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4 蒼天斷裂,獅子急奔之夜
《神諭學園的超越者》 · 秋堂カオル · 2.9萬 字
早在文乃懂事之前,她就已經待在文乃身旁了。
由於彼此是鄰居,而且雙方父母的交情也不錯,加上渡良瀨文乃與四十萬奏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所以兩人就像是姐弟一樣整天玩在一起。
文乃進入小學後,雖然偶爾會和同年的其他男生玩在一起,但即使如此,奏依然陪在文乃身邊。
「喂,渡良瀨!今天也跟女生在一起啊!」
「你其實是女生吧!?名字也像女的耶!小文乃!」
在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幾個文乃的同班同學從背後趕過他,同時如此大喊。
「總是跟女生在一起」這件事,讓文乃經常受到類似的嘲諷,被排除於男生團體之外的次數也開始變得越來越多。
這件事讓文乃感到非常悔恨。
「小文,快點回家吧,我媽說今天你也要跟我們一起喫晚餐喔。」
身穿白色連身裙,揹着紅色書包的女孩展現開朗笑容。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之後,文乃突然在一間沒人住的空屋前停下腳步。由於他跟奏手牽手走在一起,所以奏也自然地停了下來。
文乃從空屋的門縫窺探屋內,發現裏面有隻體型龐大的黑狗,黑狗注意到兩人後,隨即起身開始低吼,並且露出利齒威嚇。
住在空屋的這頭野狗,在附近一帶相當有名,連成年人都會因害怕而在經過屋前時加快腳步。文乃聽說前幾天隔壁班纔有某個男生遭到咬傷,校方因此提出「大家儘量不要接近這裏」的警告。
「小文,我們快點走啦!」
奏說話的聲音,被開始狂吠的大型犬叫聲所掩蓋。
不管做什麼都緊跟在自己身邊的奏,讓文乃感到有點煩。因此,生爲男性而剛萌芽的自尊心,造成他做出反抗的舉動。
「奏姐你在這裏等就好。」
文乃再也不想被同學嘲笑像個女生。
所以,爲了證明這一點,文乃推開了金屬製的門。面對侵入自己勢力範圍的敵人,大型犬進入了戰鬥狀態。
「小文!不可以!很危險的!」
然而,真的面對野狗時,男孩的雙腿卻因緊張而動彈不得。和毫不掩飾兇暴本能的野狗互瞪,讓當時只知道溫柔和善世界的文乃感到無比恐怖。
剛穿上的備用制服,還留有新衣服的硬挺感,讓文乃想起剛入學不久的那段時光。
「我說喜歡你的那些話都是發自真心,只是被知道這件事的杏奈趁機加以利用而已……老實說我也很難過啊……覺得像是在欺騙你,真的很不想那麼做……」
「不要死!不要死啊,渡良瀨文乃!雖然我剛纔說會踩着你的屍體前進……雖然說過,但那不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拜託你不要死啊……文乃!」
「不愧是管理室,真是恐怖的治療技術啊。你的傷勢,要嘛就是已經沒救,不然至少也是需要半年以上才能完全治好的重傷喔。不,最值得讚賞的,或許是文乃你那像蟑螂一樣的生命力吧!」
「……!」
文乃把木棍丟向野狗,接着不顧一切地拼命把奏拖到空屋之外。幸好,文乃總算在野狗再次撲過來之前成功關上了門。
爲了讓戰鬥在萬全狀態下進行,管理室提供了完美的後援體制。位於宿舍地下的這處醫療設施,堪稱是其中最爲關鍵者。
雖然呼吸有點困難,不過因爲杏奈露出平時絕對不會有的表情,這副明顯分寸大亂的模樣,讓文乃覺得自己費心捉弄她確實是值得的。少年心想,要是另外一個少女能再晚一點出現就更好了。
文乃關上房門後,門隨即自動上了鎖。一旦鎖上,直到晚上七點爲止,雖然還是可以進入宿舍,但卻無法回到自己的房間。
不過野獸的爪與牙都沒能觸及文乃,這是因爲他整個人被連同書包拉向後方,奏挺身擋在兩者中間的緣故。
「蝶蝶……怎麼看我都是遭受危害的一方吧。」
即使如此,不論是受傷的奏,或者是她的雙親,都不曾因此而責怪文乃。奏的父母甚至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說出「還好文乃你沒有受傷」這種話。
奏只說出這個字就再度轉爲沉默。早晨時分極度安靜的宿舍內,只聽到麻雀似乎滿心愉悅的鳴叫聲,以及兩人份的腳步聲。
「你不去學校嗎?」
對於文乃的問題,少女以點頭響應。
「……昨天、的……」
「咿!」
「既然如此,爲什麼蝶蝶也在這裏啊?」
「少囉嗦啦笨蛋!」
早知道就不要這麼做——雖然文乃十分後悔,但也已經太遲了。
這個罪之證明,本來應該是要由文乃自己揹負的。
雖然身體不論傷得再嚴重都能復原,不過身上穿戴的衣物則是另當別論。由於計數器也和舊制服一樣受爆炸影響而毀損,所以文乃領到了新的計數器。
今天也同樣在裙子底下穿着安全褲的杏奈,在文乃對面一屁股盤腿坐下。她把手肘撐在腿上,用手掌托住臉孔,像是在評估文乃般審視對方全身。
但是,應當引以爲恥的悔恨傷痕卻刻到了奏的身上,持續折磨着她。
「……情書……御花田同學……受傷……」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野狗將奏壓倒在地,踩在女孩身上。文乃想起前天看到的動物節目中,獅子咬斷草食動物的喉嚨,藉此殺死對方的畫面。
「因爲姐姐大人約定過會保護我了嘛,所以我和姐姐大人已經是一條心了!所以要待在一起!我也會協助她……輪不到渡良瀨你這種小人物來妨礙我們!」
對於眼前趾高氣昂的囂張學妹蝶蝶,身爲學長的文乃,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讓她重新認清楚現實……不過這都只是場面話。
「剛纔說的都是假的啦,你還真好騙呢。」
蝶蝶露出可愛的虎牙,抓着杏奈衣袖不停搖晃。
蝶蝶全身散發出敵意,完美地將過去的自己擺到了一邊。
「杏奈,你找我來,應該是要訂立今天的對策吧?」
即使深深吸吐靜謐的早晨空氣,文乃依然無法完全撫平憤怒情緒。
距離極盡熾烈的《煉獄蝶》之戰,經過了約十三個小時的早晨時刻。
這是文乃首度對奏表現出拒絕。
伴隨高冗聲音在屋頂現身的另一個人物,是御花田蝶蝶。昨天的激戰就像假的一樣,她身上同樣不見任何傷痕,改造制服也是燙得線條分明,漂漂亮亮的模樣。
杏奈撐在腿上的手肘滑開,少女探出身子,靠近到口水都能噴到文乃身上的地步。
原本默默走着的奏,斷斷續續地低聲說道。
嘴角流着口水,雙眼佈滿血絲的狂犬迅速逼近。文乃身體的顫抖一路傳到手臂,隨着懦弱的驚叫聲響起,木棍也從他的手中掉落。
「放、放開奏姐!」
杏奈抓着文乃胸口的衣服,大力地前後晃動他。
「……蝶蝶。」
「居然這樣隨隨便便就寫出別人的過去……」
「唔……這樣說起來,文乃你可以讀到過去的事情……太大意了,沒想到居然連昏倒之後也還有描述啊。」
文乃和奏就這樣拖着沉重尷尬的氣氛,默默地抵達了學校。
文乃突然停下腳步,對着前方無人的空間開口。從樓梯所在轉角處探出頭來的人——是四十萬奏。
文乃感受着仍未完全散去的些微夜間寒氣,走出自己在宿舍中的房間,進入窗戶全部敞開的走廊。這棟堪稱奢華到極點的建築物,於「宣言」發佈的同時出現在校內,換句話說也是神的傑作。
奏的視線與文乃相遇,似乎正要開口說些什麼的少女,臉上浮現尷尬表情,有點慌張地補上幾個詞。由於文乃只聽到最後一個詞,所以他提起相關話題。
文乃昨天受到的傷勢絕對不能說是輕傷,事實上,在他被運到屬於超越者管理室的醫療設施前,甚至一度陷入心跳停止的狀態。
雖然這裏的環境可說是無微不至,不過超越者們都必須在開始上課前離開宿舍。若是超過時間還留在宿舍的話,將會產生令人難以忍受的強烈頭痛。
除此之外,透過網絡下單或委託管理室人員的方式,超越者們將可免費取得各種生活必需品。
在午休時間召開針對放學後戰鬥的作戰會議,已經快要變成慣例了。考慮到情報不小心外拽的可能性,這次文乃也同樣被叫到很少有人會來的屋頂平臺。
杏奈粗暴地打開門現身,一看到文乃便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奏從受傷那年的夏天開始,到現在身爲高三生爲止,一直沒有再上過她原本非常喜歡的游泳課。奏本來應該是喜歡穿比較無拘無束、充滿活力的服裝,但現在卻變得只能挑選可以遮住頸部的衣服。
房間內部十分寬廣,也有相當程度的挑高。室內設有供學生自行煮食的小廚房,浴室、廁所也都一應倶全,牀鋪的質料更是軟到讓人無法想象地球上還有比它更輕盈、柔軟的素材。
「你這軟腳蝦在對姐姐大人做什麼!」
文乃離開進入午休時間而熱鬧起來的教室,依照早上在校舍入口處遇見杏奈時的指示來到屋頂。
「少囉嗦!」
他要證明自己不是娘娘腔,是個男生。
文乃重新撿起木棍,使出全力揮動棍子。雖然沒有成功擊中目標,但還是讓野狗有所警戒而退開一段距離,再次發出兇暴的低吼。
因爲一直站在原地也不是辦法,所以文乃再度邁開腳步,奏也跟着開始移動,兩人並肩走着。
小聲這麼說完之後,奏提着書包與裝有多層便當盒的方巾包走向文乃,並在來到對方身旁後停下腳步。
「…………」
「咿——!姐姐大人,請狠狠地踢他!請踢死這個笨蛋吧!」
宛如要融入藍天之中的白雲,在微風推送下,看似相當舒服地飄動。雖然這處安靜又有溫暖陽光的空間,讓人有種安心的感覺,不過文乃已經知道,這股祥和氣氛即將遭到破壞。
「你在做什麼?」
當文乃在空屋入口附近寸步難進時,奏再次抓住他的肩膀,試圖加以阻止。
只要還沒完全死亡,不論傷勢多麼嚴重,都只要大約十個小時左右就能徹底治好。
聽到喊叫的路人叫來了救護車,文乃與奏被送往醫院。雖然沒有性命危險,但奏受的傷是從脖戶與身體交界處延伸到左肩,足足縫了數十針的重傷。
「那、那你的告白不是什麼裝出來的……果然是真、真真真正的……告白嗎?如、如果你還是喜歡我的話……那、那我們要交往看看嗎?」
「喔!你的氣色看來很不錯嘛!」
野狗在離文乃只剩一公尺處跳起,伸出利爪筆直撲向獵物。
以全身毛髮彷佛都倒豎起來的姿態瞪着文乃,蝶蝶看起來就像是對不合己意的一切事物都以傲慢態度加以否定,心高氣傲的貓。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沒什麼……只是、要去學校……而已……」
對於醫生說出「傷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表情,以及四十萬夫妻痛哭流淚的表情,文乃永遠不會忘記。
臉色蒼白的奏就此昏迷,文乃的呼喚完全沒有獲得任何響應。
奏受的傷相當嚴重,她喜愛的白色連身裙已經染成血紅而溼透,額頭上也不停冒出冷汗。
「杏奈,看來她也喜歡上你了呢。」
「你是想問蝶蝶讓我受的傷嗎?是這個的話,已經完全治好了。」
「真是不方便到了極點……至少也該給人裝病休息的機會吧。」
奏出院之後,依然跟文乃形影不離。
在如此危險的狀態下,經過一夜之後的早晨。
文乃覺得對方像是藉此譴責自己,和奏在一起,變得讓他感覺快喘不過氣。文乃心想,奏一定很痛恨自己。
御花田來到杏奈身旁,緩緩地在屋頂上坐下。看到這種展現出女性風情的柔和動作,文乃幾乎要忘記杏奈其實也是女性的事情。
文乃進入庭院中,撿起掉在地上的木棍,爲了證明自己而與野狗對峙。
「真是遺憾哪,蝶蝶。看來我的心意……告白絲毫沒能打動你的樣子……」
當然,不論上次或這次,有錯的人都是文乃就是了。
「奏姐!奏姐——!」
「小文!」
「應該是杏奈你的眼淚發揮效果了吧?」
以利爪撕裂衣服後,狂犬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向奏左肩靠近脖子的位置。鮮血頓時噴出,將紅色的書包染得更紅了。
因爲渡良瀨文乃對四十萬奏抱持的感情既不是童年玩伴也不是朋友,甚至超越了家人,所以更讓他感到煎熬。
「啊?你在說什麼啊,以爲我還會被騙嗎?哼,要是有哪個傻瓜會對你那種冷到不行的告白感到心動,我還真想見識看看呢!」
「哇啊——不、不要學我啦!」
「你啊……自己也遭到粗暴對待的事情,已經全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這傢伙可是個爲了達成目的,能夠絲毫不顧道德、良知之類事情的暴力女喔。」
「我們回家啦!老師也講過不可以靠近這裏的說……」
當然,野獸會以最深入庭院的文乃爲目標。
「姐姐大人怎麼可能會做出那麼粗暴的事情嘛!問題一定出在你身上!全部都是你不對!」
現在是這樣,未來也將是如此——直到她死去爲止。
文乃之所以能夠在肉體毫髮無傷的狀態出門上學,必須歸功於研究具有治療能力的超越者而開發出來的,超越人類現有技術好幾個世代的醫療設備。
這都是渡良瀨文乃因愚蠢而招致的結果。
看着奏因驚訝而倒抽一口氣的反應,文乃內心湧起一股罪惡感。正當他要爲剛纔大吼之事向對方道歉時,瘋狂的野狗已經先衝向了獵物。
或許是她不讓鬚眉又值得依靠的個性使然吧,蝶蝶也和御廚隼人一樣,被杏奈踢倒後就迷上了對方的樣子。
「好乖好乖,不怕不怕~冷靜下來~這個男生不是敵人喔~」
杏奈一邊用食指搔着蝶蝶的喉嚨,一邊用徐緩溫柔的語調安撫對方。可能是覺得相當舒服吧,只見少女閉起眼睛任由杏奈擺佈。
「哎,就算蝶蝶在這裏,應該也不會有問題吧。」
根據《光投射》小斯波光輝的先例,敗北的蝶蝶多半也會遭到學生會除名。雖然還沒有正式發表,不過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夜王》有那麼恐怖嗎?」
「提到《夜王》我纔想起來,《光投射》他……」
「杏奈獲勝之後,聽說他還是正常來學校的樣子,不過對戰鬥的態度就變得很消極……但爲什麼他現在反而進了醫療設施?」
敗給《無能》一事,似乎徹底粉碎了小斯波的自尊心,也可能是他害怕還會再遭到其他人擊敗吧。
總之,小斯波光輝變得不再參加放學後的戰鬥——文乃已經藉由班上同學的閒聊得知了相關訊息。
「啊,對了,那傢伙現在進了醫療設施。」
「精神出現異常……是《夜王》下的手嗎?」
對於文乃與杏奈的談話,蝶蝶只是無所適從地交互望着兩人。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文乃和杏奈的對話可說完全不符常理。
因爲文乃能讀到未來六行的內容,總是先說出回答,所以讓談話聽來像是事先排練好的一樣,變得似乎沒有什麼意義。
「這是我昨天跟着你到醫療設施時聽到的事情……聽說他受到《夜王》能力的影響,導致精神出現異常的樣子。我稍微偷看了一下他的病房,發現他只是在那裏胡言亂語……一直說什麼黑氣怎樣怎樣,孤獨怎樣怎樣之類的。」
杏奈一邊讓蝶蝶上半身趴在自己腿上,一邊以認真的眼神對文乃說話。
敗給杏奈等人的小斯波光輝,由夜光月白夜親手施以懲罰,將之送進了醫院。會長此舉也有殺雞儆猴的用意,因爲學生會是君臨學校的絕對王者,所以有必要施以嚴厲處分。
幾乎沒有人知道夜光月白夜的能力,和他交過手的學生,雖然所有人都在住院幾天後就回到學校,但同樣都堅決保持沉默,不願提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點也相當有名。
「我知道啦……那目標就是《獅子紳士》,或者是《天斷》了嗎……」
「可是姐姐大人,這兩個人在肉搏戰方面都比我強非常多喔,您有什麼對策嗎?」
蝶蝶會採取協力態度的事情,看來也已經被杏奈納入作戰規劃的樣子。蝶蝶握起小小的拳頭做出回應,似乎對此感到相當高興。
文乃一邊反問一邊鬆開領帶,將精神集中於能力之上。爲了閃避砍開戰鬥序幕的最初一擊,少年的全身逐漸繃緊。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戰鬥歸戰鬥,便當歸便當!」
杏奈伸手捂住蝶蝶的嘴。她只是望着眼神中充滿罪惡感和悔恨的文乃,沒有繼續追問。
「言歸正傳,來說明我的作戰吧。這次,我要對上《獅子紳士》彼奴大吾,文乃則要面對《天斷》四十萬奏,我們要在不同的地方戰鬥。」
「決戰時間是晚上十一點,拜託你在放學前告知《獅子紳士》到屋頂來,另外通知《天斷》去運動場。因爲上課期間不能使用能力,所以就算跟學生會幹部碰面應該也不會有問題。等到放學後,希望你把蝴蝶配置在我指示的地點,要是有其他學生來妨礙,會害我沒辦法順利進行作戰。」
蝶蝶忠實遵守杏奈對她下達的指示,讓橘色的蝴蝶彷佛包圍着運動場般飛舞。對於知道她異能威力的學生而言,這肯定是一副讓人敬而遠之的光景。
她的聲音經過增幅後,將運動場砍出非常深的裂痕,甚至連多雲陰暗的天空也被分成兩半。
「那個理由是——嗚唔。」
宛如俯瞰這個沒有任何真實事物的世界一般,文乃意識到自己擁有的力量《六行視》。
「這樣的話,我只要設法拖延時間到杏奈你趕來就好了吧?話先說在前面,大概沒辦法撐多久喔?而且還有『那個』的影響啊。」
「……你們……在聊什麼……?」
文乃今天也同樣對奏提出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她以逼人視線從上往下看着坐在地上的文乃,開口輕聲說道。
對於這件事的迷惘,不管怎麼調整心態都還是在磨耗文乃的戰意。這個問題的根源,肯定就是文乃對奏懷有的愧疚。
「嗯?你在忍耐什麼嗎?」
「渡良瀨,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小文……想要……跟我戰鬥……」
「……來了啊。」
「我要先說清楚……就算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副會長還是會有事沒事就提到你喔?」
「渡良瀨,你這算什麼嘛!居然跟姐姐大人談論祕密話題!讓我也加入啦!」
「爲了姐姐大人!我會把靠近戰場的阿貓阿狗全部炸飛!」
文乃伸出手,壓住眼看就要被杏奈打開的便當盒蓋子。看到杏奈鼓起臉頰,文乃先是嘆了一口氣,接着站起身,抓住杏奈的手腕。
由於杏奈以令人感覺不到歉意的笑容響應,所以被瞪的人就換成了文乃。
「忍耐對身體不好喔。」
「午餐……努力……做好的說……」
「蝶蝶,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從建築物陰影中現身的奏,帶着與她不安定話語相反的堅毅表情。她的眼角透露出堅決,嘴脣也緊閉到發白的地步。
「不懂什麼?」
即使只是一瞬間的判斷錯誤,最糟時也可能會喪命。
這句責備文乃的話,讓文乃大腦也同時產生「有某處被砍」的感覺。稍後纔來的痛楚,以及從眉毛上滴落的血,讓文乃知道,自己的額頭以及被割出一道薄薄的傷痕。
「……你……什麼……都不懂。」
即使只是短暫的時間,還是必須與奏戰鬥。
然而,杏奈卻絲毫不顧文乃的憂慮,以非常利落的表情如此斷言。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啦!」
聽到文乃的發言,杏奈把頭歪向一邊,蝶蝶也訝異地瞇起了眼睛。文乃認爲她們兩人都還無法理解,需要進一步補充說明。
虛僞的月亮。
「雖然對阿姨很抱歉……不過現在狀況特殊……對不起。」
「…………」
聽到兩人異口同聲說出懷疑自己是否正常的話,這次換成文乃露出不解的反應。
「我也沒直接看過,所以不清楚。我自己是從背後突然遭受攻擊……接下來的事情就完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一片非常非常漆黑,深不見底的黑暗……」
晚上十一點——到了這個時間,絕大多數學生都已經返回宿舍。
因爲狀況完全符合自己的預期,於是文乃向另外兩人徵求同意,但她們卻只對文乃投以同情的眼神。
「這方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四十萬奏絕對不會動手砍你的。」
文乃打開有點生鏽的鐵門,跟杏奈一起離開了屋頂平臺。蝶蝶也隨之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
「只有這次不行,奏你是敵人,所以不能讓你知道。」
「杏奈、蝶蝶,作戰會議就到此爲止了。」
可能是因爲回想起自己過於輕易上鉤而感到難爲情的關係吧,蝶蝶雙頰微微泛紅,把頭撇向一邊。
「……因爲,小文……你可能會死……」
雖然文乃不知道杏奈這話有什麼根據,但至少對方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這是發生在學生們因「宣言」而獲得能力的隔天,還未能確實掌握自身能力的奏,引發了讓她擁有那個代號的事故。
「讀得到跟閃得開是兩回事啊。就像那邊的蝶蝶用爆炸打倒我一樣,不管怎麼重讀都絕對無法避開的攻擊,註定就是避不了啊。」
對手從校舍轉角處現身,文乃按下了自己內心的開關,使眼睛變成銀色,進入戰鬥狀態。
「杏奈!我說你啊……不要接受敵人施恩啦。」
「對不起囉,這是我跟文乃的祕密,就算對象是你也不能說。」
「不過……以文乃你而言,對於與《天斷》一戰的評估,意外地悲觀哪。」
雖然時間已是五月,但風還是有點冷,文乃仰望在夜空中閃耀的月亮。
「……敵人。」
「啊,對不起。這個……那傢伙討厭的東西啊……嗯,基本上奏沒有什麼特別討厭的東西呢,像是昆蟲或爬蟲類等等的,對她來說也不是問題,如果硬要舉出什麼的話……應該就是我吧。」
「這次我們的敵人是……雙方。」
如果無法得知會長那甚至能夠讓人拒絕回想起來的力量究竟是什麼,文乃等人就沒有勝算。
奏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或許也有點是在忍耐着什麼吧。
「你來這裏幹嘛……?」
「……午餐。」
「……我的心情。」
她軟弱無力地坐下,小聲地這麼說。
話雖如此,但這樣的蝶蝶絲毫不會令人感到憐愛,就只是個危險人物而已。
已經徹底打算背叛學生會的蝶蝶,轉成仰臥姿勢,把頭放在杏奈的腿上,完全進入放鬆休息模式。
「這個……姐姐大人,我要做什麼纔好呢?」
「不要顧慮這種奇怪的地方啦……話說回來,就算我能用《六行視》應戰,你那邊要怎麼辦?」
等級A超越者《天斷》的實力,遠非至今爲止的其他超越者可比。
面對就此不再開口的奏,杏奈今天也同樣忠於自己的慾望,擅自開始解起便當盒方巾的結。
「嗯,在我看來也是這樣,實在看不出四十萬副會長有哪裏討厭文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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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能夠順利引出相關描述……和會長的戰鬥,勝敗關鍵就在文乃身上。
屋頂的門隨着金屬摩擦聲開啓,手提以方巾包覆多層便當盒的四十萬奏,出現在屋頂上。對於已經預先知道副會長將要出現的文乃,蝶蝶皺起眉頭,露出訝異的表情。
「這是祕密,要是在這裏先說出來,文乃你就沒有閱讀的樂趣了吧?不過對策倒是已經想好了,爲了這個,御廚正在幫我跑腿呢。好不容易纔做好準備,終於可以開始進行了。」
倘若對手是學生會幹部,結果甚至可能會是名副其實的「秒殺」。
姑且不論文乃,沒有異能的杏奈與超越者正面衝突,獲勝的可能性大概是萬中無一吧。
文乃急忙縮起脖子閃躲奏的斬擊。這次毫釐之差的迴避,將受到的損害降低爲額頭在精神層面上的些微痛楚,以及兩三根頭髮。
「你們現在知道了吧?」
若是面對這種規模的攻擊,就算是文乃也不容易避開。
「我知道,對你很不好意思……還會痛吧?」
在與蝶蝶戰鬥時,杏奈毫不猶豫地相信了文乃,那麼這次,或許應該輪到文乃來相信杏奈。
「不是很嚴重……要真的這樣說的話就是在說謊了,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文乃轉身面對校舍的方向,不過該處還沒有任何人影。
文乃的思考焦點都放在童年玩伴四十萬奏身上。即使知道對方討厭自己,文乃還是不想看到奏與杏奈戰鬥的場面。
以繫繩掛在腰間高度的模造刀,正隨風晃動。
「……我的心情。」
「也就是說,這次是一對一的單挑囉?」
「你們哪……最瞭解奏的人可是我喔,她對我絕對不可能懷有好意,因爲我害她揹負了非常沉重的問題……這個理由已經足以讓她痛恨我了……」
「不要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卻說這種話啦,既然這樣我們就去福利社吧。」
「雖然夜光月的能力確實讓人在意,不過我這次的目標並不是《夜王》。總之,要是遇上他的話,唯一的對策就是逃跑。」
對於能夠正確理解自己發言的杏奈,文乃一邊轉動右肩,一邊說出逞強話語。兩人這種以只有彼此才懂的方式溝通,讓一旁看着的蝶蝶鼓起了腮幫子,看來頗爲不滿的樣子。
「你應該很歡迎吧?這下子就能堂堂正正對我發泄怨恨啦。」
在孤伶伶被留下的奏如此低語後,屋頂的水泥地上隨之出現一道深刻的斬擊痕跡。
爲什麼自己會被賦予這樣的力量?每次想到這件事,文乃就不禁湧現一股衝動,想要去痛揍發佈宣言者一頓。
「在講出對策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文乃,四十萬奏討厭的東西是……文乃?你在聽我說話嗎?」
「文乃,雖然我之前說過,不過現在還是要再說最後一次喔?或許這對主角而言是必須技能,不過也實在是太過分了點……你纔是惡魔吧。」
文乃懷有「希望這個世界是真的」的想法越強烈,被強行放入體內的異物就越讓他覺得突兀。
「這個嘛……如果蝶蝶你願意接受我的真情告白,倒是還可以考慮考慮……」
「在這裏一口氣打敗他們兩個的話,應該就能讓會長無路可退吧。另外,從『爲了避免本來就已經夠難纏的會長與其他幹部連手』這點來說,這次的戰鬥應該也是關鍵吧。」
杏奈到底要御廚做什麼準備呢——想到御廚的悲情遭遇,文乃不禁湧現一股感傷。因爲,希望博得讚美的忠犬終於回到主人身邊時,將會發現那裏已經有了正備受主人疼愛的貓。
「明明就沒拜託過她,但那傢伙每天都會拿便當過來對吧?那都是因爲她知道這樣會讓我覺得無地自容的關係,不管怎麼想都是在整我啊。這樣說起來,與其說是討厭我,不如說是痛恨我吧。」
「可是,我知道了……讓小文、得救的、方法……靠我的力量……如果、令人忌諱的……我的力量、能夠辦到的話……」
一陣風吹動奏的裙子。她握住布條綁得相當漂亮的模造刀刀柄,毫不猶豫地拔刀。
刀身映照出如水般的月光,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豔麗。
就算說「這把刀其實無法用來砍人」,到底又有誰會相信呢?連即使明知刀是假貨的文乃,此刻也因緊張而感到口乾舌燥。
奏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完成這個動作後,站在文乃面前的人物姿態,完全就是他們被賦予超越之力前的那個童年玩伴。
如果還需要補充的話,奏此刻的表情,就是對文乃感到生氣時常出現的表情。
「……我會砍下去的,砍下去結束這一切。我不會道歉,所以你也不要動。」
四道斬擊劃過地面,在文乃腳尖前幾公分的地方結束。
由於奏的力量過於強大,所以很容易從她的言語中溢出。仔細想想就可以知道,因爲她只是說話就會產生斬擊,所以攻擊之中並不存在奏的意志。
即使奏本人無意傷害文乃,失控的異能仍然會砍傷他。
「杏奈,你挖洞給我跳啊……奏明明就有辦法動手砍我不是嗎……」
文乃抬頭看向校舍屋頂,開口對應該正在那個地方的搭檔這麼說。
「嘎哈哈哈!居然選擇單挑,真有男子氣概!我很中意!」
《獅子紳士》彼奴大吾朝着杏奈揮下他變得巨大的手臂。從右臂長出的金色硬毛深深陷入地面,將屋頂砸出一個大坑。
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開的杏奈,鼻腔之中充滿了濃厚的野獸體味。
「反應不錯啊!」
此刻的大吾,身體已經不是人類型態了。
他的臉部完全變成留着蓬鬆鬃毛的獅子模樣,長長的鼻子不時抽動。變大之後的身體,身高超過四公尺,肌肉結實強壯到看來像是隨時會爆開的樣子。
《獅子紳士》的能力,是能夠使身體變成具備所有貓科動物能力的巨大獅子。能力發動期間,力量會大幅提升,行動敏捷程度也達到人類望塵莫及的境界。
大吾每次發出笑聲,獅子的耳朵就隨之不停搖動。
「這倒也是……抱歉。」
「……剛剛纔知道的啦。」
威猛無匹的斬擊,從文乃的左側腹往上斜掃過右肩。衝擊力道之強,甚至達到讓他雙腳都微微離地的程度。
所謂的聲音,越靠近發源處質與量就越大。在極近距離承受奏喊聲的右腳,留下了深刻的傷痕。
「……你根本、不懂。」
杏奈在危急之際判斷必須以雙手抵擋攻擊。伴隨着衝擊而來,讓人想發出慘叫的冰冷痛楚,從雙臂直衝腦門。
「喔!」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把、靠近小文你、的人……砍倒的事……」
在少女無可挑剔的光滑雪白肌膚上,存在着一道紅白相間的歪扭縫合痕跡。可悲的是,這道本來應該由文乃承受的傷,到了此時此刻,他才初次親眼看到。
傳達到腦補的痛覺訊號出現雜音,身體的感覺變得麻痹。
「唔……!」
連耳朵上的細毛也爲之抖動,奏帶有哽咽的聲音,讓文乃內心激盪的火熱感情迅速冷卻。
和蝶蝶戰鬥時所留下的精神傷害,讓文乃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在這場戰鬥中也造成了影響。
應該要打倒對方嗎?
「所以我纔要讓這個世界結束啊!我承認自己受到杏奈感化,可是不只是這樣而已!那傢伙的野心裏面也包含了我的野心!開始戰鬥是我自己的意志!」
這副光景讓文乃恢復了冷靜。
所以,就算想不到話題也必須一直說下去。
對於只是普通人的杏奈而言,自己的戰鬥肯定會比搭檔更加艱困許多。
文乃的精神已經徹底清醒,恢復到能夠以《六行視》之力再度俯瞰世界的地步。
從兩人初次相遇到現在,文乃從來沒看過奏在自己眼前哭泣落淚的樣子。不論是遭受野狗攻擊時或之後的時光,她都從未讓文乃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
銳利伸長的五根爪子,從少女的左方逼近。杏奈朝右後方退開,避過了獅子以右手發動的攻擊。她判斷接下來大概會換成左手出招,所以一直注視着對方的左臂。
「可是,再這樣下去的話,肯定又會被送進醫療設施吧……」
透過《六行視》得知事實而動搖的情緒,再次讓文乃的異能之力減弱了一些。杏奈曾經指出的這個弱點,讓文乃剛一站起來,左側腹就受了傷。
「我懂的……奏姐你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光是對上《獅子紳士》一個人就已經陷入苦戰,如果奏也在打倒文乃後加入,必須同時面對這兩個人,杏奈絕對不可能獲勝。
文乃的感情激烈起伏,使得六行視能力也開始減弱。但是,他依然不停地說着,因爲長年以來一直爲此所苦,一旦開始溢出就無法停止。
文乃的心臟之所以越跳越快,肯定是因爲需要面對自身罪孽的恐怖感與羞恥心使然。
「反應真的很不錯呢,能夠及時後退減輕攻擊傷害,又藉由踢護網化解了一些衝擊嗎?不過……」
「爲什麼要給我這樣的力量……!」
「我……!我喜歡小文!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一直喜歡你!」
「御廚!」
對於帥氣出現在屋頂上的御廚隼人,杏奈在危急之際撲到對方身上。
不論伴隨着怎樣的痛苦,這句話都是不該先讀到,應當要從對方口中直接聽到的話語。
至今爲止始終勉強壓抑着的某種事物,正從童年玩伴的內側開始逐漸溢流到外界。
右腿膝蓋以下,離地面只有數十公分的位置,是唯一剩下的活路。
爲了要讓這個世界結束,文乃不能在此倒下。
以大吾能夠輕而易舉打穿水泥的臂力,只憑一根手指就足以擊垮杏奈——這樣的評價絕不誇張。
「你……什麼、都不懂……」
「你一定很討厭我、痛恨我吧,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只爲了一些蠢事就感到焦躁亂來,讓奏姐你受到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
「爲什麼進了高中,碰到『宣言』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你還是待在我身邊啊!差不多也該學到教訓了吧!?跟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事,這點你比誰都更清楚吧!因爲我的關係,害奏……奏姐你留下了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痕啊!」
「真是隻充滿汗臭味的大貓!」
杏奈此刻仍然倚靠在防護網上沒能起身,大吾的視線看向她的右腿。由於瞬間使出的力量超過負荷極限,所以杏奈的腳抽筋了。
奏身上的制服襯衫及其下的高領衫也都遭到撕裂,可以看到領口到左肩一帶的肌膚,鎖骨也露了出來。
然而,少年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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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
還是要把對方壓倒在地,讓她發不出聲音就好呢?
體溫隨着血液流失而逐漸降低的感覺,簡直就像是生命力本身遭到奪取一樣。即使如此,但若是無法站起來就會變成任人宰割的活靶,所以文乃還是盡力逼出雙腿的力氣。
看到童年玩伴的表情出現變化,奏皺起眉頭。
「你爲什麼都不責怪我如果跟我在一起很不好受的話,那就離開我啊!只是因爲想看我難過就留在身邊……要用這種方式妥協的話,乾脆使出全力砍過來!我會全部承受下來的……要是這麼做能讓奏姐你感到輕鬆一點,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全部接下來的!」
顯現於沙土之中的,是架構宛如網眼般綿密的廣範圍斬擊。文乃儘可能縮起身體,以雙手護住頭部,鑽進那處即使稱之爲縫隙也不爲過的區域。
顯現於沙土之中的,是架構宛如網眼般綿密的廣範圍斬擊。雖然不至於能把全身切成粉碎,但還是在身體正面留下了絕對不算淺的傷痕。
文乃再次抓起泥土扔向奏。從奏說話的時間長度分析,接着要來的攻擊,肯定會相當強大。
讓他取回了理智。
到現在爲止,一直讓奏受苦的人,不是別人,都是文乃自己。
別說是勝算了,他一開始就無意與對方戰鬥。
「不要再掙扎了……小文你不論如何都是贏不過我的。居然受到那種女生感化,現在才加入這種危險的戰鬥,實在太奇怪了。」
絕對無法消除的傷痕,讓文乃沒辦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你……一點都不懂……我的、心情……」
大吾從喉嚨發出咕嚕嚕嚕的低吼聲,露出口中尖利的白牙。
杏奈脫下並拋棄被利爪撕裂的外衣,接着又退出幾步距離。不過,對於擁有獅子般跳躍力的敵人而言,要貼近目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吧。
「這種貓咪拳頭沒用的啦!給我更認真出招!」
他知道,奏絕對不會在別人說話時插嘴。只要不發出聲音,奏的戰鬥能力就會判若兩人,變得比杏奈還弱。
劉海在眼前散落,受到斬傷的額頭微微滲出血跡。文乃一邊抹去出血,一邊朝着奏衝過去。
因爲兩人是童年玩伴,總是在一起,所以文乃也很瞭解奏的個性。
「大姐,讓您久等了!」
顫抖到似乎隨時都會落淚的聲音,讓文乃整個人凍結在原地。
「我討厭這個世界。」
大吾深深低頭致歉,但即使如此,他的身高還是比杏奈高出非常多。
「這樣的話,奏你就可以不必再費心照顧我了,以後就不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幫我解決敵人了吧。」
「既然這樣,就快點把對方解決掉啊……!」
大量的血液宛如噴泉般噴出,逐漸帶走文乃的意識。
我又傷害到她了嗎?
然而,已經準備好要發動反擊的杏奈,始終沒有等到獅子使出期待中的攻擊。在大力揮出右
「準備呢!?」
杏奈雙臂無力地下垂,把重心放在左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從她指尖滴落的血,是撞上鐵網時手背遭到割傷的結果。
「我也是。」
藉由「讓看不見的斬擊先命中沙土」的方法,文乃得以判斷出攻擊軌道進行閃避。
文乃把手中握的運動場泥土灑向前方。當奏揮刀時,這些泥土可以讓多道原本無跡可尋的斬擊現形。
「文乃,你在讀吧?不過別擔心,專心應付自己的戰鬥就好!」
杏奈將雙臂放在對方肩上,在隼人的揹負下投身於高速的世界。兩人在轉眼之間就從屋頂平臺滑進校舍內部,並且迅速衝下樓梯。
全身傷痕累累的文乃,終於來到了雙眼圓睜完全停止行動的奏面前。
即使如此,在逐漸倒向地面的過程中,文奶還是努力判讀出傷害最少的部位,以事不關己般的態度,王者眼前持續噴出的紅色血霧。
「不要、躲開……我說過……了吧?只要、一瞬間、就讓你……解脫。」
攻擊只有一瞬間,對於在這剎那之間受到的傷害,文乃盡力咬緊牙關忍住,不讓自己發出慘叫。
「意思是要砍掉我的頭嗎!?」
然而,現在奏正在哭泣。
「我是淑女,是閉月羞花的少女!用獅子狀態偷襲這樣的我,居然還敢自稱紳士,真是讓人聽不下去!」
他再一次詛咒自己這能夠讀到未來六行內容的力量。
「很完美!要衝了喔!」
隨着一聲提振鬥志的咆哮,獅子背對月光,在逆光之中跳了起來。面對九死一生的狀況,杏奈忍痛低聲說道。
臂之後,大吾在原地順勢變換重心,當場轉了一圈。
少女的手臂下垂,模造刀的刀尖碰觸到地面。奏只是一味盯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始終不願抬起頭。
面對連體重也隨之增加的大吾,杏奈被打飛了出去。她拼命在空中扭轉身體,用力一踢本來應該會整個人直接撞上的防護網。兩股力道互相沖擊的結果,最後還是先前承受的打擊更具威力,杏奈依然撞上了防護網。
面對手中持刀,展現無比氣勢的奏,文乃完全不認爲自己有勝算。
淚水從奏的眼中簌簌滴落,少女直視着少年的雙眼。
能力所及的對象已經不只限於文乃了。
奏正在哭泣。
「然而一碼歸一碼……身爲男子漢,對於淑女提出的挑戰,若不使出全力應戰,未免有失禮數吧?」
不過,能夠得知未來狀況的文乃並不在這裏。
發覺到四十萬奏的肩膀正在微微起伏時,文乃覺得像是有人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心臟一樣。
爲了把天伽杏奈送上「最強」的寶座。
「選擇逃走……也是、可以的喔?我覺得、戰鬥……實在、很愚蠢……所以……希望、你不要、跟任何人……戰鬥,只要、逃跑……就好。」
他的全身遍佈割傷,小到像是被紙割破的輕傷,大到宛如利刃抹過的重傷,雖然傷痕的規模、方向各有不同,但其中又以左肩受到的傷最爲嚴重。
相較於《加速》御廚隼人,獅子奔馳的速度至少還能以肉眼辨識,可以說十分鈍重。
「居然逃走,實在太不象話了!」
然而,這次與先前遭遇時不同,不像上次那樣分別身處於運動場與屋頂。大吾爲雙腿注入力量,爲了追蹤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而開始行動。
一方面也因爲位在室內的關係,使得加速的異能未能發揮出全力。爲了能夠安全地通過樓梯轉角,勢必需要事先減速。
相對於此,《獅子紳士》的動作則非常靈活,不但一口氣跳下樓梯,更利用踢轉角平臺牆壁的方法來改變方向,讓自己與追逐對象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御廚!就快要……被追上了喔!」
「對不起!可是要是再加速的話,就沒辦法安全轉彎了!」
終於抵達目的地教室所在的校舍二樓時,雙方距離已經縮短到獅爪幾乎可以抓到杏奈頭髮的地步了。
「太慢太慢太慢啦!你這傢伙,生爲男人卻連一個女人都守不住,實在不象話!」
彼奴大吾的氣勢,讓御廚感受到強大的壓力。現在,大吾已經成了面對獵物而絲毫不再掩飾本能,如假包換的獅子。
敵人突然使出衝撞,讓御廚猝不及防。雖說速度已經減慢,但在高速狀態下的隼人,還是整個人被對方撞得輕鬆擺脫重力影響,撞上了走廊的牆壁。
御廚之所以還能勉強保護住背上的杏奈,可說都要歸功於他的執着。
從屋頂到二樓的途中,隨處可見御花田爲了讓兩人安全行動而配置的蝴蝶輕飄飄地停留在空中。正如同杏奈所期望的一樣,附近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
蝴蝶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倒在樓梯附近的兩人。挺身站立起來的大吾,手掌大到能夠輕鬆握住人體的地步。
杏奈此刻就正在對方的掌握中。
「大、姐……!」
即使只是呼吸也會產生骨頭受到擠壓的劇痛。對這種痛楚有印象的隼人,眼中泛起悔恨的淚光。
在進入美景原高中就讀,獲得授予能力後,他就醉心於速度之中。這種感情,或許有點類似賽車手們心懷的情感吧。在還不知道憑自身力量能夠做到什麼的情況下,御廚隼人就已經先沉迷於高速的世界裏了。
某一天,他因爲絆到東西而跌倒。
一瞬間,御廚隼人就被趕出高速世界,身體多次劇烈撞擊地面。
全身各處都有無數瘀傷、骨折,還有內臟破裂的情況。雖然拜管理室的醫療設施所賜,他很快就完全康復,但管理室並不能將內心所受到的創傷也一併治好。
因爲他害怕獨自使用能力,變得無法再戰鬥,所以不得不和其他人連手。
「隼人,你……!?」
「……我知道了。我們一定會贏,一定會獲得勝利!所以隼人你也要爲下次戰鬥做好準備,確實把傷治好!」
杏奈接着又踢了失去平衡的獅子左臉。大吾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開,用遊移不定的視線盯着杏奈,露出銳利的牙齒。
飛撲過來的大吾,自己弄翻了水桶,再次淋到木天寥水。及時逃到其他桌子的杏奈,繼續將別桶水倒在已經陷入朦朧狀態的獅子身上。
然而,現實情況卻是自己只能坐視仰慕的少女在眼前痛苦掙扎,連保護對方都做不到——
一心憧憬的少女,是個就算身處敵人掌握,依然能夠貫徹自我原則,非常堅強的人。
更重要的是,杏奈竟然能夠正常說話,這件事本身就非常奇怪。在高速狀態下,別說是要好好說完一句話,原本甚至是連呼吸都會受到限制的。
他的體毛逐漸縮短,原本接近四公尺高的巨大身軀也隨之縮小。從大吾的肌肉恢復到與一般人相仿程度的過程中,可以明顯看出骨髂的位置也有所變化。
「不管跑多少次,人都不可能敵得過獅子——」
希望能夠因爲自己忠實達成杏奈所託付的作戰關鍵而獲得她誇獎。御廚認爲,這樣一來自己可能也會有某些改變。
此時,杏奈已經從大吾的視野內消失了。
御廚隼人沒有印象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但是,他的雙腳現在確實穩穩地踩在走廊上。
「用木天寥熬的水!」
「——我成爲美景原最快的人啦——!」
「喂!振作一點!多虧有隼人你才能獲勝!我們贏了喔!」
「我還以爲你們打算逃到哪裏去……那裏可是死路啊!」
「可惡!我……真的就像大哥說的一樣……是個小人物……!」
「大、姐……你……沒事吧……?」
大吾還來不及採取任何防禦,杏奈的腳跟就已準確地轟中他頭頂。她還繼續將力量灌注在帶着全身體重的右腳,就這樣直接把大吾的頭砸在亞麻地板上。
「嘎哈哈哈!居然哭啦!你的確是個小人物,是個離男子漢境界還差得遠的小人物!」
對於認定隼人已經無法活動的大吾而言,這個行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隼人讓自己的跳躍加速,跳到獅子的手上,抓住杏奈的手臂將對方硬拖出來。
杏奈的話語沒能傳達給隼人,這時的他,一心只注視着自己過去未能超越的極限前方。
「別想得逞喵~!」
「你……你這傢伙!」
從容器中灑出的,是微微泛着褐色的液體。迎頭被液體淋到的獅子,身上的毛都因沾溼而垂下。
在大吾如此喊叫的期間,杏奈還是繼續朝他潑出木天寥水。此刻的大吾已經連站都站不穩,兩腿發軟地倚靠在桌子上。
不知究竟何處還留有這樣的力量,杏奈發出的大吼,連獅子握緊的手都不由得爲之微微鬆開一些。杏奈在些微空隙中宛如喘氣般急促呼吸,同時瞪着大吾。
「我沒事!所以不用擔心,你好好休息吧!在管理室的人趕來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裏……」
更重要的是,隼人本人也希望如此。
隼人抱起杏奈,看向開啓的窗戶。從該處可以望見運動場,渡良瀨文乃應該正在其中戰鬥。
隨着隼人逐漸加強能力,杏奈的身體也跟着加速。之後,隼人使出自己所剩的全部力量,將杏奈朝窗戶拋去。
然而,在管理室來搬送隼人之前,即使杏奈留下也無法提供任何幫助。如果要將時間做最有意義的運用,她應當儘快趕往正在運動場等候的搭檔身邊。
杏奈一邊喘氣,先確認大吾已經昏倒,然後才走到依然倒在地上的隼人身邊。
這個時候絕不能跌倒。
「我會超越……」
身體處於獅子的強大握力壓迫下,杏奈擠出苦悶的聲音。
「這樣如何!搞這種無聊把戲……」
「有哪條規定寫說不能用道具的嗎!?如果要講這個的話,首先要追究的,應該就是你們家的副會長吧!眼看快要輸了就開始批判別人,這怎麼看都是小人物的所作所爲!」
獅子縮起身體,撲進理化教室。看準這個極爲短暫的無防備瞬間,杏奈抓起放在桌上的水桶,將裏面的東西全潑向大吾。
吐出這句話,已經是御廚隼人的全力了。
「哭有什麼不對的……!」
只要大吾仍然具有貓科特性,木天蓼就能夠發揮效果。爲了藉由解除能力的方式恢復清醒,獅子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
杏奈把空水桶拋到一邊,雙手插腰大喊。
因爲,即使看到自己的悲慘模樣,但依然願意寄予信賴的人,現在就在自己的懷抱中。
杏奈踹了獅子的鼻子一腳,從上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大吾。如果文乃在場的話,大概又會喊出「你這惡魔」之類的話吧。
既然彼奴大吾能夠發揮出貓科動物的能力,理所當然也會繼承「因木天寥而陶醉」的弱點。
一度應該已經手到擒來的兩人,如今卻逐漸遠去,讓獅子發出驚愕的感嘆。
獅子的咆哮聽來變得拖長,宛如從兩人身旁遭到隔離般,彼此間的距離逐漸拉開。
「這是……什麼喵。」
「快點!還要更快!更快更快更快,比任何人都還要快!」
原本沉重的身體,變得宛如羽毛般輕盈,不僅甩開了痛苦,而且還更進一步,一心只想往前邁進,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止。
「超越自己的極限……!」
頭部流血的隼人,憑着朦朧的意識,緩緩把手撐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理化教室中,幾乎每張桌子上都放着藍色的水桶。杏奈跳到另一張桌子上,準備提起腳邊的水桶。
「大姐——!」
此行的最終目的地是位於二樓盡頭的理化教室。隼人現在所在的位置,和該處的直線距離大約是四十公尺。
變身過程在幾秒內便已完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勉強還有破布制服遮掩的大吾,展現出和先前截然不同的安定視線,以及令人望之生畏的兇狠笑容。
杏奈讓隼人花一整天時間跑腿準備的東西,其實就是大量的木天蓼。
「嗚!啊、啊嗚!啊啊……啊啊……!」
御廚隼人變得無法相信自身力量——或者說是相信自己。
即使面對獅子,杏奈也沒有絲毫讓步。她勉強抽出處於獅子手掌壓迫下的右手指向隼人,臉孔因憤怒而扭曲。
「幹得好啊隼人!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終於,他連自己內心的恐懼也徹底擺脫——
完全沒考慮過要如何停止的隼人,直接撞上理化教室的門,就這樣跌進教室內。爲了避免懷中的少女受傷,隼人以背部撞向門,並且在接觸地面之前就先放開了杏奈,自己則是一頭狠狠撞在教室的牆壁上。
「用最快的方法……送大姐你過去……!」
這樣一來,狩獵方與被獵方的立場就逆轉過來了。
「多麼驚人的速度!」
所以,即使沒有能力但依然敢以寡敵衆的天枷杏奈,或許讓他覺得不太順眼吧。對於這個與自己不同,有着堅強心靈的少女,或許隼人懷有某種憧憬吧。
原本該以高速閃過的窗戶及教室的門等事物,現在看起來都像是靜止一樣。化身爲獅子的大吾似乎正在喊話,但聲音變得非常緩慢,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內心受到強烈震撼。
「……遵命。」
「不要以爲只有這桶喔!」
肉體的痛楚與精神的痛苦,交織產生加乘效果,重重壓在隼人身上。
隼人所仰慕的少女,在加速狀態下依照慣性法則筆直衝出窗戶,繼續朝外飛去。
「就算這樣,隼人也還在掙扎!在與自己內心的恐懼戰鬥,面對無力的感覺!要說的話,你這個沉醉於別人給的力量,迷失自我的人……纔是真正的小人物!」
隼人繼續奔馳。
高興喜悅到難以自已的地步,眼淚流個不停。
「大姐……!」
大吾的氣勢被自己掌中的少女所壓倒。到了此刻,獅子才首度發覺,自己鎖定的獵物絕對不是弱者。
在如此低語的同時,隼人也頹然倒在地板上。
雖然大吾本人認爲自己應該正凶猛地瞪着杏奈,不過實際上他的眼神十分迷茫,口舌也變得不太靈活。
大吾的尖牙擦過隼人的制服。雖然隼人的身體一度往前傾,但他還是強行把腳往前踏出,重新調整好姿勢。
杏奈與隼人的視線交接。
「這是怎麼回事……!?」
對於杏奈眼中透露出毫無懷疑、徹底信任的眼神,這次換成隼人有所回應。
「呼、哈……」
(插圖P167)
「我還有能做的事情……大姐,你快點……趕到……大哥那邊、去吧……!」
「大哥……原來、你一直在做……這麼困難……的事啊。」
「你這傢伙……!」
他原本希望能夠保護對方。
「太卑鄙了喵!給我正大光咪地戰鬥喵!」
「隼人——!」
「跑吧衝吧超越極限擺脫一切啊——!隼人——!」
隼人的傷勢絕對不輕。
「木天寥算什麼喵……這種東咪,只要解除能力就喵問題……」
「我就是在等這個時候!這就是你想要的正大光明啦——!」
「你就好好感嘆自己不中用,沒能保護好對方,重新學習如何當個男子漢吧!」
看着杏奈的臉因痛苦而扭曲,隼人的身體卻動彈不得。全身的痛楚,加上過去的恐怖回憶在腦海中閃現,讓他不停流出冷汗與淚水。
她位於敵人的正上方。杏奈發揮天生的優秀運動神經,在空中讓身體往前一翻。少女往前伸直的右腳,腳跟已經瞄準了目標位置。
跳落地面的隼人,雖然臉孔因爲身體痛楚而扭曲,但還是抱着杏奈疾馳。
在隼人懷中的杏奈,發出驚訝的聲音。
「展現出來吧,隼人!展現你的速度!你自己的力量!隼人,我相信你!」
她的臉孔在轉眼之間迅速變紅,到底是因爲血液無法正常循環,還是因爲肺部受到壓迫沒辦法自由呼吸?
擔任杏奈搭檔的沉重責任,現在正化爲凌虐隼人全身的劇痛。他重新體會到,協助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女,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在隼人撞破的理化教室門扉彼端,幾名身穿防彈背心的男子正從走廊趕往此處。隼人心想,自己大概會在他們的運送下,留下杏奈等人先一步離開戰場吧。
所以,他把從遠方傳來的杏奈喊叫聲,託付給自己的同伴。
「大姐……就拜託你了……渡良瀨……大哥!」
「……唔。」
文乃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刻倒下。
這是因爲,眼前仰望着自己的奏,神情非常認真。
對於讓表白對象身負重傷之事,奏倒吸一口氣,淚水流過她羞紅的臉頰。
文乃知道,不論是對方的話語或內心,同樣都沒有絲毫虛假。即使這個世界是虛構的,但內心的感情依然是真的。
所以,如果現在放掉意識昏迷的話,又會讓奏受到傷害。
「你爲什麼會說喜歡我……」
現在唯有努力裝出冷靜的樣子。文乃先說服自己相信,不停晃動的視野與雙腳都還支撐得住,然後開口詢問對方。
「我、知道……小文……因爲、我的關係……一直覺得很愧疚……」
雖然文乃的傷勢讓她有所動搖,但奏還是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
「可是……就是、想待在你身邊……因爲、一直……一直、喜歡着你……明明、知道小文你的愧疚……這樣、很任性吧。」
在表白深藏內心感情的過程中,奏不時緊咬下脣,嘴脣這時已經被咬破,開始有血滴落。只憑這點,文乃就能感受到對方長年以來懷抱的苦惱與後悔。
「那天……小文……有所行動……正因爲、是男生……所以、有一天、會……離開我……因爲知道、這點……所以……沒有、強硬阻止……」
「不是……不是這樣的!那只是因爲我是個笨小鬼……應該要自作自受的!可是奏姐你卻挺身保護我……唔咳、嗯咳!」
每次開口,腹部就有大量血液流失,可能是因爲腦部持續分泌腎上腺素的關係吧,文乃並不怎麼覺得痛。
即使如此,每次咳嗽時,身體還是會宛如突然想起來似的,受到痛覺斷續襲擊。
至今爲止始終在逃避奏的文乃,此時此刻才首度得知,對方一直懷有如此苦惱。
本來早就應該要說的話語,但卻一直沒能說出口。自然而然從文乃眼中流出的淚水,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由於肉體傷害已經超過極限,加上精神力也運用過度,所以文乃一直沒有發覺,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又變得無法使用《六行視》了。
四十萬奏覺得,正因爲有對方存在,自己才能誠實面對自己。
能夠登上美景原高中階級構造頂點的超越者,其所擁有的異能將會爲全人類所共有。倘若《無能》天枷杏奈獲得勝利,人類也會在未獲得任何異能的情況下迎來宣言的終結。
誰會想到,奏所發出的聲音居然會對周遭造成破壞?
然而,如果真的這麼做,將會使文乃受到傷害。
「沒有這種事,謝謝你到現在爲止幫的許多忙,便當也都很好喫喔。」
雖然血液從杏奈的手臂噴出,但她還是在着地後順勢往前翻滾,就這樣一鼓作氣衝向奏。接着,無能少女的臉頰一動,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這樣一來,他就不會受到更多傷害了。
有誰能預料到突如其來發布的「宣言」?
文乃鬆開原本與奏交握的手指,看着對方的身體在運動場上滾出數圈,揚起一陣塵土。
對於想找文乃挑戰的學生,設法在對方與文乃接觸前先將之打倒。無巧不成書,因爲奏下手時總是在距離文乃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的地方,剛好保持在《六行視》能力無法接觸到的範圍,所以文乃從未察覺此事。
「……救救我。」
所以,他朝對方伸出手。
杏奈的右大腿骨已經完全斷裂了。
讓重要青梅竹馬深感苦惱的不合理設定,使他內心湧現火熱的憤怒。
「拒絕的人是我……因爲害怕奏姐……明明認爲如果你責怪我會讓自己覺得比較輕鬆,可是又害怕真的變成這樣,所以才擺出那種惡劣態度……」
拖着斷腿移動的杏奈,身上也有一道筆直且相當深的刀傷。
「呼、哈……」
「對不起……對不起……因爲、力量的關係……如果、不用這種方式、說話……又會、害小文你、受傷……」
某天,當奏帶着自己早起做好的便當,抵達文乃所在的屋頂平臺時,卻看到天枷杏奈已經在那裏了。兩人不僅看似親密地交談,文乃還做出要從對方手上直接喫草莓大福的舉動。看到他們宛如情侶的模樣,奏甚至覺得心臟像被絞成碎片。
模造刀已經從手中滑落的奏,臉頰上也有大顆淚珠滾落。爲了不讓湧上喉頭的哽咽變換爲斬擊,奏拼命忍住哭聲,以兩手捂住臉孔,肩膀不停抖動。
過去,發佈「宣言」者曾經這麼說過。
爲什麼對天伽杏奈能夠敞開心胸,對總是在一起的自己卻敬而遠之?
「小文……」
「我……」
「我、明明很想、好好說……很希望……能夠、道歉的……」
「你這話是對誰說的啊?文乃你自己也滿身是血,沒資格說別人吧。」
運動場上響起冷淡的掌聲。
出現在他們附近的王者,端整的容貌已經扭曲,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面對氣力已經徹底消耗殆盡的兩人,白夜先走到倒在地上不動的奏身旁,低頭看着她。
「呀呀呀!這場表演真是精彩啊!」
雖然杏奈至今憑着踢腿打倒了多名超越者,但她畢竟只是個沒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從二樓跳下來的時候,肯定就已經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傷害吧。雖然如此,但她還是爲了奏,勉強用負傷的腳再發動攻擊,因而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這麼複雜、這麼強烈的感情……你一直埋在心裏……一直藏着……忍耐着……」
放學後,奏在學生會長的召集下來到屋頂平臺。在那裏,她看到的情景是本應對戰鬥抱持消極態度的文乃,以及在他身邊雀躍不已,看起來相當興奮的杏奈。
在文乃身邊的時間越久,越能明確感受到他內心的後悔。這點讓身爲被害者的奏知道,即使
杏奈只憑左腳出力跳起,就這樣踩到奏的膝蓋上。接着,她的表情雖然因痛苦而扭曲,但還是以露出右大腿內側的動作,使出全力以膝蓋重擊奏的臉部。
對於從天而降的杏奈,一度傻眼的奏欲言又止。正當她因無法說出接下來的話而感到困惑時,文乃溫柔地握住了奏的手,就像是將猶豫不決的人從背後輕輕往前推一樣。
腦中冷靜的部分告訴文乃,這樣做只是白費功夫。不論是打破奏的現狀,或是文乃爲此熱血沸騰的事情,全都是某人安排好的發展。
淚水不停滴落在地上,兩人一邊痛哭一邊坦白彼此的心聲,宛如要彌補那段疏遠的時光般,互相確認傷痕。
自從《天斷》之力寄宿於自身,四十萬奏沒有一天不對這個力量心懷怨懟。
這句話毫不留情地砍傷了文乃與杏奈,甚至也包括奏本身。受到自身異能所傷的奏,因失控的斬擊不由得單膝跪倒在地。
然而——
因爲失血過多,文乃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即使如此,持續流進腦中的,奏隱藏在心中的感情,還是維繫住了他的意識。
這個舉動比任何行爲都更讓人感到安心。
——這種東西,和奏的淚水比起來又有什麼價值?
「要是……沒有、這種力量……就能……好好、說清楚的……可以……更認真、道歉的……能夠、說更多話的……」
倒在兩人身旁的人,是《光投射》小斯波光輝。隔天,杏奈在全校朝會上發出要與學生會戰鬥的宣戰佈告。
一旦接受,自己就會淪爲普通的登場人物。
因爲自己過去一直在逃避,所以現在更是非面對不可。
既然如此,那我就以敵人身分加以阻擋吧——奏認爲,如果知道會遭遇絕不可能獲勝的對手,受到杏奈慫恿而參加戰鬥的文乃,肯定也不得不選擇放棄吧。
「小文……不要、哭……」
「不要再勉強自己了,你的腳……已經斷了喔……」
「放心吧!我就在這裏!」
便當是奏的母親做好送來的——這都是奏的謊言。
本來,四十萬奏應該要在渡良瀨文乃身旁守護對方的,但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的敵人。
「高興吧!你現在已經超越自己啦!」
「杏奈——!」
「對不起……對不起……雖然、知道……小文你、很愧疚……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一樣、任性……希望、在你身邊……總是、想道歉……就是、沒辦法……」
「要阻止……小文你……並不難……可是、沒有這麼做……因爲、我知道自己……讓小文、感到、苦惱……但是……也有點、怕狗……還有一點、期待、小文……會回到、我的、身邊……」
她希望能夠跟文乃好好談談,弭平彼此之間的鴻溝。
「這次輪到我了……我會保護好奏姐……一定會幫助你的。這次就交給我吧,我已經不再軟弱了……所以,拜託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
知道奏也和自己一樣,認爲這種戰鬥沒有價值,是受「宣言」所苦的人之一。
身爲奏的童年玩伴,應該站在比其他人更接近她的位置,所以他想伸出援手。
「夜光月……白夜……!」
在文乃大喊的同時,宛如炮彈般從校舍二樓飛出的天伽杏奈,在空中扭轉經過加速的身體,飛越兩人頭頂上方。
在將近十年的時間之中,一直重重壓在兩人心頭上的後悔,溶化於淚水之中,逐漸消失。
「這個傷,是我該受的……畢竟、這是我的任性……招致的、結果……」
「我纔要、向你……道歉……任性、苦了你……」
就這樣,文乃宛如對一切都喪失興趣似的,從不參加戰鬥一味逃跑,不知何時變成了人們口中的《不戰敗》。
對方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裏的?
她的野心,具有足以打破現狀的力量。
(插圖P179)
「受到感情影響的結果嗎?真是可憐……實在是可憐啊!」
希望在這之後能和最喜歡的童年玩伴一起閒聊今天天氣如何,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諸如此類不足掛齒的話題,希望能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開懷大笑。
因爲讀到了對方的想法,所以文乃終於知道了。
「快點停下來啊……不要逼我讀了!拜託……不要讓我繼續讀下去了……!」
奏不可能知道,文乃害怕的是讀到關於她自身內心想法的描述。
即使奏就此事詢問文乃,對方也只是以較先前更爲冷淡的態度避開這個話題,變得更加疏遠自己。雖然奏看得出文乃似乎在害怕什麼,但終究無法得知詳情。
這時的白夜,並沒有戴着他於朝會時展現在全校學生面前的虛僞面具。
渡良瀨文乃勢必要捨棄自我。
正因爲是最喜歡的對象,所以更要在此將之打倒——奏來到運動場時,內心懷抱着這樣的覺悟。
就這樣不停、一再、持續地打倒其他學生……當四十萬奏回過神時,她已經當上了學生會的幹部。
即使明知這是建構出故事的諸多設定之一,依然不會有所動搖。
「爲什麼會是這樣的力量……給我停下來啊!停啊!爲什麼要讓我讀到這些……爲什麼啊……!?」
從地上起身的杏奈,制服也沾了不少泥土,她拖着使出膝擊右腿移動的姿態,讓人不忍心多看一眼。
奏用沒有握刀的右手輕撫曝露在外的舊傷痕。對於這道奪走自己許多樂趣的傷痕,她似乎相當感傷地垂下視線撫摸着。
兩人都同樣身負重傷。
白夜表現出來的,既不是關心同伴安危的擔憂,也不是要爲對方報仇的戰意。
關於渡良瀨文乃獲得授予的能力,就弊病而言就只有「導致精神疾病」一項,除此之外,不論超越者管理室如何調查,依然只知道是「未來預知」,但其他特性一概不明。
等到成爲高中生的時候,兩人已經完全錯過了向對方道歉的時機。即使如此,當時仍存在和解的可能性。
「你的希望是什麼!?四十萬奏!親口說出來吧!」
正因爲是重要的感情,所以更希望能好好地以誠摯的話語說清楚。
《六行視》的能力並不是以肉眼直接看到文字,比較接近文章直接流入腦海的感覺。所以,即使文乃現在緊閉雙眼,文章依然會毫不留情地不停侵入他的心中。
無法感受到獲得勝利的達成感,伴隨着「戰鬥總算結束」的虛無,痛覺也隨之復甦,讓文乃恨不得馬上躺下。
「我想恢復成普通的女生!」
奏的身體倒在地上不再動彈,雖然失去意識,不過她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奏提起文乃傷痕累累的右手,引領對方手指撫過使兩人都飽受煎熬的傷痕。
既然靠言語傳達也無法讓對方相信的話,至少也該陪在對方身邊支持對方——不,或許這也是奏的任性吧,或許這和她從很久以前就懷有的「想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感情是相同的。
杏奈使出的攻擊,是孤注一擲的摔角招式「閃光魔術師」。
一心只想逃避眼前現實的意念,讓奏改採「過着孤獨學校生活的文乃,能夠交到朋友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的想法,藉此瞞騙自己。
「對不起……奏姐,都是我不好……」
既然如此,那麼至少我要在文乃身邊保護他——奏是這麼想的。她對自己說,這麼做並非只是單純的任性,同時也是爲了文乃着想。
自己表明從一開始就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依然無法化解文乃的苦惱。
他的話語之中,流露出比黑夜更漆黑昏暗的侮辱。對於仰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奏,白夜以他擦得晶亮的皮鞋,一腳踩上對方的腹部。
「不成材的廢物!居然還要勞煩老子自己動手……!」
「住手!不要碰奏姐……!」
光是如此大喊,文乃就差點喪失意識。即使如此,他還是相信總有辦法做些什麼而發出聲音。白夜依然保持原本的姿勢,只是轉過頭看着另外兩人。
「老子爲什麼要聽你這個到現在爲止都不參加戰鬥的傢伙指使?你知道自己有多難搞嗎?
《不戰敗》啊……全校學生中最強的超越者,究竟是根據什麼規律而決定出來的,這個你肯定不知道吧?」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隻要獲勝就好了嗎……贏過所有人……」
「你果然不知道啊。也是啦……畢竟你是個對戰鬥沒興趣的廢物……好吧,就當成是你打贏這個廢物女的獎勵,老子我就好好告訴你吧。」
白夜扭動腳踩,用鞋底繼續蹂躪奏。只憑一股怒氣維繫意識的文乃,此刻當然不可能維持正常思考。
「去年的學生會長,幾乎打贏了全校所有的學生,在他人眼中看來,她肯定是最強者吧。不過,神還是沒有找上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
無法預先讀到白夜發言的文乃,皺起眉頭對對方難以判斷意圖的言論提出質問。
根據超越者管理室的調查,「是否身爲美景原高中在籍學生」是獲得授予異能的關鍵條件。
因此,當學生因畢業或轉學等理由而離開美景原高中時,異能也會隨之消失。從「宣言」發佈到首羣超越者畢業爲止,贏得最多勝利的人,正是前任學生會長。
然而,神並沒有對她的成果給予回應。結果,她們這些高三學生就此畢業,在踏出美景原高中校區的同時變得不再是超越者。
「關於爲什麼前任會長沒有被認定爲最強者,管理室也有自己的推論。他們重新審視全校學生的戰績,建立許多假設……最後跟老子我得到了相同的結論。」
對於不停喘息的文乃,夜光月面露滿足神色,居高臨下看着對方。
「那就是關聯性!比如說天伽杏奈,你曾經與《光投射》交手並獲得勝利,這件事可以解釋成,你等於同時也勝過了先前被《光投射》打敗的那些廢物!」
可能是感到喜悅吧,白夜將腳從奏身上移開,張開雙手繼續說着沒人拜託他講的內容。
「既然這樣——只要智商不至於比猴子還低,應該就已經發覺了吧?如果想在美景原的戰鬥中登上最強者寶座,最有效率的方法並不是解決一堆小嘍囉,而是儘可能多打倒幾個強者。」
也就是說,只要能贏過杏奈,就可以視爲間接立於《加速》等人之上。
然而,即使如此,她還是拼命張開雙手,擋在杏奈前方。
因「宣言」而有所改變的,並不是杏奈,而是她周遭的世界。
「錯了,這是老子憑自己的力量弄到手的。就當作是成爲最強的紀念,告訴你一件事吧。」
「發生了……什麼事……?」
「你那傷勢光是還能站着就已經很神奇了,別在意。」
從白夜掌中釋放的黑氣,宛如具有生命般扭動前進,無聲無息地包覆住文乃。
闖入兩人之間的人是御花田蝶蝶。蝶蝶似乎真的非常懼怕學生會長,雖然採取對峙態度,但雙腿卻在不停發抖。
「第一……你在說什麼啊……?」
白夜一派輕鬆的模樣,再次於手中創造出黑氣。
「杏奈,抱歉,現在我讀不到未來。」
「要老子用最淺顯易懂的方式來說明嗎?也就是說,超越之力還能再進化到另一個層次啦。」
身處其中,只感到極度的恐懼,喉嚨也完全發不出聲音。
蝶蝶也和文乃一樣,全身遭到黑氣吞噬。蝴蝶之所以只發出閃光而沒有爆炸,其實是因爲白夜在爆炸前就先以能力奪走了蝶蝶的意識。
已經先閉上眼睛的杏奈,筆直逼近白夜——逼近爆炸預定地點的中央。在文乃被打倒時,她就已經把自己與白夜間的距離大致換算成步數,所以行動時毫無猶豫。
「老子原本只能夠放出侵蝕精神的黑氣,但是現在可以讓肉體也變成黑氣……兩者合起來纔是老子的能力《夜王》。」
這記踢腿的速度不到平時的一半,由於杏奈將重心放在骨折的右腳上,所以甚至沒辦法站穩。
由於擊敗過打倒文乃的《煉獄蝶》,因此杏奈的地位相對地居於文乃之上。加上現在她又打倒了《天斷》,因此一口氣成爲美景原中排名第二的人物。
「你現在懂了吧?在老子面前,所有超越者都無力抗衡。」
白夜說的話,令人十分難以置信。
白夜將雙手舉到自己身體前方,該處隨之產生令人看不到另一邊景物的深邃黑氣。宛如火焰般搖擺不定的黑氣,讓觀看者的內心也生出波瀾。
遭到野狗啃咬倒地不動的奏,她所背的紅色書包,染上了更爲濃黑的血紅。
「怎麼……哼哼哼!你以爲自己贏得過我?」
完全沒有踢到任何東西而雙腳浮空的杏奈,只能被重力拉得摔落地面。
年幼的文乃對此完全無能爲力,只能低頭看着女孩逐漸衰弱。
已經逐漸恢復視力的白夜,以手臂擋下了杏奈的攻擊。比起遭受攻擊的白夜,發動攻擊的杏
不,比較正確的說法,或許是「夜光月白夜一度變成黑氣」吧。
「就是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所以才拜託御花田的……不過看來還是不行。」
人類無法碰觸到黑氣,不僅如此,各種物理類型的攻擊也都無法對白夜造成影響。
在白夜的笑聲之中,杏奈聽到來自遠方的鐘聲。將身體變化爲黑氣的白夜即將籠罩住杏奈時,她看了倒在地上的文乃一眼。
因此,不只是校內學生,杏奈成了全世界輕視、憐憫的對象,部分媒體甚至只憑揣測,就提出「天枷杏奈是與神爲敵的惡魔之女」的批判。
這句話成爲「宣言」後最常被用來形容杏奈的語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隼人懷中時,杏奈感受到與過往明顯不同的加速。她想,如果套用白夜的說法,或許那就是「第二領域」吧。
「喔……不過你看來也只能勉強站着,沒辦法再做什麼了呢!」
即使想要閉上眼睛,但卻連眼皮的感覺都已經消失了。
也就是說,這兩人正是前一年度學生會長未能成爲最強者的原因所在。
以月光爲背景的白夜發出笑聲。
「拜託告訴我!難道你……能夠變化成黑氣本身嗎……!?」
「老子還以爲有多厲害咧……真輕啊,這一腳實在是太輕了!」
「打倒杏奈,也等同是打倒我……這樣你就終於成爲最強了是吧?」
沒有能力且滿身瘡痍的兩人,不可能有機會獲勝,當然也沒辦法逃走。
「我們獲得授予的能力,不過只是第一領域而已。」
在白夜的催促下,左腳仍在對方掌握之中的杏奈,轉頭看向自己後方。
白夜一拳深深打進搖搖晃晃的文乃腹部。要奪走他的意識,這一擊就已經足夠了。
杏奈右腳的腫脹部位已經開始變成紫色,現在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了。白夜俯視杏奈,讓身體變得像海市蜃樓般虛幻不定。
包覆蝶蝶的黑氣不久後消退,少女就此倒地,陷入茫然狀態。她的眼神毫無光彩、不停流淚,表情也變得完全沒有生氣,在月光照耀下,蒼白到令人喫驚的程度。
「就、就算贏不了也要打!我不是膽小鬼!雖然姐姐大人說過會保護我……可是我也已經決定要保護姐姐大人了!」
短暫瞬間被截取成宛如永恆一般,過去的痛苦一再重現,單方面地逼迫文乃接受。這段讓人再也不想面對自我的強烈體驗,結束得相當唐突。
奈表情反而更爲痛苦,這是因爲踢腿的衝擊傳遍全身的關係。
文乃的身體,倒在由自身流失血液所形成的血池之中。
「遭受老子的能力攻擊,居然還能站得住啊。」
當鮮血發出類似鐵鏽的味道傳入鼻腔,文乃才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運動場。其實他原本就只是呆立於運動場中而已,但這次的體驗強烈到足以讓文乃忘記此事。
獲得超越人類極限的能力後,有誰會預料到,這個能力居然還能更進一步的超越?沒有哪個傻瓜會把這種事告訴別人,白夜藏起「還有第二領域存在」的祕密,就此一路獲勝,當上了學生會長。
杏奈多少期待這次攻擊能夠出其不意,結果卻是以踢空收場。並不是白夜躲過這一擊,而是杏奈的腿碰觸到對方腹部時,竟然就直接穿了過去。
從眼睛侵入燒灼腦部的,是童年時代的記憶。不過這些記憶,卻帶有令人彷佛身歷其境般的現實感。
「嗚……」
「你沒辦法理解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其他廢物也都以爲『宣言』所賦予的力量就是一切。」
「嗚!」
既然如此,始終逃避戰鬥從未與他人交手的文乃,以及沒有人願意與之交戰,一直遭到忽視的杏奈,自然處於勝負關係構造之外。
由於杏奈擊敗了組成團體打倒弱者的《加速》、《泥舟》、《巨軀欠片》、《滿腹鼠》等四人,所以在那時就已成爲居於四人之上的超越者。
對最強寶座虎視眈眈的夜光月,不可能放過這次絕佳的獵殺機會,他一直不動聲色地等待這個時機來臨。
「唔……喝啊!」
「說得好啊,蝶蝶!」
雖然腳步受到骨折影響而變得不太安定,但杏奈確實來到了白夜所在處。
遭到神所遺棄的少女。
杏奈咬牙忍住從斷腿傳來的劇痛,只憑右腳跳起來,再對白夜出招。
看出蝶蝶懷有的恐懼,白夜發出像是在玩弄她的笑聲。即使如此,微微浮現於深夜黑暗中的蝴蝶,依然展現出堅定對抗的意志。
巧的是,杏奈傻瓜似的絲毫不知退讓,以令人傻眼的手段讓學生會與自己爲敵的判斷,其實正是就弱者而言最爲正確的戰略。
「姐姐大人——!」
「喂,振作一點啊!文乃!」
在所有人都獲得異能之力的那一天,唯獨她沒有得到任何能力。雖然天枷杏奈確確實實也是美景原高中的學生,但不知爲何就是沒有得到異能。
她自己也知道這只是無謂的掙扎,然而,想到爲保護自己而受到傷害的蝶蝶,杏奈的身體就不由自主地有了反應。
彷佛受到白夜手中的黑氣煽動,本來極度憎恨自身能力的文乃,現在卻開始對無法讀到未來之事感到不安。
一旦進入戰鬥時間就沒有任何人理會她,即使杏奈堅持要與對方交手,結果往往也只是讓對手留下一句「這麼做很危險」,便對她更加敬而遠之。
「啊,還是先解決《六行視》你好了,那副表情實在很礙眼。」
在白夜眼前的蝶羣,瞬間放出爆炸前必有的強光。對於眼睛已經習慣夜色的三人而言,這是宛如閃光彈般的衝擊。
杏奈的聲音,聽來像是發自相當遙遠的地方。
完全沒有肉體方面的痛楚,取而代之襲擊文乃的,是令人想要當場抱頭蹲下的強烈不安、絕望,以及漆黑的昏暗。
文乃的視野變成一片黑,陷入連上下左右都無法分辨的狀態。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杏奈變成同班同學們眼中的燙手山芋,即使在戰鬥時間以外也不再與她來往。
「看吧,《無能》。違抗老子我的《煉獄蝶》……因爲被你捲入這件事而受傷囉。」
「我決定要跟她一起揹負過去了……所以,只有自己一個人先被後悔壓垮,這種事……我可做不出來……」
不久之後,黑暗中出現一絲光線。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老子成爲美景原高中最強者的時刻!」
爲了追求救贖,文乃不自覺地揮開黑暗,將手伸向那絲微光。雖然隨之傳來的劇痛讓他知道傷口裂開,但在那處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即使想確認傷勢也無從確認起。
不過,現在的杏奈也能想起類似的狀況。那就是在和《獅子紳士》的戰鬥中,御廚隼人所展現的《加速》能力。
因此而形成的,就是彼此間有着錯綜複雜關係的社會階級架構。
「結束了,《無能》。」
即使沒有異能,天伽杏奈也依舊是天伽杏奈,其實並沒有任何改變。
「這是……什麼啊……」
在未能發動《六行視》能力的此刻,文乃的心情比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更爲不安。
杏奈眼前飄着一團人形黑色霧氣,霧氣慢慢地具有明顯輪廓,變回白夜的模樣。
看到杏奈臉上浮現帶有自嘲含意的微笑後,文乃知道,對於《夜王》在作戰計劃外的闖入行爲,搭檔也還沒有對策。
當滿是血跡的手指碰到那個光時,光便宛如要逃離文乃般四散消失。
黑氣包覆住杏奈。
發自計數器,告知勝過《六行視》與《煉獄蝶》兩人的電子音效,從白夜的手腕處響起。
「只要滿足某個條件,就能超越第一領域進入第二領域……我之所以能夠發現這件事,雖然算是偶然,不過應該也是神的意思吧。」
「不管是超越者或其他大人,全都是愚蠢的廢物,沒有人發覺到這個戰鬥的架構,隨隨便便就認爲老子我是最強的。但是,現在的我還不是最強……渡良瀨文乃以及天枷杏奈,就因爲你們兩個直到不久前都還沒跟任何人交過手!」
「《不戰敗》……你更是特別難搞的一個,因爲不管怎麼準備,你都有辦法事先回避而逃掉。不過,老子現在的目標倒不是你這傢伙。」
「你是說……進化……?」
「————!」
白夜一腳踩在倒地的文乃頭上,接着舉手瞄準下一個目標杏奈。
處在那個舉目不見任何事物的空間,實際上大約不過十秒左右,然而文乃卻覺得像在其中待了一星期、一個月,甚至是一年那麼久。
兩人的存在,意外地成爲未能決定出最強者的關鍵因素。
她陷入孤獨。
每天都在孤獨中度過。
在對上隼人等人之前,其他成羣結黨的學生也曾抱着半戲誠的心態對杏奈發動攻擊,讓她面臨危險。當時那種「身爲一個人,總算獲得認同」的雀躍心情,杏奈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
但是,當她表示願意接受挑戰時,對方卻回以「只是開開玩笑,別當真」的嘲諷。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放棄。杏奈覺得,要是就此感到挫折而放棄,似乎就像是承認了某些事情。
所以,爲了能和超越者戰鬥,天枷杏奈努力磨練自己,拼命與孤獨戰鬥至今。
戰鬥戰鬥戰鬥戰鬥戰鬥戰鬥戰鬥——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這樣一來……舞臺就都準備好了……要打、的話……就選晚上……剩下的,就拜、託——」
這是天枷杏奈最後所說的話。
絲毫不顧已經失去意識的杏奈,恢復原本形貌的白夜,朝天空發出咆哮。
「神啊!老子成爲最強的超越者啦!」
勝利的呼喊在校舍迴響。
伴隨着轟然作響的主旋翼轉動聲,超越者管理室的直升機,從建築物陰影中現身。浮現在機身探照燈燈光中的,正是此刻內心感動難以自已的超越之王。
勝負終於決定了。
就在此刻,《夜王》站上了存在於全校學生之間,以「戰鬥」關係架構的頂點。
——然而,以全人類爲對象的發言者,並未再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