退,叫聲像是卡在痙攣的肺部裏,只有空氣的聲音從喉嚨漏了出來。
男性的頭顱被壓扁後掉出眼球,那顆眼球正凝視著天空。
女性的雙脣被削爛,牙齒斷裂,使得嘴巴看起來像是一塊黑紅色的大洞,充滿了幾乎要滲出滴落的血液。
她有印象。
那是她想忘也忘不掉的臉。
那是即使變形成這副模樣也還是能夠辨認的臉,不對,那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無法辨認出來的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勞心而老化,男女屍體的白髮突然增加了好多。那是四年前發生事件以來,以及日後繭夢過好幾次的臉。
那對男女是──
公主的父母。
「…………………………」
靜止了。
空氣靜止了。
咦?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她感覺自己的推測中有一個致命的錯誤。
「…………」
巫美子沉默,靜靜地看著繭望出的視線,看著繭凝視的東西。
巫美子帶著微笑沉默。繭和在一旁守護著她的巫美子四目相交,不知不覺之間,過於寂靜的緊張氣氛開始擴散開來,周遭一點聲響都沒有,充斥著全世界似乎都暫停動作般的詭異氛圍。
寂靜。
甚至忘了呼吸的緊張感。
繭在緊張的中心看著巫美子。
看著巫美子手上握著沾滿溼黏血液、混有白髮的釘錘。
然後,繭微微張開顫抖的雙脣。
追來了。果然往這裏來了。
好恐怖。
「啊。」
然後──
「去『空地』。」
如此說完的風乃看向繭,那雙眼眸異常清澈,就像看透了某種真相。
逃跑。總之逃跑就是了。
最後,她的肺就像是填滿沙子的袋子,讓她完全無法呼吸,雙腳的肌肉就像石頭般僵硬,無法再抬起了。
她只能拚命,拚了命一個勁兒地在夜裏逃跑。
她懂了。巫美子的笑臉並不帶有痛恨繭的含意。
靠近了。她繼續蜷縮、蜷縮自己的身體。
用力緊咬幾乎要顫抖發出聲響的臼齒。
磅。腳絆跌在地面。她無法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整個人往地面倒去,翻了個筋斗,手肘和手臂撞上路面。
現在的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理智。
來了。她停止呼吸。
「我們走吧。」
「我們要讓屬於小公主的東西全部睡著喔。」
「我們讓他們睡著了。」
喘氣、溺斃,擰絞自己的肺。她不停地重複著幾乎要停止的呼吸,拚命移動疲勞僵硬的雙腳,不停地跑著。
那是非常寂靜的回答。和繭剛纔目睹事件後,結結巴巴說著慘劇的模樣相比,實在是太過清醒,也太過冷靜了。
「………………!」
聽見風乃的回答,她不由得臉部僵硬。
有人在她的頭上這麼說道。
跌倒了。因爲碰撞與擦挫傷,讓骨頭與皮膚一陣疼痛。
「……今晚我們在奇怪的地方見面了呢。」
「這全都是爲了即將清醒的小公主喔。」
靠近這裏了。她抑制自己的呼吸,縮著身子,祈求對方趕緊通過。
然後她說──
「……!」
喀、喀。
希望對方直接走過去。
怎麼一回事?那是怎麼一回事?
竟然直接停在自己的面前。
「……唔。」
在那瞬間,至今一直壓抑在胸口的恐懼感終於一口氣爆炸,繭被噴發而出的恐怖與衝動嚇得彈起身子。她發不出任何哀號與叫喊,只是快速地從現場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拔腿狂奔。
所以她逃跑了。再繼續待在那裏,不知道自己會遭受到怎麼樣的對待,不知道自己會被迫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保持理智。
她在心中吶喊。
「小繭,你也會幫忙吧?」
腳步聲在夜裏逐漸逼近。
好恐怖,不敢往後看。黑暗似乎永無止盡,不管怎麼跑、怎麼跑,黑暗和那瘋狂的笑臉與慘劇似乎都能追上她,不論她的呼吸有多難受,也無法制止她繼續奔跑。
聽聞事情始末的風乃閉目片刻後這樣說道。
她閉上眼,緊咬牙根,爲了不要發出聲音,不要製造聲響,她用盡全力地忍耐,忍耐那股襲來的恐懼感。
「啊……!」
「咦……」
太詭異、太瘋狂了。她邊在心中慘叫邊奔跑,奔跑著逃離現場。
「走……走?走去哪……?」
然而,她的腳已經無法再站起,只好趴在地上拚命爬行,雙眼泛淚並確認後頭的狀況。剛剛逃跑的路上,除了黑暗以外什麼也沒有。但即使如此還是令她恐懼不已,她最後次強迫已無法運作的肺與身體行動,匍匐到路肩的草叢中並滾了進去。
腳步聲。
巫美子沒有惡意,只有爲了讓大家和睦相處而展現出的善意與喜悅罷了。
問完──
「……!」
然後,風乃開口催促雙腳還在顫抖的繭。搞不清楚狀況的繭從還氣喘吁吁的肺部發出聲音問風乃說:
再縮小點、再縮小點。她像是在草叢中祈求自己的身體能縮得更小似的,用力地、用力地把身體縮到肌肉和骨頭髮疼的程度。
她被力氣不大、細瘦到恐怖的手拉著走。不過她完全無法抵抗,又被拖回剛剛纔逃離的路上。
用乾啞的聲音詢問巫美子:
然後,巫美子以她的那種笑容。
她無法理解。大家都瘋了。
腳步聲無情地停在自己藏身於草叢中的眼睛和鼻子前端。
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
恐懼與疲勞都到了極限,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除了緊抱自己的身體縮成一團以外,什麼也做不到。
「………………!」
然後──
沒想到。
她無法逃跑、無法抵抗。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將畫下句點。
一切都和她推測的結論不一樣。她們並不是要替繭定罪,或是復仇什麼的,不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她們只不過是發瘋了,變得非常、非常瘋狂。
「別擔心,你沒有被她們追趕。不過,你得要看一下才行。」
不停地顫抖。她橫躺在草叢中,膽怯地在黑暗中側耳傾聽。
如果她們追上來,發現自己的藏身之處,一切就完蛋了。
她祈禱,拚了命地祈禱。
是殺人犯。
即使肺部悲鳴、雙腳悲鳴,她還是繼續奔跑,不停地奔跑。無論她跑得多遠,後頭的恐懼感依然逼近她的背。
說完後,她用手上拿著的釘錘,指向正在草叢中進行、彷佛地獄景象般沾滿鮮血的「工作」。
繭被那雙瞳孔凝視到打顫,手也被一把抓住。
她們認爲些暴行與殘酷,全都是爲了公主、爲了大家,以及爲了繭。
巫美子掛著溫柔的笑臉,帶著彷佛要替睡著的少女蓋上毛毯般的童話氣息說道。
「那個……大家,你們在做什麼?」
「……!」
………………………………
嘻嘻──
繭在草叢中,用像是木頭般沉重又僵直的身體,慢慢地翻過身移動──她發愣,一語不發地抬頭看著那位正在俯視自己、擁有彷佛明月般的白淨美貌、身穿一襲宛如黑魔女衣裳的「她」。
不過,腳步聲竟然完全沒有焦急追趕卻不慎追丟、又拔腿尋找的粗暴聲響。她只聽到快步但冷靜的步行聲,彷佛早就知道她根本逃不掉,彷佛早就知道即使她躲藏也不可能逃過追查的法眼。
「……這樣啊。我明白了。」
不管逃到哪裏,血腥味都會追上來。
如此說道。
發不出聲音,幾乎無法呼吸。她不停地奔跑,使出全身的力氣,驅使自己的雙腳和身體,披頭散髮地拔腿狂奔,逃離黑暗。
「──────────!」
然後,她疲倦的腳甚至無法跨過凹凸不平的破碎柏油路。
3
希望不要被發現。
無法言喻的恐懼,實在太恐怖了。
打從出生以來,她從來不曾像這樣強烈地祈禱。繭用盡大腦和心臟的所有力氣,用力地、用力地祈禱,祈禱到幾乎要燒爛自己的心。
繭因爲衝擊和疼痛而呻吟。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肘和膝蓋擦過道路,激烈的疼痛在皮膚表面擴散。但是,即使她痛到幾乎要掉淚,還是不敵後頭緊逼而來的恐懼與焦躁。
好恐怖。
喀。
巫美子笑了。
她立刻在寂靜的夜晚中聽見腳步聲。
「…………!」
她甚至沒有確認自己究竟有沒有被追趕,如果知道大家追在後頭,她或許真的會怕到瘋掉。
她掩蔽自己的呼吸聲,全身顫抖。
她幾乎快吐了,胃、肺、心臟全都被緊緊勒住。不知道究竟是因爲恐懼,還是因爲看見血以及聞到血腥味,抑或是盡全力奔跑的關係,她無法判斷。總之一股噁心感從胸口深處湧上,她一味地奔跑,爲了渴求空氣而不停喘息。
靜止。她顫抖,全身僵硬,胸口痛到像是快被自己的心跳殺死,而在遍佈死亡般的沉默與視線的盡頭出現了──
喀、喀、喀。
恐懼隨著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爆發。
「回去吧。」
殺人犯。
她被帶回來後,發現大家都死了。
「─────咦?」
正如風乃所說,她們並沒有追上來。
就在剛纔逃離的「空地」中央,帶刺鐵絲網的破洞另一端,穿過又高又茂密的草叢,前方的電塔周圍,公主的父母和椚秋貴的屍體全都並排躺在地上,而其他人的胸口也都刺入尖銳的物品,互相重疊死在一塊。
被毆打致死,全身是血的屍體在草叢中並排,看起來像是某種儀式的現場,而她們就像是互相安慰般依偎在一起。她們緊緊地重疊,似乎是爲了用各自的體重讓尖銳物品深深插入胸口。衣服和手全沾滿血液,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不管是小舞、
芽以、
優子,
還是巫美子。
所有人,所有人都滿身是血地死去。
草叢被踩踏到光禿,空出一個空間,令人喘不過氣的血腥味籠罩在附近。
充滿血腥味的空氣被空地的風吹散,混合攪拌著青草味之後,又擴散到四周。
她們就像個物品般,全都死了。
面無表情。
她們像是從一切的事物中解放,神情空洞。
就像是陷入深沉的、深沉的,連夢都不會做的沉睡當中。她們的想法、感情、煩惱、真相,都不再浮現於臉上,成了一具具的屍體。
就連先前充斥的瘋狂也都消失了。
大家清算了一切,在此結束了一切。
「…………」
繭站在那裏。
這座沉睡著無法說話的公主與家臣、爲死者建立的城堡。
「這裏是《睡美人》中的公主沉睡的『陵墓』。當你殺害公主後,她們也開始變得想睡。直到公主起牀前,大家都陷入了沉睡。她們不想在沒有公主的世界中醒過來,爲了要一起清醒,她們必須先一起沉睡纔行。」
她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腦中浮現不出任何話語。胸口就像開了一個漆黑的洞,她不帶任何感想,只是在那裏佇立不動。
繭在此時發出「啊」的一聲,她偶然察覺了。察覺自己究竟想向風乃索求什麼,她突然悟出了答案。
「!」
是風乃。
「什麼……」
這句話實在太過直截了當,聽來像是惡劣的玩笑,令繭不禁憤怒地轉頭看向風乃。但是,直衝腦門的激動卻在聽見下一句話的瞬間,一口氣連同血色一同退去了。
張口結舌。
「的確,給予她們這座『沉睡之城』素描圖的人,是我。」
無人審判的殺人犯──第十三位仙子。繭在心底希望能受到審判,她終於在此察覺了,自己雖然害怕被審判,但同時也祈求能藉由審判解脫。
說完後,風乃指著眼前像是活祭品儀式般的地獄。
爲什麼不阻止她們?阻止這場悲劇、阻止這種地獄、阻止大家的死。繭原本打算如此說出口的話語,馬上就因爲風乃的回答而煙消雲散。
「就像是埃及的陵墓、中國皇帝的陵廟。這座名爲『沉睡之城』的墳墓,是她們的弔唁、相處方式,和信仰。」
風乃說完後,從草叢中踏出一步。
只剩下童話故事般的死者空殼而已。
希望有人能責怪她的罪孽。她在心底如此希望著,而她也無意識地期待風乃能對自己這麼做。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只是一句問句:
周圍存在著黑暗,存在著暗夜、陰影、漆黑、寂靜,以及死亡,這些都是她一直以來害怕的所有一切。
「我、我……」
她希望被人責怪。
「爲什麼?你既然知道的話,爲什麼……?」
她被丟在黑暗中。風乃離去後,一道強風吹起,像是往沒有任何活人生存的「城堡」中吹拂過去。
繭發愣並抬頭看著站在她身旁那張亡靈般的白淨美麗側臉。
「看來並沒有幽靈出沒,我打從心底覺得可惜。」
但是在這裏,就在此時,有人可以回答原本應該消散在空中的無意義提問。
「…………!」
在只剩下死亡的夜晚中身穿一襲喪服般的服裝,讓她看起來像是死者的代理人。事實上,她確實在扮演著這樣的角色。她就像是自行擔任這份職務,是個將靈魂傾心於死亡那一側的人類。
風乃似乎有點寂寞地如此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繭完全沒有想過風乃會直接離開。
她被拋棄了,她在最後被所有的一切拋棄了。
────看來並沒有幽靈出沒。
「咦……」
風乃穿著像是喪服般一身黑的裝扮,代替無法發言的大家如此說著。
「這裏是墳墓。」
繭被丟在後頭。
她被四周的黑暗包圍。在那黑暗與死寂中,恐懼與不安催逼著自己、夢到可怕的惡夢,甚至還看見了亡靈。但是,現在的她卻絲毫感受不到恐懼。她現在才終於理解,那些恐懼、不安、惡夢、亡靈,全都是自己的心讓她看見駭人的幻覺罷了。
「……必……必要?」
所有殘留在此的動靜,全被風帶走了。
「這裏是爲了讓公主以及公主的所有物一同沉睡,爲了死者而建立的城堡。是死去的公主與陪葬者祈禱能在來世醒來的王家墓園。這種地方,通常稱之爲『陵墓』。」
沉睡之城,死者的長眠之城。
一片片的拼圖逐漸拼起。在那裏描繪出的,是大家追求的如同童話般的希望,以及爲了追求希望而湧上的痛苦和苦惱的重量與長度。
「…………」
風乃回頭俯視著繭。
一聽到風乃的說明,繭的大腦在一瞬間不停地閃過眼前的景色、過去與大家的交談、在教科書和電視中看過的古代墳墓,以及《睡美人》的故事等等。
「……!」
逃跑的她也沒被任何人追趕。
繭只能吞了吞口水。
人的呼吸、血的腥味,都被風吹散了。原先充斥在此、那些並排的死者們鮮明到令人喘不過氣的生與死的跡象,全在一瞬間消逝而去。
聽完風乃的回答,繭注視著眼前的景象並說道。她從胸口底部擠出話語和疑問,就像大吼般發出吵雜的聲調。而風乃則和繭注視著相同的東西,並說道:
最後,她留下這句話,不再回頭看著繭,任由黒發與黑色蕾絲緞帶隨風飛舞,邁步離開草叢。
最後,離開犯案現場的殺人犯沒有被定罪──也沒有被邀請到擺放著十二個黃金盤子的宴會餐桌前。
公主和她們全都原諒幷包庇了繭,並且丟下她死去。過往永遠不會出現在繭的面前,就算是亡靈也永遠不會出沒。
她站在那樣的地點。眼前詭異又奇妙的景象讓她發不出聲音,無言以對。
「…………爲什麼?」
風乃看著繭說道。
────我打從心底覺得可惜。
因爲風乃──知道發生在這裏的「死亡」一切的真相。
繭明白,這都是自己的錯。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辯解些什麼,她從沒想過事態會發展到如此可怕的地步。她希望有人可以阻止這一切。
她想到這句話。
風乃說道。
殺人犯逃離了自己的罪孽。
「第十三位仙子並沒有被定罪,沒有人責怪她,就連公主也未曾責怪她。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那座城堡,就是這個。」
「……第十三位仙子殺了公主,其他仙子卻出面保護了殺人犯,把死亡變成沉睡,把所有的證據封印了一百年。」
「不過,這只是我自己覺得可惜。真正決定可惜與否的人,並不是我。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我能伸手觸及的事物了。」
「我認爲,她們的心靈應該能夠得到救贖。這個願望實現了,然而最後卻導致這樣的結果,實在很可惜。」
就像四年前大家留在這個鄉鎮,只有繭一個人逃跑一樣。
將公主的所有物全當作陪葬品的巨大墳墓──沒錯,建造一座像城堡一樣大的墳墓。爲了總有一天公主復活後,還能過著像從前一樣幸福快樂的日子,因而造出能讓所有重要事物陪她一起沉睡的城堡。一座不論是家臣、僕人、國王、皇后,所有人都能一同沉睡的城堡。而且不只是爲了公主,她們必須建造出一個能夢見未來還可以深愛可愛公主的夢、能容納所有深愛公主的人的希望、能平衡目前爲止忍受了莫大悲傷與痛苦的時間,並封鎖著快樂結局的沉睡之城。」
「有很多人認爲,如果不以某種形式與心愛之人的死亡相處,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站在繭身旁的風乃安靜地看著這幅慘不忍睹的景象,冷淡地回答。
她們全都走到了荊棘的另一俱。
雙腳無力,繭跌坐在被腳踩亂的草地上。
「因爲有必要『弔唁』。」
這裏只有死。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如此一來,故事也說完了。」
然後,繭這麼問。
她失去了一切。
至今爲止、從今以後,都不會有任何人責備繭。
「所以,你也該回去了。感謝這些溫柔的人吧,想要憎恨她們的溫柔也行。」
「啊……」
這句風乃留下的話語。
這是一句詢問死者的問題,正常來說應該無人能回答。
繭和失去了生命跡象、像沉睡般動也不動的死者們一同待在這裏,卻永遠無法前往她們的所在之處。她一個人被丟下,孤單地跌坐在地。
繭勉強擠出話語。
「爲什麼……?」
但是,即使她待在這裏,依舊沒被定罪。
這座圈起濃縮著悲劇的空間、被高高的草叢擋住視野的高聳護欄和電塔,就像是深邃的森林中聳立的城堡與尖塔。
這次,繭被排除在定罪之外,被排除在一同沉睡並夢見能在來世得到幸福的夢境之外。這次,她永遠地被拋棄了。
「但是,決定建造城堡的人,是她們。另外,這座城堡的材料必須是血、肉,和生命,原因則出自於公主的亡靈,還有你。」
「是公主的墓。」
都是因爲她目睹了大家的罪行後逃跑的關係。
失去了一切。
接下來,風乃稍微靠近並凝視著屍體後,便垂下雙眼,在夜裏轉身。
不知道爲什麼,她不敢相信一切會如此平淡地結束。
只剩下風乃的聲音像弔詞般不停地迴響。
啞口無言。誠如風乃所說,繭自己也十分明白。
風乃對腦中的拼圖全被傾倒一空的繭說明。
「再見了,仙子。」
繭呆呆地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作勢離開的風乃。
「有、有這種事?這是必要的事嗎?喂!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繭瞭解了那句話的含意。
「而那個相處方式就是『弔唁』。不管是接受生者已逝也好,相信死後的世界也好,相信轉生也好,相信復活也好。爲了製造出弔唁的形式,人們就會建造墳墓,建造出任何形式的墳墓。不過……把自己關在『公主的死亡』的謙言中的她們,弔唁的機會總是不停地被奪走。所以,爲了弔唁她們監禁在歲月之間歪斜乾涸的悲傷,非得要製造出如此巨大的墳墓不可。
走到無人能抵達、沉睡了一百年的那一側。
她們連繭的罪孽都一起帶走了。大家不會再次相見,也不會有人容許她自以爲是地撞見幽靈的幻影吧。
她明白,她們之間的羈絆已經消失。
沒有怨恨或任何事物,因爲大家全都帶走了。
大家爲了在一百年之後清醒過來,爲了再度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一塊可供幽靈的容身之處。
不管是肉體、生命、靈魂,沒有一樣留在繭的身邊。
就連以亡靈的身分現身、作祟、詛咒,或是以任何形式成爲與公主和大家之間的羈絆的事物,也全都消失了。
她喪失自己的故鄉。
喪失瞭如同在體內流動的血液般的歷史。無論是在現世或來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她共享一切了。
「………………」
空虛的失落感掏空了繭的胸口。
她這樣想著。巫美子在她準備逃離前問了「小繭,你也會幫忙吧?」的當下,一定就是和大家一起前往那個地方的最後機會。
心靈磨損的大家以這四年的深溝未被填滿的狀態和繭接觸,並在未被填滿的狀況下發現新的希望。而且還因爲深溝的阻礙,讓她們在無法告訴繭的狀態下著手執行那樣的慘劇。說不定,如果當時不是在那裏撞見慘劇的話,她們或許會在明天,或是當天晚上,直接以冷靜的形式邀請繭一起「沉睡」吧。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不是在那種嚇人的狀況下,繭是否會和大家一起前往呢?
────不,她覺得自己大概不會同意吧。
既然如此,果然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資格見到幽靈。
她對大家、對公主有著說不盡的歉意,但就連那股歉意,都被穿透胸口的失落感吸收而消逝。
就連傳達歉意的對象都沒有了。
不管她怎麼祈禱、默唸,都傳達不了,也無法傳達。
她思念著應該正待在無法跨越的荊棘另一側的公主和大家。
剛剛那句回答是社交辭令。她還會有機會來到這裏嗎?
她以空殼的狀態生活著。
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也從死後的世界消失了。即使思考,也是枉然。
這樣很好。但是,她們可沒有理由這麼做。
「……」
「……風乃姊姊,我真是依依不捨。」
風乃也要從故事中脫離。
4
不過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安穩地生活下去。
周遭的人們以爲她是因爲好友的死才導致她變得有點奇怪。這個想法不算錯,卻也是大錯特錯。只是,就連解釋也毫無意義了。
就連幻影都失去的她,只成了一片空白。
接下來又要回到原來的生活。
失去了叫做「大家」的桎梏,她什麼都不是。除了凝視著什麼也想不到的空白思考以外,她無事可做。
「……非常類似於想像死後的模樣吧。」
她無法填補空洞,無法親眼目睹永遠不會到來的一百年來臨之時,只能苟延殘喘到死去爲止。
風乃的視線離開窗外的景色,如此喃喃說道,然後在充滿日光的世界中,靜靜地闔上雙眼。
被殘忍打死的壯年夫婦與一名國中男生,以及看起來像是集體自殺的四名國中女生。這起事件因爲媒體聚集而在鄉鎮掀起騷動。媒體認爲真相可能是被打死的國中男生經常同時與好幾位女生交往,再加上似乎已查出有發生過好幾次類似跟蹤狂的問題,或許因此造成了少年複雜的男女關係,最後被牽連至事件中。等到事件退燒後,真相也變得含糊不清,最終被社會遺忘。
那些人看起來就像是以公主所在的沉睡之城爲目標,試圖闖進荊棘叢中,卻不慎被荊棘纏繞。風乃認爲他們應該無法抵達,抵達「沉睡之城」的真相。
在鄉鎮發生的這起殺人事件,由於死者人數衆多及其兇殘的手法,加上有太多無法理解的狀況,導致媒體爭相大幅報導,一時之間受到社會矚目。
風乃突然想起被丟下的她。
計程車經過了那塊「空地」。
往犯案現場的方向窺視。
這太強人所難了,母親的謾罵總是錯誤百出。
她們如此交談,隨後風乃坐上計程車。
她的心就像開了個洞。不對,應該說,至今爲止製造出名爲繭的人類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了。
她被母親叫回家,不用說也知道,是因爲事件的關係。
往那座「沉睡之城」的方向窺視。
與大家心愛的可愛公主一起沉睡。
「有空再來喔。」
「你竟然一到那邊就引發事件。」
想像童話結束後會是什麼模樣,這隻會喚來悲傷而已。
最後,風乃如同往常般沉默不語。
今後,她也會繼續虛無度日吧。
†
她看著空地的光景,確信地如此想著。
風乃回答。這不是社交辭令,她和外婆的關係並不會太差。
整片綠色的草原擴散出去。
……知道祕密的仙子,現在在做什麼呢?
母親這樣說。
那天,時槻風乃手拿著行李,告別外婆的家。
她希望自己不要再被包庇了。
就算她死了,也無法抵達那裏。即使她打算入城而被荊棘纏繞致死,也不可能抵達荊棘的另一側。
少女們應該會被荊棘的祕密守護,永遠沉睡於此吧。
被逼到走投無路的這幾周。
………………
當公主與大家的存在已經從腦內和心中的一角消失時,她到目前爲止的部分人生也隨之消逝了。
一個叫做「自己」的人類,是從逃離了大家、煩惱該如何應對大家的反應中製造出來的幻影。
只是徒留空虛。
這是徹底地、長達一百年、永遠的阻斷。
但不久,風乃便停止思考。反正第十三位仙子已經不會再出現於故事中了。
她是否也被荊棘纏住,動彈不得呢?
不再有任何人能夠跨越。
待在外婆家將近一個月,這段期間風乃每天都會來到這裏,但她還是第一次在天還亮著時見到這塊空地。
這個舉動觸及母親的逆鱗,母親就在電話另一端對風乃咆哮。
只有這點讓她有點不捨。特別是突然被告知計程車即將抵達,完全沒有充分的猶豫時間便得馬上回家。風乃在暫住的寢室天花板上掛起的大黑布,最後得交由外婆處理,令她覺得外婆有點可憐。
人生已蕩然無存。
第十三位仙子再也無法見到公主,再也無法向公主道歉了
開心的幼年期。
沒有人討論起四年前的「事故」。
如果非得永遠被排除在同伴之外。
「好的,有機會的話。」
沒了罪孽,繭就只是一副空殼。
計程車出發後,外婆站在家門前揮著手,目送風乃離開,直到看不見車子爲止。
對於原本打算把風乃幽禁在什麼也沒有的鄉村中的母親來說,殘酷的殺人事件似乎是一個重大的瑕疵,她甚至在電話中懷疑風乃涉及事件。對母親來說,一聽見有關少年或少女的事件,就會理所當然地浮現出風乃的臉,這點風乃也心知肚明。
拚命逃避的四年。
或許、沒有。她這樣想。母親是位只要出現一次瑕疵,便會一輩子記住,到死都不會原諒別人的人。
就連殺害公主的仙子都不行。
怒罵着:「太可恨了!如果被殺的人是你就好了!」原來如此,就算事情演變成這樣也無所謂。
「我也是,外婆。」
她只能永遠悲嘆地想著,黃金盤子不會擺放在自己的面前。
或許母親只是打算出言諷刺,但其實這句話也不算錯,因此風乃什麼話也沒回。
她恍惚度日的時間變得更多。至今一直用來思考著關於大家的事情的場所,也不再有任何地方可以取代。
草原因爲事件的關係被踩踏得亂七八糟。現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報導還是搜查,有好幾名男性靠近包圍草叢的帶刺鐵絲網,往電塔的方向窺視。
計程車被叫來停在外婆家門前,當風乃走出玄關,外婆便看來真的很惋惜似地說道,然後撫摸著風乃的手腕。
就連前來調查事件的警察也一樣。這一連串的事件對於做好被詢問準備的衣谷繭來說,除了落空以外什麼也不剩。
那大概就像是──
什麼都不感興趣,什麼也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