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雪公主
《時槻風乃與暗黑童話之夜》 · 甲田學人 · 3.9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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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羈絆而黏合的玻璃少女們,一旦拆散,便將毀壞、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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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說《白雪公主》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家的皇后,坐在窗邊做針線活。
做到一半時,針頭不慎刺到手指,血滴落在白雪上。皇后看到後說:
「我好想要一個像雪一樣潔白、像血一樣鮮紅、像窗戶的黑檀木一樣漆黑的孩子。」
後來,皇后生下一名女兒。那女孩正符合皇后的祈願,漆黑的秀髮、鮮紅的脣瓣、潔白的肌膚,因此取名爲「白雪公主」。
然而沒多久,皇后便去世了。過了一年,國王迎娶了新的皇后。新皇后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她擁有一面不可思議的魔鏡,照鏡子時總是會說: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此時,魔鏡便會回答:
「皇后陛下,
您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皇后聽完就放心了,因爲魔鏡只會說實話。
後來,白雪公主逐漸長大成人,變得越來越漂亮。當她七歲時,已經比皇后還要美麗了。某天,當皇后又問道: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皇后說完後,鏡子便回答:
她無法說出溫柔的話語。
所以她說不出口。
「…………!」
她看不起說謊的人。
詭異──
所以那一天,奈緒在街上徘徊。
奈緒雖然聽見母親從廚房出聲喊她,但她把雙眼隱藏在眼鏡後方,看也不看就回答。在早晨,她不與父母碰面,總是一個人默默地準備去高中上課,也不好好和父母對話。
到了深夜時分也不回家。
「我不要。」
她應該是朝向人煙更稀少、更黑暗的目的地前行,徘徊在路上。最後她抵達一條行經荒涼住宅區的道路,道路銜接著某座神社的森林,在那漆黑的道路前方有一位穿著彷佛融入暗夜的黑衣少女,像是沒有生命的亡靈站在那裏。
而她也看不起謊言和騙子。
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爲高中生的奈緒,對父親的信賴早已蕩然無存。
奈緒看不起自己的父親。
從她面前逃跑的奈緒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無法整理混亂的心情,沒有目的地,拖著仿徨的步伐,不停地在街上行走。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咦?好像有人喫光我們的食物喔。」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因爲那是謊言。奈緒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說謊。
她認爲這是事實。國小時,因爲偷了朋友的東西而被大家討厭的同班女生,不只是小偷,還非常愛說謊。
奈緒的父親可說是讓她開始「討厭說謊」的關鍵人物。
七個小矮人回家後發現死去的白雪公主,悲傷地無法言語。然後,他們打造了一個透明的玻璃棺木,讓白雪公主長眠。
她被拉回了現實。
「給我把白雪公主帶到森林裏殺了!」
奈緒看到少女後,彷佛停止呼吸似地呆立不動。站在眼前的詭異少女用宛如止水的沉靜眼神盯著她,然後靜靜地開口說:
背叛。
……哈啊、哈啊。
因爲如果往廚房的方向看,就會看見父親的身影;如果喫早餐,就得和父親打照面。奈緒儘可能不讓那個邊看電視邊喫早餐、在瓦斯公司上班的寒酸父親映入自己的眼簾,她穿著打扮整齊的制服,直接越過廚房。
於是,白雪公主開始和小矮人們一起生活了。皇后也以爲白雪公主已經死了而覺得放心,但是某天,皇后站在魔鏡前──
矇蔽。
身穿融入暗夜的黑色哥德蘿莉塔服裝、留著一頭鴉羽般漆黑的美麗長髮,以及從中烘托出的白皙面貌。那是一位令人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慄的美少女。
後來,過了好長一段歲月,白雪公主像是沉睡似地躺在棺材當中。某天,某個國家的王子經過森林深處的七矮人家附近,當王子看見玻璃棺木中的白雪公主後便對她一見鍾情,拜託七矮人把白雪公主交給他。
「…………!」
白雪公主一邊哭,一造在森林裏奔跑。跑著跑著來到了一棟小屋子前,屋子裏設有一張小小的桌子,和七個小小的盤子。餓著肚子的白雪公主一點點地喫起盤子裏的食物,然後,疲倦不已的她便躺在七張小小的牀上,沉沉地睡去。
奈緒如同往常在車站的月臺等待電車,踏入車廂後,她會隔著眼鏡,盯著一成不變的城鎮景色一路流逝。
魔鏡回答。
1
她認爲這句話也是謊言。疼愛她的舅舅得了末期癌症,他的家人絕口不向舅舅說出實話,而當舅舅偶然在死前兩週得知自己的病情,便因爲家人對他隱瞞重大消息,覺得被疏遠而絕望,此後再也不讓家人進病房探訪,也不再開口說話,最後在孤獨中死去。
小矮人們決定讓白雪公主繼續安穩地睡覺。到了清晨,當白雪公主醒來後,看見七個小矮人,嚇了一大跳。
說謊是當小偷的第一步。奶奶是這樣告誡她的。
不對,打從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她就認定父親是「騙子」。每每如此指責父親時,看著他寒酸的臉漲得通紅,不分青紅皁白怒罵的模樣,更無法打從心底產生一絲敬意。
她的內心發出陣陣哀號,毫無頭緒的心情強迫著疲憊不堪的肉體,一味地在黑暗的夜裏往杳無人煙之處默默走去。
宛如從亡靈口中聽見死亡宣告的無禮發言。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白雪公主睜開雙眼,復活了。王子立刻向白雪公主求婚,她雖然嚇了一跳,但由於戀慕著風度翩翩的王子,因而答應了王子的求婚。
永無止境地。然後,就在此時──
「真是驚人呀!她真是一名美麗的女性啊!」
所以──
「!」
沉重的呼吸,以及因爲疲累而僵硬的雙腳。
聽著這句話,奈緒倒吸了一口涼氣。
…………
詭異不已的現實。
然後,爲了稍微縮短路徑,她不走玄關,改從後門離開這棟租借的房子。
她甚至已經習慣把父親當作空氣般視而不見。奈緒討厭自己的父親好幾年了,那股厭惡感就像慢性病一樣。
京本奈緒討厭說謊。
「……」
奈緒討厭說謊,不論是多麼小的謊言都一樣。她看不起說謊的人,也因此,她絕對不會說謊。
皇后這麼說道。
她隨著電車搖晃,電車駛過陸橋下方時,照在車窗上的身影映出戴著眼鏡的自己,怎麼看都是個正經八百的高中女生。就連掛著百般無趣神情的臉,也如同往常般毫無變化。此時,那個寒酸的父親還是什麼的,早已拋諸腦後。
她希望能一個人獨處,除此之外毫無想法。
在京本奈緒的理解中,說謊就是這麼一回事。
「…………」
皇后敲一敲屋子的大門後,這麼說。
白雪公主說明來龍去脈後,小矮人便說:
突然。
「哇,這顆蘋果看起來真美味。」
默默地徘徊。
從此以後,兩個人便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爲什麼你會來到我們家呢?」
究竟是因爲父親是騙子而討厭父親?還是因爲父親常說謊而討厭謊言呢?
皇后大發雷霆,把家臣喚來後這麼說道。家臣雖然聽從命令帶白雪公主出門,卻對美麗的白雪公主心生憐憫,偷偷讓她逃到森林裏去了。
「我是白雪公主。」
無論如何,奈緒討厭謊言。她不說謊,因爲她認爲自己一旦說謊,恐怕就會變成像父親那樣的人。
狡詐。
許多大人說,說謊是權宜之計。
沒想到,當白雪公主喫下蘋果後,突然倒地死亡。原來蘋果上早已塗滿了毒藥。
「奈緒,來喫早餐……」
「皇后陛下很美麗,
背後雖傳出父親的聲音,但她決定不予理會。
忽然──
在早晨的街道朝著車站前行,並在車站買寶特瓶裝的奶茶當作早餐。這就是奈緒一天的開始。她儘可能對父親視而不見,然後開始她的一天,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她不想見任何人。胸口還承受著彷佛被攪拌器來回翻攪的心情,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更不用說和那種家人說話了,她一句話都不想談。
2
魔鏡這麼回答。
小矮人搜索了自己的家,最後在屋內深處的牀上,發現一名正在睡覺的女子。
天色漸黑,住在這棟屋子裏的七個小矮人回來了。
但是在森林深處和七矮人住在一起的白雪公主,比您更美麗。」
「若非如此,也是一張準備赴死的神情。」
他們這麼說。
但是,奈緒被那股氛圍、美貌,以及語言所製造的世界一瞬間吞噬殆盡。她已經再也無法從中逃離了。
皇后大喫一驚,隨即察覺自己被欺騙,憤怒得不得了。她決定這次一定要確實奪走白雪公主的性命,於是她把自己打扮成賣東西的老婆婆,往七矮人的家走去。
內心疼痛著,被逼迫到走投無路,只是一個勁兒地在空無一人的深夜道路中,像是逃跑似地不停走著。
甚至可以說,她看不起活在世界上的大半人類。其中最令她打從心底看不起的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的父親。
但是白雪公主比您更美麗。」
「有發現嗎?你的臉像死人一樣。」
王子讓家臣們搬運棺木,準備回到域堡裏。在路上,家臣不小心絆倒,晃動了棺木,一瞬間,白雪公主吐出了哽在喉嚨裏的毒蘋果。
當奈緒年幼時,父親耍嘴皮子做出讓女兒開心的約定,不過隨後便忘得一乾二淨而毀約。女兒因此又哭又鬧,惱羞成怒的父親大發雷霆,要求女兒閉嘴,這樣的事情總是不停上演。
「這位小姐,要不要喫一顆美味的蘋果?」
「……你最好照一下鏡子。」
黑夜中,奈緒被一道異常冰冷的聲音搭話,令她震驚地抬起頭來。
奈緒不禁全身僵硬。
「喂,奈緒,至少要打聲招呼。」
奈緒撞見一位缺乏真實感的少女,讓她在瞬間跳脫了憂慮的情緒。而她現在才發現自己站在多麼黑暗的空間,以及早就該看見的少女。
「皇后陛下很美麗,
「咦……?」
「你叫什麼名字?」
「既然如此,如果我們在外頭工作時,你願意爲我們做飯、洗衣服、打掃這個家的話,隨時都可以待在這裏。」
「老師早。」
「喔,京本早。你來得正好,有份東西早上就得發,你可以在導師時間開始前去教職員室拿來給我嗎?」
「啊,好。我明白了。」
抵達學校的奈緒向恰巧路過鞋櫃附近的級任導師打招呼。導師雖然即將步入老年,但依然爽朗又受學生歡迎。奈緒爽快地答應這項打完招呼後收到的請求,隨後直接前往教室,開門走了進去。
然後──接下來,奈緒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默默地把書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將上課需要的用具放進書桌抽屜。已經有好幾位同學坐在教室裏,女學生們分成好幾個小團體,聚在一起興高采烈地閒聊。雖然她們一瞬間視線皆望向剛進入教室的奈緒,但沒人對此抱持關心,隨即又看回原來的地方。
然後,門又打了開來,當一個女生走了進來,一羣友好的女生小團體隨即發出歡聲,迎接她進來。
奈緒只將歡聲當作耳邊風,因爲她沒什麼可稱得上朋友的人。
她並非不擅長與人交談,也不是內向或怕生的人,和第一次見面的人對話也不覺得棘手。但如果被問道是否擅長與人來往,她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打上一個問號。交情淺的時候倒還好,但如果像同班同學等需要長期來往時,馬上就變得無法得心應手。
奈緒幾乎是被同學疏離。
雖然她從以前就很受到老師或大人們喜歡,卻無法和班上同學融洽相處。
她知道原因,因爲她「討厭謊言」。
和女生結伴時,爲了維持彼此間的和諧,偶爾必須說些善意的謊言。最後就連毫無必要的謊言也會此起彼落地響起,奈緒對此完全無法忍耐。
她會不知不覺開始說些逆耳的話,有時也會演變成爭論。
她也曾經讓事態演變成霸凌行爲,而後和解、自然地中斷來往。有時候因爲其他小團體的同情而讓她加入,最後,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得到了「班長」這個綽號。
當然,這和她在班上的職位毫無關係,單純只因爲她是個有潔癖、囉嗦、毫不吝於告密的麻煩人物。事實上,她只有在國小四年級當過一次班長。總之,奈緒在求學路上順利地度過毫無親密友人的少女時代。即使上了高中,也還是會和不少國小同學碰面,雖然現在頻率不像從前,但她依然被喊爲「班長」。
討厭謊言和狡詐的眼鏡女。
「班長」這個稱號,貼切得令她啞然失笑。
若是從那些把謊言當作潤滑劑、隨便就維持要好關係的同學們來看,奈緒想必是個難以相處的人吧。她有這點自覺,但即使有自覺,她也不會反省或自嘲。因爲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她不曾打算壓抑這股厭惡感,強迫自己和周遭的人相處。
真要說的話,奈緒才覺得不可思議,明明大家不管在家裏或學校,從小都被告誡過「不可以說謊」,爲什麼大家還能輕易地撒謊呢?同時,大人們明明撒了那麼多謊,卻依然用那張說謊的嘴坦然教育孩子們「說謊是壞事」。她徹底無法理解這樣的思考模式。
不過,奈緒並不是刻意想伸張正義,或是藉由告密得到老師的褒獎,她從來沒有這種想法。當然她也沒打算責難、找出騙子,或到處視察定罪他人。
當時,奈緒很難得打進了由不同國小的溫和同學們組成的大型團體中。
「沒辦法。你就是又笨又可愛,而且還很不檢點嘛。就算我說如果不隱藏這點,又會惹老師生氣,你也……算了,我們去教職員室吧。」
「喂喂,可以說句話嗎?」
而那個團體的中心人物,正好和紅美子畢業於同個國小。從國小開始就知道如何和男生眉目傳情的紅美子,已經是糾紛與嫉妒的對象,同一間國小畢業的女同學們都視她如蟑螂般厭惡不已。
那是剛就讀國中時的事。
要是討厭的人擁有美麗的臉蛋,只會淪爲大家嫉妒的對象,私底下也會掀起一陣謾罵風暴。不過那些謾罵碰巧成了契機,搭起了奈緒和紅美子之間的友誼。
「嗯,沒關係。因爲我真的只是個除了外表以外毫無優點的笨蛋。」
「什麼?」
失去成羣結隊小團體的奈緒,一個人在教室外度過漫長的午休時間。從走廊眺望校園,無所事事的奈緒一回頭,便看見紅美子掛著一臉無憂無慮的笑容站在那裏。
不過,在女同學之中,幾乎沒有人誇獎過紅美子的外型。紅美子很容易被同性排擠。她擁有出衆的容貌以及和謙虛相去甚遠的個性,再加上和多個男人交往,毫不理踩女生之間的小團體,因此可以說是毫無同性朋友。
「你果然有點在意啊。」
「這已經沒救了吧。」
這一切都太突然了,腦子完全轉不過來。奈緒雖然不小心護庇了她的外表,但畢竟也只聽過她的惡評,當下不禁畏縮了起來,毫不察言觀色的紅美子探出身子繼續說:
她不覺得寂寞。如果勉強自己增加往來的朋友,只是徒增身邊的謊言數量罷了。雖然她確實沒有像在教室各處炒熱氣氛、空閒時便聚集在一起愉快閒聊的朋友,但還是有位稍微意氣相投的朋友──奈緒只要這樣就滿足了。
放學後。
話說回來,當時的奈緒和紅美子還沒有交集,連彼此是誰都不知道。
因此,她完全不嫉妒紅美子,和嫉妒的情緒相比,紅美子不會開口說出其他女生在對話時常見的「纔沒那回事」這類讓對方否定自己的自嘲話語,這點遠比什麼都重要多了。每次一聽到對話中混著令人生厭的自嘲,奈緒會突然泄了氣,一句話也不想說了。對奈緒這種人來說,在同年齡的女孩子當中,能夠不必顧及旁人且愉快又輕鬆地對話,就只有紅美子一個人而已。雖然紅美子有個容易愛上他人又怕寂寞的典型戀愛頭腦,而且腦袋空空,但至少是個和騙子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人。奈緒從沒想過與真正的美女來往是如此輕鬆的事,根本就不需要費心思考社交辭令。
「啊……」
「……呃。」
「應該說,除了奈緒以外我沒有對象可聊天嘛──」
奈緒呆呆地看著合掌拜託的紅美子,偶然斜眼望向洗手檯的鏡子,鏡子映照出一位既漂亮又不正經的女學生,正合掌哈腰地懇求一位既普通又正經的優等生。
「可是如果男友都要求了,我也不好拒絕……」
所以,奈緒認爲維持現狀就夠了。
「好啦好啦。」
當紅美子抵達教職員室的門前,她用雙手輕輕拍打臉頰,似乎試圖讓自己拿出幹勁,然後,她爲了鼓舞自己,轉向奈緒問道:
不知道是誰說出了這句話。突如其來的火種似乎助燃了整個場面的氣氛,熊熊冒出火花,所有人開始異口同聲地用「那種醜女」來眨低紅美子。
慣例的問題。雖然紅美子的確常開口詢問,但爲什麼這樣的臺詞能夠激勵她呢?奈緒在內心苦笑著想道。
「你希望我別說這個話題嗎?」
「嗯。」
「我覺得好開心,想著有一天要來跟你道謝呢。」
「……況且,被目前所知最漂亮的美少女撒嬌,感覺也不壞。」
「人家聽不懂。」
「少得意忘形了。」奈緒原本想這樣回話,事實也正是如此,不過最後還是放棄說出口。奈緒非常能理解男人被紅美子撒嬌而感到開心的心情。她不是同性戀,也沒有更進一步的非分之想。
「分手了?大概?」
「我告訴他自己被停學後,他說:『我覺得雙方稍微冷靜一下比較好,我們暫時都不要聯絡了……』」
「不,我只是討厭謊言罷了。如果大家針對你說的其他壞話都是真的,那我也跟大家一樣覺得你很差勁。」
奈緒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走向對方,這樣喊她。
紅美子一臉無辜地說道。
事實上,在奈緒的認知當中,紅美子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除了電視上的明星以外,不對,即使把電視明星算進去,紅美子也絲毫不遜色。在她親眼見過的人當中,紅美子的外表毫無疑問是最出衆的。奈緒認爲那股美麗值得誇獎,實際上她也開口誇獎了,而被誇獎的紅美子則是單純地感到開心。
「她的確是很誇張的人,但怎麼看都不是『醜女』吧?明明長得那麼可愛……」
紅美子從未因爲奈緒時而說出具攻擊性的誠實話語而感到生氣,不如說,她喜歡肯直話直說的人,早已厭煩他人在背地裏的謾罵。
「太好了!纔不會沒意義,感覺不一樣嘛。」
「說好了喔!」
「紅美子。」
她是打從心底這樣評論自己。之後,奈緒開始對這位前所未聞又無法理解的人類產生些許興趣。她與紅美子之間的往來,就是從此時開始。
就算男方沒有分手的打算,像這種只想明哲保身的態度,更是徹底無可救藥。
「啊~分手了,大概。」
「!」
「……話說回來,紅美子。之前那個被人發現你們走在賓館街上的上班族男友,後來怎麼樣了?」
奈緒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一定要待在這喔!」
奈緒不禁開口說:
老實說,奈緒對他人的交友關係毫無興趣。不如說,戀愛附屬的名爲戰略的「謊言」令她感到厭煩,她也沒有喜歡的男生。紅美子對哪個男生送秋波、在學校男生之間有多受歡迎、正在和誰交往,這些對她來說都無所謂。
「那張臉根本不值得讓人百般奉承。」
「呵呵,就是說呀~」
聽著紅美子說的話,奈緒只能混著嘆息聲點頭。即使是從沒和男人交往過的奈緒也知道對方覺得事情鬧大,逃之夭夭了。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嗎?我等一下得去教職員室纔行。」
「好。」
況且──
「只待在外面倒是沒關係。不過,這沒意義吧?」
紅美子停學反省的期間兩人一直沒見面,隔了一週後才一起並肩走在夕陽灑下的街上聊天,紅美子還是老樣子。
她誇張地垂下肩膀回答,這個問題學生前陣子纔剛接受停學處分。處分的理由是不正當的異性交往。奈緒就讀的高中並未禁止男女交往,但畢竟被人目擊在不正經的賓館街和男人走在一塊,校方不可能不下達處分。
「你一個人嗎?太好了。那個啊,我一直想跟你道謝。」
「真的嗎?那剛好!其實啊,我因爲復學的關係,接下來得去向教務主任打招呼,一個人過去實在有點恐怖,你可以陪我嗎?」
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奈緒以爲指正這點問題應該沒什麼關係,卻並非如此。好不容易加入小團體的奈緒因此又成了以前那個落單者,好久沒加入朋友圈的她,還不習慣現在這樣的孤獨,不禁令她覺得有些難受。沒想到過了幾天,紅美子竟跑來向落單的奈緒搭話:
「……那個實在沒什麼道理的理由,可別在向教務主任解釋時說出口喔。雖然別人會看你可愛而原諒你,但也有無法原諒的時候。」
「哇……好久不見的朋友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啊──」
「好像沒救了耶~」
沒錯。
「你的停學處分結束了嗎?」
「……問你喔,我可愛嗎?」
聽到奈緒混著嘆氣聲說道,紅美子則是開心地回應。雖然她總被認爲是素行不良的少女,但就奈緒來看,紅美子只不過是個精神年齡低且欠缺深思熟慮的女孩子罷了。當然,這種個性讓她大多數的問題行爲都是出於任性妄舉,但反過來說,正因爲她個性直率、不會說謊,奈緒認爲從這點來看,她比騙子還要討喜多了。
「說得也是。我知道你本來就不聰明。」
「在外頭等我就好了,好嗎?拜託!」
奈緒帶著這樣的好友前往教職員室。
她只是本能地無法接受謊言而已。
奈緒回答後,這個令人無法憎恨的問題學生擺出了可愛的打氣姿勢,隨後一邊走進教職員室中,一邊轉頭向奈緒確認道:
「這沒什麼……我只是認爲,就算說人壞話也不可以明著撒謊……」
「…………咦──?」
某次,同學們在校內的體育活動中擦槍走火,宛如水庫泄洪似的,在紅美子本人面前辦起了謾罵大會,她們竊竊私語地說起當時已經在班上被孤立的紅美子的壞話。同一間國小畢業的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將她們所知的紅美子種種不正經行爲,逐一細數給奈緒等人知道,她們一邊斜眼瞪視著紅美子,一邊述說紅美子的品性如何惹人厭,討論熱烈。
身爲一個有潔癖的人,通常也會得到某種程度的信任。
就像是那位從眼前路過的同學,用指尖輕敲桌邊想讓奈緒抬起頭來望去。只要有那位站在教室入口掛著一臉抱歉的苦笑神情,對自己招手的美少女朋友,奈緒就已經滿足了。
咚咚。
「那你下次小心點不就好了。」
交談幾次後,奈緒才知道,大家口中關於紅美子素行的謠言,大多包含了誇飾和胡謅,幾乎都不是事實。紅美子也會談論關於自己的話題,但她的言行露骨到令人覺得她的字典裏沒有「羞恥心」和「自我辯護」這兩個詞。不如說她是個非常天真單純的人,不懂得說謊和隱瞞。
紅美子是與其容貌相符,男友源源不絕的類型,她因爲過度害怕寂寞,無法忍受沒有男友在身邊。
她們聊了幾次天,對彼此有了不少認識後,一下子就變得很要好。
「你啊……稍微自己用點心思考再行動啦。我不是常說嗎?要不是你長得可愛,別人可不會原諒你喔!」
她們從口中吐出的謾罵,即使是從奈緒現在的角度來看,也是非常誇張。當時的奈緒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著。她對那些對話中隱含的責難沒有異議,但是當提及紅美子的外貌時,奈緒開始覺得氣氛變得有點詭異。
從此以後,奈緒就和紅美子成了好朋友。
因爲這種個性,她總是認爲自己一整年可能都會陷入被霸凌的狀態,幸好目前爲止從未發生這種事,只不過是朋友很少而已。
「其實,我除了外表以外,沒有任何可以自豪的事。所以你替我平反,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正常來說,從外表看來,不會有人認爲她們感情融洽。但紅美子是貨真價實、爲數極少,甚至可以說是同年級學生中唯一一位,奈緒的摯友。
3
「我被說是『醜女』的時候,你袒護了我吧!」
奈緒一邊說,一邊離開教室入口,領著紅美子走到更容易交談的場所。她想找個寬廣的地方,最後決定停在走廊途中裝有水龍頭和鏡子的混凝土製洗手檯前,她的腳步停在當中一面空的牆邊,重新轉身面對紅美子。
「你是……」
「咦?道謝?」
「啊……嗯。」
「你是裂嘴女嗎(注1)?好啦好啦……你最可愛了,要有自信。快去快回吧。」(注1:日本妖怪,相傅會用口罩遮住嘴巴,在路上詢問小孩:「我漂亮嗎?」若回答「不漂亮」就會被剪刀刺死;若回答「漂亮」,裂嘴女就會露出裂到耳朵的大嘴巴追問對方自己漂不漂亮。若仍回答「漂亮」,嘴巴就會被剪成像裂嘴女一樣。)
「嗯,所以我很開心。」
「在意呀~果然停學之後,大家都會稍微跟我保持距離。」
那語氣怎麼聽都不像是他人常說的自嘲話語。
天城紅美子。是一名和奈緒從國中開始便互相來往的朋友。一頭染成淺茶色的微卷蓬鬆髮型,略顯淘氣的眼神,讓她看來就像是電視明星般極富魅力的美少女。
況且她不是初犯,沒有酌情的餘地,當然也不是誤會。
「他說:『等冷靜之後再聯絡我……』」
「那八成只是爲了矇騙你而胡謅的謊話。我最討厭那種人了。」
「我雖然跟他說不想要那樣,可是他說這是爲了我好……」
「……真令人不爽。」
又是個騙子,總是這種貨色。
根據紅美子所述,會和她交往的男人中,有不小的機率是像這樣只會隨口敷衍的騙子。剛認識紅美子的時候,她會把男人說的理由全部當真,不過隨著奈緒每次指出問題點後,到了現在紅美子也稍微學到了教訓,多少能夠察覺到男方的問題所在。
紅美子馬上就和男人分手。
捨棄、被捨棄。紅美子令人覺得「沉重」。
她是個過度害怕寂寞的人,如果無法隨時膩在一起就會很不安。被她的外表釣上鉤的男人馬上就無法招架,而她也無法對男人失去熱情後的態度感到滿意,隨即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追求她的男人身上。
能夠以甜言蜜語滿足她的男人,多半都是騙子。
人類層層堆疊的花言巧語,其累積出的分量容易誆騙害怕寂寞者的心。
就奈緒來看,紅美子是個會因爲拿到許多包裝華麗的巨大空箱子而感到開心的人。她會因爲拿到箱子而開心,不打開箱子的她,直到發現箱子內是空無一物之前,會不停地被欺騙下去。
即使告誡好幾次也改不了,奈緒認爲紅美子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她也就放棄了。而且目前也未曾對奈緒造成困擾,困擾的只有紅美子會害她自己被寂寞掩埋,而毫無辦法。
只能祈禱騙子可以儘快從世界上消失,或是紅美子可以儘快與誠實且能填補她心靈的男人邂逅。
但那種男人真的存在嗎?奈緒抱持著疑問。不論如何,就連只是朋友的奈緒都能夠感受到她的「沉重」。
紅美子被自己心底的寂寞折騰,不停地更換男人。
真是麻煩的個性。不過,根據目前爲止紅美子所說的話,迫使她出現這些行爲的原因,出自於她的家庭環境。
雖然奈緒的家人也是問題重重,但紅美子家更誇張,她徹底缺乏雙親應給予的愛。紅美子家是由不顧家人的父親、只把孩子當作麻煩的母親所組成的三人家庭。在她懂事時,親子關係就已降到冰點,家裏除了無言冷漠以外,就只剩下怒吼聲而已。這就是紅美子的家庭環境。
她的雙親也不曾出席過家長參觀日或面談等學校活動。
不同於討厭、痛恨雙親的奈緒,紅美子能以若無其事的模樣道出她的家庭狀況。她說自己以前也會爲此哭泣、吵架,但現在早就放棄了。紅美子打算讓雙親和自己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不過她似乎沒有察覺,從奈緒的角度看來,紅美子總是試圖利用男友來填補自己缺乏的愛。
「這樣啊,請多指教。我叫森野,森野洸平。」
才一回答,手就被牽著走,奈緒差點絆倒,一邊抱怨一邊跟著紅美子邁步前行。
紅美子稍微擺出了一點慌張的模樣,不過森野卻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奈緒的疑惑,並點頭說道:
「我是京本奈緒。」
經過介紹後,奈緒輕輕地點頭。
「對!是我的超級好友,叫做奈緒。」
奈緒姑且信服了。
「對了!之後我約好要跟那個人見面,奈緒也一起來吧!」
森野這麼說道。奈緒深知在這種狀況下追問很失禮,但還是繼續說:
「嗨,天城……這邊這位是你的朋友嗎?」
「算了,你覺得好就好。」
「…………!」
森野擺出些許困惑的表情,仍回答道:
不過,紅美子很意外地看起來一派悠閒地回話。奈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刻意冷淡地回覆紅美子。
「咦?」
「然後……你只是陪她過來而已嗎?」
奈緒想藉此評估他而開口說出的話,似乎讓森野有點驚訝,他委婉地承認。
一直保持謹慎態度的森野,稍微從自己的座位往前探出一點身子。
「謝謝。」
不過,雖然奈緒心存懷疑,並不打算阻止紅美子,也沒有理由阻止。
「我這次真的覺得他是個好人,如果你那麼擔心,不如一起去見他,再跟我說你的意見吧?反正到目前爲止你判斷不行的人,就真的如你所說的一樣糟。」
「還沒有喔。因爲我還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和前男友分手了。不過,我已經跟他見過好幾次面了。」
「因爲你肯聽我抱怨,所以我現在輕鬆了一點。」
「……啊,對了。我順便事先提醒你吧。」
聽著他的回答,奈緒有一點罪惡感。紅美子已經夠積極正面了。
「我是來觀察的,因爲覺得你很詭異。」
「……」
即使如此,奈緒依然只覺得詭異。
站前商店街的玻璃展示櫥窗中,映照出奈緒被拉著走的身影。
「詳細情形實在難以說明,不過,呃、總之我不希望有人再和妹妹一樣遭遇這樣的事情,才一個人擅自做出這種行動。」
「啊,森野先生──」
回到有著無聊家人的家。一想到沒什麼有趣的事可做、接下來也只是陰沉下去的自己,其他的事不管怎麼看,都要有趣太多了。
聽說他自發性地在街上巡邏,奈緒便擅自想像對方有著與行爲相符的年齡和結實的體型。然而現身的男人完全不符合猜測,是個年紀看起來和奈緒她們相去不遠,充其量也不過是大學生左右的年輕人。看起來不至於不擅長運動,但也沒有運動員般的體格。
到剛剛爲止回答奈緒的問題時,總帶點害臊模樣的森野,突然神色嚴肅地詢問。奈緒原先想說出口的問題在瞬間因困惑而消失。不只搞不懂對方詢問的意義、用意何在,開口說話的森野甚至整個人的氛圍都變了,實在是太過詭異。
「沒有的話就好,請別在意。」
「我明白了。」
「啊,我沒有跑去玩喔!被男友說要保持距離之後,我大受打擊,半夜跑去外面哭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
紅美子非常明白奈緒這樣的想法。
還有那算不上美男子、但還滿討人喜歡的臉蛋,以及一身並未花上大錢、樸實耐穿的服裝。硬要說的話,看起來是個認真──但不只是單純的認真──又帶有貧窮學生感的男人。明明約好要和像紅美子這般可愛的女生約會,卻完全沒有顯露輕浮的模樣或笑臉。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準備要約會的男人,反而比較接近來與學生討論未來出路的老師。
「喂……奈緒……」
奈緒在這瞬間煩惱該怎麼辦,這時她想起來自己是來監督的,因此馬上開口詢問:
†
「嗯。」
在那瞬間。
奈緒的詢問混著嘆氣聲。
雙方維持這樣的交談許久,終於因爲紅美子想去一趟洗手間而暫時中斷,座位上只留下森野和奈緒兩個人。
森野認真到幾乎毫無表情地盯著她。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在喧囂的咖啡店中,似乎只有這個座位,籠罩在幾乎令人聽不到周圍聲響的恐怖緊張感中。
無聲無息地,周遭的氣氛改變了。
什麼嘛。原本以爲自己能扶持受傷的她,結果只是因爲邂逅了新的戀情纔會一臉輕鬆啊,真是白害羞了一場。奈緒這麼想著。但她只覺得無奈,倒不覺得沮喪。
嚴肅地。
「太好了!走吧走吧。」
但是,當奈緒想開口說些什麼的當下──
奈緒直盯著他的雙眼後斷言。如果對方不詢問,或許可以默默坐在一旁就好,但既然對方清楚問到這個地步,奈緒也沒有理由矇騙。
「咦?啊,嗯。或許吧。」
他用非常認真的神情確認。真敏銳。奈緒這麼想。不僅如此,奈緒也正想著,他看起來真的是如紅美子所說的樣子。這男人──森野洸平,確實毫無企圖、親切、爲了與紅美子討論煩惱而來到這裏。
眼尖的紅美子一發現進入店面的人後便揮起手來。注意到兩人而朝座位而來的「他」,的確與奈緒依照紅美子目前的形容而想像的男人,是迥然不同的類型。
「不過,如果之後你因爲痛苦而打算這麼做,或是已經這麼做的話,我希望你記住這句話。」
到目前爲止,紅美子早已重複了好幾次和男人分手、又展開新戀情這些過程。但紅美子這次是拚命想讓奈緒瞭解這位新男人,完全不打算退縮。
沒想到對話變得比想像中還要真摯又沉重,這讓奈緒感到坐立不安。他確實是發自善意想幫助別人,但正因爲如此,也和紅美子歡樂開心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令奈緒有點同情他。
她們提早進入約好碰面的連鎖咖啡店,正打算閒聊殺時間時,「他」比預定時間還早了五分鐘到來。
「奈緒,反正你等一下會直接回家吧?」
「你曾經因爲極度痛苦,而於半夜在外頭徘徊嗎?」
「是這樣嗎?」
「爲什麼要一個人做出那種行動?光是這點就很詭異了。」
紅美子費心用話語表達她新看上的男人,然而在她低落的語彙能力,以及不感興趣的奈緒面前完全起不了作用。然後,發現奈緒毫無反應的紅美子,隨即放棄用言語說明,並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這樣啊。不,這很理所當然,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爲詭異。」
沒有其他事情要辦的話,就打算回家。
「不、不是啦。」
然後,他看著啞口無言、全身僵硬,只能與他面面相覷的奈緒如此說道。
「是喔。」
「在半夜散步的男人?又是那種不正經的男人嗎?」
「況且,我的妹妹之所以會開始在夜裏外出,遇到殘酷的事,可能都是我沒有好好傾聽妹妹說話的緣故,這讓我很後悔。」
映照著懷抱著鬱悶與各種問題的奈緒和紅美子。照不出心靈的鏡像,讓她們怎麼看都只是要好的高中女生雙人組。
「…………也是。我知道了,陪你去吧。」
「啊?」
「這樣啊。呃……如果你覺得好就好。」
「你還好嗎?」
「呃……」
「原來是這樣……」
他與奈緒之間的對話就這樣結束了。然後,一臉愉快的紅美子在奈緒的面前開始和森野討論著許多事情,奈緒只是靜靜聽著。紅美子商談的是和之前那個男友分手的事情,還有再之前分手的男友有點跟蹤狂傾向等等,聽起來像是煩惱,卻都沒什麼重點可言。紅美子的話題不管怎麼講,聽起來都像是在抱怨,還混雜著與煩惱毫無關係的閒聊,不過森野始終認真地傾聽、附和。
男人這麼詢問。
看著男友開溜、還遭受停學處分的紅美子,奈緒擔心她的精神狀態而問道。
「你在停學期間做了什麼事……」
「啊,還有啊,我在停學的期間,遇到了好帥的人!」
「還好啦,已經交往了嗎?」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也沒什麼話題可聊,現場陷入了帶點尷尬的沉默。
「嗯……」
「……我以爲男人聽了那些話題會覺得厭煩。」
「是喔。」
「還是說,你也是來討論煩惱?或是聽天城說了我的事情後,擔心而過來作陪?」
「不過,如果和我聊天能讓她放輕鬆,也算是達到我的目的。如果做這點小事能讓她變得積極正面,不管是什麼話題我都願意聽。」
「嗯,以前會覺得應該要更難受,但我現在很好。」
「不會。」
奈緒雖然想脫口說出「爲什麼我要去」,但紅美子在她開口前又接著說道:
「因爲這不是值得宣揚的事,有點難以啓齒,但這是有原因的。我的妹妹曾在晚上出門時,發生了悲慘的事情。」
因爲對於之後的發展毫無興趣,奈緒這次是真的很冷淡地回話。
「我會一個人在晚上巡邏,關切神情怪異的人,所以纔會在晚上和哭泣的天城說話。我不會做出會讓天城的朋友擔心的事。」
「……你還真是一針見血。」
「咦?」
「所以,前來找我諮詢煩惱的人,她們所說的話我都會認真傾聽。即使是沒有重點的話題,對方也是認真地煩惱著,我或是對方也許會發現什麼也說不定。再加上,我不想背叛他人願意找我諮商的信賴。」
即使是奈緒也沒辦法再多說些什麼了。森野這般算不上巧妙的說明,既沒有想取信於人的氣勢,也沒有顯露出激烈的感情,只是充滿躊躇與結巴的話語,反而令人感受到鮮明的真實感。
「啊~你一定完全不懂!」
由於大部分都是奈緒早就聽過的話題,她率先感到厭煩了。
紅美子拚了命地開始解釋,但也只是多了其他的疑問。
「他只是邊打工和準備檢定考,邊在晚上做一些類似巡邏的行爲罷了。因爲我在哭,所以他纔跟我搭話,還一直聽我說話喔。他是個看起來很正經又溫柔的人。」
「你聽好。」
森野直盯著奈緒,用看似抹滅了情感的神色,不,他強迫自己抑制內心高漲的情感,用詭異且毫無表情的模樣說道:
「如果你半夜懷抱煩惱在路上行走時──即使遇到一名穿著黑色衣服,叫做時槻風乃的女孩子,也絕對不要和她扯上關係。」
「!」
從森野口中道出的忠告既低沉又強烈,還帶著陰暗且令人發寒的毛骨悚然聲調。
「咦……什麼意思……?」
「雖然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
看著不禁追問的奈緒,森野好像在盤算什麼似地緊皺雙眉,神情嚴厲。他似乎在思索該回應的語句,奈緒正等著他回答。但是,在他回答以前,紅美子已經先回到座位上了。
「抱歉~放你們在座位上不管……你們在聊什麼?」
「沒有,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紅美子開朗地詢問。森野裝作什麼事也沒有地回應。
「只是給點忠告而已。」
「這樣啊。」
紅美子若無其事地回應後,又繼續開始談話。
到剛剛爲止還纏繞在森野身邊的詭異氛圍早已雲消霧散,現場的氣氛已經無法讓奈緒重提方纔的疑問。
……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
奈緒失去追問的機會,坐在一旁傾聽紅美子重新開始說起的沒重點話題,同時一個人心不在焉地想著。剛纔似乎窺視到森野這個男人心中的陰影,還聽見令人毛骨悚然的忠告。她認爲這與自己毫無關聯,卻不知爲何,這件事深植於她的心底,充斥在腦海中。
森野再度真摯地附和著紅美子談論的內容,變回一名有點奇怪的普通青年,彷佛剛剛的事從未發生過一般。結果,奈緒無法進一步瞭解森野所說的事,也無法繼續追問,時間就這麼流逝,最後三個人在距黃昏已有一段時間的夜色中道別。
奈緒在歸途中不停地思考,總之她得出的結論是,那只是到處巡邏的義工提出了要小心可疑人物的忠告罷了。
定下結論後,奈緒便對此事不再感到興趣。
出門後的她焦躁不已,自然地加大步伐,越走越快。
4
奈緒想試圖取得聯絡,但紅美子的手機卻不通。
那顆「球體」是,
搭上公車後也無法冷靜,焦慮得不得了。好想盡早知道紅美子的狀況,好想看見有精神的她,好想看到她的臉而感到安心。
縱使已接近黃昏時刻,她仍飛奔前往方纔得知的醫院。
紅美子的母親冷淡地打電話到她的手機說:「紅美子想見你。」她母親連幫女兒傳話的語氣都聽起來很厭煩,但至少讓奈緒知道了紅美子沒有生命危險,也得知了紅美子住的醫院。她也就不再期待更多。
那張與電視明星不分軒輊的可愛臉孔。
瀰漫著汽油的臭味,還有吹散到空中的燃燒頭髮的臭味。
沒了鼻子、耳朵、頭髮的,
終於有了她希冀的進展。
某天,奈緒突然被陌生的年輕男子搭話。
「……」
然後──
到目前爲止就奈緒所知,當紅美子想讓對方落入情網而採取行動時,沒有哪個男人不會上鉤。雖然這麼說,不過這還是奈緒第一次見到雙方從剛開始來往就毫無希望的狀態,從這點來看,實在很難百分之百斷言。但考量到紅美子至今爲止的實績,奈緒深信她最終會拿到勝利。
要是她不小心開口,可能會在途中噴出因緊張於胸口結塊的東西,而發出慘叫。她什麼也不能說,只屏息盯著紅美子,聽著那些話題。
沒想到──
「……奈緒?哇!你來看我了!」
即使感覺到紅美子的話題走向變得越來越奇怪,她也只能靜靜地聽著。
那雙圓亮的雙眼、形狀姣好的鼻子、蓬鬆的頭髮,全都消失無蹤,突變成小小的白色球體。不知道是不是失去五官加上被繃帶纏繞的頭原本就比較小,那球體和身體對照之後,看起來簡直小到不自然。嚴重失衡的身體比例給人詭異的印象,根本就不像是人類的身體部位。那不是活人的身體部位,反而像是勉強安裝的人工物品。
那是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月後的事。
男人在五個小時後被警察逮捕,上了新聞。
她不由得在紅美子的家門前反射性地回答。聽說星期六紅美子的家人不在,因此奈緒來紅美子家玩,正走出玄關準備回家時,被這男人出聲詢問──男人聽到奈緒的回答後,接著剛離開的奈緒走進了玄關,隨即聽到紅美子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在黃昏時期寂靜的住宅區內。
那是她對自己的外表極富自信的從容,也是即便現在沒有希望,總有一天也會對她抱持好感的自信、決心,以及實績。
「那個時候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話說回來,媽媽真的有傳話給你耶,這點我反而比較驚訝!」
白色球體中的細微空隙稍微面向奈緒所在的方向後,突然張開其他縫隙,用紅美子的聲調說話了。身體上的手腳像是打上石膏般,被厚厚的紗布和繃帶固定,看起來就像棒子一樣。病房內充斥著奈緒以前從未聞過,像軟膏的強烈藥味。
全身僵硬。
她的雙脣顫抖,要是勉強出聲,究竟會發出什麼樣的聲調,光是想像就覺得恐怖。
────但是。
不得已打電話到她家時,紅美子的母親接聽了電話。雖然女兒發生那樣的慘事,但她那副態度仍令奈緒覺得痛苦。
什麼?
年輕母親的一句話,深深刺傷了奈緒的內心。當時那個跟蹤狂向奈緒確認紅美子是否在家,聽到回答後才進入家門。如果當時奈緒不要回答,不要和他擦身而過的話,或許對方就無法輕易地入侵他人的住宅,而得到不同於現在的結果了吧。這樣的想法確實存在於奈緒心中的某處。
她不停地詢問自己。紅美子究竟怎麼了?現在怎麼了?她不知道,她的認知只有到紅美子用燒傷而一片赤紅的手腕抱著頭,發出慘叫般的哭泣聲坐上救護車爲止。究竟狀況如何?有生命危險嗎?沒有大礙嗎?她完全不知情。
不安就像是一塊巨大而發硬的物體,壓迫著心臟與其周遭。她過著毫無食慾的每一天,僅僅幾天體重就直直掉落。度過憂鬱的每一天,扼殺靈魂的每一天。
只能沉默聆聽。
「啊,對了。森野先生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呢……」
她不想相信眼前的東西竟然是人類、竟然是紅美子。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和數不清的男人交往過的紅美子,這次的表現簡直就像初戀。她因爲和至今的戀愛經歷完全不同而困擾,卻又爲這煩惱而感到幸福。看著那副模樣讓奈緒有一個預感:以前總被不正經的男人逮住的紅美子,現在正走向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光明大道。所以,連奈緒都開始帶著微笑守護著她。
她很不安、很擔心。
然後,經過一個多星期。
她沒有察覺到,不對,是她的大腦拒絕理解。
這股衝擊實在太強烈了,要是一個不留神,她說不定就會癱軟在地上。
真要說起來,其實她除了親眼所見的以外,其他一無所知。
紅美子這麼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第一次遇到森野這種親切的男人,或許也因爲奈緒乾脆地說出「兩人沒有希望」的關係。
「…………………………!」
「然後我會傳簡訊給他吧。啊,說不定他看了新聞,會打電話到我的手機呢。話說回來,我上新聞了耶。實在是太丟臉了!森野先生說不定會生氣。可是,如果他擔心我,我也會很開心。」
奈緒答不出話來。一如往常用漫不經心的口氣說話的紅美子,看起來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令奈緒啞口無言。
總之──雖然不是沒有上當的可能性,但比談一場被人渣男詐欺的戀愛要好太多了,因此這次連奈緒都難得抱著支持的心情。
「…………」
在突如其來的空閒期間,或閉上眼睛時,紅美子當時的淒厲慘叫又會自腦內復甦。深深刻在眼底的火焰顏色、在玄關閃爍的炙熱、刺入鼻孔深處的燃燒頭髮的煙臭味,以及燒到赤紅潰爛、皮膚幾乎要剝落的紅美子的手腕。那些景象又清晰地浮現在腦裏。
紅美子真的非常開心時,總會一個人喋喋不休。可是,如今發出聲音的卻是一具不堪入目的物體。
呆立不前。
在出事現場,被火紋身的紅美子一直用雙手蒙著臉。當下沒親眼看見決定性的真相,以及自己拚了命地忘記,再加上紅美子除了外貌以外毫無長處的這種種現實,讓奈緒壓根沒有想過,紅美子恐怕會失去容貌的事實。
那個躺在病牀上,穿著可愛的淺粉色睡衣的少女,脖子上方竟然架著一顆「白色球體」。那是帶有布面質感,既白又圓的無生命物體,怎麼看都不像是該放在人類身體上的東西,那個東西躺在純白又毫無生氣的病房中,這幅景象除了令人覺得過分詭異、毛骨悚然之外,怎麼看都只像是性質惡劣的詭譎頭部藝術品。
無話可說。紅美子的母親說的那番話,更擴大了奈緒心中不安的傷口。她被內心逐漸擴大而加深的不安不斷苛責,但仍得不到任何她希冀的消息。什麼都毫無進展,只能強迫自己回覆往常勉強度日。
「我好想見到他喔。出院之後,我第一個就想見他。啊,比起出院,手機先解禁比較重要吧?」
奈緒陷入恐慌,之後的記憶都是斷續的碎片。
那個物體面對奈緒,用有點含糊不清,卻與紅美子平常相似的聲音說話。
「!」
回到家後,奈緒嚴重地陷入無法冷靜、無法入睡的情況。她向學校請了一天假,隔天雖然有去上學,但因爲沒有其他要好的朋友,所以沒人逼問她事情的經過,被同學疏遠在一旁。老實說,她覺得很感激。
「我也沒辦法聯絡森野先生,不可能拜託媽媽傳話給他對吧?」
進行一段慣例的對話後,紅美子拿出幹勁,前去見森野一面。
用繃帶纏繞的,人類頭部。
不時在玄關閃爍、帶著火焰色彩的光線;從玄關飛奔而出,跑著逃離現場的男人黑色的背影;在玄關中被火纏身的紅美子,極其痛苦掙扎的模樣;以及紅美子發出猛力揪著心臟似的淒厲慘叫聲。
那是,
新聞播報的內容還比較詳細。而這個事實,正是讓奈緒無法冷靜下來的原因。
「好!」
別說了。
相較於此,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無法忍受沒有愛情的紅美子,是否能夠忍耐到讓森野墜入情網爲止。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這似乎不成問題,畢竟森野總用那奇妙的義工精神溫柔地對待任性的紅美子。
「好啦好啦。紅美子是最可愛的人。」
發不出聲音。明明應該得回個話。
「……你當時人在現場吧?要是有阻止犯人就好了。」
她焦慮著紅美子搞不好可能會死。
令人畏懼的警報聲;陸續聚集在狹窄巷弄中的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發出閃爍的鮮紅光線,不吉利地照射著住宅區的大量警示燈。奈緒雖然記得自己拚命跑去洗手間,從洗手檯中舀水,但其他時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卻幾乎不記得了。等她回神過來後,警察已經在身邊,正向她問話。
竟然說話了。一瞬間,奈緒嚇得全身僵硬。
事實上她也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因爲等奈緒回到家,還有必須敷衍討厭的父親與無聊的母親這項令人沉重又疲累的工作等著她。
「他們說隨便亂動會比較慢康復,而且動一下就好痛,手和腳也都被這樣固定,我沒辦法自己起來,只能整天看電視,閒到發慌呢。身邊也沒有手機,沒辦法聯絡你,所以你來看我,我真的好開心喔。」
這是什麼?
從纏繞的繃帶中些許縫隙內,還能看到活人的肉。
紅美子的臉,不見了
奈緒毫不顧忌地說出心裏的感想,而紅美子聽完後依然積極正面。
就連紅美子以前遇到喜歡的對象時,都會當機立斷直截了當地告白,只有這次她想慎重地傳達自己真正的想法。或者說,她變膽小了。
紅美子似乎沉迷於至今從未自男人身上體會過的毫無企圖的溫柔。這部分確實可以理解。紅美子用男人給予的愛情來替代缺乏的親情,而比起那些充斥著企圖的愛,帶著義工性質的愛應該比較接近她追求的愛情吧。
「咦?對……」
她無話可說,全身打顫。
這不僅對於總是被自己的慾望和男人的任性耍得團團轉的紅美子,也對於看著她的奈緒來說都是好現象。好久沒聽見紅美子說自己被男友打,或是被腳踏兩條船之類的抱怨了。對奈緒來說,這簡直像是天降紅雨般稀奇的穩定日子。
全身流出冷汗。完全不想承認眼前的光景。
那男人是紅美子的跟蹤狂。
奈緒敲敲門,聽到確實的聲音回答「請進──」後,飛奔似地跑進病房。進入病房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躺臥在病牀上的人,沒有臉。
「!」
「我覺得他雖然不是壞人,但是個怪人。然後,我認爲你們之間沒什麼希望。」「好!」
不過,那確實是活人的頭。
男人的名字、二十六歲、目前爲自由業等資訊都是她在家裏看新聞才得知的消息。
「……………………!」
他是從以前就被紅美子評爲「像跟蹤狂一樣的人」,並在半年前左右分手的前前男友。分手後他似乎頻繁地傳來還想挽回的信件,這件事奈緒也有聽說過。但奈緒不知道的是,這一個月左右,那男人真的成了跟蹤狂。這天,男人和準備回家的奈緒擦身而過,順利侵入紅美子家中,朝她潑灑汽油並點了火。
那架在人類身體上的「白色球體」是……
數秒之間。
察覺到一切的瞬間,奈緒嚇得面如土色,雙腳好像失去立足之地,身體也開始傾斜。「喀噠!」一聲,她緊抓著敞開的門,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抱歉~我現在因爲這副模樣,沒辦法坐起身來。」
即使理解了也不可置信。她的心激烈地慘叫著。
「……紅美子在裏面嗎?」
但是,她窺探到的皮膚帶著像是用詭異的濃紅色和濃茶色調和成的顏色,還加入了少量青色與黑色點綴。滲出的組織液凝結成黃色塊狀物,黏在色塊斑駁的肉上。
「奈緒,說那句常說的話吧,拜託。」
然後因爲毫無進展而垂頭喪氣;因爲對方說了溫柔的話,或是瞭解森野全新的一面而感到開心。
「…………」
別再說了。奈緒在心中這麼想著。她快聽不下去了,紅美子說著與發生意外前完全不變的話題,聽起來實在太煎熬了。
紅美子談論著戀愛的話題、單相思對象的話題,想像自己所說的話後興奮嬉鬧,這些聲音聽來太煎熬了。
「可是啊──」
然後,紅美子終於對一味傾聽的奈緒說道:
「要是臉上留下燒傷痕跡就不好了……」
「…………!」
她說出了那個絕對不能提起的話題。
「其實,因爲我動不了,所以自從住院後就沒看過鏡子耶。」
別說了。奈緒再度在心中強烈地想著。
「我曾拜託過一次護士小姐,但她說『等治療結束再說吧』,都不拿給我看。」
別說了。
拜託別再說了。拜託!
「雖然他們曾說,姑且沒有大礙……」
沒有大礙?那副樣子嗎?
騙人,這明顯是謊言。奈緒起了雞皮疙瘩。這麼明顯的謊言,一眼就能判別是在欺騙她,全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要跟好久不見的森野先生見面的話,還是希望能維持我完美的模樣吧?」
別說了。
夠了。
「喂,奈緒,我可以問你嗎?」
謊言不僅是令人厭惡的對象,同時更是造成恐懼的事物。
舅舅是個比奈緒更加痛恨祕密或謊言的人,而家人自以爲是的關懷,希望他有尊嚴並安穩地度過餘生,這對他來說毫無疑問是背叛。
奈緒搖頭,不停搖著頭。
所以,奈緒無法對紅美子說謊。她現在只能一語不發,一個勁兒地左右搖頭,不停地在病房中後退。
奈緒沒辦法說謊。
舅舅不久後就這樣衰弱死去。舅舅的事情,在奈緒的心底只留下了打擊般的回憶。當她打算在病房向紅美子說謊的瞬間,那段恐怖的回憶又鮮明地閃過腦海。
不管她如何逃離,腦裏也只浮現出那無法逃避的絕望未來,同時混著她的心靈創傷,一而再、再而三地剁著她的胸口。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束手無策。
當奈緒就讀國小高年級時,舅舅卻住院了。
「喂!」
奈緒在絕望的面前受到驚嚇。
或許只有現在可以被允許這麼做。
以話語逐一條列之後,她感受到許多瑣碎的事件。但對奈緒來說,那些毫無疑問是令她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活下去、對她窮追不捨的絕望與苦惱。
逃跑了。她從紅美子的面前逃跑了。
「喂,奈緒。」
對方選擇了準確的問句。對當時的奈緒來說,這句話具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那超脫現實的美貌說不定是她至今從未見過的,令她不得不承認,就連紅美子的容貌也只不過屬於一般人的範疇,因此這讓奈緒平常所持的自制力都發狂般地失控也說不定。
「奈緒……你怎麼了?」
「有發現嗎?你的臉像死人一樣。」
然後是對連安慰好友都做不到的絕望。
紅美子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得到幸福。
要騙她。
只有舅舅本人被矇在鼓裏,在醫院中日漸衰弱。奈緒只記得去探病時,每次見面舅舅都變得更瘦了。他本人也覺得奇怪了吧,某一天,碰巧只剩奈緒和舅舅兩人獨處時,舅舅突然一本正經地詢問奈緒。
但是她就是辦不到,因爲奈緒不說謊。當她打算說謊時,心底深處便會產生讓她一臉慘白的恐怖和不快。病房這種地點也讓她的狀況很糟。當奈緒感受到從自己的腹部深處湧現恐怖和不快的瞬間,同時也理解到原因究竟爲何。
住口!不要說!別再說下去了!
這就是她們之間的邂逅。奈緒似乎從哪裏聽過這位看起來像幽靈的人類所報上的姓名──但最後她沒有回想起來,精疲力盡的身體和心靈令她呆立不動,像是迷戀到發愣似的,雙眼盯著這位向她搭話的少女不放。
「若非如此,也是一張準備赴死的神情。」
「…………………………!」
虛無般的面無表情。
但她理解這種一時矇騙的行爲只是在「逃避」,差一點也打算這麼做了。紅美子整張臉覆蓋著一看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治好的嚴重燒傷,還天真浪漫地說著出院後的戀愛話題。把冷酷無情的現實擺在奈緒眼前的行爲,除了恐怖以外什麼也不是。
在舅舅去世之前,所有親屬都不曾再見到他的面。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舅舅被信任的家人背叛了,謊言會背叛人。」
「我不會告訴別人是你說的。」
「奈緒,你不可以成爲背叛別人的孩子。」
對方只是沉默不語,在黑夜中傾聽正拚命整理混亂的內心,費盡辛勞化爲言語的奈緒所說的話。
她說著好友遭遇的悲劇,以及她受到的打擊。
從今以後紅美子會怎麼樣?
「…………………………!」
沒有訂下約定的吩咐,以及她最喜歡的舅舅正爲謊言所苦。將兩者放在天秤上抉擇後,最後往理所當然的結果傾斜。奈緒老實地告訴了舅舅。舅舅說著「謝謝」,撫摸奈緒的頭,之後未見舅舅有什麼奇怪的樣子。
「……!」
「喂。」
「……你最好照一下鏡子。」
「你知不知道舅舅得了什麼病?總覺得大家都在騙舅舅。」
脆弱到毫不猶豫抓住亡靈伸出的手。
被問了。某個東西從喉嚨深處往上湧,像是要撐大喉頭。
周遭開始變暗。即使四周一片漆黑,她也還是不停地、不停地徘徊。
可能會被取笑。她說不定只會得到早就聽過的僞善建議。她無法停下自白的嘴,內心恐懼著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因爲她有預感,要是得到那種建議,自己的心一定會受到十分嚴重的傷害。
『是什麼令你絕望?』
「奈緒,告訴我,
身心疲弊、徘徊在半夢半現實的奈緒被人搭話,自稱時槻風乃的奇妙少女催促她進入一片漆黑的神社境內,她半夢半醒地告訴對方,自己爲什麼會像活死人一樣仿徨不已。
舅舅對於家人竟然不告知自己的性命已所剩無幾,而用謊言來隱瞞一事感到絕望,從此不再讓任何家人進入病房。
「是什麼令你絕望?」
奈緒搖頭,無言以對。
有人突然搭話。
「喂,像平常一樣說給我聽嘛。」
他的言語、呼吸,籠罩著行將就木之人帶有的絕望。
最後是她在病房中察覺到的,心中的恐懼。
舅舅是母親的哥哥,和母親的年齡差距很大。舅舅有三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全都是兒子。舅舅非常想生個女兒,因此他十分疼愛奈緒。
「我是時槻風乃。」
在短短的兩週內,舅舅瘦到令人大喫一驚,他瘦削、老化,又虛弱。舅舅看起來像是乾枯的活木乃伊,他再度對著因爲驚嚇而半愣半懼怕的奈緒道謝,隨即用虛弱卻陰氣逼人的聲音說道:
奈緒「嗯」了一聲。
總之,奈緒在殘留於住宅區內神社森林的黑暗中,靜坐在石燈籠的臺座上,吐露出懺悔似的自白。
她緊繃的心、忍耐到現在的心,潰堤了。她的心無法忍受充斥在這間病房的悲劇和欺瞞。她否定一切,拚命搖頭,只能一語不發地往後退。
「………………………………………………!」
比起那個騙子父親,奈緒和舅舅比較親近。
「……………………………………!」
因爲被吩咐過絕對要保密,這個問題令奈緒不知所措。雖然大人耳提面命過,但並沒有跟她訂下約定。
「………………!」
不過,說著說著,她在思緒的角落中察覺,自己吐露的這些不連貫話語,聽起來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紅美子沒有停止開口。
「奈緒?」
說著這些話語站在她眼前的,是有著詭異的漆黑打扮,看一眼就足以起雞皮疙瘩的驚人美少女。白瓷般的白淨美貌、混入黑夜中卻光澤亮麗的漆黑長髮。秀髮上的奢華黑色蕾絲緞帶靜靜地飄動,並用與之相襯的哥德蘿莉塔洋裝包覆那纖細的身軀。還有一雙凝視著奈緒、睫毛纖長,既飄渺又厭世,有著無盡虛無的眼眸。
自此之後,奈緒也無法與舅舅見面。但過了大約兩週左右,舅舅曾經有一次只呼喚奈緒進入病房。
然而不久,舅舅便與家人斷絕了關係。
是癌症末期。除了病患本人以外,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奈緒也從母親那邊聽說消息,同時也被警告不準告訴舅舅。
奈緒抬起頭。她看見站在夜路中的人類,不禁懷疑自己的眼晴。
「………………!」
少女報上姓名。
在無盡的徘徊中,她腦內亂七八糟的思緒形成混亂的漩渦。
她避開人煙,待在從沒走過的場所,漫無目的。
「………………!」
心底開始驚叫。
我可愛嗎?,」
她說:
她原本以爲自己只不過是討厭,如果有其必要,她還是能這麼做。
直到夜深人靜,她在一片黑暗的陌生住宅區,像是被懲罰必須永遠徘徊於人世的亡靈般,獨自走著時──她遇見了。
必須要說謊,跟她說沒事,讓紅美子感到安心。奈緒想著要這麼做,她打算這麼做,她試圖「逃避」。
「!」
原因並不是父親說謊。
紅美子出聲。奈緒搖頭。
「咦……?」
來了。
然而奈緒現在卻看不見任何未來,被逼到痛苦絕境,不斷地、不斷地,彷佛沉溺在不曾踏入的街道中,到處徘徊。
5
「……奈緒,你知道說謊是不好的,對吧?」
她在醫院的走廊、樓梯奔跑。她覺得自己被紅美子的聲音驅趕,拚命地逃離醫院。她被恐懼與罪惡感交織的情感追逐,嚇得逃離了。爲了要甩開那些逼迫自己的東西,她衝向大街,像是要藏匿似的,跑到雙腳失去跑步的力氣,之後,她毫無目的地到處徘徊。
是舅舅。是以前非常疼愛她的舅舅。
然後──
聽到紅美子近似於哀號的聲音,奈緒全身瞬間縮成一團,她已經承受不住了,再次激烈地搖頭後,她猛地轉身逃離紅美子所在的病房。
爲什麼?
擁有人偶般美貌的詭異少女走過神社森林的側邊,站在住宅區中格外黑暗的路上。
從今以後該怎麼辦纔好?
但她做不到。奈緒討厭謊言。
她的心如同行爲一樣仿徨。
隨後,潰堤。奈緒帶著幾乎要哭泣的痙攣表情,激烈地左右搖頭拒絕,在病房內往後退了幾步。
奈緒沒辦法說謊。
但是──
「……《白雪公主》中的魔鏡如果有心,或許也會感受到與你相同的絕望吧?」
全部聽完後,暫時沉默一陣子的風乃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奈緒出乎意料之外。
「咦?」
「看出真相的眼與無法說謊的嘴,兩者皆備就是個詛咒。」
風乃這麼說道。說著話的風乃眯起懶洋洋的雙眼,與奈緒抬起了說話途中就垂下的雙眼,兩者在黑暗中對視了。
「魔鏡必須向皇后道出真相,但它應該也知道,如果說出口將會發生什麼事。即使明白如果說出真相,會令它的主人痛苦,最後邁向毀滅。然而非得道出真相,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我曾經這樣想過。你又是怎麼想的?」
「……」
風乃詢問。奈緒雖然思考著,卻無法回答。
「你已經告訴朋友真相了。或許不是透過言詞表達,但毫無疑問地告訴她了。」
「我……」
她原本想開口爲自己辯護,原本想說出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最後還是辦不到。紅美子懇求她說自己依然可愛,奈緒卻在當時確實地對紅美子的請求搖頭。她否定了一切。
她必須傳達真相,無法欺騙自己。
無法向他人說謊的奈緒,也無法對自己說謊。
她一直都知道。
她也明白。
所以,此時的奈緒能開口說的,只有在即將放聲大哭之前,自壓抑在黑暗中的內心發出的吼叫而已。
「根本不能……根本不能說謊不是嗎……!」
她垂著頭,抱著膝蓋,身體縮成一團,擠出這句話。
她吶喊。那是她從心底喊出的真心話,同時也是懷疑、責難著自己心靈的言語。
她根本無法想像那個東西移動的畫面。
聽到急躁口氣的瞬間,奈緒維持著把手機放在耳旁的動作,僵直不動。她不敢置信,腦中浮現出躺臥在牀上,變成像是被布纏卷的人體展示模型的紅美子。
紅美子認爲,自己除了臉以外一無是處。
多虧了奈緒,紅美子只在現今這種程度踏步而已。
紅美子的美麗容貌很明顯是傳承自雙親。
腦內鮮明回憶起自己在醫院中殘酷地離開紅美子的影像。不可置信的想法混雜著罪惡感與恐懼,緊揪著她的心臟。
在遇見奈緒以前,紅美子不曾正眼看自己。她就像是不曾看過鏡子似的,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起來怎麼樣?是什麼樣子的人?光是逃離心底的飢渴就耗盡她的全力,也不曾有人告訴過她答案。
勉強吐出的話語僅只如此。
奈緒不會說謊,而且還崇拜著紅美子的外貌。
紅美子一直都是如此認爲。她不知道除了利用自己的臉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得到東西。她也只能靠臉來交朋友。不過,即使做了朋友,最後也會因爲她的行爲而被朋友疏離。果然不靠臉的話,連朋友都做不成,交男朋友也是一樣的道理。這是紅美子對於人際關係的認知。
即使如此,她依然絕望地尖叫。
「──────────────!」
在激動的情緒之下,她全身顫抖,肺部痙攣,根本無法從那停止呼吸的喉矓中發出任何一點聲音,連空氣都無法吐出。眼前一片空白,只在大腦內不停地尖叫。大大張開的眼睛和嘴巴的周圍,開始結痂凝固並與紗布黏貼的皮膚在繃帶底下抽搐破裂,嘴裏擴散著血的味道。
「不……我不知道……」
「!」
「對他人溫柔的謊言能夠讓他人腐敗,對自己溫柔的謊言能夠讓自己腐敗。僅只如此而已。」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滿腦子疑問的奈緒透過機器,親耳聽見紅美子的母親明顯地用懷疑的口氣出聲刺探說:
「對我來說,在夜裏徘徊、抱著煩惱的女孩子,都不是陌生人。就是這樣。」
現在紅美子明白了。
冷靜一點後,奈緒毫不躊躇地向這位和她的歲數差不多的奇妙少女道謝。風乃也冷淡地回話,彷佛結束對話似地乾脆轉身。
父親利用雙親的遺產蓋了一棟華麗的獨棟住宅,但爲了在各工地奔波,只好過著租便宜公寓不停移居的生活。母親一邊做酒店小姐的工作,一邊頻繁往返父親租的公寓,照顧他的日常起居,結果好好的一棟住宅總是隻有紅美子一個人看家。
「……不。」
然而,打從一開始就對女兒沒興趣的父親,儘管是個沒有母親照料就無法生活的廢人,依然經常毆打母親。
紅美子的母親打電話到奈緒的手機。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紅美子不見了?爲什麼?她在哪?
紅美子在遇見奈緒之後,才第一次瞭解到自己究竟是什麼人。
「但是,我很同情魔鏡。」
………………
她也深知這點。甚至於連紅美子的成績單內容都不知道、不表關心的雙親,唯一會誇獎她的,也就只有她的臉而已。即使是從不真心對話、互相不瞭解的家人,僅有臉是唯一瞭解的。對於會被雙親誇獎臉蛋的紅美子來說,只有自己的臉是與家人之間唯一的羈絆。
「啊……」
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
「謊言非善非惡,只是溫柔的語句罷了。是既溫柔,也能平等地讓聽者和說話者同時腐敗的話語。」
紅美子的雙眼看向敞開的房門,身軀無法動彈,凝視著逐漸消失的好友的背影殘像,她領悟了。
沉默了片刻。
說完後,風乃便朝著夜色中離去,消失。目送著她背影的奈緒,直到最後依然沒有想起,當時森野說出的詭異忠告中出現的名字,就是風乃。
「的確,謊言是能腐蝕人類靈魂的麻藥。」
風乃重新說完後,停下腳步,稍稍轉頭面向奈緒。
這是事實,她無聲地尖叫。
「………………」
6
不過,如同天使般可愛的紅美子,從幼稚園時期就大受歡迎,她完全不缺依靠的對象。但是她從沒注意過這些事,也不曾爲此感到困擾,倒是馬上就學會了如何利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容貌。真不知道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奈緒看著風乃,慌張地叫住她。
她還無法釐清自己的思緒,暗黑的想像與暗黑的思考不停地在大腦與胸口旋繞。充斥在房內的沉重寂靜,緊逼侵蝕她的身體。
果然還是壞事。奈緒差點說出口,但是,風乃卻緩緩地搖頭。光是這舉動,就讓奈緒原本想說的話像是枯萎似地灰飛煙滅。
『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片刻後,她凝視著在窗戶另一端綿延的寬廣黑夜,不久便立刻彈起身子,一把抓住掛在牆上衣架的上衣,飛奔離開自己的房間。聽著背後傳來的雙親怒吼,她衝出家門,往夜晚的街道跑去。
在那種狀態下?爲了什麼?最壞的情況閃過她的腦海。是我的錯嗎?因爲我做出那種反應,才發生這種事嗎?
總之,如此分析下來,可以說紅美子除了容貌以外,欠缺其他所有的東西。
「……不用謝。這只是我擅自的行爲罷了。」
不論是女兒還是家都被棄置不顧。母親根本沒有時間回家,也絲毫不關心自己的女兒。母親深深迷戀著父親,即使女兒還只是個嬰兒時,她也用只要別死就好的養育方法養大,女兒怎麼樣都無所謂。當發現小孩無法吸引丈夫的注意後,更加速了她對自己女兒不感興趣的態度。
紅美子領悟了。
藉由奈緒的表情。母親、醫生和護士都一味地重複說「還在治療當中」,但自己的臉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
被自己胸口的寂寞逼迫後,最後總會邁向極端之路,她甚至毫無這類自覺地生活至今。如果沒有遇見奈緒,紅美子不知道現在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
奈緒是第一個映照出紅美子的鏡子。
「咦?」
奈緒呆呆地看著一邊凝視黑暗,一邊補充說明的風乃白淨的側臉。
她明白了。透過奈緒的反應。
「好、好的……」
『紅美子不在醫院裏,有沒有去你那?』
她在奈緒逃離的白色病房中的病牀上,躺著發愣。
風乃終於開口,而奈緒也回答。
說到這,風乃移開自己的視線。
†
對天城紅美子來說,京本奈緒是她唯一的好友。
「謝謝……」
在被寂靜籠罩的房間內,奈緒一語不發地盯著手機畫面。
「那個,不過,真的很謝謝你。」
謊言是懦弱,懦弱同時也是溫柔。不論是誰都有脆弱的時候,謊言一定是爲了那個時候而必須存在的麻藥。即使在那個時候也不會讓人腐敗,那種消除痛楚的生存方式是值得尊敬的。但你卻被下了詛咒,只能道出真相。你是魔鏡,即使知道世界上唯一的好友皇后將會毀滅,卻依然只能用真相刺傷她,是隻能看著唯一的好友迎向死亡的魔鏡。」
她因爲彷佛掉到黑暗洞穴般的絕望而在心中尖叫。
但是,風乃卻靜靜地否定了她。
「但是,那也是能消除生存痛楚的麻藥。人生就是痛楚。然而只要腐敗就能安穩,不再感受到痛楚。人生必須不停選擇要痛楚還是腐敗,當下願意選擇痛楚的人並不多,願意給予他人痛楚的人也不多。那並不是壞事,而是懦弱。
她的臉不見了。這對紅美子來說,等同於她不再能得到任何東西。她早就察覺到了,只是裝作不知情罷了。因爲她不想相信事實,也無法接受事實。對紅美子來說,臉無庸置疑是她的一切,而如今已經消失。這是她既不能接受,也無法忍受的現實。
隔天深夜。
「……」
「這樣啊。不過,這不代表你的煩惱已經消失了。」
但是,就只有奈緒不一樣。
「說謊不是壞事嗎?」
那是她珍貴的寶物。所以──
紅美子的雙親毫無疑問是對俊男美女。
領悟到她即將失去一切。
『……唉。這樣啊,如果找到她就告訴我,一定要說。』
奈緒唯一能原諒自己的藉口,只有這句話而已。
「所以……」
奈緒一瞬間無法理解,只是看著風乃。
藉由想像風乃舉出的魔鏡的心情,讓奈緒有了一點頭緒,去整理並思考自己與紅美子之間的關係。
她特別欠缺愛情。當紅美子懂事時,胸口就已經宛如飢餓般充斥著劇烈的寂寞與不安,是個如果不跟誰膩在一起,就會被胸口的那些東西襲擊而想尋死的不穩定孩子。
然後──
所以,因此與紅美子要好的孩子們,彼此間也會因爲紅美子爲了滿足自己名爲寂寞的飢渴,產生強烈地執著與依賴行爲,友誼馬上就破裂告終。隨著紅美子的成長,她逐漸招致同性的反感,最後以結果來說,她的依賴對象只限異性而已。當自己與依賴對象的年紀增長,雙方的來往也逐漸伴隨著肉體關係──後來,大家熟知的那個如同傳聞所說的天城紅美子就此誕生了。
「……稍微冷靜點了嗎?」
電話掛斷了。通完話後的寂靜湧上她的全身,侵入她的內心。
同性友人中,更不用說是能對紅美子說實話的人中,除了奈緒以外,她沒有一個朋友。她雖然有許多男性友人,但是他們也只會對身爲追求目標的她說些悅耳動聽的話。說到底,紅美子自己也想從依賴對象尋求那些悅耳的話,因此她與男性之間的關係,徹頭徹尾包含了謊言。
奈緒終於說出口的自我辯護,只有這句話而已。
紅美子心想,這是什麼生活?當時幼小的她認爲,自己的父母都是笨蛋。
黑髮與黑色衣裳,以及黑色蕾絲緞帶在黑暗中飄揚。
宛如外殼般密集纏著臉、手臂,以及全身皮膚的繃帶像是把她關在牢獄裏拘束著,她在裏面發愣了好一段時間。在片刻空白後,她的眼和嘴大大地張開到幾乎要綻裂,從燒灼的喉嚨、胸口、心底,費力地擠出無聲又激烈的尖叫。
「嗯……」
奈緒緩緩巡視周遭,看著拉上窗簾的房間窗戶。
而對紅美子來說,這位好友是她利用自己的容貌得到的,最珍貴的寶物。
大部分的人對紅美子的評價都是「只有臉好看而已」。
她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鏡子。
真要紅美子說的話,她的雙親也只有外表稱得上是優點。父親是國中畢業的低階土木作業員,母親是高中輟學的酒店小姐。他們的邂逅是從酒店小姐和客人之間的關係開始。毫無教養且粗野的父親,原本俊美的面貌隨著逐年刻劃增長的年歲不斷流逝。至於十幾歲就生下紅美子的母親雖然現在還年輕,但是紅美子確信,母親總有一天也會和父親有一樣的下場。
風乃的話與黑夜銘刻在奈緒的身心。不只是來自於風乃的同情,她舉例說明的《白雪公主》的故事,給予被赤裸裸的現實打擊的奈緒能夠稍微冷靜思考的契機。
正因爲是那兩個人生下的女兒,紅美子也理所當然地認定自己的優點就只有臉。話雖如此,她也是最近纔開始能如此具體地思考這些事。以前的她,心底只充斥著無法理解的不安與不滿,之所以能夠讓她勉強以客觀的視角看待事物,還能用言語具體表達,都是多虧了和奈緒成爲朋友,兩人聊了許多,並接受奈緒指正的關係。
風乃說道。
「製造魔鏡的人,應該打從心底希望瞭解真相吧。」
但是,如果,如果真是如此。
當她表達希望能見到奈緒時,就有一件她想要相信的事。
那就是──不論紅美子處於什麼狀態,就只有奈緒不會有所變化。
那是她唯一的朋友。不管哪個男友都無法與之相比的多年好友,是她的摯友、恩人、支柱、珍貴的寶物。
或許雙方最初認識的開端是因爲紅美子的容貌。當時,不,即使是現在,紅美子也認爲自己除了容貌,根本沒有其他能維繫他人感情的手段。但是奈緒──只有奈緒不一樣。不論紅美子的臉怎樣改變,奈緒都不會變,奈緒是她真正的朋友。紅美子一直如此深信,也想要這麼相信。
只靠臉的人際關係全都毀滅了。
就連家人,打從一開始就毀滅了。
只有與奈緒的關係仍持續到現在。
這麼說來,如果與奈緒之間的關係只是虛情假意而已,那麼紅美子真的會成爲一無所有的人。
所以──
所以,紅美子尖叫了。
用動彈不得的身體、用無法出聲的聲音尖叫著。
雖然護士察覺她的異常而慌張地來到病房,但她粗暴地甩開一切,不停地尖叫。她打算用尖叫聲遮蔽一切,張開幾乎要裂成碎片的嘴,試圖擠出所有東西似地不停尖叫。
她的尖叫足以毀滅自己腦中的東西。
足以毀滅意識、足以毀滅世界。
肺裏的東西一滴不剩地被擠出,即使缺氧讓眼前一片空白,她依然不停尖叫。
尖叫、尖叫──最後,好幾位護士前來壓制她,對她做出某種處置後,意識隨即中斷止歇。
†
…………
睜開眼。
黑暗的房間、灰色的無生命天花板。
慘叫──她幾乎要慘叫出聲,又拚了命地壓抑下來。
瞬間。
所以當她開口說想見奈緒一面,奈緒就真的來了。因爲她們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超級好朋友。
就像以前那樣教導她。
沒錯。奈緒──不是那種人。
那是她自己的臉。
還沒結束,一切都還沒結束。
她無法閉上睜大的雙眼,想要現在立刻從心底尖叫出聲,用指甲撕碎這張臉,並從窗戶一躍而下。
如果是不被她的外貌迷惑、只把她當作一名不幸少女親切對待的森野先生,一定也不會對可憐的紅美子改變態度,不,說不定還會更溫柔地對待她。
不管紅美子發生什麼事,奈緒都會支持她,她從來不曾懷疑過。
總之,她先往紅美子住家的方向前進。
在即將夜入三更的夜空下。奈緒從家門飛奔而出後,便喘著氣騎在夜路上。
爲了尋找紅美子,奈緒在夜裏奔馳。
臼齒喀嘰作響。她因絕望而顫抖。
繼續待在這裏,感覺好像真的會成了屍體,自己好像會消失在世上,那是一種令人狂亂的恐懼。
爆發性的狂亂絕望燃起的陣陣大火被強制鎮靜後,殘留一塊裂開的空洞。
她緊咬牙根到簡直要出血。胸口好難受,她上下抖動肩膀喘著氣。
燒灼潰爛的肉赤裸裸地露出來,僵硬的全身皮膚一塊塊碎裂,滲出血和組織液。從痙攣或鬆弛的部分一口氣裂開的皮膚像是龜裂般地綻開,全身上下無一倖免,暴露在空氣中的肉感受到的寒氣伴隨著令人作惡的疼痛,席捲全身。
「………………!」
周圍什麼也沒有的話,也只能站起來找了。雖然醫生說移動身子會好得比較慢,她到目前爲止也都很老實聽話,可是都這種時候了,已經沒空管那些了。
紅美子比誰都清楚這點。
像破壞殆盡的廢墟一般寂靜。
照了鏡子看到這張臉就會明白,就算嚇一跳也不足爲奇。就連她自己突然看到,不也嚇了一跳嗎?奈緒一定受到了打擊吧。不小心對她做出失禮的事呢。
皮膚的裂縫隨著每一個動作而擴大,黏在身上的紗布和繃帶撕裂著她的肉,伴隨著幾乎要剝下神經般的疼痛讓傷口滲出血來。
長成這副德性,難怪會嚇跑人。
所以,得見面纔行、得追上纔行。
這和屍體有什麼不一樣?心底浮現出懷疑自己是否成了屍體的不安。
因爲劇痛而縮著身體,讓緊縮的皮膚又更加疼痛。她差點要從口中吐出壓抑的哀號,全身幾乎要流出黏汗。但燒傷的皮膚流不出汗,取而代之的是皮膚又像是被燒灼,產生類似發癢的疼痛,肉隱隱發出的灼熱感開始激烈地從後背和脖子往臉上來回亂竄。即使如此,紅美子依然睜大雙眼,緊咬牙根,慢慢坐起身子。
「啊……」
躺在牀上的紅美子。
自己的臉。
「……」
鏡子表面薄薄地殘留被皮脂弄髒的血跡。
「……!」
劇痛的瞬間,她縮起身子。
「……」
她全身的殼都裂了。手指、手肘、脖子周圍、背部、腹部,都裂開了。
由於這種時間已不可能會有任何運輸工具行駛,她只好把國中時期使用過、已經好久沒騎的腳踏車牽出來。空氣中帶點涼意,她隨便套上的上衣被騎自行車時迎來的風吹飛,早已成了一塊毫無意義的布。
可是──
談談今後的事、談談紅美子現在正處於什麼樣的狀態、談談今後她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她是這麼想的。
突然。
我不要。
自己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外表?有著什麼樣的內心?失去一切的紅美子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鏡子昏暗的表面映照出的,是怎麼看都只是一具仿造人類外型的人工物品,看起來實在毛骨悚然。一顆被紗布和繃帶緊緊包覆的純白球狀的頭。球狀的頭在眼睛和嘴巴的部位開了洞,帶著噁心顏色的畸形肉塊正從血和體液弄髒的縫隙中緊緊窺視著前方。
唯有奈緒是她的依靠,唯有奈緒是她的支柱。
瞭解了,已經明白了。看到了,就在剛剛,已經親眼目睹了。
紅美子這麼想。
發出這道聲音後,全身與布牢牢地黏在一起固定的皮膚,裂開了。
沒錯。奈緒一定只是因爲嚇一跳,纔會逃跑。
啪。
全身滿是皮膚使勁綻裂的感覺,以及像是高燒的劇烈疼痛,她縮著身子承受一身痛楚,踏著不穩的步伐,爲了離開病房而往前邁進。
如果是奈緒的話、如果是冷靜的奈緒的話,一定會教她。
紅美子這麼想。像是烙印在心底似地想著。
來回張望的眼睛立刻發現安裝在病房角落的小洗手檯,洗手檯上有面鏡子。紅美子看見後,便面向洗手檯,像老人一般緩慢笨重地靠近。當她終於能勉強靠在洗手檯上後,就像是探出身子似地窺視鏡子映照出的畫面。
恐懼。
然後,紅美子──在病房內的鏡子上留下了一個血手印。
到目前爲止培養的價值觀讓她在腦內做出這樣的結論。
全身籠罩在刺痛當中,她邊顫抖邊站在病房的地板上。她喘著氣忍耐疼痛,吐著短促的呼吸環視黑暗的病房。
像是從鏡子上剝下手心後離開。
她最先想到的,是要尋找鏡子。她想要照鏡子。可是,視線所及之處卻什麼也沒有,能夠確認自我的物品,早就被人從病牀的周圍撤離了。
只有紗布黏出輪廓的感覺,那是感受自己形狀的唯一方法。
那是至今一直支持她的好友,那是支持著無可救藥的她唯一的好友。那樣的奈緒,竟然因爲她變成這副德性後,嚇得逃跑了。她怎麼可能接受,怎麼可能相信。
這裏真的什麼也沒有。
討厭。
啪嘰啪嘰啪嘰。
現在的紅美子終於發現,她完全不懂自己。自從發生意外後,她不曾照過鏡子,現在的紅美子對自己的印象一片空白。
她沒有線索,也沒有頭緒。但是,她確定紅美子就在這片夜色中。奈緒正竭盡全力尋找。紅美子從醫院消失,令她有不祥的預感而坐立難安,拚命在佈滿黑夜的周圍探查,一個勁兒地騎著腳踏車。
紅美子帶著荒涼的心清醒,宛如一具失神的空殼。紗布和繃帶像是黏著肌膚的外殼,那觸感包覆著全身,使得紅美子更確定自己是個空殼。
突然,紅美子已死的心隱約湧現了不安。
自殺。
「………………!」
「噫……!」
既然如此,被焦躁驅使的紅美子只剩下一個方法。
對了。說不定森野先生也是如此。
那是早已看膩的關燈後的病房天花板,現在紅美子正從牀上往上盯著看。往上看的病房靜到彷佛時間暫停。
然後,紅美子────
正當紅美子這麼想的時候,她彷佛是好不容易把臉探出水面的溺水者,一道希望之光閃過腦海。
手心貼向眼前的鏡子。把龜裂滲血的手抵在鏡子上當作支撐,皮膚因施力又再次逐一裂開,她一邊感受著全身噁心的觸感,一邊慢慢地站起來,轉身。
不如死了算了。這張臉讓她毫無活下去的希望。
發狂兇暴的心也變得寂靜。
灼燒焦爛的身心。她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她的心已死。
若再不得到一點關於自己的資訊,她會發瘋。被焦躁追趕的紅美子開始激動地四處張望,她在黑暗中的病房尋找著。
得見個面,向她道歉,也得和她談談。
她在搞不清楚一切的狀態下,什麼也沒做就躺在這裏。
畢竟紅美子很笨,什麼都不懂。
找過了,卻什麼也沒發現。
變成這樣,難怪會被拋棄。因爲奈緒不想要有長著這張臉的朋友,纔會逃出病房。
奈緒不會因爲紅美子的臉變醜而嫌棄她。這和紅美子至今爲了填補寂寞而依賴的男性不一樣。她們倆的友情與臉無關,她們纔不是那麼膚淺的關係。
「……」
沒錯。所以──
用盡全身力氣,坐起身來。
奈緒踩著嘎吱作響的踏板,騎著腳踏車。
焦躁感在暗處加速,讓她的呼吸越來越紊亂。
她無法接受。
7
她以爲她們倆早已成爲真正的朋友,和外表什麼的毫無關係了。
所以──
────得追上纔行,追上奈緒。
紅美子一直如此相信著。而紅美子也明白,以兩人的交情來說,不可能因爲她不再是美女,奈緒從此就會毅然決然地捨棄這段友情。奈緒也不是會對遭遇不幸的紅美子見死不救的薄情人。
焦慮。
────我得再見她一面。
她什麼也不是。
對於沒有夢想與希望、心靈空洞的紅美子來說,幾乎沒有東西能夠拿來當作理解自己的材料了。這與完全忘了自己的失憶只有一步之遙的恐懼。她察覺到這點,察覺的同時,光是躺臥牀上的狀態便令她突然湧現強烈的不安。
奈緒的腦中浮現出最糟糕的兩個字。
會那樣做也不足爲奇,而推紅美子一把的,八成是自己。
當時究竟該怎麼辦纔好?要對紅美子說什麼纔好?她那因爲謊言而受傷的心靈又該怎麼處理?這些她都還沒有結論。總之不管怎樣都好,她只希望紅美子能夠平安。
因爲,紅美子是她的好友。
不該丟下紅美子不管。
得找到她纔行,得見到她纔行,見了面之後得道歉纔行。雖然她無法說謊,但如果不道歉,她也沒辦法心安。
「……」
所以,奈緒緊咬牙根,不停地踩著腳踏車。
從醫院到紅美子家的沿途、紅美子可能會逗留的地點、據說紅美子喜歡的地點,以及紅美子傷心時用來平復心情的地點,她一個不漏地逐一尋找紅美子的身影。
即使明白在不知對方蹤影的狀態下胡亂尋找,找到的機率微乎其微,但她沒辦法呆呆等待,只能繼續來回探尋。騎著、騎著……就算過了好些時間,奈緒依然毫不放棄地踩著踏板,此時,她偶然察覺自己騎到了似曾相識的道路。
「!」
那是行經住宅區,有一側被劃爲神社森林的黑暗狹窄道路。
是她昨晚迷路而走進來的地方,後來也直接從那裏回家,但爲了橫越住宅區,她當時勉強走到大馬路後纔回到家,因此她不是很確定那條路的位置。
她以爲自己就算想找也沒辦法再找到這條路,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她喫驚地邊側眼看著遍佈青苔的低矮石圍牆旁叢生的枯朽雜木林,邊騎在這條路上,不久便發現了入口的鳥居。
然後──有個人影。
四目相交了。在那瞬間,奈緒壓下剎車,生鏽的腳踏車彷佛發出慘叫,停了下來。
有著令人驚愕美貌的哥德蘿莉塔少女就像昨天撞見的一樣,還站在那裏,整個人宛如融入神社的黑暗中。然而,眼前不只一個人影,神社前還停著一輛閃著電池式照明燈的男用腳踏車。那位只在咖啡店見過的森野洸平,正用訝異的表情看向奈緒。
「……是你。」
風乃稍微歪了頭,看著奈緒開口說道。
但在那之前,森野卻大步靠近奈緒,浮現出有點嚴厲的表情開口說:
在恐慌中,森野爲了保護風乃而挺身擋在面前。
「────」
奈緒縮著身子,緊閉雙眼。不久便因爲四周的寂靜而恐懼地緩緩睜開。
沒有人保護奈緒。奈緒因恐懼而畏縮,她閉著眼尖叫著。因爲害怕即將靠近她的東西,爲了保護自己,她反射性地用力推撞。
恐慌遍佈全身。
全身寒毛直豎,恐懼在那瞬間吞噬了心靈。那東西像是從黑暗中現身的怪物,以驚人的氣勢朝著奈緒等人的方向邊慘叫邊飛奔而來,手上還揮舞著某種物體。
孤單走在遍佈黑喑的細小路徑,手上拿著看起來像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骯髒塑膠袋,人影駝著背,拖著老人般的窄小步伐,行徑可疑。
「啊。」
奈緒附近的地面上,躺著一名穿著淺粉色睡衣、全身包著白色繃帶的人類。頭部撞到神社森林的石圍牆,染上一片血紅,看起來活像是一具壞掉的人偶,四肢胡亂散開,癱倒在地上。
「────────!」
風乃以冷淡的語氣回答後,從神社的黑暗中走了出來。她面無表情地帶著近乎恐怖又端正的容貌,簡單地向驚訝的森野說明昨天與奈緒相遇的經過,以及紅美子目前被迫面對的狀況。
她發熱的腦裏只有這個想法。紅美子一心一意地拖著身軀,不停地行走在夜色中。
月黑夜空下,錯綜複雜又寂靜的雜亂住宅區。
奈緒抬起頭,呼吸急促地說:
「呼……呼……」
咚。
「……呼……呼──」
奈緒。
「…………呼……呼──」
「昨天?」
像是被風乃的視線吸引似地看了過去。
「拜託你……!」
奈緒不明白對方在這裏做什麼,因爲雙方在這裏巧遇而感到驚訝。還有,風乃和森野認識嗎?她在心中打個問號,一邊思考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從腳踏車下來的瞬間,奈緒突然察覺,現在不正是大好良機嗎?
奈緒絕對不可能拋棄她。
好想見奈緒。
那細微的聲音,是女生的聲音。
好想和奈緒說話。
「我們認識。從昨天開始。」
突然在黑暗中發現了某種氣息。
頭上的灰色厚雲,則像茂密的枝葉低垂密佈,隱藏了天空。
察覺的瞬間,奈緒毛骨悚然地更專注盯著黑暗。
他們待在被黑暗籠罩、安靜到連對方身體稍動的聲音都能聽到的寂靜中。
瞬間,黑暗中發出一道慘叫聲。
逃出來了。從離紅美子家最近又最大的醫院逃出,經過自己的家,拿了行李。
奈緒。
一個細白的人影正走在這條路上。
森野詢問。
他們聽著自己的呼吸,直直盯著佈滿在道路前方的黑夜。
全身畏縮。幾乎讓血液凍結的慘叫聲震耳欲聾,同時,自黑暗中出現某個有著人類形體卻看起來不像人類、一身純白彷佛惡夢般的人影。詭異的動作七零八落,宛如在瘋狂之下孕育出的物體般,伴隨著慘叫聲飛奔而出。
「……」
她在痛苦之中不停地走著,意識早已朦朧不清。只要前進一步,全身皮膚便會裂開、擦傷,緊緊沾黏著血與組織液的繃帶也從皮膚上剝落,那感覺就像剝下外皮一樣,被劇痛燒灼的肉暴露在空氣中,又再度滲出新的血和組織液,潰爛的皮膚更加潮溼痛癢。
靜默的空氣瞬間遍佈緊張感。
她非得見奈緒不可。爲了面對面傾聽真相,紅美子非得見奈緒不可。
「怎麼一回事?天城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現在別說是有人看得到她,在這條深夜的小路上,其實一個人也沒有。
紅美子專心地、一心一意地走著路,那雙只面向正前方的眼,竟然映照出她朝思暮想的少女身影。
非見面不可。
森野的表情由嚴肅轉成困惑。
好想見面。
就在他們正看著什麼也看不見的地方時──
這次奈緒也一定會拯救她。
而沉重的鈍音則是類似撞到某種硬塊的聲音。
像被煮滾般的熱,又似惡寒般的冷。紅美子的全身圍繞著因爲高燒而在夢裏徘徊的感覺,她走在黑暗的惡夢森林小徑,聽著從纏繞繃帶的嘴裏發出的含糊呼吸聲,像個老婆婆一樣拖著步伐前進。
她聽見細微的聲音、有人倒在路上的聲音,同時還有一聲她從沒聽過的沉重鈍音。
心臟像是被人揪住似的,從未感受過的強烈緊張感佈滿全身,她甚至忘了呼吸,僅睜大雙眼凝視。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什麼也沒有的黑暗前方,注視著。
我唯一的夥伴、朋友。
「……」
如此一來,胸口那股兇暴又激烈的焦慮與不安,也會即刻消失無蹤。奈緒不論何時,都會直率地說出正確的事。紅美子總是因爲奈緒說的話而得救。
「咦……?」
靜默。
紅美子帶著拚命的神情,拖著步伐走向灰暗的道路。
「什麼?」
「……紅美子?」
†
「咦?」
陷入沉默。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突然降臨的沉默和眼前注視的黑暗令胸口滿溢不安,緊張到內心似乎有個沉重的塊狀物壓著。
「對……」
所以──那一定是命運。
「那、那個……拜託,請陪我一起找紅美子!」
「……你是說那位臉燒傷的女生?」
好想看到奈緒的臉。
在被抹成一片漆黑的視野前方,有某種東西。
道路彷佛融入黑暗中而中斷。像倒下墨汁般的夜,黑得幾乎擊潰視線。
然後,奈緒和森野──
她在痛楚與炙熱中神智不清地想著。
「呃,你是……我記得叫做京本對吧?天城的朋友。你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是奈緒,一定能拯救她那什麼也看不清的不安。
擴散著讓人想睡的寂靜,以及用黑色顏料塗抹的黑夜。
她穿著淺粉色的睡衣,從衣服中露出來的小頭和細瘦四肢全纏著白色繃帶,以彷佛惡夢裏的生物姿態,走在惡夢森林般的黑暗住宅區的小路上。她用包覆繃帶的滲血赤腳,腳步不穩地搖晃著身體行走。
她感受到沉重的手感,比想像中還要輕盈的那東西,被她推落了。
在這裏做什麼?奈緒纔想問他這句話。
雖然不知道他們待在這裏做什麼,不過,這兩個人都知道紅美子,也都碰巧出現在這裏。多了兩個人能在深夜中行動,這不是上天的旨意又是什麼?奈緒這麼想著。
「咦?」
「……怎麼會這樣。她確實突然沒了聯絡,我也正覺得很奇怪,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紅美子選擇這樣寂靜的道路,是爲了不被人發現、不被人帶回。她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一步、一步地慢慢前進。
「臉?怎麼一回事?不對,比起這個,你們……?」
光是走路就痛得讓她全身出汗,燒灼剝離的皮膚擴散著惡寒加上發燒般的感受。從身體內部感受寒氣的同時,累積在體內的卻是與寒冷相反的灼熱,正滾滾煮沸自己的內臟與大腦,意識就像熱氣般往外擴散。
「嗯,我明白了。總之,我們先去找天城吧。」
「咦……?」
蒙上一層雲靄的心滿是對奈緒的思念。
「咦……?」
聽著自己含糊不清的呼吸聲,紅美子像個老婆婆一樣走著。
黑夜綿延的道路前方,就連腳踏車的照明燈也無法穿透的濃烈黑暗充斥在前方。當奈緒什麼也看不到,而森野也還緊鎖眉頭時,不知道是不是隻有風乃的夜間視力特別好,她嚴肅地眯起眼睛,無言地緊盯著光線未及的黑暗前端。
通過中央的狹窄道路是一條好像小時候看過的繪本中,沒有光線的森林裏延伸而出的灰暗道路。
面帶悔恨、垂著雙眼的森野聽完奈緒的懇求後,抬起頭來說道。奈緒也以認真的表情點頭回應,視線偶然投向從剛剛開始就安靜不語的風乃,這才發現風乃並沒有看向奈緒或是森野,而是把頭轉到其他方向,盯著某樣東西不放。
森野和風乃一語不發,看向奈緒。
…………
並列的住家一片黑暗,像是埋著密林的巨木樹幹,遮蔽了視線。
好想聽奈緒說話。
這條帶著詭異彎路的小徑綿延到深處。
聽完說明後,森野呻吟似地說:
全身皮膚綻開一道道傷口的激烈疼痛,以及爲了減輕全身疼痛及痙攣而行走的模樣,令她的步伐怎麼看都像個老太婆,沒有人會相信她原來是個少女。紅美子正在行走的道路附近的居民,全都清楚她的美貌與平素行爲,但那些人如果見到現在的她,一定沒有人能夠聯想出是同一個人。
風乃開口說:
奈緒迅速地回答風乃沉靜的提問。一旁的森野聽著她們的對話大喫一驚,交互看向兩人後說道:
她停止呼吸。痙攣的眼皮大大地、大大地撐開。
爲了避開他人而不停行走,最後她來到了銜接神社森林的黑暗道路,停在路旁的腳踏車旁站立著一個人影,腳踏車燈光照出奈緒的身影。紅美子不禁想著,這一切簡直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
而且……在那邊的人不只奈緒一個。
還有森野。到現在爲止都還沒見到面,而且也無法聯絡上的那個紅美子單相思的對象,也在那邊。
「……!」
她滿心歡喜。心跳激烈高揚到幾乎要停止。
她被繃帶纏繞、被灼熱煮燒的腦袋,只浮現一個想法:他們來迎接我了。
但是──就在此時。
「!」
在兩人的身旁,在燈光中,還有另一個人影自黑暗現身。正打算發出聲音跑向前的紅美子,像雕像般全身僵直。
不認識的人。那是沒見過的人。
一看到那個人外表的瞬間,紅美子知道,她被火灼燒而痙攣的臉部皮膚正急遽發硬。
那是一名美到幾乎令人發寒的少女。
她穿著如果不是在深夜這種並非日常的時刻,或者說,即使日常遇見,也恐怕只會感受到不協調感的黑色華麗且厚重的哥德羅莉塔服飾。這使她看起來就像是適合放入玻璃盒子中的絕世美少女。
幾乎要折斷的纖瘦身型、宛如人偶般端正且近乎透明的白淨面貌,以及像黑色絲絹般豔麗的及腰長髮,還有裝飾著黑髮的黑色蕾絲緞帶。孕育出虛幻又像是足以侵觸人心的頹廢少女。
紅美子的視線被她深深吸引。
那不是應存在於人間的美貌。
那是在一般喜怒哀樂的生活當中絕對無法觸及到的美,像是戲劇、繪畫、藝術品一類的美。紅美子原本也曾是超脫於人羣的美女,所以她知道,那是她這種程度的人類明顯無法觸及的,不同層次的美。
「…………!」
那樣的美少女自黑暗中出現,站在奈緒他們所在的位置附近。
她在只剩痛覺的大腦中朦朧地思考該說點什麼。
「咦……?」
啊,等一下。
邊回想邊努力動著自己的喉嚨,好不容易決定好要開口說的話了。當然是那句慣例的話,那句總是詢問奈緒的話。
啊,奈緒在叫我。她這麼想。她試圓開口回答點什麼,但雙脣只能小小地開闔,連個像樣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全身毫無知覺,肺部有沒有運作都不知道,就算她想開口說話,無法運轉的腦袋也令她一句話都吐不出來。
「……」
爲什麼?爲什麼說不出口?這是你對待好友的態度嗎?她的心甚至對自己這麼喊道,不斷責怪自己剛剛的做法。
────唯獨那個少女的存在,她無法容忍。
我得再努力醒著一下下……
「紅美子……紅美子!」
宛如被恐懼逼到絕境的紅美子從口中吐露慘叫聲,與奈緒和森野兩人順著黑衣少女的視線往紅美子方向看去的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風乃轉身,帶著某種空虛感。
…………………………
原本應該是自己待的位置,竟然站著另一位美少女。
風乃現在纔看著染血的紅美子。
「…………我……可……愛……嗎?」
森野和風乃看著啜泣的奈緒。
短暫沉默後,風乃輕輕地搖了搖頭。她別開在奈緒等人身上的視線,同時吐了一口小小的嘆息。
但是她怎樣都做不到。她無法說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的外貌完全比不上對方。每當思考這件事,她就更無法容忍。如果對這件事視而不見,將足以威脅紅美子的存在本身。
她飛奔向前,奈緒和森野全嚇得神情扭曲。原先提在手上的皺巴巴塑膠袋掉到地上,放在袋子裏的東西被她包著繃帶的手用力緊握。
自己的棲身之處,被奪走了。
這是風乃對奈緒說的話。那聲調像夜色一樣安靜又淡漠,同時,也蘊含著像夜晚一樣寂靜的悲慼。
「……可能吧。」
紅美子只是用混濁的雙眼仰望著奈緒,等待答案。等待那句只要她一問,奈緒就會回答,令她聽了就有精神的答案。
好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然後──
只發出了這個聲音。後來,紅美子的視野上下翻轉,幾乎失去平衡,翻了個筋斗往地上倒的同時,她的頭用力撞上了石圍牆,產生一道與頭蓋骨擋住劇烈撞擊時明顯不同的可怕鈍音,衝擊與劇痛貫穿了大腦。
────我可愛嗎?
「……紅美子?」
一瞬間,森野飛奔而出,擋在紅美子與少女之間。
聽見奈緒近乎慘叫的聲音與森野訝異的聲音。
「皇后死後,鏡子會不會怨恨白雪公主呢?」
風乃這麼問道。問完後,她稍微沉默。
她無法對自己用力推撞,親手殺害的好友訴說。
除了臉以外毫無價值的自己。沒了那張臉,還希冀他人接受,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躊躇了。當下躊躇的瞬間,她被因害怕而閉眼尖叫的奈緒用力從旁推開。
啊,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當她認爲自己正勉強用宛如暴風雨般疼痛的大腦思考時,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黑暗,彷佛變成已大幅劣化的陳舊黑白底片。而如同剪影圖出現在視線一角的,那看似奈緒的影子正往她的方向探頭窺視。
紅美子就像是等待父母說話的小孩,乖乖地等著奈緒開口。
「對不起……對不起……」
她高聲吼叫,到剛剛爲止還保護著全身的皮膚逐一碎裂,彷佛要讓自己的人類形體也破碎似的,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撲向那個美少女。她使盡全力衝向三人站著不動的位置,揮舞著手上的鋸子。身體撕裂了風,推開了空氣與黑暗。她強制折騰那具炙熱劇痛的身軀,在自己響徹四方的慘叫聲與奈緒的尖叫聲中,使出渾身力氣朝著黑衣少女高舉起鋸子。
「不過,修改後的結局卻是無止盡的事實。無法說謊的魔鏡終有一天會被人打碎,刺傷眼前的人,傷害足以映照出身影、近在身旁的人。不過……既然你沒有遭受破碎的命運,代表這個故事中的皇后,真的非常重視魔鏡。」
也不會有任何人願意接受自己。
直到最後,她都無法脫口說出溫柔的答案。
她這麼說完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當時一直看著我,或許我成了白雪公主吧。」
無懼招致周遭反感來誇獎紅美子的奈緒,怎麼可能不會再去誇獎更美麗的女生呢?紅美子徹底明白了,奈緒之所以和被大家厭惡的自己來往,是因爲比起醜陋的人,她更喜歡美麗的人。而如果森野一開始就認識那麼美麗的少女,紅美子這種程度的長相又怎麼可能打動他呢?難怪與他來往時,他完全不因自己的美貌而上鉤。
「…………!」
側面受到衝擊後,紅美子專心朝著黑衣少女奔去的身體因驚嚇而失去平衡。
「只能訴說真相的魔鏡被唯一的朋友殺害,又成了殺害唯一朋友的殺人犯。大人們爲了教導小孩子要誠實而描繪這篇故事,我一直認爲這是否對正直的人太矯枉過正了。現在也如此認爲。」
然而,奈緒沒有馬上回答。
只能道出真相的嘴最後說出口的只有這句話,爲遭逢悲劇的好友獻上餞別的真相,也就只有這樣。
她不知道爲什麼。紅美子已經無法理解任何事了。
「咦?那是天城嗎?」
「……不對。要是能容許自己說出那種謊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有『魔鏡的絕望』存在了。」
如果被奈緒拒絕,到時候她打算當場了結自己毫無意義的生命。她是爲此才把這項工具帶了出來。
「……《白雪公主》在原作的結局中是『讓皇后穿上燒灼的鐵鞋至死』,但爲了修改成適合小孩子閱讀的內容,我曾經看過將結局更改爲『皇后在盛怒之下打破魔鏡,魔鏡的碎片刺死了皇后』的繪本。」
她瞬間失去意識,但又馬上清醒,此時別說是活動,就連身體都毫無知覺了。她只感覺大腦好像被釘錘不停痛毆般,並隨著隆隆作響的心跳聲頭痛欲裂,而剩下的只有感覺自己正躺臥在地板上而已。
所以她才猛然撲去。
看著從中溢流而出的血滲透出繃帶,那顆頭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蘋果一般紅,還有雙腳像是穿了燒灼的鐵鞋般染紅。
此時,站在奈緒他們旁邊的那個美少女突然轉移視線,朝著紅美子的方向看來。
紅美子彷佛是忍著睡意的幼兒,一邊想著那些事,一邊努力等待奈緒回答,但是她的意識馬上變得朦朧恍惚,沉入充斥在腦內的疼痛與濃霧之中,逐漸消失。
紅美子緊握那把鋸子,從肺的底部大叫出聲。她狠瞪著黑衣少女,被憎惡、嫉妒,以及足以擊潰一切的巨大恐懼感逼到絕境,竭盡全力地嘶吼,使出渾身力氣緊抓著原本要對付自己的鋸子,往少女的方向跑去。
在等待的期間,她的意識突然宛如想打瞌睡一般,沉落在一無所知的地點。
8
「!」
紅美子被自己的想法和眼前的現實擊垮,僵立不動。
「抱歉。我甚至沒有足以讓你怨恨的能力,我打從心底期望,你的絕望終有一天能夠得到救贖。」
自己的棲身之處已經消失了。不論是奈緒還是森野,他們找了一位比她更加美麗的人,取代早已毀容的她。紅美子比誰都喜愛那兩個人,他們卻早已捨棄了醜陋的她。
面容失色、血液凍結。
懊悔的森野自言自語,風乃沒有看向他,直接附和。
眼前就像將下了鐵門般,一片漆黑。
咚。
她無法容忍奪走自己渴求的容身之處的人。
「或許是我被拯救了吧,就在我的視線所及之處。」
看著眼前的景象,紅美子不禁發愣──數秒後,她開始不停地顫抖。
風乃這麼說道。
聽到這句問題,奈緒完全無法回答。
一直到紅美子斷氣以前。
「!」
她不禁這樣想著。
果然如果不夠美麗,就沒有任何棲身之處。
對了。原來是這樣。
「啊。」
無法脫口說出,謊言。
轉瞬間。
奈緒掉著淚,看著紅美子已面目全非的屍體說道。
那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她從自家倉庫中,連同其他裝在塑膠袋裏的不值錢物品一起帶了出來。那是父親的舊工具,倉庫裏面放了非常多像這種懶得丟掉,才放在倉庫不管的損壞工具。鋸子被棄置而生鏽,鋸齒像破爛的梳子有許多缺角,看起來又大又不吉利。
聽到吞口水的聲音。
呼叫了救護車的森野用沉痛心酸的表情拿著手機,悔恨似地低著頭。風乃只是俯視著奈緒的背影,雙眼微微下垂,靜靜地站立。
她看著那個少女所站的位置想著:「那是我的位置。站在奈緒和森野旁邊的人,應該是我。」
她嘗試想說出口好幾次了,說紅美子最可愛,比誰都還要可愛。但每當她試著說出口時,卻從喉嚨湧出強烈的作嘔感,她流著淚,不停地做著這份絕望的嘗試。
「────────!」
……說不出口。
其實,這原本是她打算拿來對付自己的工具。
再撐一下。
…………
奈緒在夜裏哭泣,她跪在橫臥於黑暗道路上、方纔斷了氣的好友身體前,對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自己感到絕望,淚水潰堤。
只有奈緒的哭泣聲在黑夜中擴散。片刻之後,夜風吹拂,遠方響起救護車的警笛音時,風乃突然靜靜地開口說:
她無法以謊言回答紅美子在臨終前問的那句象徵雙方友情的問題。直到最後一刻,奈緒依然無法親口說出讓紅美子安心的溫柔謊言。
「咦?」
紅美子筋疲力盡、滿身是血地躺臥在地,等待著奈緒的回答,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衰竭,然後中斷,停止。
「啊……」
眼神對上了。那雙眼睛就像是溼潤的黑色寶石,就連互相遙望凝視時,也難逃那要被吸入瞳孔中的美。今後自己的棲身之處將要被她奪去,這項無可推翻的事實在紅美子的胸口化爲急遽的恐懼感,爆發而出。
黑色的背影立刻融化消失在夜裏,只剩下奈緒、森野,以及紅美子的屍體。抵達的救護車閃爍著警示燈,把神社前一片黑暗的景色,染成如同火刑場般一樣火紅。
…………
†
因跟蹤狂而身受重傷的被害少女,死於與燒傷毫無相關的事故當中,因而產生諸多臆測般的報導。
這個時間點只能產生臆測了。
知道一切真相的,唯有一名少女。
魔鏡啊魔鏡。
殺害皇后的人是誰?
爲何殺害皇后?
在什麼狀況下殺害皇后?
魔鏡被問了許多問題。魔鏡只會回答真相。
誰是最美麗的人?不再會有人詢問如此無聊的問題。那曾是多麼可愛的問題,如今回想起來也是如此。
魔鏡重新在心底回思著,留下一道清淚。
那是平凡的幸福。已經不會再有人天真地詢問魔鏡這個問題了。
魔鏡知道,有了皇后,魔鏡才得以存在。然而現在──魔鏡知道,那個皇后,已經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