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金蛋的鵝

爲了褒獎一位虔誠祭拜荷米斯神的男子，天神授予他一隻會生金蛋的鵝。

但是，男人等不及每天都只出現一點利益，以爲鵝的身體裏全都裝滿了金子，便下手殺掉了鵝。

沒想到鵝的身體裏只有肉。男子不僅大失所望，也因此失去了金蛋。

──伊索寓言

1

夜裏，洗好澡後。

用浴巾擦拭身體。

穿著睡衣看向洗臉檯。

原本放在那裏的戒指竟不見了。

「咦…………不會吧……」

剛洗好澡的少女臉色逐漸發青。

消失了。洗澡前明明還放在那裏的，那是一隻對國中生的她來說，設計略嫌不相襯，還鑲入小寶石的黃金戒指。

當然，價格也與她不相襯，就連尺寸也是如此。

不僅昂貴又老氣，而且對十三歲少女的手指來說實在太大了，她都直接把戒指當作煉墜，穿上繩子，隨時掛在脖子上……除了洗澡的時間以外。

那是死去媽媽的遺物。

是重要的戒指。映照在鏡子裏的自己，臉色因爲打擊而蒼白。

她壓抑著胸口劇烈的心跳，拚命地在更衣間的地板來回尋找。晃動籃子、翻找放在籃子裏的待洗衣物、窺探櫃子間的空隙，都依然看不到她重要的戒指。

「怎麼會……！」

即使如此，少女仍繼續來回在更衣間翻找。

她帶著因拚命尋找而僵硬的神情，又重新在已找過的地方，更深入細微的角落不停、不停地尋找。

她窺探洗衣機的下方、灘開待洗衣物、挖找口袋內側。還確認了洗衣機內槽、翻找洗澡間，甚至打開了位於高處、不可能有東西掉入的櫃子，只是想找出那隻遺物戒指。

翔花這麼晚卻坐在別人的房裏啜泣，但房間主人毫無不悅之情，只拍拍她的背。

「我沒辦法給你什麼建議……但當你難受時，我願意聽你訴苦。」

自從和她打成一片，成爲朋友後，翔花便對雪乃暢所欲言，聊了許多事情。

「…………」

但是，由於過於安心翔花忽略了一件事。住在這個家裏的人不只雪乃，還有她其他的家人在。她忽略了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實。

不見了？怎麼會！少女趴在地上，幾乎要哭出來。

時槻風乃，十六歲。

大部分的人聽見翔花說「壞心眼的繼母」，都只認爲是捏造的童話。但是，至少對翔花來說，「壞心眼的繼母」是真實存在，而且是從半年前就持續至今的不愉快現實。

到現在還是遍尋不著，少女的雙手撐在地上，靜止不動，呆呆地喃喃自語。

「『姊姊』……」

一位哥德蘿莉塔裝扮、幾乎喪失真實感的美少女，就站在那裏。

叩。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雪乃的雙親健在，她本身也是個認真的乖孩子，與其說是什麼也不說，不如說這是她難以想像的事情。

雪乃可稱得上是翔花童年玩伴般的好友。但不論兩人之間的關係如何，她也只見過幾次這位比雪乃年長三歲的姊姊──翔花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對方。

…………………………

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嗚……嗚嗚……對不起……」

與繼母的爭執。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

看著咬牙切齒的翔花，雪乃無言以對，什麼也不說。

†

來到這個房間的翔花，一開始懊悔地咬牙哭泣，現在則擔心戒指的去向，沉浸在悲傷中，哭個不停。

「…………………………………………」

她氣憤地不能自已。

「………………」

「可惡……唔，我得冷靜、得冷靜……否則找得到的東西也找不到了……！」

「可惡……！」

那位繼母跑去偷前任妻子的遺物戒指等令人厭惡的行爲，甚至露骨地展現對繼女的惡意，這種事不僅是雪乃，就連其他人也難以輕易相信。

「沒關係，翔花，別介意。」

她只是傾聽，然後安慰而已。而翔花也不曾要求更多。

可以觀察出屋主一絲不苟個性的整齊房間，響起紊亂的嗚咽聲。她在嗚咽聲中脫口而出破碎的話語，斷斷續續地編織成句子，訴說出心中的絕望。

「……」

那聲調混雜著困惑與隔閡，實在不像是溫柔的雪乃會在幸福的家庭中說出的話。

是在發生更衣間那件事情後不久。

「…………………………！」

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這時在安靜的更衣間內，聽到從客廳傳出含糊的電視聲，聲音進入了少女的耳中。

「怎麼辦……如果找不到媽媽的戒指……」

時槻風乃是「哥德式」少女。

………………

「一定是藏到哪裏去了。那女人……不可原諒……」

比雪乃那頭美麗黑髮還要長而美的頭髮，靜靜地在薄影中飄逸。隨之飄逸、帶有黑色蕾絲的黑緞帶則潤飾了惡夢般少女的獨有魅力，短暫又強烈地宣告她的存在。

「……」

濡溼的頭髮開始發冷，黏在自己的臉頰上，但少女無心顧慮那種事。

鏡子裏的她有著又細又短少的溼發，以及相較之下顯得比較樸素的臉。

她原本是位高一生，但她沒有去上學。

融入了對母親的思念和對繼母的想法後，翔花脫口說道。

雪乃短促地呢喃，無言的視線令翔花慌張地抬起頭來。在房門敞開的對面，直直站立著一個人影。

這是她的家庭問題。翔花徹底相信這一切都是那女人搞的鬼。

大約一年多前，自從爸爸再婚後，翔花開始有了去朋友家哭訴的習慣。

超越難以接近的印象，到達了似乎會啃食靈魂的狂暴之美。

在這九次內，也就是從第一次到這次當中，有六次哭泣的原因都是因爲「那女人」。

「…………………………」

她用哭腫的雙眼呆呆仰著頭，但那並不是因爲在非預期的時間點出現了人影，而是站在房門前走廊的人的模樣，超脫現實到令人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翔花在更衣間發現戒指消失後，立刻跑到那女人所在的客廳大吵大鬧，她們互相怒罵扭打。後來她翻找到幾乎要翻了整個家，還跑去可說是那女人的房間的主臥房翻找，像是要把整個房間掀起來似的。當然，她還是遍尋不著戒指的下落，最後在衝動下飛奔出家門，來到雪乃家。

「…………！」

她叫做時槻雪乃，是一名有著珍奇姓氏的同年齡少女。

算一算，在這一年內，加上這次已經是第九次了。

「…………………………………………」

父親的再婚。

那女人在被翔花毆打前，一邊接受翔花的質問，還一邊笑個不停。

家對翔花來說，已經不是能讓她安心的場所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那女人」知道自己在哭。

因此這天，翔花也跑去附近的好朋友家，在對方的房間埋首哭泣。

少女一語不發地站起身來。

腦中只充斥著這些想法。

「翔花……」

「……嗯。謝謝。」

兩人四目相交。而翔花在那瞬間，完全忘了掩飾自己。

混入焦急、後悔等近似於恐怖的情感，淹沒了她的心和頭腦。

當然，雪乃也知道翔花家裏的狀況，她現在正因爲擔憂，而不停地安慰翔花。雪乃這種聽到別人的抱怨或煩惱時，就無法忽視不管的老實個性，從翔花看來是非常累人的，但她本人對此毫無自覺。

她是認真這麼想的。既然那女人要踐踏自己生母的遺物，就算雙方互相刺殺也不足惜。豈止如此，她甚至相信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怎麼辦……」

她喜歡被稱爲哥德蘿莉塔的服裝，也會若無其事地穿著這種服裝散步。

「……媽媽……我不甘心……」

「……絕對…………絕對，絕對是『那女人』拿走了媽媽的戒指……」

「啊……」

「太過分了……」

她在嗚咽後像是呻吟似地、不被自己當下的情緒破壞似地，吐露出憎惡的語句。包含強烈情感的熱淚燒灼她的視線，直撲鼻子深處。雪乃靜靜把手放在這樣的翔花背上。

然後雪乃用微小的聲音嘟噥著。

少女和雪乃長得相似，但卻有著削除純真、宛如破碎玻璃般帶刺的美貌，那細長清秀的雙眼像是要刺穿人，不愉快地眯著。她冷漠傲然地站在灰暗的走廊上，俯視房間內部。

冷不防地傳來腳步聲。

鏡子映照出自己面無血色的臉。

她是和翔花同年級的少女。面對翔花這令人困擾的習慣，她不僅不嫌棄，還打從心底擔心。有著從小學開始就在同年級生中堪稱超羣美貌的她，從一本正經的性格中浮現出一絲擔心的神情。乍看之下，雖然是位難以接近的美少女，但自從翔花讀小學時在鋼琴教室與家教良好、個性認真的她相遇後──或許她並不認爲自己對誰都很溫柔──對於朋友不多的翔花來說，她已是最重要的好友。

翔花的魂魄就如同被吞食般，她一瞬間忘了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狀態。腦筋一片空白，只呆呆地仰望著「那個人」。

「如果找不到的話……戒指被弄壞或被丟掉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她。我要殺了那女人……然後自殺……」

小學的她曾被孤立且遭到霸凌，她對此感到厭煩，所以從國中開始，她試著與同學好好相處。她靠著演技得到了無趣的平穩生活，卻在升上高中時，班上一位同學因爲與國中時代霸凌自己的團體同班，而自殺身亡。她見狀後，厭惡再繼續配合名爲學校的牢獄，從此不再去上學。

明明是唯一的遺物！明明絕對不可以弄丟！

生母的死。

「……！」

她這麼訴說。訴說著光想像就幾乎要窺探到地獄般的絕望。

因爲這裏是她的好友，雪乃的房間。

翔花終究得自己解決問題。

一瞬間，詭異的沉默降臨。

「可惡……！」

那是「媽媽」的笑聲。

不多說不負責任的話，靜靜地傾聽對方訴苦，並提供能讓對方躲起來哭的地點。雪乃的應對方法十分理想，畢竟這是翔花的家務事，無論如何，雪乃都無法插手。

她只會在雪乃的面前說這些話，絕不能在其他人──特別不能在那女人面前做出這麼不成體統的事，只有在她的好友雪乃面前，才能不顧他人眼光，哭倒在地又說喪氣話，或是發泄憎恨的情緒及吐露真心話。

她是爸爸的再婚對象。一聽到她的聲音時，少女的腦中便有股不好的預感，強烈的懷疑與確信一湧而上。

那位少女在一陣恐怖的沉默中，俯視著翔花片刻，但隨即又像是魔女對曾折磨過的犧牲者失去興趣般，馬上將視線從翔花身上移開。她快速地經過雪乃的房間後，打開了隔壁的房門，走廊的另一端傳出關門的聲音。

2

彷佛只會在故事中看見、以強烈的黑白色製作出的高對比服裝，裝飾著可說是頹廢或人偶般的白瓷美貌，佇立在眼前。

那明明是重要的戒指！明明是媽媽的遺物！

與那個正在客廳大笑、花枝招展的女人毫無相似之處的──和自己親生媽媽相似的──古我翔花蒼白的臉。

然而，即使雪乃經常聽翔花訴苦，但這類話題她並不會出言介入。

那聲音是時下流行的夜間節目，混雜著搞笑藝人喋喋不休的講話聲和笑聲。其中還有一個覆蓋了電視聲的清晰聲音，是與那種節目的觀衆非常相襯的沒品笑聲。

喜歡哥德式服裝的人其實並不少，但對她來說，服飾只是附屬品罷了。

她是精神上的「哥德式」少女。她的人生和日常總是在思索最終全都會導向的死亡，思索以死亡爲前提的生命、世界，並苦惱、沉溺於其中……自她懂事開始便是如此。

時槻風乃知道。

世上所有的一切，總是被名爲「痛楚」的火焰熊熊燃燒。

不論是誰，小時候都曾有被火柴的火焰燒傷的經驗。從那次經驗中，聰慧又感受性強的年幼時期的風乃，理解到不是火很危險，而是火這個東西的本質是「痛楚」。

大人告訴風乃，這叫做「燙」，但她認爲這是嚴重偏離本質的錯誤或欺瞞。

不管怎麼想，那感覺除了「痛楚」以外什麼也不是。

人類一定是發明了「燙」這個字詞，纔會迷失了火帶給人的真正感受。而她在年幼時感受到的那個她認爲存在於世上的重大錯誤，之後不時成爲風乃每天沉思的主題。

火是「痛楚」。

但是，大部分的人認爲這個想法是錯的。

後來她親眼見到因高燒而痛苦，最後變成冰冷的，爺爺的死。

因爲有了那些經驗後，風乃思考著持續在心中冒煙的「火」和「痛楚」，她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所謂「火」──是「痛楚」的精髓。

所謂「痛楚」──是「生命」本身。

而這世界，總是──由「痛楚」灼燒而成。

舉例來說，如果「溫暖」真如大人所說是較輕微的「燙」。那麼，碰觸自己的胸口而感受到的溫暖生命，正是緩慢地持續走向「痛楚」的路，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就像樹木經火燃燒，紙張經日光燃燒一樣。

人類，以及世上所有的生物，藉由寄宿在體內名爲生命的「痛楚」，直到燃燒成了名爲死亡的灰燼之前，都是不停吞噬肉體，通紅冒煙的炭火。

「燙」這個字詞，一定是某人爲了不讓人類對自己的生命抱持疑問，試圖掩飾這個悲慘的事實而創造出來的單字。這是對全人類散佈的善意謊言。

善意，卻是欺瞞。

立刻察覺翔花回到家的爸爸，馬上從客廳走到走廊，雙手環胸等待，看著翔花說道。那是戴著無框眼鏡的理性父親的臉。但是，翔花知道那副眼鏡正是那女人的喜好，光是看到那副眼鏡，就激起她的反抗心，她明顯地擺出不想聽人說教的態度。

翔花一語不發地甩開爸爸的手。雖然她採取了會讓家人生氣也不奇怪的粗暴態度，但她知道爸爸不會再動手做出更激烈的行爲。

她討厭雙親，同時也產生罪惡感。

看著彷佛地獄般塗滿黑色的天花板。

時槻風乃是具備激烈情感與感性的生物。

真不想看。但這些以錯綜複雜的根深蒂固理由爲主軸的反抗，爸爸卻只認爲是小孩子耍任性，因此不停地教訓她。

深呼吸。纏繞著陰暗的瞳孔。

她決定要以精神異常的模樣生活。

她的嘆息溫熱，雖然是因疼痛而發出，但更像是安心般地喘息。

那份痛楚一開始感覺像是觸電，又立即轉變成燒灼傷口周圍皮肉的炙熱疼痛。風乃一邊感受，一邊在滲出血液時瞬間發紅的傷口附近，再次拿美工刀左右劃過。

這扇架構類似日式拉門般的房門並未設有鑰匙，翔花的房間和雙親的寢室之間只隔了一扇門，隔著一塊門板的爸爸並沒有繼續追入房間，而是在走廊發出一聲嘆息，同時對自己的「太太」脫口說了些類似抱怨的話。

所以她放棄了。

「………………」

然而就算如此，風乃也只能藉由傷害自己來做爲懲罰。

風乃一邊用心感受傷口上的灼熱痛楚，一邊在心裏深思。

翔花在追著她的爸爸面前甩上門。

風乃認爲，這個世界太醜陋了，就連她自己也是。

她閉上眼，把身心交給虐待自己的痛楚，並從心底吐出嘆息。肉體的疼痛治癒了內心的疼痛，這令她感到舒適。

正確來說，風乃看的是她用像是魔女披風的黑布鋪蓋整面的洋房天花板。

「給我等一下。」

是風乃又愛又恨的，善意與欺瞞。

面對態度反抗的女兒，爸爸用理性的態度回應。

雙親和妹妹因爲風乃而煩惱，但她自然而然想到的並不是懺悔或改善，而是必須傷害自己的身心，當作是在懲罰存在於世的自己。

原本白色的牆壁變成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地墊、以及黑色的窗簾和黑色的傢俱。這彷佛是葬禮的房間讓風乃感到安心，至少比母親不知道從哪帶來、怎樣都無法看出效果、換了又換、來路不明的心理諮商師們給予的精神穩定效果還要好太多了。

風乃感受著手腕上的生命，同時宛如人偶般整齊的眉間因爲痛苦與陶醉而緊皺，她眯起眼睛，往上看著自己房間的天花板。

刀刃滋滋地滑過，一瞬間嘶的一聲，指尖因疼痛而痙攣。

現在，當附近發生了自殺或攔路殺人魔等事件時，只要當下發現風乃人不在家裏，雙親就會愚蠢地擔心並懷疑犯人是不是風乃。

「你都準備要當姊姊了。」

他們只會帶著風乃開口要求的藥物過來，敷衍了事而已。

爸爸叫住她，抓住她的肩膀。

血液從發熱疼痛的傷口流出，在桌上形成一大顆血滴。

風乃灼燒般地虐待自己的手腕，她把早就習以爲常的割腕疼痛，當作像在吸麻藥一樣仔細品嚐後，朦朧地這樣想著。

不，她曾經抑制過，靠著她從國中到升上高中的演技。至少在從國中到現在所展現的演技中，讓她的雙親曾誤以爲，她從小出現的異常精神狀態已經治癒。

而且理由不只是這些。爸爸知道翔花不肯認同他再婚，因此，自從再婚後，他內疚地決定絕對不能強硬地糾正翔花的態度。

風乃傷害自己，鮮血流出，吐出非常安心的嘆息。

風乃讓本應富裕又幸福的家庭，深深地籠罩在唯一且致命的黑影之中。

「……嗯。」

「給我用常識想想看。」

還有一位小三歲的妹妹雪乃，他們是這個家中的所有家人。

疼痛給予自己朦朧的肉體和生命真正的形體。

就像是在爺爺的病房看見的，爲了舒緩癌症末期的痛楚而注射嗎啡一樣令人安穩。

「……翔花。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她也知道這麼做只會讓家人更困擾。

但她不會笑。她會盛怒或悲傷，即使外表看起來是這麼冷酷。

他不懂。爸爸什麼都不懂。

這天，風乃和母親不知道又從哪找來的新心理諮商師面談後，母女倆起了爭執。風乃憤慨地離開接待室，關在自己的房間。內心的激昂翻轉，讓她被像是跌至地獄般的低潮與不安襲擊，衝動地拿出放在桌上的紅柄美工刀後，嘰哩嘰哩地拚命伸長刀刃。

她不會割得太深到害自己死亡，或是造成無法自行處理的傷口。她並不想死，以前曾經割太深，導致救護車開到家門前，引起一陣騷動。而當時的結果是，風乃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自己的房間遭他人恣意粗暴地踐踏。

「……不要。」

蠶食家庭的黑色癌細胞。她有這個自覺。風乃只能用自己的方法來愛著家人，她雖然爲此感到抱歉，但她怎樣都無法抑制本質上的某種情感。

一切最好都被痛楚燃燒。

風乃生存的這個世界太醜陋，充斥著幾乎令人嘔吐的事情和人類。但比起湧現對世界的惡意，充斥著讓心靈破碎的悲傷還比較好。至少在哭喊時，還能暫時慰藉魂魄。

痛楚是生命。

翔花賭氣地說道。

──我的痛楚啊，燃燒世界吧──

令人火大，也感到抱歉。

翔花甩開爸爸，往走廊走去，到了自己的房門前，又粗暴地開門。

她忘了當時無法忍受日光燈的理由，但她很喜歡現在黑暗陰鬱的房間。

火焰是痛楚。

對風乃來說，打扮成「哥德式」就類似於哭喊行爲。

痛楚和死，正是所謂的「悲劇」。

可是──

溫暖的血液流落至桌上的感覺，以及血液接觸到桌子後逐漸冷卻的感覺。

舉例來說──

「不要說些小朋友纔會講的話。」

然後──

新舊交雜的割腕傷痕，如同刻度般清晰地印在白皙的肌膚上。

3

那位嚴厲又無法理解她的心病、身爲小公司經營者的母親，只會用這種方法處理風乃這個女兒的精神異常。

翔花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也太偏離重點了吧。翔花失去傾聽的意願，擦身穿過爸爸的腋下，打算掙脫離開。

雖然趕走諮商師們的始作俑者風乃沒資格這麼說，但他們的做法根本無法產生效果。他們不是在自己的診療設施中的諮商室，而是在個人住家進行諮商，並被強迫面對具有反抗性的患者，一旦看不見改善效果時，就會被炒魷魚。

當心中的毒氣退去後，翔花離開了雪乃家。

美工刀的冰冷刀刃抵在手腕內側的皮膚上，光是輕薄銳利的刀片碰觸到皮膚，就感受到微弱的疼痛。

既然都瞭解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還是無法察覺翔花的心情，也看不清那女人的真面目呢？翔花怎樣都無法理解。

她一個人踱步回家，等著她偷偷打開家門的，是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家的爸爸的斥責，以及站在後頭的繼母那張彷佛在誇耀勝利的噁心神情。

「……哈啊……」

如果風乃在小學爲止感受到的「生存的痛楚」可以消失，她認爲自己應該能繼續演下去。但結果，這樣的「欺瞞」不曾爲風乃帶來任何安心感。

像是點燃火焰般誕生於世的嬰兒，那哭喊聲一定是因爲被名爲生命的悲劇灼燒使然；爲世界投注熊熊燃燒似的光與熱的太陽，一定是因爲自身散發的激烈疼痛而徹底發狂。

然而實際上，什麼也沒有改變。

所以她沒有什麼話要跟爸爸說。

「啊，嗯……」

「又去時槻家了嗎？你會給他們家添麻煩吧？」

傷口緩慢地發熱，口中吐出哈啊一聲的嘆息。

某天，她抬頭看向天花板，突然無法忍受頭上灑落的刺眼日光燈，自此以後，她便用像是夜色的布，覆蓋原本房內的白色天花板。日落後，桌上和牀邊放置的附遮罩檯燈散發的朦朧黃光成了房內唯一的光源。

至少說點「晚上出門很危險」這種話吧。翔花聽爸爸說完後，心情陰鬱地想著。他根本不擔心自己真正的女兒，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罷了。翔花不想看到爸爸的臉、掛在那張臉上的眼鏡，還有越過爸爸的肩膀可看見的繼母正在笑的雙眼，她難受地移開視線。

「！」

砰！

風乃緩緩解開纏在右手腕上的白色繃帶，就像把魚橫放在砧板上一樣，她把自己的手腕放在加工成黑檀木風格的桌子上。

風乃的世界總是面對著痛楚與死。對她來說，在這醜惡又扭曲的世界中，只有痛楚和死總是溫柔又平等地對待任何人。

「喂，面向我這裏。」

「那、那……我該回家了。」

但由於那女人巧妙地以事實爲基礎，所以即使翔花想辯解，也找不到理由。

眼前的狀況也一樣。爸爸以爲翔花的態度每況愈下，都是因爲再婚的關係，其實那只是過度的妄想。全都是那女人扭曲事實後再誇大告訴爸爸，操縱了爸爸的印象。

看來，回到家前爸爸一定又聽那女人說什麼，導致他對翔花今天的行動有了成見。

但是，風乃的本質使她對這個家的罪惡感也嚴重扭曲。

肌膚上的刺痛往橫向爬過，皮膚被拉扯般地裂開，嘶的一聲掠過一陣銳利的疼痛。

只有四人的家庭中，存在唯一一個心之怪物。

「……十點半。那又怎樣？」

美工刀的薄刃切開皮膚，在稍微裂開的肉中一面觸碰神經，一面移動，併發出「滋滋」的觸感。

爸爸本來就是個理性的人，並不會使用暴力溝通。

「……」

那是因爲不久前幾乎要讓自己發瘋、那股在內心暴動又想傷害自己的衝動，已在不知不覺間收斂，讓她感覺正慢慢地取回自我的緣故。

嚴格的經營者母親，和溫柔篤實的公務員父親。

刀刃輕輕地橫划過去。

一定又在說些什麼「女孩子真難懂」之類的話，完全忽略再婚問題，用常見的親子問題去掩飾了吧。

他不去觸及翔花暴躁的原因。因爲顧慮那女人和翔花，所以不想觸及真正的問題。

可是，顧慮他人的只有爸爸一個，那女人和翔花都有自覺自己在做什麼。

只有爸爸一人什麼也不知道，這不是正值多愁善感年紀的女兒針對再婚產生的叛逆，而是由那女人起頭，打算把翔花徹底擊潰的戰爭。現在只有翔花一個人，在家裏爲了守護「媽媽」，持續進行著絕望的戰鬥。

──媽媽實在是太可憐了……！

翔花的想法只有一個，就這麼一個而已。

爸爸沒有察覺。爸爸在這問題中不只忽略了女兒翔花，他也同時忽略了「媽媽」。

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媽媽」。

翔花希望對爸爸來說「媽媽」也是世上的唯一。

不過，翔花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情緒性地反抗。

一開始雖然對那女人只有花枝招展的壞印象，但翔花還是贊成爸爸再婚。因爲她認爲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翔花的贊成也僅止於再婚成了定局，那女人準備住進這個家以前而已。當那女人一搬進翔花和爸爸、媽媽的家之後，馬上著手徹底抹滅這個家和爸爸之中所有有關媽媽的痕跡，當然，她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陰險敵意，面對因爲受到打擊而反抗的翔花，甚至開始施加外人絕對無法看清真相的極端陰險攻擊。

現在，翔花正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真要說起來，打從一開始，爸爸就一直被那女人籠絡，傳達給爸爸的資訊全都先被那女人扭曲一番。翔花爲了守護「媽媽」的戰鬥，被眨低成不懂事的女兒在反抗繼母。

然後，那女人不停消除家中媽媽的味道，而那破壞的行徑竟然被美化成：立場薄弱的現任妻子希望適應這個家而採取的行爲。可怕的是，當翔花察覺時，包括翔花本身的一切，都變成爲了從世上抹滅「媽媽」而啓動的零件，並早已開始作業。

媽媽要被殺害了。

翔花在戰慄中這麼想著。

那女人要抹滅媽媽的痕跡，包括爸爸在內的這個家的一切，她都要親自從翔花和媽媽的身上奪去。這個家已經幾乎找不出媽媽的物品了，那女人用難以置信的嗅覺找出媽媽選的物品，全部替換成符合自己興趣的東西，她打算用自己的顏色塗遍家中的每個角落。

窗簾、地墊、餐盤，全都失去了媽媽的痕跡。

不只這些，就連爸爸穿的衣服、別在身上的物品，全都漸漸地更換，爸爸在其他人尚未察覺的時候，就已經不再是曾和媽媽相處過的那個爸爸了。

那女人突然抓住還留在附近的最大隻灰貓。

嘎噠。

砰！啪哩啪哩啪哩！

戒指在哪裏？被隨便丟掉或賣掉固然令人絕望，但那女人不會輕易放過媽媽的戒指。

翔花爲了保護回憶，把剩餘的媽媽所有物全都放在這個房間裏，但這個行爲從爸爸的角度來看，只是展現出對『媽媽』的諷刺和挖苦罷了。

那是翔花和那女人之間的爭執浮現檯面之後不久的事。指導老師因爲急事而暫停社團活動，那女人剛好就在那偶爾早點下課回家的日子付諸行動。

嘎！被抓住的貓又叫又鬧。剩下的貓馬上四散，離開庭院。

一切都是那女人爲了把眼前所見歸爲己有的緣故。

「啊哈哈！真可惜！」

可怕的景象。又再往前靠近到一半時，朝著她的臉部飄散出血味、貓味，以及貓體內像是脂肪的腥臭味，令胸口一陣噁心。

「唔……！」

她毫不在意他人的視線，不停地嘔吐、反胃，臉上還沁著淚水。口內滿是微溫的唾液，不停地從她張開的嘴巴中流出來。

只可能是那女人乾的，那女人也用態度承認了。只要一想到當時的體驗，就不得不考慮戒指最糟的下落…………不對，應該「已經」面臨最糟的狀態了吧。

翔花和媽媽都喜歡貓。但是，那女人認爲動物骯髒因此厭惡，別說是喂寵物喫飼料，要她照顧街貓都是天方夜譚。她就是這種人。

不對……那女人有著惡劣的個性，她會發自內心開心地思考要如何招惹地位壓倒性不利的繼女，然後愉快地付諸行動。

貓的上半身徹底被輪胎碾碎，貼在路面，身體像是水管被擠壓後般膨脹破裂。從腹部破裂的縫隙和屁股內部噴出符合這隻大胖貓體格的量的粉紅色物體，而以詭異的模樣從肉塊中長出來的腳和尾巴，像是痙攣似地抖動了一下。

但是──

「……嘖。」

「啊──！」

當恐怖到讓身體縮成一團的聲音，被駛離的跑車兇狠的引擎聲覆蓋時，翔花瞬間用直覺領悟到發生了什麼事，她一臉慘白地打開大門的圍欄跑到外頭。

「惡！」

最後只剩下這個房間。

翔花察覺事態嚴重後大叫出聲，並試圖抓住那女人。她飛奔撲向前，抓住倒下的那女人的手腕和頭髮，但那女人顯露在臉上的陰險笑容又更加歪斜，使勁地把貓丟了出去。貓先是在鋪設磁磚的庭院跌倒，爬起來後就一個箭步逃跑。

「！」

她勉強吞回那些東西，暫停呼吸，蹲下來伸出手，讓指尖碰到她非常重要的戒指。

翔花在剎那間，以爲繼母終於顯露出對她隱藏的厭惡神情。但之後當她立刻衝上前，打算拿回飯碗的時候，那女人展開的行動令她頭一次慘痛地察覺到，用剛剛那種程度的言語解釋實在是太小看那女人了。

她抓著胸口，聽著自己的激烈呼吸聲，佇立不動。

那是翔花餵了好幾次飼料、撫摸過好幾次的貓。上前探查殘骸中的戒指前，她感覺胸口被勒緊，呼吸急促到幾乎要昏厥。

指尖伸進微溫的柔軟物體中。

那女人聽到聲音嚇了一跳，睜大雙眼轉向翔花。

她摀著嘴巴，彎著身子。

翔花趴在路邊吐出所有東西。

真不想看，好想逃走。但她不能這麼做，必須拿回媽媽的戒指。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聽起來很令人難以置信，但翔花全都親眼目睹了。

陰險又強烈的大人的惡意。

噗啾。

一定是採取了充滿惡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方法。雖然對翔花和戒指來說是可怕的悲劇，但同時也是一種救贖。因爲那女人會花不少時間處理戒指，翔花還有機會能找回來。

她覺得畏懼。翔花打從出生以來，從未被如此明確又強烈的惡意攻擊，更沒見過別人會直接把惡意顯露於表、付諸行動。

「………………」

那女人甚至厭惡到不肯讓留戀媽媽的餵食而來到庭院的貓進來。

「！」

「唔……！」

在那瞬間──

……這是侵略。

舌尖和手指傳來混著固狀物的液體粗糙的觸感，一股刺痛感衝上鼻腔，嘴巴和鼻子充滿了異臭。

那女人打算把這個家、爸爸以及爸爸的錢，全部一滴不剩地搶奪殆盡。

「……嗚……嗚惡……！」

黏液還牽著絲。

那女人暴露惡意的行爲，對頭一次目睹的翔花來說，那個瞬間是她無法理解的恐怖。

那種個性的女人是怎麼轉變心態的，討厭貓入侵的她竟然會喂貓喫飯，還會觸摸覺得骯髒而討厭的動物。

然後──在噴泄而出的血和內臟中，埋著一隻戒指。

翔花放著腳踏車不管，出聲抗議。因爲這場騷動，使得幾隻膽小的貓慌張地離開飼料碗，翔花側眼看見那女人神情從驚訝轉變成憎恨地緊鎖眉間，大聲地咋舌。

然後，那女人在一瞬間看向翔花，浮現出滿是卑鄙惡意的笑容。翔花在同時發現，雖然距離很遠、雖然那東西看起來很髒，但她絕不會看錯！那女人從飼料中挖出來的東西是她重要的「媽媽的遺物戒指」。

「……！」

那女人嘲笑著正在慘叫的翔花。翔花慌張地放開那女人，往吞下戒指的貓逃離的正門方向跑去。

翔花因爲媽媽的遺物竟然在那女人的手中而打了寒顫。光是這樣，就令翔花極度噁心到起雞皮疙瘩。沒想到，那女人接下來要做的事，遠遠超過翔花當時的想像，那行爲充滿著惡魔般的創新與惡意。

但那女人毫不在意地把手上的貓壓在地上，另一隻手伸向當作飼料碗的飯碗內，用帶著橡膠手套的手指粗暴地挖著剩飯。翻倒飯碗後，從飼料中捏出一個小小的「東西」。

「那是我的……！」

「…………………………！」

當貓沿著馬路飛奔的時候，被出現在這附近也不稀奇的低底盤跑車從旁輾過。灰色貓毛混著血噴灑在路上，在不該被碾壓的地方被碾壓，不該破裂的地方慘遭撕裂，成了由肉與毛皮組成的塊狀物。

一道彷佛什麼也沒發生的大門圍欄關閉聲。

翔花懷疑自己看錯了，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女人的手上戴著廚房用的手套。而且，好幾只貓圍往像是盛裝剩飯的那個飼料碗。當翔花察覺那是「她常用的飯碗」時，在驚訝之餘不由得出聲說話：

「等、等一下？那個……！」

纔剛緊握著包好的戒指，她的防線就崩潰了。在那瞬間，胃袋像是被人揪住擠壓，胃裏的東西一口氣竄到喉頭，嘴裏充滿著酸酸的糊狀液體。

「……媽媽……」

爲此，那女人什麼事都敢做。

「………………！」

她邊顫抖邊從口袋裏扯出一條手帕，包住。

然後──

「……哈。」

指尖不停地顫抖，指尖下出現的是腹部裂開的貓的下半身，還有炸開的血，及黏糊糊沾著脂肪、像是肉的皺褶的內臟。

爲了排除礙事的翔花，不論多麼陰險的事那女人應該什麼都敢做吧。

聽見聲音時，翔花第一次明白自己的敵人真正的模樣──隨著時間的經過，當那女人開始暴露真面目的現在，對翔花來說，這場戰鬥已陷入被那女人一手操控掌握的狀態，她完全失去勝算。

其中埋著──黏著飯粒的戒指。

翔花震驚到無法言語，她看著這個詭異又悽慘的行爲，瞬間停下腳步。

「……嗚噗！嗚……！」

……哈啊、哈啊。

「快……快住手！」

當時拚了命拿回來的戒指，又從翔花的手中失去了。

俯視，然後伸出手。

溫暖又有彈性的肉。還有附著在指尖的血和脂肪，以及貓胃中混著黏液的飯粒。

一想到如果不是湊巧在那時發生還真不知道會怎樣，這讓翔花現在回想起還是會嚇得打顫。當時，翔花騎腳踏車回家，爲了從後門進去車庫，她牽著腳踏車進入庭院時，發現那女人蹲在鋪設磁磚的庭院中，拿著放有飼料的盤子伸向貓羣。

「！」

「…………！」

光是遠看就快要嘔吐。頭部被碾碎、內臟全攤在外頭的貓屍，在她的視線中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那是令人意外到瞬間倒抽一口氣的景象。

那女人喜歡氣派、喜歡名牌，也喜歡金錢和社會地位，她的目標是確實掌握身爲中小企業董事的成功人士爸爸，和其收入以及位於高級住宅區的這個家。

貓已經不具有一隻貓該有的形體。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再度從胃部往上湧，因爲過於噁心，導致帶著惡寒的雞皮疙磨爬滿全身。但她守住最後一道防線忍耐著，勉強用指尖捏起因爲脂肪和黏液而溼滑、還留有貓內臟溫度的戒指。

她一邊感覺膝蓋抖個不停，一邊接近悽慘的屍體。

那天開始，翔花站在防守線上，持續戰鬥至今。

「什……？」

從雪乃家回來，甩開爸爸，關在房間裏的翔花低頭站在房間的正中央，以陰沉負面的思想緊咬雙脣。

嘎！的一聲，隨著淒厲的貓叫聲，從大門的方向同時也傳來笨重的衝撞聲，以及類似毛皮粉碎的聲音。

只要回想那女人對翔花擁有的遺物戒指做過的事就會知道了。

嘎！貓像只蝦子一樣瘋狂掙扎。那女人又緊抓她壓制住的貓頭，用盡全力強迫貓閉上嘴巴，幾乎要讓貓的下巴骨折或移位，並彷佛要逼貓直接吞下去，用力地搖晃貓。

胃裏的東西開始往上竄。

一開始，翔花並沒有像現在一樣，把戒指放在身上寸步不離。一切的契機都是那女人。那女人偷走原本放在翔花抽屜裏的戒指──混在剩飯中，強迫附近的貓喫下。

然後，在這樣的翔花背後──

發出了唰啦唰啦唰啦的聲音後，嘔吐物從手指之間的縫隙流瀉而出。

她不斷地對毫不屈服的翔花做出令人厭惡的陰險行爲，目的是爲了讓翔花待不住，最後無法融入這個家。雖然不知道她肚子裏的是弟弟還是妹妹，但自從發現那女人懷孕後，翔花就更確定自己是個礙事者。如果有不會被定罪、絕對不會被拆穿的方法，翔花就算被殺害也不足爲奇。

這個地區有著照顧社區內野貓、在庭院餵食的文化。翔花的媽媽在生前也不例外，經常餵食野貓。

那女人帶著惹人厭的笑容，用手指掐住貓頭，撬開貓的嘴巴後，一個勁兒地把戒指塞到貓的喉嚨深處。

這不是憎恨那女人的翔花戴著有色眼鏡深信的幻想。

應該是如此。她這麼相信著。

如果不相信的話，她幾乎會發瘋。翔花對那女人的不信任，到目前爲止都還沒破壞掉，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那女人絕對不可能會用稀鬆平常的方法處理戒指。

她應該會用某種陰險的手段，讓她可以邊看著悲傷慌張或逞強的翔花，邊暗自竊笑。

──最令自己大受打擊的丟戒指方法是什麼？

翔花拚命思考。一個人站在房間裏想到幾乎頭痛，腦袋一片混亂沒辦法集中精神。

她雙眼昏花地盯著自己的房間。

狹窄的房間裏放滿裝著媽媽物品的紙箱，這裏是母女倆在這個家中的最後堡壘。

…………………………

4

「喔～翔花今天的便當看起來也很好喫耶！」

中午休息時間，兩人並桌後，像平常一樣打開便當。翔花的朋友小杉璃華，如同往常眯著黒框眼鏡後的雙眼盯著翔花的手邊。

璃華的手邊有買來的可樂餅麪包和瓶裝茶。她看著翔花小而精緻的便當盒內裝著花費不少時間製作的繽紛菜色，把手抵在下巴，用力地「哼嗯」了一聲。

「嗯嗯……真是作法熟練的菜色，色彩也很繽紛……」

「嗯。」

「這都是自己做的……令人感受到人類之間的氣量差異。啊！難道你是神嗎？」

「嗯～還好啦。」

聽著璃華誇大又刻意的話語，今天翔花的雙眼和嘴巴拉成一直線，用似乎很困的表情語氣平坦地回答。

「今天不給你喫，因爲我沒多做，也沒什麼自信。」

「這樣啊，真可惜。」

翔花說完後，璃華乾脆地縮回身子，把雙手放在留著一頭濃密又長的黑髮後方，穿著水手服的上半身稍微往後仰。

不對，與其說是說謊，不如說是隱藏。其實翔花根本沒有「很好」，不僅和那女人之間的爭執惡化，也還沒找到戒指。

因此，風乃不顧自己的母親，快速地走向玄關，開始穿起靴子。她不打算跟母親說話，做那種嘗試也只是徒勞無功，因爲她從小時候就已親身體驗並銘記在心了。

父親聽著風乃強硬的回話後，用像是困惑或疲倦的聲音回答。

從剛剛貧嘴的習慣和直率的對話中，也能看出她的人品。

「我看還是別跟你做朋友了吧～」

「啊……雪乃……」

風乃讓雪乃十分擔憂。雖然這樣的想法感覺既壞心又讓人自我厭惡，但翔花聽了反而覺得安心，更覺得很有親切感。

「這樣啊。真是辛苦，偉大偉大。」

雪乃說完，輕輕地揮手後便離開教室。她真的是很老實的人。翔花吐出一聲嘆息。

風乃沒有回答。這是如果提到「母親說的話」時，第一個會聯想到的句子。她已經聽了好幾遍，那是母親爲風乃決定好的未來藍圖。

那天，她見到了雪乃的姊姊──風乃。

老實又率直的措詞。

「……別管我。」

「玩笑話就丟在一邊，你怎麼了嗎？璃華大小姐願意聽你說任何煩惱喔！」

「那麼，打擾你真不好意思，下次見。」

原來看起來幸福的雪乃也有家庭問題。

比母親的年紀還要大上一輪，已經超過五十歲的父親的臉。

此時，一名女同學慢慢地走近翔花的座位。

「嗯……大概是那樣。」

璃華擁有文學少女般的容貌和以國中生來說非常高的身材，她是翔花自從念國中後交到的爲數極少、可稱作是朋友的其中一人。雖然是個怪人，但不論男女，她都能輕鬆往來，是一位交友廣泛的受歡迎人物。

「……因爲你有這個義務所以不得已嗎？還是說，因爲怕被母親責罵？」

「嗯，這真的很可惜。」

不只這樣，風乃更討厭自己做出傷害善良又脆弱的父親的言行，以及每一次都感到的沉重罪惡感，她無可奈何地討厭這樣的自己。

「你家似乎也很辛苦的樣子。」

今天，風乃也打算在夜間出門散步，便往玄關走去。

夜晚即「死亡」。雖然白天也可稱爲「死亡」，但白天比較像是邁向燃燒殆盡而死心的生。和寒冷到以死終結的夜晚不同，白天的街道像是火災現場一樣令人無法冷靜，因此，風乃只會在晚上出門。她在夜晚散步，呼吸著夜晚的空氣。

「啊，那件事……沒事的，我不介意。」

……時槻風乃，在夜裏散步。

「午安～翔花，現在有空嗎？」

「……要出去玩的話，隨便你要去夜遊或怎樣都可以。」

不過，今天和平常不同，待在客廳的父親難得出聲搭話。

「當時我姊姊打擾到你了。那天爸爸和媽媽都晚歸，加上姊姊又有在晚上散步的習慣，我以爲家裏不會有其他人……也不知道姊姊的心理諮商師會在那天來家裏。」

「但你可別忘了。如果到了二十歲，你還是什麼都沒變，就得乖乖守本分，就算強迫你也要到我的公司工作。」

雪乃突然這麼說。

風乃眯著眼，又用更加冷淡的語氣，斬釘截鐵地對父親說：

「嗯？啊……嗯，很困。」

「風乃。」

母親八成也沒興趣聽吧。豈止如此，家人之間也從來沒人提出來互相討論過。

璃華頻頻點頭。

「不過，因爲這個原因，我的便當要暫時偷工減料了。可惜了。」

同學們的談話聲在午休教室內蔓延，混合成了喧囂音，包圍著發呆的翔花，不過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從遠方傳來。

「嗯，我很好。謝謝。」

「嗯…………好了。」

「……」

母親嚷嚷著要盡好在社會上的本分，但說到她在自己女兒身上花費的功夫，也就只是拿錢給風乃，就當作已完成母親的義務。試著和自己的孩子對話之類的想法，她想也沒想過。這樣的母親卻說出了「盡好在社會上的本分」。

「翔花，你好像很想睡。」

當風乃冷淡又壞心地說完後，父親混著嘆息，以他的老實個性回應。

「咦……？什、什麼？」

「璃華大小姐原本徹底以爲你是去夜遊之類的，正傷透腦筋想著該好好對你說教纔行呢。最近晚上很危險，要多小心。」

目前仍在尋找，一切都還沒結束。但是，至少還有一個希望。那天以後，她們互相謾罵吼叫了好幾次，那女人把戒指怎麼了，翔花目前──找到了一個近乎確定的線索。

璃華歪著嘴，表現出真的很遺憾的模樣。她不負責任地隨口說完後，「之後應該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吧。」不知道是不是正想著翔花以後不分便當菜給自己的日子，她用深思的表情繼續咬著喫到一半的可樂餅麪包。

璃華插嘴說道。

「……」

其實，雪乃煩惱姊姊的奇異行爲的話題，翔花到現在也曾聽過幾次。翔花曾聽過雪乃隱約提過她姊姊與衆不同，但不曾嚴肅地聊過。

「啊～太好了，你看來很有精神。那天以後，我就很擔心你……」

她穿著和周遭學生一樣的制服，但因爲她的容貌和舉止，使她看起來就是與衆不同。

「抱歉～」

連完全無法解除兩人之間微妙關係的那個欠缺體貼的母親，她也一樣討厭。

因爲風乃的話而受傷的父親。風乃也因爲自己說出了讓父親擺出那種神情的話，覺得心底受了傷，幾乎到了胸口疼痛的地步。

†

聽了翔花的同情後，雪乃說：

「啊，那種事我不會做啦。」

啊哈哈地，翔花發出無力的笑聲，揮著手否定。

「啊……嗯。沒事。我只是在忙家裏的事。」

翔花拿著筷子，呆呆看著幸福地咀嚼麪包的璃華。

「當然不能不管，畢竟我是你的親人。」

翔花帶著苦笑說著「別這樣啦」，隨後雪乃走到翔花的位置旁，浮現出似乎很安心的笑臉，立刻說：

「我很擔心你，但你的說詞……該怎麼說，令我很傷心。」

父親帶著灰心的表情保持沉默。

「喔，除我之外的真正朋友來了呀？」

「……」

看著這樣的翔花，璃華說道。

「你們夠了吧。兩個人像小孩子一樣吵鬧……」

基本上，這位父親很溺愛風乃和雪乃這兩姊妹，但這幾年，父親的聲調裏總是隱藏著某種難以徹底抹消的情緒，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女兒，以及與女兒之間的隔閡與焦躁感──不只對風乃如此，對自己也是如此──

「翔花……當時真抱歉。」

「擔心我出門做什麼壞事？」

風乃喜歡夜晚。

翔花回答。這真的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

「又要在這麼晚外出嗎？」

「因爲我擔心你。」

「家裏的事？你在幫忙做家事嗎？」

出現的人正是就讀別班的時槻雪乃。

每次對話都讓父親受傷，看著這樣的父親，風乃也覺得傷心。他們從以前就維持著這種關係，這是容易因爲年少女兒的言行而傷心的纖細父親，和因爲聰慧而能理解自己傷害了父親便也跟著傷心的女兒之間，互相受傷的負面循環。

風乃很討厭這個天真純樸的父親。

針對單方面決定的「本分」，風乃從未提出自己的意見。

「……」

……老實到令人覺得，一對她說謊，胸口就一陣刺痛。

「不是這樣。沒有父親不擔心自己的女兒。」

聽到穩重又溫和的父親恭敬地對著女兒的背影說話，風乃帶著比人偶還要冷淡的眼神回頭，看著三天不見的父親的臉。

母親先開口說道。

因爲戒指而跑去向雪乃哭訴後已過了一週。那天以後，翔花便不再去雪乃家，也沒有主動聯絡。

果然父親是被母親要求才出面說話吧。因爲兩人之間的對話停滯，母親大發雷霆，待在家裏時穿著打扮也一絲不苟的她，以嚴厲的姿態，站在走廊上，不悅地眯起遺傳給女兒們的清澈眼瞳，對著風乃說：

「嗯……但我比較擔心你，看到你有精神我也安心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情形。」

「你是色老頭嗎……」

聽著雪乃說的話，翔花含糊地回答。

面對這樣的父親，風乃不討喜地說道。

翔花看起來很疲倦地回應。璃華聽見後，惡作劇似地眯起眼睛，像是卡通中的貓一樣「噫嘻嘻」地笑著。

然後──

「這樣啊。但是，別管我。」

璃華像貓一樣伸了伸懶腰，像是忘了剛剛的話題，打開每天都喫不膩、買來當午餐的可樂餅麪包，像男人一樣大口咬下。

翔花回答。雖然璃華是翔花感情融洽的重要朋友，但兩人的關係還不像雪乃那樣，好到能討論真正的煩惱。

「啊，嗯……當時謝謝你。我沒事了。」

「你最近都是這副樣子耶，晚上都在幹嘛？做色色的事嗎？」

「風乃，至少可以請你告訴我……你想要去哪裏嗎？」

父親在風乃的背後說道。

「沒有想去哪裏。」

「……」

風乃回答。雖然直截了當，但也是事實，這讓站在背後的父親沉默不語。父親應該以爲這句話除了叛逆以外，沒有其他意思吧。

風乃的心情變得陰鬱，綁好靴子的鞋帶後站起身來。她連一秒都不想多待在這種地方，當風乃把手伸向大門時，母親立刻高聲追問：

「你到底要去哪裏？最近晚上常發生野貓被殺的事件。」

「……」

準備要開門的風乃，一聽到這句話，不禁停下腳步。

她在一瞬間徹底理解了，理解爲什麼今天父母要特地叫住她。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風乃轉過頭，用寒凍般的眼神望著父母。

「……你們懷疑是我做的嗎？」

她秀麗的眉毛往上吊起。母親高傲地回瞪，父親則擺出很抱歉的神情，鬱悶地縮著身子，看向自己的腳邊。

此時──

「媽媽！爸爸！你們這樣也未免太過分了吧！」

不知何時站在樓梯中段的雪乃插嘴大叫道。

她應該是聽到一樓的騷動才下樓查看的吧。穿著運動服當睡衣的雪乃交雜著憤怒與悲傷的神情，她的肩膀顫抖，向站著不動的雙親抗議。

「怎麼可以那樣懷疑姊姊──」

雪乃的話唐突地中斷。風乃在他們的面前，毫無表情地從小肩包中拿出美工刀。

嘰哩嘰哩嘰哩！

傳到居民的耳裏、遭到社會抹殺，最慘的就是警察介入。剛剛被風乃牽著走的時候，翔花也滿腦子以爲她是不是要被帶去找警察之類的。

仔細想想，風乃牽著她的手往這裏走的路，全都是即使她住在這附近，也不曾發現的人煙罕至的小巷。她似乎是真的幫了自己的忙，但是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解答。

「…………………………」

「……………………………………………………………………………………！ 」

哈啊、哈啊。腦中迴盪並充斥著自己的呼吸聲。

那是令人起雞皮疙瘩、還有生命的內臟觸感。

†

被風乃提醒後，翔花驚訝地回過神，趕緊把雙手伸向混著空氣聲的流水中，使勁地清洗沾滿血、脂肪和貓毛的手。

一瞬間──

「那個……你不會跟別人說，那是我做的吧？」

風乃坐在夜晚的庭院裏。

「咦？……咦？啊！」

風乃把手帕收回小肩包裏。

她曾聽說風乃會割腕，然後她仔細想想才發現，風乃手上拿的那個看起來像是手帕的東西，其實是急救用的紗布。恐怕是爲了如她所想的用途而時常準備的物品吧。

一語不發地凝視片刻後，咕的一聲吞下口水，再慢慢把美工刀的刀尖抵在貓肚上。隨後──

風乃冷漠地回答讓翔花不知所措。

像是鋪了一層膜的手沖洗出紅色的水，翔花拚命又專心地洗手，等她稍微變得冷靜點之後，她抬頭看向風乃。

「……！」

噗恰。

握著美工刀的手指已經沾染了帶有鐵鏽味的貓血。

她推出刀刃，發出聲響。

在夜晚的荒涼庭院中，擴散著自來水的聲音和沉默。

「…………………………！」

「是我爺爺的家。」

「什麼？」

「對、對不起……」

「我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要是你做的事被發現的話，雪乃會很悲傷。」

「……你不洗嗎？」

「不、不……不過，爲什麼……」

手指陷入充滿血與脂肪的溫暖貓肉中。毛、皮、肉底下塞滿了富有彈性的內臟，柔軟且帶點溫度。內臟還輕輕地蠕動，包覆著手指。

「爺爺因爲興趣而飼養的雞，也被丟著不管。」

「……爲什麼要道歉？」

翔花不解地發呆時，反而是風乃擺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眉頭緊皺。她不顧翔花，自己轉開了水龍頭，用水沾溼手帕，開始仔細擦拭因爲剛剛牽著翔花的手，而沾在自己的白皙細瘦手指上的血液。

「那是氣派的觀賞用雞，但當我能進來這裏時，雞早就全餓死了。不過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看一眼就知道是被放置不管的住宅。風乃從小肩包中拿出鑰匙開啓大門後，理所當然地進入屋內，並把翔花帶到庭院一角的老舊自來水管前，沉默地指著水龍頭。

再度陷入沉默。因爲感覺實在太過奇怪，翔花在腦中不停地思考，卻越來越暈頭轉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還有，這裏是哪裏？接下來會怎麼樣？然後，爲什麼風乃光看見那樣的場景，就「明白」了呢？

左手計劃好把貓頭壓在地上，併爲了看到貓肚而讓貓仰躺。

5

「那……那個、那個，因爲我做了讓雪乃感到困擾的……」

加上風乃什麼也不說，她不知道除了基於自己是雪乃的朋友以外，風乃還有什麼理由或其他目的，但至少知道，風乃帶她來到這裏，只是爲了要提供能安全洗手的地方。

噗嘰噗嘰噗嘰。

就連剖開貓肚的美工刀連同握著美工刀的手，都混著鮮血和拔下來的貓毛，並被黏著污泥的東西塗抹成令人不快的紅色。

風乃不看向那三人，以異常平淡的心情說道。她丟下無言以對的家人，打開玄關大門後，讓包著哥德蘿莉塔裝的身體沉入充斥著涼爽的夜間空氣中，一躍而出。

「對。」

當聲音停止後，玄關和走廊也佈滿了空氣凍結般的沉默。

「……那、那個……」

翔花盯著她看。現在她知道這個地方的故事，而且，當兩人對話的時候，她原先一會兒高昂一會兒低落的心情，也不知不覺地冷靜下來了。

在深夜公園的草叢暗處亮出面包，因而被引誘過來的黑白花紋貓，很乾脆地任人伸出雙手撫摸脖子。而貓開始暴跳掙扎，是在雙手用力掐住脖子之後的事了。

那不是紗布，而是有著刺繡的華麗手帕。翔花對於要用那條手帕擦拭洗過血的手而感到抗拒，慌忙地謝絕以後，拿出了自己夾在腋下的包包中事先準備好的毛巾。

「………………？」

隨著沉重彈力的手感，貓的白色肚子裂成一片血紅。

「你希望我這麼做嗎？」

但，一切還沒結束。手離開還有溫度的貓頭，然後，那隻手便直接戰戰兢兢地伸進貓肚上那道可以窺探內部，又滿是濃稠鮮血的傷口。

突然聽到背後有人搭話，「翔花」嚇了一大跳，雙腳癱軟。

「這樣啊。」

「那、那個……」

……被看見了

「在找東西？」

激烈痙攣的貓。鼻子和嘴裏湧現大量的野獸血腥味。

「這、這樣啊……」

「什麼？」

聽著翔花的詢問，風乃坐在高度適中的庭院石上擦手，看也不看翔花就回答。

美工刀銳利的刀刃轉瞬間滑順地切開貓皮，隨後刀鋒變鈍，最後只好用力扯碎皮與肉，貓血四處噴散，貓肚也被以一字劃開。

傷口瞬間滿溢鮮血，白色的貓肚馬上被染成赤紅色。

噗滋。

「……既然你們懷疑我，『就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吧』？」

但隨後她馬上想到自己是個虐殺貓的犯人──她爲自己的自私而痛恨自己。

翔花雙手染著鮮血，因爲恐懼而一語不發地睜大雙眼，眼裏映照的是又暗又小的公園景色，以及被朦朧的街燈照射的黑白色少女──時槻風乃，她像是夜晚一樣冷淡地站在那裏。那片模糊美麗的光景，令人無法相信是屬於這世界的景色。

「沒、沒關係，我有。」

翔花戰戰兢兢地開口。

「…………………………！」

然後──

用手來回撫摸柔軟的貓毛和皮，當手指開始陷入摸得出骨頭的肉中，貓已經發不出慘叫聲，喉嚨內開始咕嚕咕嚕地鼓動。從大大張開的貓嘴看得到舌頭，貓的四肢慌亂粗暴地抓著地面的土，後來也逐漸開始痙攣，癱軟在地，最後連像在反抗的動作都沒了。

「是在我小時候，因爲意外而殺死小孩，而被所有親戚遺棄，除了我以外沒人在旁守候，最後因爲疾病痛苦而死的爺爺的家。這個家也被丟棄不管了。」

翔花發現風乃的右手腕上纏著繃帶後，突然感覺周遭變得涼颼颼的。

寬廣但雜草叢生的荒廢庭院。

「……洗好了？」

風乃這麼說道。翔花聽到理由的瞬間，胸口堵塞似地沉沉地被勒緊。

風乃對看著眼前景象發呆的翔花說道。

一點也不重要。她雖然這麼說，但說不定曾經疼愛過雞吧。是不是想到以前的回憶呢？翔花稍稍感受到風乃慵懶又毫無表情的神情中，似乎混著一些憂鬱。

風乃乾脆地說出反社會性的發言。此時的她依然用仔細又珍惜的動作，擦拭浮現在黑暗中的白皙手指上的貓血。

話題中斷了。翔花像是想逃避這股沉默，安靜地洗手，最後她按捺不住靜默，便轉緊水龍頭，抬起頭來。

刺進肚子裏。貫穿貓皮的觸感。袖珍模型般的肋骨被美工刀刺入，正下方的貓在一瞬間痙攣，全身開始細微地抖動，手腳像是在招呼什麼似地無力揮動。滲出的血讓切口周圍的白色貓毛染成鮮紅色。雖然做好貓可能最後還會掙扎的準備，但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重新將美工刀握得短一點，把刀刃擠入傷口內，入侵到貓皮下方。

即使如此還是得忍耐，並仔細地移動塞在貓體內的手指，正打算抓住軟綿綿的柔軟內臟，像是拉繩子一般扯出來的時候────

「這裏……是哪裏？」

她看著周圍詢問。被任其生長的雜草覆蓋，花木皆沒整頓的庭院，以前應該是個有庭院石裝飾的和風造景，裏頭或許還養過什麼動物吧，只見又大又高的籠子被放在那無人處置，網格全被藤蔓纏繞住。

總之，風乃似乎不打算把翔花的事通報警察。

……要捕獲習慣給人類餵食的貓是件很簡單的事。

翔花認爲，要是被人揭穿自己是「殺貓犯」，一切都結束了。

風乃看著這樣的翔花後說道，並遞上手帕。

「我剛剛是說『被發現的話，雪乃會很悲傷』。」

風乃慵懶地看向被黑夜包覆，看不見內部的籠子。

骯髒的門扉。

難怪她手上會有鑰匙。

「你是雪乃的……姊姊，是嗎？」

頭部被壓住而朝上的貓下巴和嘴邊毛，以及擺出幽靈般動作垂在胸前、長著軟毛的可愛貓掌。

翔花陷入絕望的思維中並呆然不動，當她回過神來時，發現風乃正牽著她的手離開公園，往住宅區中有較多老舊民宅的社區裏，一間不知名的住家庭院走去。

她突然因爲兩人在這個地點獨處而感到不安。

還有被又白又軟的貓毛覆蓋且緩緩地上下起伏、飽滿的柔軟腹部。

風乃回答。

不試著詢問不行。

在那股氣氛中，風乃看著美工刀的刀刃片刻，隨即靜靜地收刀，再度放回小肩包內，背對著家人開門。

千萬別思考。確認刀刃已經確實切開貓皮後，謹慎地緊握刀柄，像是在剖開魚腹，用力從上往下劃下去。

完蛋了。

空出來的右手拿出美工刀，嘰哩嘰哩地推出一點刀尖。

翔花打算要問這個問題，卻躊躇了。

因爲，如果詢問的話，翔花的行爲反而會成爲下一個話題。

「……那、那個……」

但是，她不能不問。

她移開視線，抓著自己的上衣，戰戰兢兢地開口。

「爲什麼，姊姊你…………知道呢？」

那個，謎題。

「……什麼意思？」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在『找戒指』呢？」

翔花說道。風乃在那座公圜向殺貓犯搭話時，首先開口的不是其他的問題，而是「在找東西？」。

翔花之所以會殺貓，是因爲她確信那女人又再度喂貓喫戒指了。

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爲對翔花來說，從被車輾過的貓的屍體中，邊嘔吐邊拿回戒指是令她最恐懼的戒指去向。

她打從心底不想再做那種事。

正因如此，那女人才會再度「那樣做」。既然這樣，翔花也不能認輸，爲了拿回遺物戒指，纔不得不這麼做。翔花只好把所有可能會去她家喫飼料的街貓一隻只殺害解剖，並在貓的肚子裏尋找戒指。

但是──爲什麼風乃會知道這種事？

這應該是隻有翔花和那女人之間才能明白的事，爲什麼好友的姊姊、甚至是連招呼或對話都不曾有過的風乃會知道？

所以，在公園被風乃這麼問的瞬間，翔花幾乎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止了。

沒想到，被這麼一問的風乃，卻帶著疑惑的表情，歪著頭回頭看向翔花。

「……戒指？」

看到風乃的反應，翔花不知所措。

翔花因爲猜錯而感到抱歉。

仔細回想才發現，翔花一開始就對雞這個話題起了奇妙的反應。

殺貓的速度也進步了許多。

即使對話的對象開始哭泣，風乃仍用澄澈的聲音說：

「我只是在開玩笑。」

「這沒什麼，別介意。這只是事實罷了。」

風乃面無表情地眯著眼，做出思考的模樣。翔花垂著雙肩，內心不只動搖不已，還感覺到聽了風乃的回答後，心中無比氣餒。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氣餒，她自己也不知道。

正如所料，如果放著不管，翔花很可能在幾天內就會被逮捕。她令自己陷於危險的行動和對當地的地理認知，就由自幼便經常在夜間散步的風乃來進行決定性的補強。風乃雖然對自己的行爲和服裝不抱任何疑問，但如果被路人或警察看見而引起騷動，也會覺得麻煩。因此，長期在夜間散步的習慣，讓風乃就像小偷一樣，早已用身體記住他人難以看見的安全道路，或警察等人常經過的路段、出沒的時間等。

完全無法回話。風乃看著太過驚訝而腦袋空白、嘴巴一張一闔的翔花，歪著頭詢問：

「咦……？」

爺爺把並非自己夢寐以求的男嬰的翔花隨口說成「不是黃金」，把已經無法產下男嬰的媽媽比喻成死去的鵝。

風乃協助妹妹朋友的殘虐行爲已屆三天。

「沒、沒這回事！」

「……還沒好嗎？最好不要在犯案現場待那麼久。」

翔花原本想要更激動地反駁，最後卻是眼淚先流了出來。

但是──如果套用以下的說法，寓意就會完全改變。

翔花在拋出回答前才從恍惚中瞬間回神。她看起來就像是被附身，用雙眼看著自己在洗手的模樣。

翔花已經動手解剖了三隻貓，那皮開肉綻的觸感，到現在都還真實地殘留在手上。況且，別說是在充斥著血肉脂肪的觸感和味道的場景當下，甚至就連一回憶起那個畫面，她也會因爲厭惡而嘔吐好幾次。

「我也常在思考關於不幸的家庭關係。既然你願意說給我聽，我也願意幫忙……我不會硬性要求。」

這次輪到翔花沉默數秒。

「咦？咦、可、可是，你當時問我『在找東西？』……」

此時，洗手聲突然停止，翔花張口結舌。

即使這項事實有多麼地動搖翔花的心。

胸口發熱且流淚的理由改變了，她終於察覺自己剛剛氣餒的理由。爲了保護「媽媽」而孤軍奮戰，無人能理解的翔花，其實心底某處一直渴求著有人可以表明理解她那孤獨的戰鬥，並向她伸出援手。

「那就好。」

「話雖這麼說，但我頂多只會在晚上散步的空閒時，告訴你可以藏身的路或地點，順便幫你把風而已。」

在風乃的協助下，從來沒有人撞見翔花和風乃的罪行。

風乃冷淡地面對身心動搖、出聲道歉的翔花。

「等冷靜之後再回答。」

「當時我只是在閒聊而已吧，不是嗎？」

「那、那、那、那種……那種事……我、我完全不想做！」

風乃回答。她爲了延續對話而隨口回答，但回答的內容確實是事實。

這附近她常見的街貓，近乎半數已慘遭殺害消失。

「……說得……也是。或許真如你所說。」

時槻風乃聽著背後的聲音，站在黑暗的鳥居陰影處，看向神社前的道路，確認有沒有行人通過。

啪唰啪唰啪唰啪唰……

接下來風乃平淡地說出口的話，幾乎馬上填補了翔花心中的那份氣餒。

「我沒有喜歡他，畢竟我曾被爺爺虐待過。」

翔花接受這句好意的話語，並站在風乃的面前，不顧他人是否會聽見，滴滴答答地掉著淚，大哭出聲。

聽著風乃的詢問，說不上話的翔花終於擠出一點句子來。

†

對行爲感到厭惡，甚至對進行這項行爲的自己，感到厭惡。

「咦？啊……對不起。」

啪唰啪唰的洗手聲依然持續著。她打從一開始就堅持要在「工作」結束後洗手，但這三天以來，洗手的時間像是被什麼拖住，慢慢延長。

翔花感到沮喪。同時也因爲她說出了無意義的祕密，內心開始動搖。

「比起這個，我認爲你突然說起『雞』的話題，才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這、這樣啊……」

不過，聽到風乃的回答，翔花卻從奇妙的聯想回應：

「因爲這件事，我的父母開始反省，也才認真地照顧雪乃，親戚們和爺爺斷絕關係。在我讀小學的時候，他得了癌症，死得既痛苦又孤獨，只有我一個人待在他身旁。但我之所以陪伴他，只是爲了觀察爺爺到死爲止的狀態。我想在最後一刻對他低聲細語，讓他在絕望中死亡。大概是這樣吧。」

就在剛剛，才動手殺害了第七隻貓。

翔花乾笑著說。

而風乃也只是猜測到她的情形纔出聲搭話，並沒有催促的打算。回過神的翔花依然繼續洗手，一邊洗一邊冷不防地像是回想到某件事情，並用乾涸的聲音笑出聲來。

「……我、我……我…………那種……」

風乃聽到這裏，乾脆地回答：

「這樣啊，真巧，我從以前就不喜歡喫肉。」

而街上盛傳的殺貓犯，自從在那座公園裏殺害貓之後，再也沒有人發現貓的屍體，她們可說是達成了完全犯罪。

「………………沒錯。」

越是想讓自己冷靜，翔花滴滴答答的淚水就越是流個不停。

果然還是很難表達啊。爲了做不情願的恐怖行爲而扼殺的情感一口氣復甦，她滴滴答答地滴下淚，脫口的聲音也帶著哭腔。

「啊……啊哈哈，抱歉。我最近明明還會做便當，但開始不習慣使用油……」

「嗯、啊……好，我知道。再一下子……」

翔花沉著聲音說道。

她揪著自己的上衣胸襟大叫著。腦袋雖然混亂，但翔花怎樣都無法忍受那種說詞，因此堅定地說出口。

從五感厭惡、從魂魄厭惡。

「對、對不起……」

翔花小聲地肯定。

「我猜，那不是什麼捏造的童話，而是在找你媽媽的遺物戒指吧？」

平淡無起伏的體貼。

最後，風乃並沒有執行那個想法。癌症末期的爺爺因爲成天注射藥物而失去意識，連聲音都聽不見。大概吧。

「…………」

「……我……我、我……」

風乃沉默了數秒。

「！」

「大概……有創傷吧。我可能對媽媽的話有印象，纔會特別留意雞的話題。」

「…………我不知道，應該不是。爲什麼會這樣想？」

在小小的稻荷神社腹地一角的自來水管前拼命洗著手，聽得到水的聲音。

「……最好趕緊收拾完畢。

「只要搓洗沾到油的手，就會聯想起這觸感……最近就連喫肉，也覺得想吐……」

風乃像幽靈一樣站著不動，一邊聽著水聲，一邊自言自語。

「……《伊索寓言》的〈生金蛋的鵝〉？」

「……」

「咦……？」

「這……啊……」

「…………嗚……啊……」

「我的父母都很熱衷於工作，把小時候的我送去給爺爺照顧。乍看之下溫柔的爺爺其實非常沉迷於宗教，爲了不讓我下地獄，每天都用棒子打我。爺爺之所以會被親戚遺棄，也是因爲如此。有一天，他打得太過火而讓我呼吸停止，當他慌張地開車送我到醫院時，不慎撞死了小孩。然後，一切真相全都暴露於世。」

當時在爺爺的庭院中只是順口提到雞，應該沒有深入談到那與風乃有著什麼樣深厚的聯結，應該還不到那樣的程度纔對。

一位男子擁有一隻能生金蛋的鵝，但他等不及鵝一顆一顆地生出金蛋，深信鵝的身體裏一定有一塊黃金的他，下手殺了鵝。當然，鵝的身體裏沒有黃金，男子不僅拿不到黃金，也失去了原本每天都能得到的金蛋。這是《伊索寓言》中的一篇，說明如果貪得無厭，反而會失去現有的一切。

不過……

風乃朝著背後的水聲說道。

「………………！」

「啊、那個……是不是因爲，曾經養過雞的關係？」

「媽媽是剖腹生下了我，但剖腹的過程太糟糕，導致她沒辦法再生小孩。非常想要孫子的爺爺因此勃然大怒……對爸爸和媽媽說：『明知裏面沒有黃金，還剖開雞的腹部，你們簡直是白癡！』……」

她開始從心底一點一滴地掏出話語。

風乃立刻理解，皺著眉頭。

翔花不停地重複這項行爲時，也逐漸習慣抓貓、殺貓、解剖的流程，這大大地使得她越做越順手。

風乃繼續說。

抽抽搭搭的聲音淡然地在荒涼夜裏的庭院中迴響。好久沒流出不帶有悔恨的淚水了。這明明是一片又黑又不安的黑夜，但不知道爲什麼，翔花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得到了救贖。

「因爲你告訴我那個家的雞籠的事情時，我覺得你似乎很疼愛它們……然後，我覺得你一定很愛你爺爺。因爲我沒有那樣的爺爺，所以有點羨慕，才留下印象……」

「既然如此，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隨著自來水管發出的水聲，翔花像是探查自己的內心般沉默片刻，然後嘟噥著說：

然後風乃延續剛纔的話題，反過來詢問翔花。

「貓是你的珠寶箱嗎？聽起來也不是很糟的品味。」

「…………還是說，你只是個會因殺貓而興奮的人？」

「嗚…………嗚哇……嗚哇啊！」

「是你曾在雪乃那邊提過的人吧？若是如此，那個壞巫婆繼母把貓當作珠寶箱，把戒指藏在裏面是嗎？」

更進一步地，把爲了保護即將臨盆的媽媽和肚子裏的翔花而決定剖腹生產的夫妻，視爲太想要金塊而殺鵝的愚蠢傢伙。聽著這種恐怖的自以爲是和缺乏思慮、滿是惡意的才智，風乃混著輕率與感嘆，以及凌駕於其上的不愉悅感，緊皺著眉頭。

「……這樣啊。」

「是的……我曾聽過他直接這麼說……感到大受打擊。」

翔花的聲音顯得懦弱。

「所以，我在意雞這個話題。以前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在意，但被你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

「後來，媽媽對此足足介意了近十年。某一天，她騎著腳踏車的時候，不慎被卡車撞死。那起意外很嚴重，屍體的情況也很可怕……那隻戒指，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發現的。」

嘰的一聲，發出關緊水龍頭的聲音。

「所以──最後那隻戒指，我收下了。」

她爲了強調自己的決心，而加重了語氣。

「那隻戒指是媽媽的遺物，同時也是從媽媽的肚子裏產下的，我的妹妹。」

「……」

「我非得保護纔行。」

沙的一聲腳步聲。

「因爲，爸爸沒有打算要保護。」

翔花終於洗好自己的手，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毛巾，從裝有自來水管的陰暗處走出來。

「……已經好了嗎？」

風乃回頭，靜靜地看著翔花。

翔花因爲操勞和睡眠不足，這三天來臉色明顯變差，相反的是，她的眼裏帶有一股黑暗的力量，她的身影也對名爲家人的不合理現象感到煩惱和焦躁。

「我們走吧。」

那是受到喜歡又擅長做料理的媽媽影響，她繼承了媽媽的興趣，把料理當作類似靈魂羈絆的東西。

「還在幫忙家事嗎？真辛苦。」

風乃被這麼一說，擺出好像現在才發現的模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手腕上的繃帶後，瞄向雪乃一眼，又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表情經過客廳。

她拚命地反抗浮現在心頭的想法。

翔花回答風乃的問話。

翔花喜歡做料理。

6

好喜歡料理、得做料理纔行。

想像咬碎的食物慢慢地從食道滑落，裝在空洞的胃中的感覺時，讓她立刻聯想到爲了尋找戒指而切開的貓的內臟，以及內臟散發出又酸又腥的異臭。兩者的記憶重疊，又是一股噁心感。

這樣根本無法戰鬥、這樣根本拿不回戒指。

甚至可說她爲此深深地著迷。裝飾著醜陋死者的服裝，穿上後彷佛被死亡包圍，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具冰冷的屍體，感到一陣平靜。

眼尖發現風乃纏在右手腕的繃帶滲出新的血液，雪乃帶著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傷的表情責備說：

†

「浮著赤紅血管的蛋黃」，滑溜溜地在盆子裏擴散。

她勉強自己振奮精神，勉強自己面對調理臺。她斥責自己，只要做個什麼料理，那股錯覺一定會馬上消失，隨即憑著一股氣勢抓顆雞蛋，打蛋到調理盆中──

不應該……不應該是這樣。

當風乃這麼想之後，也稍微羨慕起翔花了。

什麼都沒有改變。她用腦、用常識拚命地試圖否定，但她的感覺卻如此深信著，胃袋也發出了悲鳴聲。

胃在翻攪，腦內也一樣。

「……好。」

剁碎後混成一團的顏色，以及因爲油脂而滑溜溜發著光的料理。讓她聯想到這就和剁碎「那個」後混濁的血和黏液，以及因爲脂肪而滑溜溜發光的貓內臟一樣。把飄散熱氣的「那個」放入口中，在舌尖感受「那個」的口感，試著咬一下，從「那個」裏面滲出來的湯汁味道擴散在口腔內，「那個」的油脂留在舌尖上不散────

即使爲了尋找黃金而剖殺鵝也只會得到痛楚。

「姊姊，你那個，又……」

還太早了！還得繼續戰鬥纔行！戒指也還沒拿回來！不能就這樣屈服！

「…………………………！」

她的雙手撐在地上，顫抖個不停，緊握的菜刀離不開手指，刀尖喀滋喀滋地發出敲打地板的聲音，而翔花只是睜大雙眼，呆呆地盯著看。

快思考吧，思考那些令人愉快又喜愛的料理。

沒錯，她又割腕了。在被不安所驅使下割腕了。

噗嘰一聲。像平常一樣勒緊貓的脖子，拔出工作用的美工刀。

「…………………………！」

現在不能做這種事。

一想像的瞬間，她的胃、全身、情感，全都反射性地拒絕了那個。

她──翔花也在尋找黃金，卻只發現了痛楚。

──等……等等……不對，不應該是這樣！

在她的心底深處，料理和被解剖的貓已經混爲一談。

「嗯……嗯、是啊。還好啦……」

如果打扮成一眼就能分辨是死人的模樣，就不會有活人敢接近。

只要一切菜，就想到把刀刃深入完整的貓腹的景象，全都活生生地浮現在眼前。

腦內一片空白。

她明白自己迎來了「某種臨界點」。她以爲不停地忍受並試圖習慣的事，原來就像慢慢注入的水，杯中的水到了盛裝的極限，水的表面張力往上膨脹，最後終於溢出。

死胎的蛋，風乃。

她爲了尋找早已不復在的雙親的愛，以及做爲唯一證據的黃金戒指，不停地殺貓，卻也不停地失去某些東西。

聽聞後，風乃點頭，爲了掩人耳目，她們從蓋在住宅區內的稻荷神社後門離開。

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單手操作刀柄，推出刀刃，固定好。

明明到了晚上，還得出門殺貓。

活著是痛楚。被虐狂蹲伏著接受痛楚，虐待狂則因痛楚而憤怒，並轉而令他人痛苦。活著很醜陋，死亡更是醜陋。而一名活人不停地想著死亡，這種最接近愚蠢又真實的人類是最爲醜陋的。

自己喜歡做料理，也喜歡喫。喜歡思考要用什麼方法切食材、用哪種方法調味、再用哪種方法調理。當料理完成時，她也非常喜歡預測、想像喫起來的口感與味道。

沒辦法保護媽媽。

因爲沒人注意到內容物已死，所以她傷害自己的外殼，刻上印記。

但是，她的身體卻違反自己的意志，一動也不動。好像很害怕做料理似的，胃被狠狠地擰攪，四肢末梢根本使不上力。

只要一切肉，就想到柔軟內臟的觸感。

「……哈啊……哈啊。」

貓的腸子，和人類喫的食物「一模一樣」。

去殺我和────媽媽「最愛的」貓。

而最爲醜陋的那種想著死亡的活人（活死人），也會以一眼可分辨的形式裝飾自己。死人應該要有死人的模樣。如果隔壁有一位打扮正常的活人，被人察覺其實和只想著死亡的人是同類，那麼不論是誰，都不可能覺得舒適。

翔花沒有發出聲音，在心底大叫。

喀咚！她丟下菜刀。

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摀著嘴，纔剛站在調理臺前，又馬上全身癱軟跌坐在地。

不對！不對！

思考徹底地被淹沒、停止。

翔花在這種狀態下大致明白了。

翔花摀著嘴，趴在廚房調理臺上，幾乎站不住。

她的行爲，風乃不會過問。

她開始顫抖、流淚。

只要一切魚，就想到剝除肉上的皮的觸感。

風乃之所以喜歡穿著哥德式服裝，是因爲那就像是件美麗的壽衣。

「翔花，你又喫飯糰嗎？」

可是，光在心裏想像自己做著料理時──

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已經迎來了臨界點。

†

「嗯。」

此時風乃突然想到，雙親的愛的證據，不也就是身爲小孩的翔花嗎？然後風乃又想起翔花先前也說過這種話，雖然她原先說的話並不具有這個意義，但她和那隻戒指都是雙親的孩子，這不就是一段孵化出來的金蛋尋找被賣掉的妹妹的路程嗎？

翔花癱坐在廚房，一邊顫抖一邊緊抓並凝視著廚房地墊的花色，以及掉落在地墊上的菜刀刀尖。

「不、不對……」

風乃不停地想著死，她不得不想。

她拚命地想讓自己冷靜，呼出好幾次紊亂又淺短的呼吸，面對腦中的意識，用盡全力想平息自己猛烈的嘔吐感。

「………………！」

和不知道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什麼樣的方法孵化的自己相比，風乃有一點羨慕遠比她強悍的翔花。

沒人接近的話，風乃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被任何人傷害，也不會傷害任何人了。

這是爲了用血和痛楚來確認自己。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的自己，看來是個不受責罰就沒有生存資格的人類。

她的心臟狂跳，陣陣作嘔，握著菜刀的手不停顫抖，原本使力的手也異常發冷。「……怎…………？」

這樣的翔花，怎麼可能會對料理起排斥反應。之前雖然稍微感到棘手或噁心，但那只是因爲聯想到可怕的工作，並不是討厭做料理。

雪乃是還活著的蛋。因爲父母以姊姊爲警惕，雪乃才得以被珍惜並謹慎地養育長大。明明姊姊早已死去，她還不相信名爲姊姊的蛋已死，仍是顆閃閃發光且愚蠢又令人嫉妒的──可愛的蛋。

風乃沉思，想著翔花告訴她的鵝與金蛋的故事。

然後把刀尖抵在貓的肚子上──

翔花爲了戒指而殺貓，就像爲了黃金而殺鵝一樣諷刺。她所有的認知與行動都帶著近乎偏執的錯誤──也就是說，她完全沒有證據確定她的繼母有喂貓喫戒指──風乃雖然一開始就察覺到這件事，但依然不過問。

「────────────────！」

風乃的爺爺擔憂她再這樣下去會墜落至地獄，所以不停地拿棒子毆打她，爺爺最後是在如人間地獄的狀態下死去。他究竟有沒有前往極樂世界呢？有沒有方法得知呢？風乃總是這麼想著。

「……………………！」

雖然未成熟，卻不得不孵化、不得不戰鬥，堅強又高雅、脆弱又悲哀的雛鳥。

翔花是個媽媽被殺害，自己也破裂的蛋。

……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該做點什麼料理了。

她忽視地上的菜刀，撐著流理臺，勉強地站起來。

瞬間，翔花的手開始不停地顫抖，她勉強在握刀的手上施力，試圖要把刀刃刺入，卻怎麼樣都無法繼續做下一個動作。

她忽然發現，做料理和解剖貓的工作是一樣的。不對，說不定她早就察覺到了。

「……」

翔花這麼想著，她握著菜刀，唰的一聲，刀刃切進青椒，突然間她面無血色。

就像風乃一樣。風乃爲了尋找自我，切割自己。最後，也只得到了痛楚。

7

得先去除像雪乃那樣的家人，以及像翔花那樣的立場不堅定者。在早已死胎的蛋上蓋一個區分的印記，以免和其他還活著的蛋或雞放在一起比較好，這是顯而易懂的常識。

她的決定，風乃不會插手。

當菜刀切進食材的瞬間，眼前彷佛活生生地重現瞭解剖貓時血流滿地的景象，和滑滑黏黏的觸感以及那股味道。一股嘔吐感湧現，令她快要昏厥。

想像料理的完成品時，只不過是想到要把料理喫下去，一股擴散在嘴裏和胃裏的強烈嘔吐感幾乎要逆流而出。

………………

「唔……啊……」

她的手毫無力氣，原本打算施力，美工刀卻反而掉到地上。

鏗鏘。發出掉落的聲音，美工刀掉在安靜又狹窄的巷內柏油路上。

「……看來今天還是停手吧。」

不管從哪都無法看見的工廠內側的巷弄中，風乃監視著出口並如此說道。

翔花壓著貓，盯著自己張大且無法緊握的右手，拚命想在不停顫抖、毫不聽話的指尖上施力，試圖讓手指動作。

「快、快動……快點動…………快動！」

翔花拚命又焦躁地喃喃自語。

腦中只充滿這個想法。平常明明不需要特地向自己的大腦下令，就能移動手指。這還是她第一次徹底意識到，自己正用盡全力試圖使用手指。

但是，她的手違反自己的意志，完全不聽話。腦中幾乎陷入混亂的瘋狂，感覺肌肉和神經被切斷似的，手上帶著不愉快的痛楚和感受，不停地顫抖，完全無法按照意思行動。

「嗚……嗚啊……！」

她流淚了。

自從發生廚房那件事以後，她努力走到了這一步，試圖證明自己還撐得下去。

但果然一切還是沒變。

身體背叛自己、本能背叛自己。心裏的某種東西屈服，已經無法再前進了。

爲了從那女人手中保護「媽媽」而進行的戰鬥，她已經做不到了。她想撿起掉落的美工刀，在沁著淚光的視線中伸出手，卻無法握住刀柄，只是稍微擦過去而已。

風乃來到這樣的翔花面前，如同寧靜的夜晚般，靜靜地俯視著她。

接著，用宛如夜晚般冷淡的聲音，漠然地丟出一句話：

「……你今天一開始就怪怪的，差不多到極限了吧？」

風乃毫不猶豫地說出翔花不肯承認的事實。

翔花被壓在地上時瞥見那女人的眼神，那女人露出彷佛虐待狂般的笑意，這一定不是錯覺吧。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即使被壓在地上也不停掙扎，用她充滿敵意的眼神狠瞪、詛咒那女人。

太疲倦了，胸口似乎開了一個大洞。

「不對，你打從一開始就在勉強自己。」

爸爸因爲驚愕和恐懼睜大雙眼叫喊。翔花緩緩起身，伸手往垂落在玄關木臺階上──防止貓血回濺而使用的──那條沾滿血跡的毛巾探去，她看似疼愛地拿著因血液反覆乾燥，導致摸起來粗糙發硬的毛巾。

她不能在此時退縮。如果在這裏退縮，就全盤皆輸了。

沒想到，當那女人察覺她丈夫的雙眼盯著翔花，而翔花正看著自己時，馬上發自內心冷不防地浮現出「嘻嘻」的惡毒笑容。

這是尼采的名言，你無法徹底成爲惡魔。你不再是你媽媽的女兒，反而快要成爲『那女人』的女兒──這樣，你還要繼續嗎？」

聽著風乃的話語，翔花無話可說。

詢問。

爸爸用堅決的態度對頭被壓在地上，因疼痛和苦楚而說不出話的翔花說道。翔花往上看，視線裏出現那女人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毫不打算插手管氣焰沖天的丈夫。

翔花已經無法回話。

「快點，先給我說明！你今天到底去哪裏做了什麼！」

「但是，如果你到這地步，依然選擇要繼續下去──我永遠都會在夜晚之中。」

「…………」

翔花沉默，她只能保持沉默。根本不可能說出口。

「…………」

她非常想睡覺。悄悄打開家人早已入睡、夜深人靜的大門，像平常一樣在大門口插入鑰匙，不發一點聲響地打開門。

「你應該知道我必須這麼做吧？還是說，你以爲我沒膽做這種事？」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今天、只有今天、偶爾……！」

深信會翻出翔花玩樂證據的爸爸和那女人，都親眼看見了。

突然，翔花的頭撞上地板。叩！額頭撞到地板磁磚，連腦內都閃過一陣疼痛。

「…………！」

翔花待在沒有風乃的巷弄中，眼淚像是潰堤般不停哭泣後，才緩緩地站起身來，她發著呆踏上歸途，回到家裏。

「你媽媽是個溫柔的人吧？也喜歡動物。所以只要你還重視自己與媽媽之間的羈絆，就無法消除最根本的價值觀。你心中的媽媽痛恨殺貓犯。殺貓是基於你稱爲『那女人』的人類的價值觀而建立，你爲了正面與『那女人』對決，才選擇執行這種行爲。

「……！」

†

「……喂。」

爸爸用帶著激動的堅決聲調，指向玄關的磁磚。聽到爸爸發出至今從未聽過的恐怖聲調，翔花畏縮地連走入玄關都辦不到，抓著門把一動也不動。

「…………什……」

風乃說。

爸爸因爲憤怒而雙眼上吊，然後，他馬上發現翔花背在背上的包包，便伸手抓住。

「快說，先給我說明今天夜遊玩過頭的事，好好反省！」

面對無論如何都打算佯裝不知情的那女人，翔花厭煩地回答。

「沒想到你的品性竟然這麼糟，我不會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也不會再容許你繼續對媽媽做那些事！」

「我至今都是顧慮到你的心情才放縱你，而你竟然變成這副德行，不可原諒！」

「……！」

好幾把刀具和沾滿血的毛巾全掉落在玄關。

爸爸大聲吼叫，憑著驚人的氣勢，穿著襪子走下玄關，抓住呆立不動的翔花手腕，用蠻力把她拖進玄關。

「……不論如何，今天就這樣結束吧。」

風乃用寒冷徹骨的聲音忠告，停頓片刻後又說：

「不可以！」

翔花淚眼汪汪，悔恨地咬牙切齒。那女人終於利用翔花想拿回戒指的行爲成功拉攏了爸爸，翔花現在爲了擊潰她而開始採取行動。

風乃正面否定了不禁抬頭反駁的翔花所說的話。

「不要再繼續演無聊的戲碼了。你不會因爲這點事而受到驚嚇吧？」

「可是……可是，目前爲止都很順利……！所以今後我也會……！」

翔花慌張地抵抗，和打算硬扯包包的爸爸扭打成一團。包包絕對不能被拿走，因爲引誘貓然後殺害、解剖、收拾用的工具，全都放在裏面。

那女人立刻發出尖銳的叫聲，響徹整棟住家。

爸爸的情緒沸騰地說：

她的頭依然被壓在磁磚上。砰！又一次的衝擊，撞彈她的頭蓋骨。

「給我說！」

感覺自己哭了好長一段時間。

那女人順從自己的丈夫，一邊在內心歡欣鼓舞地想揭發相互憎恨的繼女的祕密，一邊拉開包包的拉煉，再把包包裏的東西全倒在鋪在玄關木臺階的地墊上。

即使如此，翔花依然保持沉默。

這瞬間，翔花被怒氣驅使。

似乎有什麼東西覺醒似的冷靜，在心底深處異常興奮的翔花，她那又深沉又紊亂的呼吸聲在沉默中迴響。

翔花嚇得呆立不動。站在可說是凌晨纔回家的翔花面前的人，是一直在玄關等候的爸爸，還有「那女人」。

…………………………

啪！這次輪到側臉被打了。

爸爸壓著翔花質問。

爸爸擺出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僵硬神情，看著翔花和那女人之間的爭執。

「今晚就回家吧。然後好好睡一覺，仔細思考究竟要放棄，還是要繼續走在成爲惡魔的道路上。」

「再好好想想要不要尋找保護『媽媽』的其他方法，還是爲了要與『那女人』戰鬥而成爲『那女人』。如果決定放棄，最好別繼續在晚上出門了。」

「什……什麼、這是什麼？」

不久，爸爸開口，呆然地像是在喃喃自語，對那女人說：

但是，風乃卻冷淡地回拒。

此時，只在表面保持冷靜的爸爸，突然情緒爆發。

爸爸也心生動搖，放開翔花。兩個大人以翔花和四散在玄關地墊上的物品爲中心，嚇得拚命地往後退。

翔花像是吐出東西似地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纔的騷動，她反而變得異常冷靜。

「翔花，坐到那邊去。」

翔花用盡全力抵抗，依然徒勞無功。爸爸扯下她背上的包包，隨後像是用丟的一樣，直接交給在玄關走廊俯視一切的那女人。

「就到目前爲止了。雖然人不管遇到多嚴苛的事，最終都會習慣，但你已經到了極限。你的價值觀打從一開始就與殺貓不相符。」

翔花在直到最後仍無法理解事態的爸爸面前，斬釘截鐵地說：

「打開來。」

爸爸把因爲疼痛和恐懼而面容扭曲的翔花丟在玄關的磁磚上，抓著她的頭壓在地上，大聲怒罵。

「然後給我向媽媽道歉！不許你頂嘴！」

「哈呼……！」

「………………！」

只有翔花手握著沾滿血跡的毛巾，神情堅毅地站在玄關，周遭降下一片沉默。

「不、不行……！」

一瞬間，原本呈現亢奮狀態的氣氛，好像是要區隔眼下狀況似地冷卻下來。翔花也死了心，放棄繼續掙扎。玄關中的氛圍在那幾秒完全靜止、凍結。

『對抗惡魔者，要小心別讓自己也變成惡魔；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正凝視著你。』

……這一瞬間，迎接她的是爸爸壓抑著怒氣的臉。

然後────

那女人用怯懦的神情仰望著翔花。

「偷戒指……？真的嗎？」

「是啊，就到目前爲止。」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讓我看看那個！」

「…………………………！」

「『你從我那裏偷走媽媽的戒指，還讓貓喫掉了不是嗎？』既然如此，我爲了拿回戒指而殺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爸爸似乎倒抽了一口氣，那女人也是如此。

「翔花！給我安分一點！」

風乃繼續說。

「！」

「……好、好。」

「你無法戰鬥，大概是因爲你媽媽的關係。」

「別再這樣了，有夠虛假。」

然後，翔花的視線投射到癱軟坐在走廊上的那女人身上。

翔花越說越激動。

「…………………………！」

「……動作快！」

「只要接受且不斷重複，不論多麼殘酷又陰險的行爲，人都能夠習慣。所以說，你會到極限，代表你起初就擁有無法容忍殘酷的心。你本來就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沉默。

最後那女人開口，指著翔花大叫：

「她、她騙人！老公，是她……」

「我在問你這是不是真的！」

那女人才剛開口，馬上被爸爸可怕的怒吼聲遏止。

那女人發出噫的聲音，閉上嘴。然後，曾經用許多謊言和策略鞏固地位的那女人，不知道是不是終於因爲這場騷動和爸爸的怒吼聲而心生屈服，小聲地自白。

「………………是真的。」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因爲她……根本、不喜歡我。」

「……」

爸爸站起來，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那女人。

「喂貓喫戒指……也是真的嗎？」

「那……那個……」

「回答是不是真的就好！」

「………………我曾經……做過。」

聽著這句話，翔花第一次在和那女人對峙時，感到心情舒暢痛快。

但沒想到那女人之後的辯解，讓翔花又再度氣得瞪大雙眼。那女人擺出難過的神情，拚命找藉口。她這麼說：

「可、可是我是未遂喔！事實上我沒這樣做！」

以及──

「之前我打算這麼做，但失敗了！雖然我又偷了一次…………後來就賣掉了！」

看著「這男人」以爲一切破鏡重圓，抓住那女人和翔花雙方的手，試圖要讓兩人握手言和────翔花抽出唯一一把放在口袋裏的美工刀，狠狠地刺進這男人的側腹中。

……就在此時。

翔花的心立即冷卻。

「爸爸……」

翔花受到的衝擊讓眼前一片空白。驚訝、悲傷、後悔，以及遠遠凌駕於其上的憤怒，全都在她的腦內爆炸。

與其一無所獲而倒下，還不如回來比較好。可是，連風乃也不知道，她所表達的愛是否正確。

她一邊流淚一邊大叫，幾乎要吐出自己的靈魂般慘叫。

接下來，爸爸又面對翔花說：

「！」

「你這女人…………！」

「我……果然是個惡魔。也沒辦法做媽媽的女兒了……」

「站起來，到裏面去，我們好好談談。」

爸爸終於從愕然的表情恢復了。

爸爸拍了拍站在翔花旁邊的那女人的肩膀，一副很憐憫同情的樣子。

但是，她很開心。她終於得到回報了。

她嘟噥著說：

那女人在爸爸面前擺出好像在反省似的溫順模樣。

「真的很對不起。爸爸太顧慮再婚後成爲一家人的新媽媽，都不相信你說的話。不只這些，我還藐視了你真正的媽媽。」

「是啊，爸爸真笨。你其實只是想保護媽媽而已。」

風乃面無表情地坐在她中意的庭院石上，駝著背，連同華麗的裙子布料和膝蓋一起抱在胸前。

「………………！」

警笛聲彷佛呼喚厄運的怪物，遠遠作響，延續在夜空中。

翔花搞不懂爸爸究竟在跟自己說什麼。

爸爸把手放在翔花的頭上，他好久沒有摸摸翔花的頭了。

她已經沒什麼好留戀了。不管她會因爲至今犯下的罪行遭受怎樣的懲罰，她都不會後悔。一切都值得了。

翔花氣到發抖。

「翔花，你也原諒她吧。新媽媽因爲再婚，多了一個這麼大的女兒，還懷著孕，內心一定很不安吧。」

所謂的愛，換句話說，就只是一個觸媒，是拿來面對自己想相信的世界。

眼裏泛著猶如新生的眼淚。

她在長滿雜草、狹窄又荒涼的夜裏低頭俯視。

「對不起…………翔花。我沒想到事態竟然發展成這樣。」

「嗯。」

這是翔花所希望的，和因著逼迫翔花和媽媽的可怕惡意而徹底敗北的結果完全不同。翔花覺得這樣也很不錯。她把爸爸帶回媽媽的身邊，而那女人將會消失，這樣就夠了。

稍微聽到了一點後門被打開的聲響。

那女人緊咬下脣，不甘心地撇開視線。但當那女人知道爸爸的態度堅決絕不會寬容時，她才用小小的聲音賭氣似地道歉。

「先跟翔花道歉。」

她就像是爲了根本不存在的黃金，企圖剖腹殺鵝的那個寓言中的愚蠢男子。

風乃看向天空。從爺爺荒涼的庭院往上看的天空轉變成明亮的灰色，月亮就像是破了一大半的蛋，潔白又格外清澈地浮在空中。

「好了…………你做了不該做的事。自己知道吧？」

他把手放在翔花的肩膀上，帶著暫且止住疼痛又認真的神情，深深地嘆息後，發自內心地向翔花道歉：

翔花用帶著哭腔的音調回答。

「……」

「來，大家和好吧。然後，我們好好聊聊之後的生活。」

「你這女人……你這女人竟然對我和『媽媽』做出這麼無聊的事！」

雛鳥與其待在那死去的蛋殼中，當然還是選擇起飛比較好。

隨後，翔花盛氣凌人地叫喊：

那女人點頭。一瞬間，她向翔花投射一道帶有某種意味的視線。

方纔道別的那位名爲翔花的悲劇雛鳥，她今後的日子會怎麼樣呢？風乃乘著漸行漸遠的警笛聲思考。

「………………對不起。」

「忘了以前發生的事吧。」

翔花的腦內一片空白，淚水止住，失去了所有表情，瞪大著雙眼。

她快要哭了。她要從幾乎殺了媽媽的那女人手中拿回所有的東西。

「……」

「這是一個嶄新的開始，懂了嗎？孩子的媽。」

「………………咦？」

翔花的手離開牆壁，慢慢地走到風乃的面前。

「我不相信與我生活到現在的女兒，害你這麼難受，你媽一定也很生氣。下次得去墓前道歉纔行，你也陪我去吧。」

她取回自己的爸爸了，爸爸終於肯再次看向可憐的媽媽。

她發愣。結果爸爸────還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好，對不起。因爲我很不安嘛……」

風乃回頭。她從以前開始，五官六感就很敏銳。

然後，爸爸開始用沉重的聲音說：

「…………已經太遲了……」

還是會一無所獲，回來這裏？

然後，她低著頭，對一語不發的風乃有氣無力地低喃：

爲了保護生前遭到爺爺的惡意對待、死後也得面對那女人的惡意的「媽媽」，翔花領悟到，就算是強迫也得磨銳自己的惡意。她爲了拿回戒指，第一次執行了那種事，她也抹滅自己的靈魂努力去做。但最後卻因爲那女人的一句話，讓一切變得毫無意義。

自從那女人來到這個家，翔花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在家裏脆弱地哭泣。

她能不能找到其他的方向？

「………………」

「嗯……爸爸，對不起。」

然後──

最後剩下的，只有殺了貓又解剖貓的，翔花的罪孽。

8

她站起來查看，踏著雜草，發出稍稍拖著步伐的腳步聲，在陰影處發現一個人影。

「來，握手吧。」

「……」

爸爸說道。

爸爸笑著說。

「好了，已經可以了吧。」

仔細一看，翔花的手沾著血，上衣也沾有一點一點的小小血痕。

爸爸從翔花的手中拿走染血的毛巾。

那聲音令人以爲被圍牆和住宅擋住而看不見的地平線正冒著紅光，警笛聲就這樣載著不吉利的想像，往街道、天空擴散。

此時，突然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放在憤怒的翔花肩上。

「沒錯。我一直都是這樣說，我……」

彷佛在弔唁浮在空中的那顆破碎的蛋。

頭頂上蔓延著廣大又溫柔的夜，風乃就像無法孵化的死蛋，已經不能和從蘆葦巢振翅的小鳥一樣，往天空飛去。

「…………姊姊……對不起。」

她到今天爲止做的可怕行爲全都付諸流水。

「你也懂了吧？今後大家要和睦相處，畢竟我們是一家人。」

風乃被這樣的夜色包圍，思考著從破裂的蛋中生出的雛鳥。

「翔花也別擔心，我會幫你處理這個東西，你只是一時迷惘罷了。」

翔花單手撐著牆壁，護著看似扭到的單腳，彷佛不想與人四目相交般低著頭，往風乃的方向走來。

是翔花。

風乃有一點驚訝，但表情完全不變。

「雖然無法接受戒指的事情，但還是原諒她吧。我們兩個人一起去跟媽媽道歉。」

翔花一邊全身顫抖，一邊瞪著那女人。

嚴肅的聲音。

風乃在夜空中聽到遠方的消防車警笛聲。

那女人用從沒見過的膽怯表情退到走廊，而翔花看著自己的仇敵丟人的模樣，失望到了極點，甚至感受到絕望般的憤怒。

嘰。

愛著孫女的爺爺爲了不讓她下地獄而毆打她，是因爲若不這麼做，他所相信的宗教世界將會毀滅；雪乃爲周遭的人而奉獻，袒護風乃，是因爲若不這麼做，被愛養育的她所相信的溫柔世界將會毀滅。風乃一定也只是爲了自己的世界，才向翔花伸出援手。

「我爲了從你這女人手中保護『媽媽』，拚命想追上你的惡毒想法！我幾乎要挖開自己的心臟，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思考最糟的狀況，讓自己的想法惡毒到甚至喫不下飯，一邊哭一邊殺貓！沒想到……沒想到你這女人竟然做出如此無聊的事！竟然『用等級那麼低的惡毒來面對我』！」

那是爸爸的手。

封印的情感滿溢流瀉而出。爸爸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翔花，然後又用嚴峻的表情，俯視著癱坐在走廊上的那女人。

「我……！」

翔花帶著哭腔說道，從低垂的臉可勉強窺見嘴角。但是，那麼愛哭的翔花，此時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

聽著風乃的問題，翔花從口袋拿出一把美工刀。

對少女的手來說過大的工作用的粗重美工刀，收在刀柄內的刀刃幾乎從根部斷裂，金屬縫隙間還附著滲流進去的血液痕跡。

「貓？」

「不……是爸爸和那女人。」

「………………這樣啊。」

「我刺殺了爸爸和那女人……在家裏灑滿汽油，點火了。」

這是個沉重又衝擊的自白，但不論是風乃還是翔花都既淡漠又冷靜。

「爸爸什麼都不懂。」

翔花說。

「我一直認爲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不肯思考，但最後還是明白了。爸爸果然就是那個寓言中的『鵝的主人』。他什麼也沒想，就狠心地把產下的蛋賣給外人，因爲他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根本不懂母鳥和蛋的心情。

當我察覺時──我已經不是一顆蛋，也沒辦法變成雛鳥。只要鳥還在，就只會被販賣、被殺害，甚至連向『那男人』報仇都做不到。我──從蛋裏出生、化爲惡魔。所以，我和媽媽之間的羈絆，早就消逝了。」

平淡地、平淡地，翔花帶著哭腔說道。

然後──

「姊姊……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翔花這麼說，然後才終於抬起頭來。

在消防車的警笛聲中，翔花被月光照射的白皙臉龐，和幾小時前道別的少女判若兩人。她現在的面貌，是看見世界盡頭後而絕望的罪人面容。

風乃輕輕地嘆息。

她早已察覺一切，卻無法阻止。

「但我卻很殘酷地想著，如果她爲了我而悲傷，我會很開心……」

眼前已真實上演過悲傷雛鳥的痕跡。

風乃接收了那份心情。

………………

然後她思考著，原來這樣還不足夠。如果沒有更強烈的痛楚，就連這個家中名爲家人的世界，都無法燃燒殆盡。

隔天，新聞報導了一起事件。一名國中女生用美工刀刺傷父親和父親再婚對象的女性後，放火燒了自己的家，並從位於同一市內的公寓樓梯跳樓自殺。

「……是這樣嗎？」

而她隱約有股預感，會不會總有一天，那點痛楚將不再令自己安心？她覺得害怕。到時候，是不是要切開更大的東西，才能夠獲得足以讓自己安心的痛楚？

風乃知道答案。

父親雖然身受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女性則傷勢輕微。住家也在只有部分被燒燬時，火勢就被撲滅。沒能成爲雛鳥或惡魔的少女做出的反抗，只是讓雪乃殘留無比的悲嘆。至於翔花的爸爸和他再婚對象的後續情形，只知道他們搬離了那個曾起火的家。除此之外，沒興趣聽鄰居閒話、也沒有人脈的風乃便不得而知了。

就像爺爺的家一樣，翔花的家已無人居住，部分外牆燒得焦黑，爪痕也成了她曾經反抗的痕跡，殘留在牆上。

「……這樣啊。」

「再見，雪乃的朋友。」

翔花低著頭，輕輕掛著寂寞的微笑。

「對不起。」

或許不要察覺比較好。

她爲了尋找自我而切開皮膚，因爲得到了痛楚的自我，而感到安心。

「那……我、差不多要走了。」

幾天後的深夜裏，風乃前去探視翔花的家。

死去的蛋────馬上就要，孵化。

風乃凝視綁在右手上的繃帶。

「………………」

「……雪乃……會很悲傷。」

「她會很悲傷，任由她承受吧。那就是包圍著、緊縛著雪乃的世界。爲了你自己的世界，你非得這麼做纔行。」

「謝謝你。再見了，姊姊。」

翔花又再度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