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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音神樂

《櫻神樂》 · 久彌直樹 · 6.6萬 字

之後再回想,我想、我絕對喜歡這個名叫玖珂凜音的少女。也可以換句話來說,這是我對她獨一無二的好感。所以,儘管我和凜音的邂逅可能是偶然,但誰都無法否認這也有事先安排好的可能性。要是允許用與年齡相稱、令人感到羞恥的表達方式的話——這便是、命運。

最初的一幕、發生在尚未進入冬季的十月下旬。

□1

那一天,我和同班同學遠矢佑吾兩人佇立在月深學園初中新校舍的面前。這並非是特別到值得讓人一提的事情。遠矢是我爲數不多可以隨意調侃的同學,我們也經常在一起。而我們這樣的兩人,如今正穿着制服、站在自己校舍的樓梯口前。(譯註:這章主角用的第一人稱是「僕」、爲男性用語,譯文不做區分,特此註明)

「……真的要進去嗎?明天再過來不是也行嗎?」

事到如今,遠矢還來向我確認。遠矢擁有被中等部所有人認可的運動神經和天賜恩寵的體格,而他現在正面帶不安的愁容。

「要是害怕你就一個人回去吧。基本上,我應該沒說過希望你跟來的話。忘記東西的本來就是我」

這個場景中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時間。眼前聳立着的校舍被黑暗完全包圍。周圍除了我們兩人,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因爲已經入夜,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沒說過害怕這種話吧。我說的是非法入內」

「那不是爲時已晚了嗎,我們都翻過大門進來了」

「果然是非法入內麼……爲什麼我會跟你過來啊」

遠矢垂頭喪氣起來。遠矢是一旦被人拜託就不會拒絕的性格,只要請求他幫忙翻過關上的大門,即使是這個時間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跟來。明明幫完忙回去就行了,結果還是因爲擔心我而站在了我旁邊。

「對了,我還沒問過你是什麼東西忘在教室了?是等不到明天的東西?」

「像是護身符一樣的東西。小學時就一直帶在身邊,沒有它我會不安」

我平時把它都放進口袋、一直隨身攜帶着,只有今天放進了桌子裏。一般我是不會忘記的,這次彷彿是爲了呼喚我來這裏一樣、有種無形的力量驅使着我。當然,這只不過是狡辯。

「……那我們在被發現之前快點找到回去吧」

不知道是突然有了幹勁還是放棄了抵抗,遠矢伸手推上樓梯口的門,然後保持着這個姿勢轉向我。

「被鎖上了」

「撬了?」

「能做嗎」

然而——讓捲入這個奇怪事件的我最爲震驚的是另一件事情。從雨披的雨帽下露出的臉。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我能理解剛剛我總算是被救了。被雨披少女給救了。儘管這只是就結果上來說的,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我無聊地仰望着天空——仰望着的時候。

相當不妙,就連我心中這樣敲響的警鐘也煙消雲散。泛花的視野前方,黑色的少女朝天空舉起某個黑色物體。我一瞬間就明白了,那是少女的右手、揮起之後的行動爲落下。從黑色衣袖中生出的白色手腕、朝着無法動彈的我揮落。

「——」

我小心謹慎地拉開距離。然而,我很快便發現這毫無意義。因爲少女的眼睛已經看不見我了。少女壓低身體、做出彷彿無論發生什麼都能立刻應對的姿勢、一直盯着與我被擊倒的地方有所差別的黑暗。

染白的視野又重新返回了夜空。星光璀璨、米色的半月正高懸於天際。空氣晃動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

就算是在深夜的學校這樣一個特別的舞臺設定上,現在的情況也是脫離了現實、讓人難以接受的光景。

玻璃碎片掠過的聲音卻沒有在耳畔響起。

我也穿着制服。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了,雨披少女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話雖如此,她的表情還是幾乎看不出什麼變化。

說好萬一發生什麼事就用手機聯繫後,我便和遠矢分開、開始逆時針沿着信步而行。摸索一層的窗戶、嘗試打開他們,不過每扇窗戶都鎖得嚴嚴實實,根本無法從外面進入。

並非掉落,而是舞落。或許這個說法纔是最合適的。

我也照她所說直接臥倒在地。

儘管視野一瞬間模糊不清,不過她的輪廓毫無疑問正是從天而降的少女。

我伸出一隻手迎接他。

我知道站不起身的理由。有人壓在我身上。而且這人還伸出纖細的手臂將我的身體摁在地上。

花瓣、莖葉、土壤、磚塊、草坪,全都是灰色。或濃或淡,只有這一點區別。抬頭仰望,排列在各層的玻璃窗反射着月光、充滿了幻想風格。今夜是弦月。明暗各半的月亮懸掛在天空中。

不知從何時起,黑色禮服少女也不見了。

「——你沒事嗎?」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她的聲音停下,我抬起臉。地面上,除了我和雨披少女的周圍。玻璃碎片如雪一般積上一層白色。

晃動空氣般的聲音。

「——全都給我忘掉」

我纔想問這句話咧。

這個瞬間,玻璃肆意反射着月光落下,異常美麗、攝人心魄。

她是個女生。

束縛也被解開,我於是站起身子。無論是悲傷還是腦袋都很痛,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些的時候。所幸身體還能聽我的指揮。

被擊飛的禮服少女就在校舍的旁邊。她單手貼上校舍的牆壁,然後口中說了什麼。

「……你沒事嗎?」

「……我只是這裏的學生」

如此說完,伴隨着腳底玻璃渣摩擦鞋底的聲音響起,少女猛蹬地面,如同浮起般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中。

發出聲音的是滿臉震驚的遠矢。

……她沒有回話。

咔嚓、乾脆的聲音響起,空氣晃動。同時,黑色禮服少女被擊飛到後面。

毫無防備地撞上我的背後讓我呼吸一止,骨頭碎裂般的痛覺隨後擴散至全身。發生了什麼。背部的疼痛讓我難以思考。

「受傷了嗎?」

這絕沒有一絲誇張,也並非是文學表現手法上的比喻修辭,而是和字面上一樣從漆黑的天空中——一個長着人形的東西掉了下來。

有另一個人在那裏。

「——」

這次,她張開小巧的嘴脣、擔心起我。

明明沒有下雨,卻把雨帽戴在了頭上。

遠矢靠近我的臉確認起來。

這次換我來問少女。

少女的視線前方,某個人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

——有人掉了下來。

「——你是誰?」

「——」

我現在正被夜空舞落的一身漆黑的少女壓倒在地、剝奪了自由。

從她的表情上讀不出受傷和痛苦的樣子。

——嗶哩。

她正從我被擊倒的地方往校舍的方向移動。

我不知道這是如何辦到的,但我知道她保護了我。毫無疑問,因此。

就連從這裏站起來也忘了,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茫然無措地看着這片人工雪景,然後遠遠地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時間緩緩流逝。

少女的面容看上去差不多和我同齡。臉上的一雙眼睛深不見底。我的目光無法離開她的眼睛。可以感覺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我光顧着觀察少女的面容和眼睛,不說呼救,甚至忘記了必須得起身做些什麼。

長着一模一樣的臉的少女正夾着我對峙着。

「有點難以解釋啊」

她面無表情嘟噥出來的聲音沒有起伏,彷彿自言自語一樣。

這並不是我說的話。身穿雨披的少女朝我說出了這句話。

兩名長着相同容貌的少女在戰鬥,我沒有自信能讓沒有目擊到這一狀況的遠矢理解,所以就曖昧地搖了搖頭。

以半月爲背景,那個東西突然飛入了我的視野。當我意識到這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時,我的身體根本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壓倒在地。

從黑色衣服的袖口窺視,可以看見她那纖纖素手。白皙的手掌、纖細的手指。

變得不成樣的中庭讓遠矢愣了一下,隨後發覺坐在地上的我,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這麼確信後。

背部的疼痛已經不那麼能感覺到了。腦袋可能從鏡子上會看到淤青,不過大體上算是沒事。目前首要的是要與正在起身的禮服少女拉開距離。我邊移動邊查看起手機。我對於是否該聯繫遠矢感到迷茫,但現在必須行動起來。

——我聽到了聲音。

這裏沒有了少女的身影。

眼前這個比夜空還要暗淡的身影、全身包裹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漆黑禮服,如同人偶般冷淡的眼睛筆直地俯視着我。

不可能是遠矢。首先和遠矢的體格就完全不同。

在這種異常事態中,再次聽到那個聲音時是雨披少女緩緩抬起單手的瞬間。

玻璃劇烈晃動、接二連三的碎裂,而後擴散至校舍裏的所有窗戶,玻璃如雨注般落至地面。

我尋找起少女的身影——有了。

她雖然沒有回話,不過明顯在雨帽中點了下頭。然後。

然後毫不猶豫地——掐住脖子。

「……這不會是你乾的吧。發生了什麼?」

她的手指,正撫摸着我的脖頸。

她穿着黑色式樣的衣服,但是和少女的禮服不同,而是在身上穿着連帽衫一樣的東西。

我再次端詳起雨披少女,她一動不動地盯着面無表情的禮服少女。

所見之物全都開始融化、變渾、攪拌在了一起,意識逐漸化爲烏有。

「……咦?啊……嗯。多虧你,我脖子還在」

剛剛的喧囂彷彿都是一場謊言,只留我一人呆立在這片寂靜之中、毫無要領地想着雨披少女也穿着學校要求的鞋子。

「應該沒事。比起現場來說要輕得多」

我那即將消失的意識又被拉了回來。

那張臉——和黑色禮服的少女完全一樣。

即便是這時,雨披少女也沒有看着我,而是繼續戒備着黑色禮服少女。因此,我花了點時間才發覺這時對我說的話。

「來得太遲了,遠矢」

再次將視線固定於黑暗中,我總算知道了這個女生所穿的衣服。這是月深學園中等部的制服。

連帽衫人看樣子和黑色禮服的少女一樣,是個女生。

我抬起視線,雨披少女輕顫嘴脣,低聲說出什麼。她的聲音將玻璃的聲音完全抵消,沒有傳到我這兒。

一抬起臉便發現雨披少女站在我身旁。

——這些玻璃碎片一起轉向我們。

以這個聲音爲信號,校舍的窗戶同時發出了悲鳴。

「趴下」

「……這是在搞啥啊」

分不清夢與現實的渾濁意識中,我試着動起雙手。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我和遠矢只好分頭行動、在校舍周圍尋找起來。或許會有某扇窗戶忘記上鎖。

因爲月光而投下的影子彷彿要將我的身體吞入般移動着。

她沒有一絲留情。或許我不會被掐死而是脖頸折斷而死。背部的痛苦瞬間離我而去。

雨披少女像是要保護我一樣縱身跳到我身前。

我沮喪地前往中庭。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壇裏,白天會開出五顏六色的花朵,但是現在全都是一片灰色。

剛動起脖子,之前被禮服少女緊箍的地方又痛了起來,我情不自禁地皺起眉。

而且不知爲什麼,還在上面披着一身半透明的雨披。

然而這雙手如今卻只能抓住砂紙般的地面。

與陷入睡眠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發不出聲音來。

我說着站起身,朝借給我手的遠矢道謝。

「總之,這件事待會兒再問你,我們先離開這裏。發出那麼大的聲音,很快就會有人來的」

「現在的話,可以很輕鬆地進入校舍了吧?」

窗戶玻璃都沒有了,進去簡直小意思。

然而,在這麼好的機會面前,遠矢卻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

「已經不是說這話的時機了吧……我們得趕在被發現前從後門逃出去」

「要逃的話你一個人去吧。我還沒有達成我的目的」

我從沒想讓遠矢理解,這個護身符是我從童年時就一直戴在身上的重要之物。

並非只是我。毫不誇張地說,要是沒有這個護身符,我和我重要的人或許都活不了。

我根本沒法對別人說明發現護身符不見時的不安,還有想起遺失的地方是在教室時的安心。

「……那就被慢騰騰的了,快點」

遠矢說完便跑向沒有玻璃的窗戶,臉腳都沒有碰到窗框,順勢落在了走廊裏。這一系列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漂亮的非法闖入。

稍遲一點,我也翻過窗戶,闖入校舍。

幸運的是——我們跑到教室、找到忘記的東西、再從背向中庭的窗戶走到外面、謹防被因爲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而趕來的學校有關人士看見、直到從後門離開學校都沒有被人發現。

遠矢雖然說了之後要詢問這件事情,不過到頭來卻什麼也沒說。

剛放下心來,學校大門方向便傳來了警報聲。應該是發現了中庭那片慘狀的值班老師認定這不是自己能處理的狀況才報警的吧。

然而,就算警察去調查我也不認爲能解決。

中庭裏發生了什麼,知道這個事實真相的或許只有在現場的我和那兩名少女。

那雙幽暗、深邃的眼睛。

侵蝕了我的內心。

我期待地看着遠矢,不過他的反應卻不太樂觀。

「……我知道了」

我環顧房間,沾滿污漬的制服凌亂地被我脫在牀上。

看起來應該是在和其他同學聊天。那是個矮小的學生。既然是遠矢的同學,那應該也是我的同學,雖然的確面熟,不過就是想不起來這人的名字。從以前開始,我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就完全記不住。

夜裏浮現的兩張雪白的臉龐。

——對了。

「我的嫌疑被洗清了?」

從聚集在中庭的圍觀學生裏發出了「爲什麼不聽課啊」的不滿聲音。

不久,午休時經常在校內廣播聽到的女學生的聲音從安裝在屋外的喇叭裏流瀉出來。高中的學生全都回到了自己的校舍,初中的學生則要到體育館集合。

正相反,遠矢兜着圈子說道。那就是二班了。

「怪人?爲什麼?」

第二天,我睜開眼睛時都不知道昨晚是怎麼上的牀。被壓在牀板上的背部隱隱作痛,唉唉,差點一瞬間就以爲昨天的事情是場夢了。

面向中庭的大部分樓層的窗戶玻璃都碎裂、散落在地上。

「隔壁班,是四班?」

彙集這些視線於一身的,是新校舍的中庭部分。

這些是根據遠矢告訴我的東西調查後,最後能確定爲正確的雨披少女的消息。

月深學園初中。從大門進入學校內部、一如平常地走進新校舍,然後那裏就已經不是往常了。

生活經驗讓我感覺這裏的傷勢應該會比背上拖得更久。

想知道她的祕密?——不對。

「因爲不是同班,所以我也是聽來的……」

「咦——」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將說話聲音降了下來。

我找出了無數想要和救了我的雨披少女再回的理由、然後否定。

含糊不清地停下後,遠矢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應該是叫……玖珂凜音吧。記得她名字的漢子有點難寫」

正確來說,應該是從靠近大門開始便完全感受到了‘是出什麼事了嗎’的氣氛。雖然我知道事故現場是在初中新校舍哪裏,不過因爲周圍並非只有我一個人,所以必須裝成現在纔剛知道的樣子。

「一開始就沒懷疑,只是擔心你而已。你該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的事情裏了吧」

遠矢絲毫不隱藏自己因爲這種不負責任的流言蜚語而不高興的樣子。我也和他同感。我不認爲會由於穿着雨披的緣故而能和別人產生隔閡。

我想將昨晚的事情當成祕密,所以擠不出話來。

「……該說是出名的人還是怪人呢。反正在學校裏是屈指可數」

想對她說聲謝謝?——不對。

「我對她、一見鍾情了吧」

遠矢一臉同情地補充道。

「髮型不太清楚,因爲她戴上了雨披的雨帽」

禮服少女留下的細長指印隱約浮現出來。

關於這點,根據一位看上去很喜歡八卦的女學生所說,高中裏好像也有個被叫做圖書館看守者的學生。

拾起制服、對準窗戶射入的陽光,我查看起來。總之,好像沒有破洞或是綻線的樣子。

「我有件事想問你」

沒想到是同年級,而且還靠的這麼近。

以此爲前言,他繼續說着。

「女孩子。身高不太高——能找到嗎?」

一邊甩着兩隻肌肉發達的手臂,一邊讀取借書卡片條形碼的身姿浮現在我腦海中,原來如此,我絕對不想遇上那傢伙。

因爲連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十分在意那名少女的事情。

在夜裏邂逅的兩名少女。披着雨披的少女毫無疑問穿着月深學園的制服。雖然我一直注意體育館裏的人,指望着她或許會在這裏,不過到最後都沒有發現。

我又開始後悔自己沒有換身衣服。

「她是這麼出名的人嗎?」

「確實有可能,不過事實上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和同學好好說過話。比起她的樣子,她的內在問題更加嚴重,無論誰和她說話,她都會拒絕一切交談。感覺就像是立了一道牆壁一樣。這種狀態一直持續着,不知從何時起班裏班外、學生老師都把她當成了腫瘤,而她也被周圍的人疏遠」

還保持着昨晚我走時的樣子。儘管我並沒有一絲懷疑,不過還是確認了包含長着同樣面容的兩名少女在內的一切都是現實。

教師和看上去像是警察的大人們攔在入口不讓人進去的地方,確實是能不問緣由、不分年紀吸引人目光的景象。

有可能——她是想和別人拉開距離才特地穿上了雨披。

「……算了,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嗎?」

面對遠矢的提問,我啞口無言。

所以我直接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雖說是舊校舍,但我們知道今年春天都還在那裏度過普通的學生生活,所以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和諧的感覺。

聚集在體育館裏的學生被告知,從明天開始一直到校舍維修結束以前,我們都得暫時使用舊校舍來上課。

「還有,眼睛很漂亮」

直率地說,他們對玖珂凜音的評價差到了極點。

這或許確實是有些奇怪,但是也有可能只是她的服飾興趣有點特殊。

「……真的不認識嗎。算了,該怎麼說呢……」

向凜音搭話,然後被無視了的學生散播了凜音的壞話。她自己也完全不否認,於是壞話越傳越離譜。不知不覺,凜音便被統稱爲了——雨披怪人。

換上制服後,我走下樓梯前往一樓的盥洗室。鏡子上映出了自己的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脖子上出現了昨天還沒有的瘀青。

做出這種事情的犯人究竟是誰,這個問題或許到最後都無法結局。

□3

又等了一會兒後,遠矢結束了談話,一個人朝這裏走來。

遠矢突然發愣地嘆出了聲音。

「不好意思,和穗科說了會兒話——話說」

我開起了玩笑。

不只是有初中的學生,連穿着高中制服的學生都跑到了新校舍附近。

遠矢並不是會拒絕別人拜託的性格,所以他因爲這種老好人的脾氣而派生的人脈很廣。

「我的眼睛也很水靈哦。再明顯些的,比如髮型之類的……」

「……那這個人的名字是什麼?」

遠矢出人意料地回答得這麼認真。我稍微有點高興。

寄宿着深邃黑暗的四隻眼睛。

這樣一來,學校裏發生的「看得見的異變」在明面上被公事公辦地處理了。

結束了體育館的臨時集會,很多學生留了下來對中庭發生的事件開始了各式各樣的推測,很容易混入其中問凜音的事情。然後我知道了的事情和遠矢再三選詞說出的事情相差無幾。

然後最讓學生熱血沸騰的是提及到今天可以就這樣回家的部分說明的時候。

「就是找個人,我覺得遠矢應該會知道」

「因爲她總是穿着雨披的緣故,所以現在傳聞好像越傳越廣、越傳越離奇了……很難想象到底是怎樣的」

「遠矢」

我這樣告訴遠矢之後。

在這些自問自答中,只有一句話我無法否定。

雖然獲得了這些情報,但是這一天到最後都沒能發現凜音的身影。

「果然演變成大騷動了啊。那個時候因爲太暗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今天早上一看還真是不得了。一般的學生根本辦不到」

「……難道你只有這點情報嗎?」

「無論是在教室裏、上課時,還是在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她不管什麼時候,都絕對不會脫下雨披」

玖珂凜音,月深學園初中二年級二班的學生,從初中一年級來這個學校上學。

「初中的學生」

「什麼樣的人?」

「但是你爲什麼突然間問起她的事情了?」

儘管感覺他間接性地把我黑了,不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玖珂、凜音——我在心中反覆默唸這個名字。

——我不經意想到這點。

「住址呢?她住在哪裏?」

遠矢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早就超過了驚訝的程度,看上去彷彿是帶着深切同情、哭笑不得的表情。

「……這點傷痕,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2

「那傢伙嗎……話說爲什麼你不認識她啊。就連今年剛入學的高中的前輩都幾乎知道。你的人際關係也不算差,怎麼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我剛走出體育館,便在爭先恐後趕着回家的學生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這個學生這麼引人注目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比其他的學生都要高。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知道的吧。反正在隔壁班上,明天直接找她去問一下不就行了嗎」

我剛用手撐起身體,針尖刺中般的疼痛便從手心傳來。仔細一看,擦破的皮膚都已經變成了紅黑色,有一些地方都已經開始結痂了。

有怪人的學校並不常見吧。

「……還有呢?」

對着鏡子喃喃自語道,我回到了往常的生活中。

過了一會兒,他舉起手和我打了個招呼。

學生們一邊成羣結隊地向體育館移動,一邊興趣盎然地猜測這是某某乾的,沒見到一個接近正確答案的。

和凜音的邂逅——不、和她的再會是翌日的事情。

這一天開始在舊校舍上課。

雖然是叫舊校舍,但其實那裏卻完全不會吸引聚集好奇心旺盛的人類、也不會散發出無人存在的氣氛、更不是世人所說的廢墟。直到今年春天,我們還十分尋常地坐在這個地方的桌子前、謳歌着校園生活,這裏就是這麼個普通的校舍。

而且爲了方便起見,直到現在還有幾個社團的活動紮根在這裏,所以也沒有出現沒了人氣後建築物老化的現象。

多虧了這棟舊校舍,學生們遺憾地在這一天繼續着幾乎一成不變的課程。

時間緩慢、卻實實在在地消逝而去。速度爲秒速一秒。

就在我希冀着時間趕快飛走之中,上午的課程流逝着。

不久後,有些沙啞的鈴聲宣告了午休的來臨。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我離開了被某種解放感塞滿的教室,徑直走向隔壁的教室。

初中二年級二班的學生被分在了這裏。我從走廊的窗戶窺視着教室。

一目瞭然。

學生們都各自和關係很好朋友聚集在座位上、形成了小小的集體。整齊排列的桌子接二連三地被擠亂。

這一過程中,忽然裂開了一個缺口。

教室最中間的地方。避開這一位置聚集起來的集體反而讓這一處更加顯眼。

被集體排斥的一張座位上,少女正毫無感情地獨自坐着。制服上披了一件雨披,並且如同要隔絕周圍的雜音般戴上了雨帽深深壓下。

少女拿出盒裝牛奶放在桌子上。這該不會是午飯吧,她刺入吸管靜靜地將牛奶吸入口中。沒有任何其他固體的食物。

這是我在白天第一次看見玖珂凜音,她的肌膚比夜間更白,並且她的眼睛也更顯深邃了。

我原地深吸一口氣,邁足踏入了二班的教室。

這間教室裏沒有一個學生能夠讓我稱得上是特別面熟的,不過他們還是因爲突然有其他班的學生到來而將視線聚集到了我身上。

本以爲他們很快便對我失去了興趣埋頭於他們自己的午餐,結果他們卻一邊饒有興致地看着我的臉一邊小聲議論着。然後不知道爲什麼甚至還提到了我的名字。

那裏是夜晚的世界。真正的玖珂凜音所存在的地方。

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時間已經來到了深夜。通向月深學園的道路即便是每天早上都走過的相同場所,但是這時卻以難以置信地新鮮感迎接我的到來。沒有一個人的道路。只聽得見我的腳步聲。

「嗨,你好啊」

遠矢似乎也沒打算當回事兒,坐回了我旁邊的座位。

從雨帽窺視而來的眼睛發出了銳利的視線。並非在看我,而是在警戒着別的地方。

然後他坐回自己的座位。

說得就像在現場一樣。雖然心有不甘,但卻是事實,所以我只好點了點頭。

對了,遠矢有很多熟人。毫無疑問,一定是他在二班情報網中知道我和遠矢關係的某位目擊者向他告的密。

午休結束時,遠矢對坐上自己座位的我隨口一問。立刻就暴露了。

「——爲什麼?」

既然這樣,我也只能向有可能翻過的後門移動。我一邊注意不被發現,一邊握住護身符在學校和街道的交界線附近往山脈的方向做了一個大大的迂迴。

遠矢的朋友到這裏來是想做什麼呢,我被衆人用這樣的視線包圍着佔到了玖珂凜音的座位前。

但是我的逞強心卻讓我縱貫這間教室、從與進來不同的門走了出去,並且還決定這件事要對遠矢閉口不說。

我平復着紊亂的氣息、慢慢回答。

要是說明一下這間教室裏發生的事情的話——就是隔壁班的學生突然進來打了聲招呼。

她露出可怕的表情搖起頭。

不論過了多久,凜音都不再管我。

唯一漠不關心的只有凜音自己,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你不怕我嗎?」

幾分鐘後,我安然無恙地從後門闖入了學校。

「——我不知道」

「很難說是去見她了啊」

「但我還有想問你的事情……」

不就後,眼前出現了月神學園大門的樣子,同時也出現了站在門口的大人。畢竟窗戶玻璃在夜裏被全部弄碎了,這也是學園方理所當然的應對措施。那麼,該怎麼辦呢……

然後,我再一次抬起臉,雨披少女就站在眼前。

雖說如此,我也沒有因爲現在的狀況而多說一句話,只是仍由這令人掃興的氣氛流轉在教室之中。二班的所有人本來都以爲之後會發生什麼,然而過了一會兒察覺到什麼都不會發生後,他們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小集體中。

「被嚇到的是二班的那些傢伙吧,因爲沒想到還有人會向玖珂搭話。不過別在意啦,不管是誰說任何話題,她大概都是同樣的反應」

中午沒有和她說上話,但是在這裏——在這個夜晚一定能和凜音交流。

然而,即便有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只要凜音注意到她眼前的我,只要還能夠繼續交流,那麼我來到這裏便有了意義。

對我來說還有一個問題。就算沒有人在,我也翻不過大門。我的身高和體力都不足以翻過大門的高度。

看到我不願就此離開,凜音的表情稍微變化了一下。

「不害怕啊,爲什麼我要怕救了我的人不可啊?」

——這座鐘樓上。在這個學校最高建築物上最高的地方、浮現出一個人影,月深學園制服的裙子和披在身上的雨披搖曳在寒冷的風中。

這天夜裏。看準家人都睡下的時間,我悄悄地離開了家。

時間緩緩流逝。這次絕對不會是秒速一秒了。不一會兒——

那我必須得害怕的事情果然還是凜音她自己了。我猜測着雨披少女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

凜音抬起埋入雨帽的臉確認了下我的身份。

同時,這節課的任課老師總算是從走廊走了進來、宣告了午休時間的結束。

她感到疑惑地皺起眉。

離開後門,最近的建築物便是舊校舍。

寂靜的環境,兩名少女互相追逐的身影。

「——你也一樣」

「如果你是爲了過來見我——」

我一邊從包裏取出文具,一邊精神恍惚地回想着和遠矢之間的交談。遠矢的意見便是大多數認識她的人的見解。而且,這大概也是正確的。

看到凜音就算有人站在了面前也沒有抬頭,我便向她搭話。教室裏忽然傳開一片悉悉索索的議論聲。

當然,我不敢確信。今晚她也許不在學校。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絲可能性,我就必須去確認一下。

即便這棟樓現在已經被我們稱爲舊校舍,鐘樓上的時鐘也依舊向人們顯示出正確的時間。佇立在夜晚的鐘樓也別有一般風味。

「你到隔壁教室去幹嗎了」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心臟激烈跳動。如同寒冬般凌冽的空氣充盈肺部。

「她一定是不想被其他人介入自己的生活吧,所以你也別再和她扯上關係了」

這次她則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她的回答所說的話近似於吐息、異常虛幻,甚至猜測不到少女的心情。

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我對雨披少女完全沒有害怕的感情,因此可以直接否定。

「遠矢,我討厭你」

我試着直接將這些話換成簡單的句子說給遠矢聽。

我用手輕輕撫摸起自己的脖子。

害怕她的話我倒是還能理解。也就是說,凜音是在擔心我。然後,凜音對着做出這個結論的我說道。

然而,這棟校舍也是學校裏最高的地方。

抬起臉,無雲的天幕上因星光而浮現出淡淡的白色。走夜路比之前輕快了些,吸取之前的教訓,今天選擇了運動方便的便服。順便一提,我還選了一件帶帽子的衣服。倒不是因爲特別在意雨披,而是單純因爲天氣寒冷。我將連衣帽拉低,當然也沒有忘帶重要的護身符。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能用上。

「不對」

教室被莫名其妙的緊張感和與午休無緣的寂靜包圍着。

「喂……我說你啊……!」

「這樣的話我也一樣。因爲很在意凜音,所以這個時間跑到學校來,這明顯不一般嘛」

「……所以你是去見玖珂了?」

這次和兩天前由於冒險而高漲的心情不同。

他壓低了聲音問道。

「……儘管如此,她或許是因爲我突然來訪而被嚇着了」

最後,我不得不就這樣從凜音面前離開。

這位名爲玖珂凜音的少女,她的本質並非存在於日間的學校生活中。因此,學校裏無論誰想和她相互溝通都無法傳達到她的心中。

或隱或現的疼痛彷彿在推動我下決心。

喘不過氣來。我情不自禁地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接着如同要把全身都用來呼吸一樣、肩膀起伏了無數下調整起呼吸。

說到這裏,遠矢站了起來。

「——那麼你的目的已經達成,可以回去了吧?」

「別突然說這些讓我摸不着頭腦的話啊,你們也別圍觀!」

「難道是指襲擊我的那名黑禮服女孩的事情?」

比想象中還大的反應讓周圍同學的視線都聚集過來。

然而,他們有一個根本性的誤解。

她將視線投向遠方,彷彿在環顧整個學校。我飛一般登上樓梯。玖珂凜音果然在這裏。我一邊抬起臉緊緊盯住鐘樓,一邊全力攀登樓梯。

聽到我說的話,周圍的同學也都點頭表示同意。

從漫長的臺階下方朝上仰望,可以看到校舍和上面的鐘樓。

——怕?

——和誰一樣?

「沒能說上話吧?」

爲了和她說上話,必須再次跳進這個世界。

如今,這個地方又再次以本來的姿態擔當起教學的工作。舊校舍和學校的主要區域相隔了多道樓梯,並且依山而建,所以在夜晚的世界裏更顯黑暗。

「不是指這個」

真正的她在別的地方——

玖珂凜音並不在這裏。

「因爲有別於白天,我想這樣和你說話——打擾你了嗎?」

這份期待愈漸高漲。

「——你不該在夜裏過來」

我爬上樓梯,走入舊校舍的樓頂。

伸手就可碰到的距離之外,玖珂凜音壓低帽檐,如此細語。

「——因爲,我不一般」

凜音嘆出一口無法分辨是嘆息還是呼吸的氣息,把臉又低迴了原來的位置。

我很快便知道了理由。因爲他們不止提到了我,還提到了遠矢佑吾的名字。遠矢畢竟是個很引人注目的學生,和他經常在一起的我或許也順帶着經常被談論吧。

或許會遇上真正的凜音。

「沒事逗逗你挺有意思的」

「我感覺、在這裏能……再見到凜音」

這個瞬間,教室的空氣爲之一變。這也太明顯。

否定得很明確。

月光照亮的校舍。

她的動作就只有這些。

「真拿你們沒轍……」

雖說是遠矢的熟人,但我也沒想到自己的個人隱私會受到侵犯。或許該重新明確下和遠矢的關係比較好。

看到凜音失望般垂下的眼簾,我打消了提問的念頭。

凜音這名少女目前在學校中所處的狀況是——孤立。針對凜音的評論很多,但都不帶好意。

——雨披怪人。

語言具有力量。充滿惡意的話語能夠折磨他人。然而。

「我不一樣,我想要再瞭解一些你的事情」

「——」

「一起喫午飯,放學後一起去商業街逛街——你覺得如何?」

我順勢抓住凜音雪白的手。

「別碰我」

她條件反射地甩開我的手。從雨帽中露出的目光比起拒絕,更像是疑惑。

「你——」

接下來我所看到的事情,恐怕和凜音繼續所說的話同時發生。

有某種看不見——至少是我看不見的東西擦過我的肩膀、橫着穿了過去。隨後,凜音的身體被拋起。

製作雨披的塑膠化爲碎片飄散在空中。

黑色禮服覆蓋了我的視野。那天夜裏的記憶在這一瞬間甦醒。從空中舞落並將我壓倒的少女。

果然我之前沒有看錯也沒有弄錯,無視我接近並給予凜音一擊的黑色禮服少女長着和凜音並無二致的面容。

她身着黑色禮服,被我稱爲黑凜音。

「快逃」

我忽然產生了黑凜音說話的錯覺,當然發出聲音的是凜音。被黑凜音的攻擊(因爲看不清,所以不知道是被打還是被踢的)而被擊飛倒地的凜音一面撐起身體,一面朝我呼喊。

凜音用左手壓住自己的肚子。黑色的液體正從支離破碎的雨披裏流出。這些液體沿着凜音壓住肚子的手指指甲自手腕滴落地面。儘管它們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但我依然知道這些液體的究竟是什麼。那是凜音的血。

她剛挪開我的手,雨披上已經幹掉的薄薄一層血液零零散散地掉落。

並非痊癒,而是醫好。

比想象中更輕的衝擊。黑凜音不止是面容,就連她那嬌小的身板也和凜音一樣。

黑凜音的身體因爲這道衝擊向後倒下。然而這也是一瞬間的事情。黑凜音立刻便抬起上半身,儘管用沒事的那隻手捂住傷口,但是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這下完全找不到有機可乘。反倒是讓我對凜音感到一絲心痛。

從第一節課開始,教室裏就沒有玖珂凜音的身影。

「你爲什麼知道?」

視野不僅極差,而且還有樹枝礙事,我這邊露出皮膚的地方只有臉和手,所以還算好,不過穿着裙子光腳走路的凜音就很痛苦了。即便如此,多虧了帽子讓我們兩人要好得多。

與此同時,站在舊校舍旁邊的黑凜音進入了視野。

我看向凜音,她也輕輕點頭同意。

我一階一階地登上與臨時教學樓相連的混凝土樓梯,路上遇見面熟的人幾乎都對我說着同一句話。

然而,在這種凜音負傷的現實狀況下,果然還是必須確認一下。我盯住凜音的臉、下定決心問道。

現實如今正在我眼前展開。

走出舊校舍,前方是一片深黑色的空間。和舊校舍接壤的土地是樹木林立的山丘。我記得那裏是月深學園禁止學生進入的地方。這個沒有一絲光亮的地方正是最適合藏匿的環境。

「又打哈欠了」

「不知道」

結果,這一天一次都沒有在教室裏見到玖珂凜音,本來打算開玩笑的,午飯遠矢也真的請了我。

就在這時。

不知是這個的緣故,還是因爲心已麻木,我不可思議的完全沒有感到害怕。因此,我拼近所有的力量撞上黑色禮服少女。

我沉默着站起身,遠矢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那名禮服女生是什麼人?」

「午飯怎麼辦?沒有預定就和我一起喫吧?」

眼前便是被樹木層層包圍的黑暗世界。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我們就以牽着手的姿勢跑入了這片黯淡無光的地方。

「就算是這樣她也肯定不會理你的」

空間被沉重的空氣所渲染出的寂靜支配。

「——因爲正義的夥伴就是要不爲人知的戰鬥」

我的左手緊緊牽起凜音的右手,保護着因爲痛楚而顰蹙的凜音、爲了遠離黑凜音奔跑起來。

恐怕我們並沒有前進多少距離。即使這樣,由於樹木的遮擋,這片視線難以通過的森林足以隱藏我們兩人的身影。

對這個問題的回答,

「有預定了,我去一下隔壁班」

儘管出現的事情盡是超出常理不得不問的事情,但是我沒能爲了滿足求知慾而開口提問。

那是因爲遠矢只瞭解白天的凜音。不只是遠矢,大概所有的學生只看到了她的雨披。

「就是這樣」

「凜音你爲什麼在做這種事情?」

「兩天左右就能醫好」

大概是我的行動太出乎意料了吧,她十分喫驚地扶起我。原來她也能做出這種表情啊,我一邊在心中感嘆一邊抓住凜音的手站起身。

反而是更加詭異的——凜音嘀咕着什麼,隨後傷口自然而然癒合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中。

「沒事嗎?」我對凜音問道。

「經驗之談」

和幾個小時前走過的是同一條路。我抬起臉,看到的只有怨聲載道地爬樓梯的學生背影,當然也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鐘樓,但卻沒有俯視着學校的人影。

「她是——惡。惡人」

「沒事的。血已經止住了」

這一天,夕陽西下的同時,天空中也聚集了厚重的雲層。

「還去找玖珂嗎?她今天沒來,今天早沒和你說過嗎?」

既然她這麼說了,我也只能點頭。

黑凜音失去平衡倒了下來。我則順勢滾到了凜音的身邊。

「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感覺到某種預感再次提問。

「我們進森林吧」

我想都沒想就跑了起來,只是想盡可能和黑凜音拉開距離。

「——因爲」

壓住腹部的凜音發出了痛苦的氣息。

上午的課程剛結束,我正在收拾文具時,遠矢跑到了我的座位前。

不愧和我在一起呆久了,遠矢十分了解我的性格。

——那很危險。

腦海中浮現中庭那片悽慘的模樣,記憶警鐘長鳴不止。

什麼——?

我很在意凜音的傷勢。

然而凜音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十分認真,看起來不像是無稽之談的樣子。

時間就這樣流逝殆盡。

她說過需要兩天的時間。也就是說,今天正在治療。

「——恩」凜音點頭。

在我出聲警告前,凜音便停了下來。

「我也一起過去,要是玖珂請假,我們就一起去食堂喫」

「只爭取了一點時間,趁此機會」

這是指在醫院醫好的意思嗎?還是有另外的意思——

鮮紅的左手再次壓住傷口,她催促我跑起來。

「現在應該沒事了」

「——去哪?」

這裏太暗沒辦法確認她的傷口,但那也根本不是放着不管就會痊癒的傷口。

在我問出口之前,凜音淡淡地繼續說道。

「因爲——我是正義的夥伴」

「——今晚已經不會再進攻了」

「早上只是偷看了一眼,或許她是遲到了」

然後,凜音幽暗深邃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看着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對手,同時嘴角微動。

放學後,我向遠矢的熟人詢問了一遍才知道,凜音似乎經常請假。

她那壓住傷口的左手朝着黑凜音舉起。少女潔白的手被流出的鮮血染成了紅色。

要是凜音的話可信,那麼比起在這裏繼續隱藏,或許還不如早一點去醫院。

在夜晚的學校,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對手戰鬥。

這是具有意義的話語。因此——黑凜音的手臂如這番話所說的一樣爆炸了。

既然黑凜音是惡——惡人——

「算了,就算我再怎麼說你都聽不進去。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查了下天氣預報,半夜裏會降雨並且會一直持續到明天一整天。氣溫也會一口氣下降,今天準備冬季到來的時節終於來了。

步履維艱地在幾乎看不見的斜坡上走了幾分鐘。

「這種傷兩天左右」

這句話簡直就是小孩子的玩笑。

「嗯。這個可以,遠矢請客」

凜音被我吸引了注意力纔沒有察覺黑凜音的襲擊。

「這是我的錯。除了這個沒有帶其他東西,給你用吧」

接着,作爲白天的安身處,初二二班的教室裏也是一樣——

被揶揄爲雨披怪人的少女靜靜地垂下眼簾、浮現出自嘲般的表情。

□4

少女的聲音宛如獨白、又如對自己的苛責。

第二天,晨間時分學校裏已經充滿了學生。

遠矢帶我走到了走廊。

我感到身後的黑凜音就要站起來了。

「要逃凜音也一起逃——!」

「……」

「——爆炸吧」

我深夜回到家後幾乎沒能睡着,只好甩了甩頭將睡魔驅散、通過了大門。

儘管兩天前我已經親身經歷了其冰山一角,不過這果然還是遠離塵世的異常又奇妙的場景。

我完全無法想象凜音去醫院縫合傷口的樣子。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凜音。

「好了,我們要逃了」

那正是觸碰校舍的手。從禮服中窺見到的手臂發出乾脆的聲音、微微彈飛。

黑凜音一邊看向我們一邊單手觸碰校舍。這附近的窗戶雖然沒有新校舍那般光潔透明但當然有玻璃。

我從客廳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聽着降雨的聲音。

是風的緣故吧,打在窗戶上的水滴畫出無數條透明的線流下。

看着雨,我想起了凜音的樣子。如果就這樣接受凜音所說的話,那麼今晚就不會有動靜。

——這樣的話,黑凜音該怎麼辦。

既然正義的夥伴,那惡人該如何是好。

我躺在牀上、漠然地想着這些事,睡魔很快便襲向了我。

即便是反抗,但這幾天的行動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太大了,我只好遠遠地聽着富有規則的雨聲、慢慢斷開了意識。

從昨晚開始降下的雨正如天氣預報所報道的、到了早上也沒有停下。我可以想象得出不知道是以什麼爲主題的天氣播報員和天氣預報的櫃檯站在一起、拿着傘跳着舞的樣子。

換上制服、拿上和想象中天氣播報員同樣的傘,我一打開玄關的門,比想象中冷得多的空氣便鑽了進來。

十月很快也要結束了。再過一段時間,這場雨或許便會變成雪。

「早啊」

我在舊校舍的樓梯口甩落傘上的雨水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唉,是遠矢啊」

我連頭都沒回,光靠聲音就知道了,所以我繼續着除去水滴的工作。

「唉是什麼啊。喂,別甩傘,都濺到我身上了」

「用你自滿的運動神經避開不就好了」

「別胡扯了。還有,給我打招呼啊」

「早上好主人」

我和遠矢兩個人說着和往常一樣的俏皮話。就在這時——

「——早」

我從樓梯下面仰望舊校舍,果然在那裏發現了凜音的身影。比舊校舍的屋頂還高的地方、鐘樓的頂端正飄揚着一張雨披。

情不自禁地望向凜音的身體,看到她有打算捲起雨披,我慌張地阻止了她。

「——嗯」

日落西沉,夜幕降臨,透過窗戶抬頭仰望,只見一隻近似於圓形的黃色衛星正努力地懸浮於天際。

幸運的是,遠矢因爲凜音說話這件事大受衝擊,似乎還來不及反應這段對話中的含義。

沿着學校裏的道路跑了一會兒後,我發現了月深學園圖書館的告示牌。

下雨天穿着雨披上學的女生。

「——?」

我早就知道凜音體育課時也會穿上雨披。雖然不知道她是如何換上的,不過反正就這樣了。

雖然絕不是本意,但是對遠矢說過的一見鍾情或許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早……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既然是第三次,準備便已經萬無一失。離開家的手段也已經習慣,在幾乎沒有動靜後從玄關走向屋外。

我想知道的並不是這個問題,但是隨口就說了出來。

「你能知道那個女生所在的地方嗎?」

凜音在雨帽中又一次奇怪地歪下頭。

不知道遠矢是不是太震驚了,說出的話都不得要領。

——摸傷口嗎?

凜音沒了自信,將視線落在坐着的坐墊上。

「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你身爲正義夥伴的能力反而上升了」

百分之百信任牛奶。說不定牛奶也會因爲過度的重壓而爲難吧。

或許遠矢所說的真的是正確的。可是,她在夜晚的世界中做着什麼也是事實。

月深學園初中和高中同在一個校區。

凜音結果我在水杯杯蓋裏倒入的味增湯、用力點頭。

我也沒有想到白天的凜音會說話,而且更沒想到自己會是被搭話的人。

她十分直爽地作出了恐怖的發言。估計在凜音的心目中牛奶是最完美的食物。話說回來,每次在教室看見她時,她的午飯都只有牛奶。這麼說,我也沒見過她有喫固體食物。

可是,現實——

「——因爲站在高處方便察覺她的氣息」

「雖然一直都是如此——但是,或許事實並不是這樣」

她手指的前方正是學校值得誇耀的設施之一——在入盈變圓的月光照射下,月深學園圖書館的圓形輪廓聳立在遠處。

「黑禮服少女?」

凜音也注意到了我,雖然沒有對我招手,但還是從鐘樓上來到了我的身邊。

凜音吐出白色的氣息像是確認味增湯的溫度一般喃喃自語,這些瑣碎的事情無關緊要。

「……嚇我一跳」

我從最初就不打算聽從凜音的忠告。真心來講,我反而希望被捲入他們兩人的戰鬥中。

「因爲牛奶富有營養」

大爲震驚後,遠矢感慨道。

「但是仔細想想看,在這個時間還進學校區域怎麼想都是違反規定的,所以把這種行爲當成邪念倒也合乎情理」

「一定能感覺到的或許不只有帶有邪念的氣息。從這周開始,我也開始能感覺到你進入學校時的氣息了」

「……這樣不痛嗎?」

「——這個好喝得僅次於牛奶」

我再次認識到刺激會隨着次數的增加而逐漸麻痹。

她的樣子,真要說的話,也不是不像正義的夥伴。

「不用了,沒事就行」

如果時間不是在深夜之中,如果地點不是在這種地方,如果登場人物不是我們兩人,這或許是更加幸福、隨處可見的情景。

凜音孱弱地低下頭。

「可能因爲是雨天,所以玖珂也變成了會說話的普通學生了……」

「……怎麼說,就是那個吧」

「——謝謝」

這裏已經是月深學園的用地。儘管這是很明顯的非法入侵,不過剛開始那種忐忑不安的感覺現在已經十分單薄了。

「——?這件事的話,早上我就——」

凜音穩健地站起身。

我卻被這樣的存在所吸引。說實話,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吸引我的理由。

接着——我們爭論起來。

「你就這麼喜歡牛奶嗎?」

被人工鋪成的小道不僅通向校舍,而且還延伸至學校的主要設施,緊緊相連着其中一處設施的月深學園圖書館。順帶一提,通往舊校舍高臺的道路也分出了一條近路,我現在就在這條道路上背離大門而行。

要是這樣,讓凜音突然被襲擊果真是我的錯。

說到惡人,我的腦海中便出現了黑凜音。

「但是隻有牛奶沒問題」

就這樣,凜音換好鞋子消失在了校舍的深處。身上依舊穿着雨披。

爲了弄清楚這份心情,我能做的果然只有更加接近凜音。

凜音抬起手。

在學校裏和凜音互打招呼讓遠矢驚歎了有一會兒,上午課程結束的同時,我離開座位走向隔壁教室、瞥了一眼二班不僅沒在那兒發現凜音,甚至一個人都沒有。正當我呆立在走廊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時,遠矢跑到我身邊十分得意地告訴我二班的人去上體育課了。我對他說了句「遠矢大笨蛋」表示感謝後,從走廊的窗戶看向外面,雨已經比預報的早一步停了,明顯已經從體育課回來的一羣人正走向舊校舍臨時架設的更衣室。在那羣人之中,凜音踱着步子走在最後。

「或許是這樣,但是我覺得多喫些各式各樣的取食方式才能讓營養均衡」

這一天到最後在校舍裏都沒有和凜音說上一次話。真後悔我的班級最後一節課會是體育課,當我換完衣服走回教室時,大部分二班的學生都已經回家了。而我說的大部分中也包含了凜音。我看向外邊,凜音正從後門走向校外。

剛下過雨的世界到處都吹拂着冰冷的寒風。柏油路上的雨水也沒有幹掉,還帶着斑斑點點的黑色。

因此儘管遠矢在場,我也情不自禁地詢問起她受傷的情況。

凜音又喝了一口,然後說道。

因爲不知道會把談話拉到什麼地方,所以我趕緊結束了這個話題。

「——沒事。因爲感覺到你的存在已經不會讓我再產生混亂了」

一路上沒有遇上任何人,月深學園便出現在視野中。一開始就沒指望能翻過大門,所以我從後門進入了校園。

這是,另一個疑問也隨之冰消瓦解。我明白了那天凜音一瞬間從鐘樓來到我面前的方法。

「晚上?你要是在意雨的話,我記得天氣預報說放學後就已經停了」

最開始從大門進入,通過在校園裏的道路可以進入各個校舍。

「遠矢,你知道今晚的天氣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出聲喊了她一聲,然後登上樓梯對她揮起手。

我只是隨口胡說。

不管和雨披有多合適,在下雨天外出果然還是會讓人鬱鬱不樂。

「我不知道。或許只是因爲我的力量變弱了」

「——來了」

儘管跟着箭頭的方向走也還有段距離,不過圖書館平滑的屋頂已經躍入了視野之中。

我知道凜音是回家部的,所以完全不會感到意外。

「不是說傷的事情,而是物理學重力上的問題,嗯,算了。別介意」

「也就是說,我這種不合理的存在干擾了凜音的感覺嗎……」

「是指方便看到她的身影嗎?」

「——你不用跟來」

答案很單純,只是跳了下來。從鐘樓上憑藉重力自由落體。

「——要是混合牛奶說不定會更好喝」

「和看到有些不同,不需要用眼睛。不管惡人出現在哪個方位我都能感覺到。所能感知的範圍在高處會變得更爲寬廣」

——這裏是在舊校舍漫長臺階的最上層。

她估計是感覺到了我在鼓勵她,凜音的表情略微明朗了一些。

我和凜音並列坐在這一階上。

「沒錯。但是還很遠。在那個方向」

凜音離開後,最先說出感想的是遠矢。

我聽到了一聲文靜的聲音,轉向聲音的方向,雨披少女正收起傘站在那兒。她的眼睛正明確地看着我的臉。

聽到我的質疑,凜音拿着一次性的懷爐搖了搖頭。

太好了。

順帶一提,一次性懷爐、坐墊還有味增湯都是我帶過來的東西,本以爲會被凜音拒絕,哪曾想真用上了。因爲一次性懷爐在我出家門時就拆封了,所以嚴格來說已經是用舊了的東西。薄薄的坐墊則是平均一百元一個買下的便宜貨,不過在剛下過雨的潮溼地面上有總比沒有強。還有味增湯是廚房裏晚飯喫剩的加熱後放入水杯的東西,因爲我有煩惱過漫漫長夜在那種場合下該如何道歉。然而。

「痊癒了。要摸摸看嗎——?」

凜音只留下這句話便從臺階上跳起,逐漸消失了身影。隨後過了幾分鐘,我都還沒有發現凜音和黑凜音的身影。

伴隨着嗖嗖地風聲,凜音在堅硬的地面降落。她彎曲膝蓋,稍稍減緩衝擊,面色不變地站起身。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玖珂說話。不對,因爲班級不同也不熟,要說當然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你看該怎麼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關於凜音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有無法回答的事情。

玖珂凜音,自稱正義的夥伴。

因爲全力奔跑的緣故,胸口十分難受。我平復着呼吸,邁步從入口進入了圖書館,另一個——像是告示牌的東西迎面而來。

月深學園圖書館,普通人請在週六和週日的開館時間內使用。寫着這些文字的鐵製看牌正綿軟無力地趴着頭。

我用手摸了摸它上面像是被車撞了一般的凹陷部分,指尖上立刻便粘上了剝落的塗料。它一開始不可能會是這個樣子。這大概是戰鬥的爪痕。仔細看去,我記得寫有開館時間的部分已經消失無蹤。比起切下,這個看牌更像是被撕碎消失的。

我想象着破壞看牌的犯人,警戒起周圍。聽不到一絲聲音。就算走動,視野裏也沒有看到任何人。我很懊悔自己爲什麼沒有凜音那樣的能力,只得邊走邊找。我用手握住暗藏在口袋中的護身符,稍稍移動了下腳步。

隨後,談不上幸運地我聽到了圖書館的深處傳來了爆炸聲。聲音在乾燥的空氣中傳播,震撼着外形悽慘的鐵看牌。

我知道那就是凜音二人所在的地方。

我一邊奔向那兒,一邊再次確認了一下看牌。

——這幅模樣,要是被傳聞中的圖書館看守者看到的話一定會怒氣沖天的吧。

月深學園圖書館並非是一座單一的建築物,而是通過迴廊連接很多個大大小小的建築物形成的一座大如紀念館的建築。

凜音二人現在正在組成這一圖書館的其中一處建築物內。

初中制服上穿上雨披的少女是凜音。

另一個渾身裹纏着比黑暗還要暗淡的禮服的是黑凜音。雖然裸露在外的右側大腿正在流血,但是她的表情卻紋絲不動、沒有一點皺眉的樣子。

月下對峙的雙方長着同樣的面容。

凜音是正義的夥伴,黑凜音則是惡人。這個結論儘管只根據凜音所說來判斷,不過我相信凜音。然後另一個可以確定的事便是,現在的我只是一介旁觀者。在我的見證下,最先動起來的是黑凜音。

她的右腿恐怕是因爲凜音的攻擊而受傷,她以這隻腿爲支點猛蹬地面,一口氣拉近了和凜音的距離並且舉起右手。凜音的背後便是圖書館的牆壁。

凜音冷靜地翻滾身體,從黑凜音的黑色衣袖中伸出的白皙纖細的手指中逃離。

沒錯——那天,在中庭裏朝我揮下的也是這名嬌柔少女的區區指尖。在我眼前,她的手指——現在割掉了圖書館的外壁。如同刀刃般的手臂一揮,圖書館的一部分便被不留情地侵蝕了。

一想起那個時候要是沒有被凜音救下,我的背脊就開始發涼。

圖書館的牆壁悽慘地崩塌。我剛找到凜音的身影,她就已經和黑凜音拉開了距離。

凜音的口中編織出語言。

然後,編織出語言。

「——一次的話不行。但是過段時間就可以再醫治了」

凜音沒有追擊。敗北的黑凜音也沒有動。應該是沒動。

多道手電筒的光束正從圖書館正面的玄關處移動過來。似乎是聽到騷亂的聲音趕來的學校有關人員。

「……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沒想到比想象中的狀況要嚴重得多。

我們隱藏在儘可能遠離現場的樓房陰影中,處理了下凜音的傷勢。深深刺入的鐵板在凜音奔跑的時候似乎就拔了出來。因爲拼命移動,所以我沒有看到那個瞬間。說真的,沒看到真是太好了。

粘稠的紅色液體飛濺到我的臉上。那是、凜音的血。

我沒法避開,也無法防住。即使已經擺好了姿勢也來不及反應,黑凜音高速回轉的爪子反射出暗淡的光芒,雙手深深刺入了身體。

「——嗯。謝謝」

「真厲害啊……這個也是因爲你是正義的夥伴所以才能做到的嗎?」

——咔嚓。

我稍遲一些也意識到,黑凜音在看着我。她確認了我的身姿後,大大揮動本應該負傷的右臂。

「繃帶扎得不是很好看,這樣可以嗎?」

看到黑凜音這種輕而易舉便能化解的突擊,凜音也倍感困惑。她沒有進行迎擊,而是努力維持雙方的距離。結果變成了黑凜音朝着我和凜音之間移動的樣子。

疾馳的電車窗外、住宅街的屋頂上、學校校舍的牆壁,出現在任何地點給予無聊的日子一些刺激,她就如同這種童心所想象出的惡人。

雖然這完全是我身爲局外人的臆想,但是要說聽起來像是決勝負也確實很像。

我不知道凜音做了什麼,不過黑凜音的右臂已經動不了了。沒有了保護的必要,黑凜音把左臂擺成臨戰姿態。

和凜音長着同樣的面容,並且與正義的夥伴戰鬥。

「——不是」

「——我不知道。沒有試過」

因爲不能從過來的道路返回,我們只能隱藏在圖書館成片建築物的深處。

凜音將自己的手貼上臉頰不斷摩擦、沉溺於那種粗糙感觸之中,聽到我的詢問後,她中斷了這個動作,看着我。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魔法還是什麼,但是我所說的很多話中確實具有力量」

我和凜音的視線重合了。

凜音兩人在這時動了起來,我趕忙揮開這番無法言語的違和感。

又是同樣的話,不是痊癒,而是醫治。

「爲什麼,人類的手要長成這麼複雜的形狀啊……」

儘管我如此希望,但是黑凜音明顯也將我納爲了目標。

並非自誇,也非自嘲,凜音只是單純在陳述事實。

「那個,黑色禮服的女生——她是惡人對吧?」

正義的夥伴與惡人之間的戰鬥。這或許是任何人童年時所知道的最單純的對立方式。惡人無論是破壞建築、襲擊我、還是做種種卑劣的行徑都不會讓人奇怪。

因爲凜音也沒有否定,所以我拿起她的手,在傷口上儘可能纏上繃帶。

「沒辦法再治好點嗎?」

凜音和黑凜音每晚都在重複着戰鬥。

「不去醫院真的不要緊嗎?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決出勝負——?

我打開從家裏帶來的帆布揹包,裏面正好塞滿了急救箱裏的東西。在裏面搗鼓了一陣,我找出了創口貼。

凜音的雙手被繃帶充分包紮起來,看起來活像是戴了雙白色手套。儘管如此,不知凜音是不是很高興,她將自己完全膨脹了的手來來回回換了好幾個角度查看着。

凜音露出了否定的表情。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凜音將自己的雙手貼上嘴角。

「——因爲流血了」

因爲是惡人,所以無差別攻擊要說是當然也確實是理所當然……

可是就連確認也不需要,這麼小的創口貼肯定不能讓傷口癒合。

今晚的戰況不管怎麼看都是凜音取勝。正是這樣,現在就要決出勝負。

「怎麼說,就是像魔法一樣啦」

「……我要幫你卷繃帶了哦」

有什麼東西切開黑暗朝我飛來。

隨後,凜音先我一步注意到了黑凜音意圖。

當然,這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可是。

「爲了防止發生什麼,我還帶了很多東西來着……」

爲了試驗我就必須得受傷。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受傷。

如此嘟噥的凜音表情尷尬起來。

我點了點頭。不,我沒有自信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點頭。

凜音問道。

要說明現在發生在我眼前的現象十分簡單。

但是——凜音痛苦地皺起眉頭。

想守護。我不知道那是指要保護所有人,還是要保護特定的某人,但是凜音只說了這些便不再開口。

第一次被凜音救下的時候也是,爲了逃跑攻擊黑凜音手臂時也是,然後剛剛進行的攻防戰也是。

沒錯,這不過是我獨斷的印象,現實中凜音正因身負重傷而倍感痛苦。

這道聲音讓人感覺十分掛心。

注意到黑凜音意圖的凜音救下了我。一枚扭曲嚴重、邊緣十分鋒利的鐵板深深刺入了凜音的雙手。

該怎麼說呢——她簡直就像是我們小時候所能想到的壞人。

「我們不逃走的話」

「感覺就像是荷依明一樣啊」(譯註:勇者鬥惡龍中恢復己方單體HP的咒文)

被發現就麻煩了。最重要的是,必須治療凜音的傷勢。

「——正義的夥伴是救人者,而且也是可以醫治傷勢的人」

主動出擊的是黑凜音。她不顧無法隨意活動的右臂,只是身體左右搖晃着縮短距離。

我在帆布揹包的深處挖掘出了繃帶。

傷口遵從凜音的命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儘管癒合得並不完全,還殘留着令人心痛的紅色傷痕,但是血已經止住了。

凜音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抬起了臉。

就算她這麼說,眼見着她那現在也還在流血不止的雙手還不過問的話我也太無情了。

「——?」

沒過一會兒我便明白這是圖書館告示牌上被割下來的那部分。

對孩子來說,她就是想象中游戲的對手,所以一旦感到無聊,她便會出現一決勝負。

在這片如同被罐頭起子開蓋般扭曲的鐵板上寫着數字(時間?)。

「我記得應該有把繃帶一起放進去的……」

……可是,畢竟我沒有什麼使用繃帶的經驗,所以不管我怎麼繞,繃帶纏得都不是很好。我不斷嘗試,同時發起牢騷。

滴答、滴答,凜音體內的血液如同計時的沙漏般逐漸流失。

一沉默下來,遠處的吵鬧聲便隨着風微微傳來。大人們看到圖書館崩塌的牆壁後亂作一團的樣子浮現在我腦海中。到他們收工爲止,我們都得待在這個隱蔽地點不能動。

「——沒錯。邪惡」

就算治好了傷,流失的血液也不會回來。

「……謝謝你來救我」

「——治好吧」、

「——有了力量,然後才成爲了正義的夥伴。因爲我只想守護」

這種小學生通過雜亂的幻想製作出的產物出現在煩悶的日常生活中,將重複不斷的每一天變爲了有些刺激的故事。

凜音靜靜地伸出雙手。因爲空手接下黑凜音偷來的鐵板,這雙手的手掌劃上了多道鮮明的裂痕。

「手,伸出來」

「話說回來,凜音的力量用在我身上有效果嗎?」

凜音奇怪地看着我。

「——不對嗎?」

「大概,是爲了讓人們手相牽,不分離吧」

「難說啊。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許這是正確的吧」

力量強大,動作迅速,即便逼退,也會隨時復原傷口再次襲來。她的攻擊手段既能射出玻璃、也能投擲告示牌,還可以用手刀切碎身邊的東西。

我不知道這是從何時開始的,不過不像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如此,只要不決出勝負,今後也會繼續戰鬥。

與此同時,黑凜音猶如要保護右邊的兩段手臂一般將另一隻手覆蓋於其上。

「荷依明?」

凜音背靠着我,讓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然而,此時她的視線仍在戒備着黑凜音。

我拿着凜音的手,來來回回卷着繃帶,不由得將視線從凜音的身上撇開。

想起了令人厭惡的聲音。聽到固體強行被折斷的聲音,我情不自禁地逃離了視線。寂靜。等到我再次轉回視線,黑凜音的右臂如同被重力吸引般無力地垂落。

若是以前,幻想的產物不會襲擊人也不會破壞建築,我和凜音兩人也不會在這個地方緊挨着躲藏起來。我看向雨披少女,她的臉比平時更加蒼白,明顯十分虛弱。

就這樣捲上繃帶便行了嗎……

不管是黑凜音被正義的夥伴擊敗,還是反過來,這場戰鬥都不會結束。這樣想來,兩天前我們敗北時黑凜音沒用痛下殺手而是讓我們平安無事地逃走一事也很讓人在意。即便能夠鑽空隱藏在森林之中,黑凜音若是不想放棄,那麼戰鬥的天平或許會倒向她那方。

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一陣意想不到的喧譁打破了這緊張的空氣。

「——沒事吧?」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嗎?」

「沒有。我睡一覺就好了——可以讓我稍微睡會兒嗎?」

「咦?在這裏?」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時間,但是我能感覺出現在的氣溫比白天、比我和凜音一起在樓梯上說話時要低得多。要不被大人們發現離開學校儘管困難,不過在這裏露宿也相當不容易。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的,所以……」

我打了個寒顫,剛想提出想法便被凜音的雨披打斷了。

凜音彷彿是要溫暖我的身體一般,溫柔的抱住我。

「——這樣一來,你也沒事了吧?」

凜音呼出白色的氣息如此說道。

我已經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了。

「……知道了啦。我會守着這裏,你就睡吧」

謝謝。凜音的嘴蠕動了一下,然後橫臥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對了。我來做你的膝枕也沒事哦」

這種情況應該是女孩子來給男生來做的,不過因爲形式很美所以我姑且提了一下。

「——我不需要」

被她乾脆地否定了。

「唉,說的是啊」

「——因爲你會難受的」

「要是因爲這個理由的話,我不在意哦」

沒等她回覆,我就正坐起來,凜音也如同切斷電源般慢慢將腦袋貼上我。

相反,不知爲何我全身上下被不知道從哪兒蒐集來的大量枯葉給覆蓋着。我強撐起上半身,聽着悉悉索索的枯葉聲,頭上也飄下幾枚葉子。

然後看到了被埋在枯葉中的我。

然而,我感覺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不問將來便沒有機會了——

「那喫沙子做成的蛋糕喫得很開心的夢呢?」

「我可以一個人回去的……」

毫無疑問那肯定是不想被人知道的夢,等他回來我再問問他。

他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了。

聽到我的理由,好友拿起叉子刺入蛋糕。

「這不是很奇怪嗎?忘記的話就應該不會注意到忘記這件事啊」

「發現什麼了嗎?或是遇見誰了嗎?」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今天是休息日吧?」

貼上矮小的我的凜音,身體比想象中要輕得多。少女包紮着粗糙的繃帶,令人心生憐憫。她那雙幽暗深邃又不失美麗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了起來。

真惱火,舌頭給我燙傷吧,不過我的願望沒有實現。似乎很好喝的黑色液體流入了他的喉嚨。

「之後朱裏前輩想要調查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異常情況,於是我就陪着過來了」

就在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挑明的時候,自稱是我好友的那傢伙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將咖啡杯送到口邊。

遠矢聽到這句話好像想起了什麼、點了點頭。

「——因爲是我創造了她」

這個狀況下再去詢問那種事情一定十分卑鄙。

「別倒啊,給我好好解釋。別看我這樣,我還是很受人信得過的,因爲我是好學生嘛」

只要實際情況不是我已經睡了好幾天,那麼今天就應該是週六。可是他穿着制服,而且還有一名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也跟他一起來到這裏。

交談中也沒有出現凜音。或許小心翼翼回家,然後現在正在治療傷勢吧。凜音既然不在,我也不打算再繼續待在這麼寒冷的地方。我也想回家誰在被窩裏。然後我便向遠矢傳達了我想回家的意思。

「那我問你,至今爲止做過最好的夢是什麼?」

既然被這麼說了,那就這樣。

「很難解釋清楚啦」

遠矢話說到一半時看向了我。

□5

「你記不得的話就沒法判斷印象是不是最深刻了」

「沒事啦。雖然不能在本人面前說,但不是什麼壞話」

「嗯,就這樣辦吧」

在學校圖書館外邊被枯葉埋着迎來朝陽,這種事情別人根本沒法理解。比起這個——

「確實……和遠矢一起的話就算被發現也可以直接倒下」

途中被初中的老師看到了,不過多虧了遠矢的花言巧語,老師只笑着說了一句下次休息日來學校時也要好好穿上制服就放我們走了。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正當我煩惱着這兩個選項時,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人的聲音有聽過。和想象中一樣的人物從建築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是穿着制服的同班同學。

若是如此,那麼只是這樣便行了。

「……遠矢也出現了」

說不定凜音已經睡着了。

我一邊想着這個事情,一邊用叉子插進自己的蛋糕、送入口中。

「發現你像個烤紅薯窩在那裏」

和遠矢站在一起的是一名短髮女生,她站在跟我們一步之外的距離、看着我和遠矢交談。

——對了,看起來我就是用這種不自然的姿勢睡着的。本應該躺在我膝蓋上的雨披少女不在那兒。

如同再次播放畫面一般,我回想起夢的情景。

對於遠矢的建議,月深前輩也點頭表示同意。

喫不出味道。

「——那個禮服少女——爲什麼和凜音長得一模一樣?」

「……你……在搞啥啊……」

前輩向我行了一禮。我也從枯葉中出來回敬她。

「這也就是說,你早上一起來就忘記了夢的內容對吧?我也總是這樣」

「你又跑來找我商量,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真無聊」

微妙的回答。在本人面前不能說的除了壞話還有什麼……

他就這樣拿着咖啡杯站了起來,跑去補充黑色液體。明明杯子裏還留有一些液體。

「那我送你吧。難得過來一趟,但是圖書館似乎要閉館一段時間了」

與還打算留在圖書館的月深前輩道別後,我和遠矢離開了學校。

「也就是說,做了喫蛋糕的夢雖然記得喫什麼,但是卻不記得味道是什麼了?」

他十分神經質地將蛋糕切成和體型完全不相稱的小塊放入口中。

我拿起一枚葉子仔細瞧着。沒有搞錯,這就是葉子。

「嗯。但是今天早上起來時記憶裏還留着印象」

他說完後,我看向了這位高中前輩。

遠矢佑吾一副好不容易從困惑的束縛中掙脫出來的樣子說道。

那大概就是被稱之爲夢的東西。

說不定她聽不見我的聲音。

「也不能說不對啦……」

「突然說這個幹嘛」

「不會做那樣的夢啦。這是心理多不健康啊」

大概是看到了超乎預想的情景吧,他剛看到我的臉就呆在了原地,還是我先打招呼吧。

遠矢愕然地喫着蛋糕。

「記不得了」

我沒有做夢的記憶。

身體的疼痛最先支配了意識。

這是先起來的凜音做的事情嗎……若是這樣,那該把這當成不算時尚的玩笑,還是想要燒了我呢。我還比較希望是前者。

「總而言之,我來圖書館後發現朱裏前輩一臉這輩子完了樣的表情站在告示牌前,於是我就問了她點問題……不,雖然還沒問啦。因爲告示牌被搞得破破爛爛的,有誰開車撞進來了嗎?」

「少囉嗦。你來找我商量事情,我的夢怎樣都無所謂」

「看你現在穿着私服、心神不寧的樣子,被發現會很麻煩啊」

「但是,這樣來說吧,我們該如何區別快樂的夢和討厭的夢呢?雖然經常說做了美夢或是惡夢,但是既然忘記了,那我們應該沒法判斷啊」

「……對哦,之前說過沒做夢」

遠矢曖昧地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咖啡。

這個蛋糕,使用沙子做的。

我一邊抖落粘在衣服上的枯葉,一邊詢問前輩。遠矢則直接將視線移開。

「但是不記得味道的話,不是也有可能味道很糟糕嗎?也有可能是用沙子做成的蛋糕」

「我是月深朱裏,經常在圖書館受遠矢君照顧」

不是在夜裏和我一起非法入侵了嗎……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不過還是點頭同意。休息日特地來圖書館的人毫無疑問是好學生。當然,這得帶着徹底的善意來看待這件事。

沒錯,確實是和遠矢在一起。我記得這些。然而,夢的內容卻沒有貼合在各種畫面上的統一感,無論如何都無法好好地重現。有種現實和虛像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快感。

「這個……」

「……爲什麼葉子會?」

「我是來圖書館借書的,然後在入口的地方碰到了前輩……」

「感覺是第一次做到的夢」

我不是在家裏的牀上睡着的。

這種感覺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醒來後身體因爲姿勢奇怪而發出悲鳴。正當我準備找尋疼痛的原因而活動身體的時候,我的意識忽然清醒了起來。與此同時,凜冽的空氣侵襲而來。

原來如此。沒有其他異常狀況就行。

嗨。我打了個像這樣隨意的招呼。

或許是意識到我可能會知道什麼。

不知是否是讀取到了這種感覺,遠矢插了進來。

「雖然是圖書館的建築,但還是引起了騷動,因爲禁止進入了所以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牆壁好像是被破壞了」

「對了遠矢,我做了個夢」

然而,凜音慢慢張開了閉上的眼瞼,直直看向我的眼睛,然後動起她那張小嘴說道。

說不定她的身體情況已經到了極限。像這樣使用、不斷消耗,就算她的能力多麼出衆,她的體能也不可能是無限的。

「遠矢,早啊」

「都喫蛋糕了,肯定是美夢吧」

在他說到圖書館禁止進入這段話時,我發現月深前輩露出了十分難受的表情。儘管沒見過圖書館看守人,不過毫無疑問一定會和她的反應一樣。

如今,這位名爲玖珂凜音的少女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在我眼前處於沒有防備的樣子。

「是怎樣的夢?」

這裏是月深學園圖書館的館內、組合而成的建築羣的最深處。我依靠着外壁睡着了。

「——因爲她是我希望的」

「自己似乎喫得很開心的話,那就是美夢」

「我記得忘記了的事情,只不過內容消失了而已。有種記憶在眼前蒸發了的感覺,能理解嗎?」

明明應該是今天早上才做的夢,夢的記憶卻如同張開雙手滑落的沙子一般逐漸從指縫間流逝,消失。

「記不太清了,只知道遠矢喫沙子喫得很開心」

「這是怎樣的超展開啊」

他雖然口吐不滿,不過表情倒是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樣子。

就在我說話期間,夢的記憶也在逐漸消失。這是我自己第一次親眼見證記憶消失的瞬間……

「你的心境是有什麼變化嗎?」

遠矢朝看着自己手心的我問道。

「咦?」

「夢可以反映心情啦。發生好事或者反過來有很多煩惱的時候比較容易做夢吧?唉,雖然這隻限於我」

凜音在我腦海中浮現而出。我不知道那名身爲正義夥伴的少女到底給我的內心施加了多少影響。

「……還有其他什麼時候會做夢嗎?」

「我想想,對了……做作業的時候,還有用不舒服的姿勢在桌子上睡着但卻不是深度睡眠的時候吧」

不管怎麼想都是這裏的原因。

一反常態地因爲特殊狀況而開幕的一天卻一反常態地平穩度過了。

回家換完衣服,我和家人說了身體不舒服所以就不喫飯後,就這樣鑽入了被窩。

再次睜開眼睛時,房間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我看了一眼時鐘,日期已經變到了第二天。

對學生來說最重要的休息日中的一天就這樣被我浪費了。

我拉開窗簾站在窗臺前,臉和玻璃之間只差一點便碰到一起。外面的夜晚,黑暗的世界。凜音今晚是否也在學校裏呢?

負傷後,她答應讓我當她膝枕時的確十分虛弱,或許今晚還在治療,亦或許她已經恢復正從校舍的屋頂眺望着夜晚的學校。我無法判斷到底是那種可能。

要是可以發郵件問一下就好了……

走在夜晚的上學道路上,一開始還以爲誤入了某個異國的地點,隨後應該是習慣了,感覺和白天也沒有了區別。

沒被做什麼,同時我也沒做什麼。

遞過來的手帕吸收了凜音的血,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

從劉海的空隙窺視到的傷口露出了被鋒利的東西劃傷的鮮紅,我情不自禁地說出聲。難道說凜音感覺不到疼痛嗎……

之後我拿着便利店的購物袋從後門進入學校。雖然不能保證凜音一定在這裏,但是我的腳步自然而然地邁向了月深學園最高的地方——舊校舍。

入夜,和太陽一樣圓滾滾的月亮升了上來,我沒有一點遲疑,前往了那個地方。

正義的夥伴和邪惡。一模一樣的面容卻完全相反的兩人或許相互依靠着。

凜音仍將手帕貼在臉上、說出魔法的語言。順從凜音的聲音,鮮血止住,傷口也癒合。

近距離重新看到凜音沒有披上雨帽的臉,她的這張臉散發出和戰鬥時不同的感覺,有種難以想象的可愛與夢幻,並且看上去就是個十分普通的女孩子。

就算再怎麼想,一直睡到現在也不可能在回牀上,所以我只有行動起來。

還沒爬上又臭又長的樓梯,我來這裏的其中一個目的已經達成了。

凜音在被切開臺階邊緣的斜面着地,右手瞄準了黑凜音。嘴角微動,說出從這裏聽不見的話。

在我趕來之前戰鬥便以打響。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開始的戰鬥正要在我眼前結束。

正當我如此確信時,其中一個人影動了起來。先動的那一方罕見的是凜音。她將身體壓低,縮短與黑凜音之間的距離。

『別呀,再考慮考慮』

我們並沒有約好,但我還是理所當然地在深夜中的月深學園裏和凜音會面了。

是理解了還是愣住了呢,遠矢沒有再回我。

伸出手臂,或許她的指尖就能碰到我。

戰鬥結束後,我和凜音不知不覺走向了後門。

……忍了下來。她的表情並沒有那麼難受。但是對於一般人來說既然受傷了當然會痛,我稍微舒了口氣。

果然是在治療傷勢吧。

一顆漸盈的月亮懸在萬里無雲的天空,看起來比平時都要碩大。這麼說來,這周似乎要滿月了。

本想一起喫而買來的飯糰,自己的份已經全部喫完了。凜音的飯糰被喫完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今晚的月深學園冷清、寂靜。

『NO』

黑凜音無力地站起來,彷彿剛剛發現我的存在,向上翻着眼珠確認我的樣子。這個距離,若是用遠矢來換算的話,連一個他的大小都不夠。

沒想到她會還給我,我慌張地揮起手。

或許這次可以決出勝負。我在極近的距離下見證。

「這個還給你,謝謝」

兩人並肩走着的時候,我開口說出事先想好的話。

她們停下動作後,我發現了。儘管戴着雨帽讓我無法看得很清楚,但是凜音的鬢角處流下了鮮血。黑凜音也踉蹌地拖拽着自己的一隻腳。

「我也很痛,只是忍了下來」

儘管我也搞不懂,但這若是真的,那麼和凜音見面的地方就只有這裏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換上制服。前往初中舊校舍的樓梯崩塌引起了大騷動。之後開始上課,結束課程,放學,迎來夜晚。

「——嗯」

爲了凜音而買的牛奶並不是這個季節的夜晚在室外喝的東西。可是也沒有其他可以喝的,我只好忍受着寒冷吸住吸管。

我買下剩餘的飯糰,當然凜音的份也買了。隨後走到飲料區的貨架,苦惱了一番後還是將盒裝牛奶放入了購物籃。

與那個升起半弦月的夜晚一樣,我和黑凜音的視線重合了。

黑凜音的身體用遠稱不上是着地的姿勢接觸地面,儘管如此她還是理科站了起來。她按住被黑凜音觸碰過的腹部,表情雖無變化但的確受了致命傷。鮮血從按住腹部的手中沒完沒了的流出。黑凜音的血液和凜音一樣是紅色的。

我已經做好了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覺悟,並沒有期待她會回答我,可是我還是等待着凜音的回應。過了一會兒。

漸漸地,從窗戶射入的陽光改變了角度,圓滾滾的太陽緩緩西沉。

月深學園初中的舊校舍,雖然現在是我們的校舍。

走到路上,我纔想起來今天一天什麼東西都沒喫,於是進了一家便利店。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時間不湊巧,貨架上幾乎不剩什麼東西了。

「——禮物」

「……嗯。沒被做什麼」

結果這一晚,凜音和黑凜音都沒有出現。

——我就思考着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度過無聊的等待時間,自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景色毫無變化,根本見不到雨披的形跡。

說完,她戴起雨帽,然後不太熟練地將長髮隨意塞進去。

一條紅色的線劃過這個普通女生的臉。

黑凜音禮服的左肩伴隨着爆炸聲彈起,身體也同時朝後方飛起。

凜音似乎十分開心,重複了一遍我說過的話。

然而,不存在只有凜音……亦或是隻有黑凜音的夜晚。

夜晚的學校裏,凜音在的時候黑凜音也在。

「已經不痛了」

凜音這時發出的聲音,沒有感情、十分虛幻,如同異國的語言一般。

「沒事嗎?」

凜音的嘴角微動,低語出擁有力量的話語。黑凜音被打飛,從樓梯上落了下來——就在我的身邊。

「——我認爲那種方式可以取暖」

高處容易感覺到惡人的存在。

凜音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下手帕貼上自己的鬢角。白色的手帕不一會兒便染成了紅黑色。

我儘管看不見走在身旁的凜音的臉,可是通過雨披摩擦的聲音便能分辨出她側過了頭。所以,我繼續說着。

『要去那裏玩玩嗎?』

雨帽吸入空氣,脫落到後方。凜音那一頭出人意料的長髮傾瀉於黑暗之中。這麼說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不戴雨帽的凜音的樣子。和最先想起這種事情的我不同,黑凜音完全沒有露出被凜音難得展現出的姿態所動搖的樣子,伸出右臂。

因爲發來的文字很簡單,所以我也用同樣簡潔的文字秒回。

真沒辦法,我用了雙倍的時間,再次發出同樣內容的郵件。

我仰望着毫無遮蔽的夜空,心想滿月果然是個特別的東西。反射太陽光的部分無論是多是少,它都散發着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凜音在那兒。看到她我先舒了口氣。

凜音發現她避開後也同樣沒有放鬆戒備,和黑凜音保持距離。兩人互相都沒有追擊。靜止下來的兩人在樓梯的狹小地形中對峙着。

過了週六,當然便是週日。然而我的內心還無法將昨晚萌生的不安拂去,心中十分混亂。

這種週日。

「算了啦,送給你了,就當成是禮物吧」

凜音最看重的人是不是我呢——萌生的不安如同今晚的月亮一般愈漸膨脹、充斥了我的內心。

「——嗯」

然而——在兩人之間,在凜音的身旁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無風的夜晚。樓梯的平臺上,雨披正在翩翩起舞。

「凜音纔是,你流血了吧」

這並非是想想就能得到答案的問題。所以我在房間的絨毯上翻滾起來,不時拿起手機迷茫地看畫面上的時間過了多久。

代替黑凜音落下來的凜音關切地問道。

「用這個吧。之後扔了也沒事」

因爲不想站在被削掉一部分的臺階旁被別人發現,所以我和凜音假裝散步,沿着學校廣闊校區裏的人行道前進。

只隔了幾秒鐘,遠矢發了封郵件。

然而她卻給人自己躍起的感覺。證據便是當黑凜音着地時身體姿勢不僅沒有崩潰而且還瞬間站立起來。左臂以及衣服的一部分燒焦破損,但是身體似乎並無損傷。

這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情。然而,在這個攸關我性命的幾秒鐘裏,黑凜音錯開了自己的視線,使出最後的力氣消失在幽深的黑暗深處。我在這期間,只是眼睜睜地看着黑凜音逃走。只是在這裏接受了這點。

「還差一點就能打倒惡人了」

這不是刀刃,而是人。黑色禮服少女揮動的手臂與伸出的手指深深刺入臺階、割下一塊。

雨披飄動,她那小巧的身體以夜空爲背景騰空而起。而後,黑色的利刃劃過凜音本來在的地方。

「——治好吧」

凜音用她那小巧白皙的手直接碰上黑凜音的腹部。這次絕對躲不開。

「今天真可惜」

我拿出手帕遞給凜音。

即便按住了傷口,她的表情也沒有明顯的變化。

「——?」

總而言之,昨晚的圖書館、之前新校舍展開的戰鬥中,無論是凜音還是黑凜音都神出鬼沒,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會感到奇怪了……

不知道郵件地址姑且不提,我就連她有沒有電話都不清楚。

然而,比她的動作還要迅速,凜音撞入黑凜音手臂的內側。

凜音和黑凜音。不分勝負的戰鬥。

「……看着都覺得好痛」

——好的,給自己打氣後,我忍受着從外邊入侵屋內的寒氣,換了身衣服走到屋外。

只有些許特別——但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裏發呆着度過了週末。到了早上,學生們全都興趣索然地開始了平日的生活。

有凜音的夜晚,也有黑凜音。沒有絲毫疑惑,十分明顯的情景。我無法判斷平臺上展開的攻防偏向於哪邊。

我一個人寂寞地爬着比我身高要高得多的樓梯,爬到半山腰便可以眺望廣闊的學校建築。

不知道確認時間了多少次,忽然手機如同被打中般接到了一封郵件。因爲手機就在我受傷,所以立刻操作起來、打開郵件。是從遠矢那裏寄來的郵件。

我一邊收拾飯糰的包裝袋和空蕩蕩的牛奶盒,一邊心神不寧地想着。

今天白天的時間非常平穩。明亮卻冰冷的月光下,我們閒逛着。這麼說來,我以這個爲開頭詢問起我被凜音埋入枯葉裏的意義。

凜音一臉這還用想嗎的表情,還散發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都不知道還要來問的氣氛。而回答的內容是——我認爲那種方式可以取暖。

「——不暖和嗎?」

凜音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十分傷心。

枯葉之山,是凜音不善表達的溫柔。

「沒這回事啦。只是有點嚇到了」

就算是隻有葉子,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強。大概吧。

「那就好」

凜音安心下來,放鬆了嘴角。我看到她這樣,稍微想說些壞心眼的話來。

「但是一般來說,那種時候都會睡到一起醒來哦」

「——是、這樣嗎?——我不知道有這個規矩。看你睡得那麼香,我不忍心喊你起來」

凜音這樣說完後十分抱歉的將目光落向地面。凜音第一次露出的表情,還有將那種勉強的姿勢當成睡得很香的想法都很讓我喫驚。

「而且,比起枯葉山還是雨披比較好」

雖然最爲理想的應該是上衣,但是對凜音來說還是雨披。

「——疏忽了,下次就那樣」

記下了。她點了好幾次頭。

我們兩人並排走在學校的小路,不久後便來到了開闊的場所。這裏是月深學園的運動場。平時是體育課上課和運動部活動的地方,所以會有很多學生讓這裏變得熱鬧非凡。

然而,現在——

「——退下」

雨披少女剛纔的表情消失了。

「——好的,成爲朋友」

「——我也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滿月有着不可思議的力量。儘管有很多這樣的故事,但實際上滿月只能對海水的水位造成影響。除了會發出圓形的光,其他任何特殊的效果都不會觸發,只有月亮和太陽的位置還有引力有變化。

不久——凜音彷彿是要確認我的存在一樣,將我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當然,凜音問的不會是來花壇的理由。

最後的意識也漸漸消失——

——因爲我是正義的夥伴。

「——我帶着手機。給」

然而凜音尷尬地顰眉沉默不語,毫不隱藏自己滿溢而出的不安,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儘管至今爲止都沒有過這種經驗,但是這之後將要說出口的話猶如愛的告白一樣讓我認真的煩惱了一會兒。

——今晚,這段時間又來了。

「你不會離開我?」

「DIZHI?」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的電話號碼保存進去怎麼樣?我也會在自己的電話裏保存你的號碼」

……原來帶着啊。而且凜音遞過來的這臺手機還是最新的型號。

向來都是我先開口說話,沒想到這次凜音會先拋來話題。或許這也只能用滿月的影響來解釋了。

我僅僅是個背景,是個無名角色,有我沒我都不會改變什麼。

「拜託你了」,凜音點頭同意。我結果她的電話先保存了我的電話號碼。因爲和我手機的製造商和價位都不同,所以操作花了點時間纔將號碼保存上去。

凜音的通訊錄上真的一個號碼都沒有。我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這對我這樣的存在是必要的——

如今,黑凜音所有的餘力都在用來從這裏離開。因爲若不這樣便逃不掉凜音的追擊。

恐怕就是在那時、那個瞬間。

如同耳機線斷開一般,我忽然被寂靜到不自然的世界吸入。剩下的只有耳鳴般的噪聲。

凜音飛過花壇離我遠去。

「——爲什麼要來這裏?」

黑凜音渾身裹着破爛不堪的禮服從黑暗之中越過花壇,撞上靠近我坐着地方的地面。

一瞬間閃過的想法在我理解其中的意義並仔細斟酌之前,我的身體先動了起來。我站起來,徑直走向仍撐住膝蓋的黑凜音。沒有作戰,手上也沒有拿着護身符,使出的只有我自身的力量——

雖然這應該是她父母讓她拿着的,但是我從凜音身上完全想象不出玖珂一家人的樣子。首先凜音住的空間在我腦海裏就完全浮現不出,一家團聚的樣子更是用想象力都補充不了。

其實只要一個郵件地址就夠了,但是沒想到她是連怎麼打電話都不知道的中學生,說出這種衝擊性發言的人,我沒有教導她使用郵件的方法。

——聲音最先被切斷。

我抬起充滿期待的臉,凜音就在一旁。她筆直地看向我。

「——朋友應該要做些什麼呢?」

雖然黑凜音如刀刃般的手臂攻擊擦傷了凜音的大腿,但是也就只是浮現出一根紅色細線的程度,凜音的動作看不出任何的減緩。

我本來一直是這樣想的,直到今天晚上。

毫無疑問自己正在邁向死亡。我無法想象死亡竟然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凜音在隔着花壇遠離這裏的地方。距離黑凜音很近的只有我。

可是,這個問題確實很難回答。

凜音的身旁有我,而且只看着我。

在自己的手機上把凜音的號碼也存上後,我把手機還給了凜音。

沒辦法了,只好假定遠矢是朋友,然後把這些經驗告訴凜音。

今晚是凜音壓倒性的勝利。

凜音被雨披包裹着,隱藏起自己。少女從那兒窺視而來,帶着不安的表情靜靜開口說道。

凜音展現出,大概是她儘可能努力做出的笑容。

第二天是相當完美的滿月。

那一夜沒能辦到的事情,藉助滿月之力今晚就能完成。

我對凜音說了「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打過來哦」後,凜音也回了句「我也是,都可以」。凜音好像要用手機了,只是最後都沒有傳出來郵件的短信音。

我想跟在凜音的身旁。我想成爲她親近的人,想映照在她的眼中。或許剛開始是興趣使然,但不知從何時起,這些變成了我的真心。

我反倒比較希望凜音想知道我每天來找她的理由,希望她能對我感興趣。

「來了」

我可以確信我不會離開凜音的身邊。

凜音用像是以拼音讀出人名的發音重複了一遍。如果她不是有意裝傻的話,那麼手機果然是沒希望了。

接下來便是正義的夥伴給予惡人最後一擊——

開滿了鮮豔的花朵前方,凜音和我並排坐在長椅上並等待着我的回答。眼睛捕捉到我的臉後一直沒有動過。彷彿是要看穿我的內心一樣。

——那麼,若是這份餘力用於其他地方的話。

她沒有注意到我就近在眼前。或許說沒有在意比較好。黑凜音的行動已經傾向於從這個地方撤離。這點便足以證明戰況是凜音佔據上風。

黑色的風景被塗上了一層紅色的油漆。夜空也是紅色,月亮也是紅色,原本是黑色的凜音也是紅色的。僅存的意識勉強勾勒出黑凜音的輪廓後,眼睛便閉合起來。

凜音像是接過比電話要珍貴得多的東西,雙手抓住手機。

「有時會接到父親的電話,自己打電話就——而且打電話的方法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感到心臟鼓動起來。

雖然有聽說過滿月會對人類的精神產生影響,但是這個傳聞的可信度很低,我也想象不出自己會受到怎樣的影響。

「我想和凜音做朋友」

這不是凜音,我剛想起她只是長着一樣的臉卻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時,她的手臂朝我揮下。

「——」

——簡直就像是那一夜。

聽到朋友這個詞彙的瞬間,她的表情比起驚愕更像是因爲恐懼而心生猜忌。應該早一點注意到的,這樣一來我就會選擇不一樣的臺詞了。

這對凜音這名少女來說是有着怎樣意義的話呢,說實話,這時候的我不知道。然而,我感覺這句話對於凜音意義非凡,所以我——

夜晚的學校。今晚的落腳點在月深學園高中的校舍。就在校舍的旁邊一併修建的花壇前有一張長椅。就算和我平時上學的地方很近,但也是與我無緣的地方,所以並不知道這裏有一個這麼大的花壇。比初中中庭裏的花壇要寬大得多。

相反凜音的遠距離攻擊準確可靠的封住了黑凜音的行動。如同滿月賜予了凜音力量般的夜晚。

我話還沒說完,凜音便在雨披裏摸索起來。

我的存在不止變得薄弱,長椅上也只剩下我坐着。

「我不會離開你」

凜音考慮着動起腦袋。

「——朋友」

——接着,視野也隨之切斷。

稍微說了點謊。

這一晚,一定也是藉助這不可思議的滿月之力——我和玖珂凜音先成爲了朋友。

這正是我欠缺的東西。

「嗯。我想先從朋友做起——可以嗎?」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都在教授凜音打電話的方法。

最後我只是無謀地撞了過去。大概是奏效了,我的身體比黑凜音意識到我更快地和她扭在一起。

已經不知道要流向哪裏的鮮血從指縫間流逝——淅淅瀝瀝、淅淅瀝瀝的感覺就像用手指摩挲沙子。不管我怎麼抓、怎麼抓,它在流逝。

可是,話已經說了出去,我現在只能等待凜音的回答。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的感覺比無聊的上課還要明顯。

「嗯,就是手機的聯絡方式……」

「——滴址,謝謝」

「可以教換郵件滴址哦」

——最後感覺到的是疼痛。

實際上,我也沒有能夠稱之爲朋友的人。同學只有在同班的學生,遠矢或許勉強可以稱爲朋友,但我也不能保證。曾經明明還有一點朋友,但他們不知什麼時候便離開了我。

咔嚓,一聲巨響動搖了乾燥的空氣。我依然坐在特等席上精神恍惚地遠眺,眼前有什麼黑色的東西落下。

「你平時不用電話嗎?」

還留在長椅上的我呆呆地眺望着凜音二人的戰鬥,宛如透過顯示屏觀察遙遠的畫面一樣人工製作的東西,缺乏現實感——

凜音發出簡短的警告。我看向凜音,她的視線已經不再我身上了。

仰望天空,只有滿月懸掛於其上照耀着我的身影。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感情,將裹着黑色禮服的手臂提到空中。

「可以哦,隨便問」

黑色禮服少女背對月亮落下。

還是那樣奇怪的發音。凜音肯定沒有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不過還是把自己的電話交給了我。這讓我十分開心。

凜音似乎沒料到我會說出這些話來,雨帽中的眼睛驚訝地圓睜。

儘管如此,現實裏卻有兩名少女在夜晚裏翩然起舞,滲出的鮮血也是真貨,時間確確實實地向前飛逝,戰鬥邁向了終結。

只屬於凜音和黑凜音的時間。

這是完全單純的劇痛。這種毫不留情鑽入身體的內部的感覺讓我自然地呻吟起來。然而卻完全發不出聲音。只有空氣從身體裏吐出。呼吸好痛苦。感覺明明很想要空氣卻只有氧氣跑了出去。

「一般是要交換郵件地址吧……」

我隱藏住內心的驚訝,粉飾成平常的樣子。

其實我真正希望的關係並不是朋友,而是要再進一步。但是朋友的話,她一定會同意的。

這位名爲玖珂凜音的少女成爲了自己必不可少的存在。

思考完全被切斷之際,意識所見的是再一次揮起的黑色手臂。

從黑色的手臂伸出的手指本應雪白,如今卻變成了赤紅。那一定是我的血。

沾有我的鮮血的手臂再一次從我的頭頂筆直——

「——折斷吧!」

本以爲已經聽不見的耳朵捕捉到了凜音近似叫喊的聲音,黑凜音揮起的手臂向着奇怪的方向彎折,然後我的意識完全斷絕了。

「——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求求你了!」

——陷入沉眠的我因爲某人的聲音醒了過來。有誰打擾了我的睡眠。我只是想要安穩地睡個覺啊。

我蜷縮起身體,感覺自己正被輕柔的被窩裹着。然而身體卻不管這份感觸,不自覺地再次回到睡眠之中。這是早就遺忘的、溫暖愜意並且倍感幸福的時間。

「——早」

意識剛剛清醒過來,凜音的臉便近在眼前。她那張面容看上去十分憔悴卻又浮現出打心底安下心來的表情。

「……早,凜音」

凜音的身後是廣闊幽深的夜空。雖然還不到說早安的時間,但我還是無意識地回答了她。

「——嗯」

凜音點了點頭,她那頭蓬亂的頭髮輕撫過我的臉頰。凜音沒有戴上雨帽。而且也沒有穿雨披。

「……雨披呢?」

面對我的提問,凜音用視線回答了我。

雨披正如同毛毯般覆在我橫躺着的身體上,上面染上了斑斑點點紅黑色,從縫隙還能窺見我的衣服從肩膀劃開一道大口,看着都覺得悽慘。

「謝謝」

我好不隱諱地表達感謝。

謝謝你直到我醒來都陪在我身邊。

「不用急着起來。雖然傷口癒合了,但是失去的血沒法補充」

「……你該不會有很多姊妹吧?」

我只能說出這句感想。保質期沒問題嗎……

這樣做的問題也太多了。

「想要傷痕完全消失,我覺得還需要幾次治療……」

「我家」

站在鏡子前,令人厭惡的傷痕躍入視野,幸運的是隻要穿上制服就算跳舞也看不出來。實際上多虧凜音,我幾乎不覺得痛。這是太感謝她那不可思議的回覆魔法了。

冰箱很不合適地放在這個房間裏。雖然大量的制服也不太自然,但是要說其中最讓我在意的還是這裏。

就算可以醫治人的傷口也無法修補衣服。

謝謝你救了我。

我禁不住張口結舌。這句話讓我驚訝萬分

走出學校,路過住宅街,我和凜音又走了一會兒。

打開玻璃門,凜音邀請我進入其中。我和凜音一起踏入公寓,因爲從沒見過這麼高級的建築所以稍微有些緊張。

凜音的家在最頂層。樓層十分安靜,沒有人的氣息。我緊跟着凜音,馬上就到了目的地。十分堅固的房門旁貼着寫有『玖珂』的門牌。

我一邊祈禱每天都只上一個小時就好了,一邊做回家的準備時,教室裏的樣子忽然變得奇怪。同學都紛紛開始議論起來。一抬起臉,同學議論的理由立刻就知道了。一身雨披的凜音正站在我的座位前。班級裏的視線全都注視着這位稀奇的來客。

「……昨天沒問出來,那之後黑凜音怎麼了?」

她只輕聲說出這麼一句,教室裏就變得更加騷動起來。每個人都充滿驚訝地悉悉索索着「說話了」「說話了啊」「她說話了」。

「那你母親呢?」

「——」

凜音安下心來。對於她來說,自己的家裏或許是可以平靜下來的地方,所以能夠看到平時看不到的表情讓我十分開心。

「——太好了,沒有失去你」

「不怕哦。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要這樣說,但是在醫院做手術不是要可怕得多嘛」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少女的表情塗滿了不安。

「你不是以這種東西爲目標的性格吧。再說,遲到也能拿全勤獎嗎?」

所以是擔心女兒才讓她帶着手機的吧。

「嗯」

「嗯,基本不回來這裏」

「好像商店……」

回過頭,凜音如同要隱藏表情一樣將視線落在牀上。

「請進」

「太好了,嚇我一跳」

「凜音你會負起責任治療我的把?」

凜音的語言裏具有力量。可以醫治傷口,也可以創造傷口。

雨披下穿私服比穿制服行動要方便多了,而且還沒有制服的價格高,就算受傷也沒什麼事。

凜音的眼睛裏映照着我的身影,淚水搖曳。淚水搖曳着,劃過臉頰滴落。

搖擺不定的意識中,我確認了下自己的身體。讓人想要禁不住背過臉的傷痕還殘留着紅色的痕跡劃下一條線。

這是凜音至今爲止從未提過的詞語。關於電話的事情也只說過父親。雖然我感覺這可能是不能詢問的事情,但還是想確認凜音的生活狀態。

「你父親在上班嗎?」

凜音指向牀上,我按照指示躺在上面。

「跟你去哪?」

「咦?」

正如凜音所說,意識似乎由於貧血還處於混沌狀態。

她點了點頭打開壁櫥。在那裏準備着大量被摺疊起來的雨披。感覺目擊了正義的夥伴不爲人知的一面。

比起凜音的說明,那裏放着的東西讓我更早明白了這點。房間裏只有牀、樸素的桌子還有不知爲什麼放在這裏的小型冰箱。壁櫥嵌入在牆裏,很多件月深學園初中的女生制服並排放在裏面的衣架上。

凜音哭了起來。

「——太好了」

冰箱裏的東西是食物。理所當然的回答。向她問了句「可以打開嗎?」,等她點頭同意後我打開了冰箱門。小巧的冰箱裏被預料之外的東西塞滿了,裏面全是盒裝牛奶。

「那你明明可以不穿制服的啊」

「——這裏」

「……有了這些的話就能再戰鬥一段時間呢」

然而,手機的通訊錄增加了一個號碼,而且從肩膀縱貫我身體的傷痕也確實記錄着昨夜的事情。

和凜音成爲朋友的滿月之夜到了早上便又回到了平時的世界。

「食物」

儘管這個指示很讓我尷尬,但我還是脫下了制服。好害羞,而且還有些冷。

凜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之後我們兩人都沒有再開口,寂靜降臨。走廊的深處有一間設計爲起居室的大房間。採光很好的窗戶拉上了窗簾,看上去不像有拉開的樣子。凜音走進了旁邊的房間。

我和凜音的鞋子並排放上什麼都沒有的玄關。隨後延伸出去的走廊也和玄關一樣缺乏風趣。

凜音輕輕用手貼上仍舊殘留着紅色的傷痕。她的手很溫暖。

她的聲音不知怎地逐漸低沉消失。

「——我會害羞的,而且還有些冷」

凜音如同現在纔想起來一樣抬起臉。因爲這就是目的,所以我也沒有異議。

我剛把輕飄飄的書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遠矢帶着比字面意思還要多幾分擔心的表情走了過來。

「進來吧」

「我是拿全勤獎的人」

「——跟我來」

儘管不知道凜音不安的源頭,但是我還是直率地開口。

「——嗯。因爲你需要治療」

公寓寬廣的大門打掃的十分整潔,並且以自動門鎖的玻璃門將內外隔開。凜音用已經習慣的動作按下操作面板上的按鍵。

我撐起上半身,頭暈的情況稍微好了一些,所以便穿上制服前往學校。我的確很像和凜音見面,治療也得繼續。

我拿起書包離開座位,催促着凜音走到教室外邊詢問道。

「難道說雨披也準備了很多套嗎?」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精神恍惚地看着天花板,如同要被其吸入一般陷入沉眠。接着醒來時,已經到了午後。

「讓我看看傷口」

我邊想着凜音的事情邊走出洗手間時,雙腳絆在一起跌倒在地。忽然頭暈了起來。果然還沒有恢復完全。結果今天就以身體不適爲由缺席了一天。

「現在要去凜音的家裏嗎?」

「只是用來替換的,因爲每件衣服沒過多久就不能穿了」

當我到達自己舊校舍的教室時,剛好是兩節課中間的休息時間。

「這裏是我的房間」

「——咦?」

「黑凜音?」

正當遠矢失禮地指摘着這種隨便怎樣都行的事情時,下一節課的老師進入了教室,開始上我今天第一節也是最後一節課,然後不意間便結束了。

不久後凜音停住腳步,這裏是在央伽市算比較高的公寓建築羣的一角。建築的高度是一方面,其他方面也很高。

「不知道,從沒有見過」

「請躺在牀上」

結果我們就這樣一起走出後門,前往不知道位於哪裏的凜音的家。

雖然我期待着她爲我治療,但是沒想到竟然會去凜音的家裏。但是,凜音能來我班上找我就已經讓我很開心了,要說對凜音的家沒有興趣的話那肯定是騙人的。

「那這個冰箱呢?」

即便凜音打開鎖進門,也沒有人的氣息。沒有的東西還不止這些,怎麼說呢,像是沒有生活感一樣。寬闊的玄關真的什麼也沒有。不止沒有脫下的鞋子,就連拖鞋和雨傘隨處可見的普通事物也一件都沒有。

我這沒什麼含義的一句話讓她產生了不自然的停頓。

「我覺得你只要穿着雨披就行了」

凜音帶着複雜的表情錯開視線。

「——得趕快治療」

聽到我的詢問,凜音陰沉下來的表情忽然明朗起來。

謝謝你爲我蓋上雨披。

「……打擾了」

上學路上看了一眼手機,遠矢傳來一封擔心我的郵件。沒有凜音的電話,有些失落。

「那個……我不是讓你光着身子直接穿雨披的意思啦」

我將長椅當成牀睡在上面。頭下是凜音的大腿。立場不知不覺顛倒了過來。

「——治好吧」

這個季節的日照時間很短,不過放學後的這段時間裏還很明亮。在陽光下和凜音一同行動十分珍奇,身着雨披的少女走在我的身旁,看上去和夜裏也有幾分不一樣。

「——可以讓我來治療嗎?不怕我?」

「特地趕來了嗎?還有一個小時就放學了,所以身體狀況糟糕的話完全可以直接休息的」

□6

凜音還將手貼在我身上歪下頭。

「啊……那個,黑色禮服的人……」

我忽然想起黑凜音是我隨意起的名字,慌忙改口。

「逃走了」

「是嗎……太可惜了……」

「——嗯」

凜音表情被雨帽阻擋讓我看不清楚。

「下次一定要打敗她哦,我也會幫你的」

「不行」

這是凜音出人意料強硬的話。

「——下次可能會變成更嚴重的失態」

「但是我想讓凜音取得勝利。就算在今晚我也想幫你」

這並非謊言或是僞裝,而是我的真心。爲了這個,我已經做好了爲她做任何事的覺悟。然而凜音卻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來。

「——今天晚上不去」

「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去」

「爲什麼?」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清楚」

之後凜音便再沒說過一句話。直到我的治療結束,沒有說任何話。

之後的幾天裏,放學後都在凜音家度過。

凜音不斷重複同一句話,裏頭還混雜着嗚咽。有一把彎折到面目全非的雨傘殘骸倒在她的腳下。

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凜音的聲音了。

這段話,是關於凜音自身的故事。

可是,觀月就不同了。

「真的嗎?謝謝你,觀月」

正義的夥伴懲戒惡人。

——這發生在即將迎來夏季的某個早上的時間。

然而,正確的事情並不代表一定會產生最好的結果。組合複雜的齒輪開始轉動,那時的凜音還不知道終點會扭曲到何種程度。

無論是誰都不願成爲欠缺什麼的人——所以兩人自然而然成爲了朋友。

□□

然而,她並沒有因爲寂寞而對父親有何不滿,也沒有封閉內心、排斥他人。

傷痕日漸變小,不久便看不出來了。

最開始的契機是什麼已經不得而知。無論是本人還是其他人肯定都不知道。或許這只是擁有煽動他人的學生偶然所做的惡作劇,亦或是嫉妒其他學生帶着傘。也有可能被強者所擁有的嗅覺捕捉到,發現了會給自己提供方便的弱者。

「——摔倒了。從樓梯上摔倒了。所以誰都不要告訴」

對這名幼小少女十分不幸的是,盤踞在這間教室裏邪惡在這個年齡十分狡猾,又因爲年齡天真無邪而異常殘酷。在老師面前絕對不會暴露自己的本性,並且還煽動其他同學來追逼觀月。

她前往緊閉大門的教室,只有教師站在那兒,只有被罵的受害者。這件事因此而結束。

「因爲今早的天氣預報說了,今天中午或許會下雨」

今天是最後的治療之日。凜音緩緩開口「——我有話想對你說」

即便如此凜音還是想待在朋友的身旁。

觀月在表面上也不動聲色,和凜音度過相同的時間。觀月沒有因爲放學後的事情而責備凜音。

「——觀月」

凜音爲了知道她的表情而走進,然後知道了觀月正在微笑。

銘刻於日常之上、平淡無味卻又帶着些幸福的記憶。

「——說笑的」

聽到凜音的質疑,觀月沒有回答,也沒有轉過身。她的十指緊緊抓住鐵絲網。

「真的嗎?現在的天氣明明這麼好啊?萬里無雲呀——回去的時候要是下雨該怎麼辦啊」

「電視劇和漫畫裏就有哦,用不可思議的能力幹掉惡人。變身,飛翔,什麼都能做到——什麼都能」

凜音看着觀月。觀月的視線仍舊看着下方。

那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至少凜音是這樣認爲的。

不知不覺,觀月就算再凜音面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笑了。

首次說出這些話的朋友確認起凜音的樣子,然後臉上浮起微笑。

「只是假說啦。每次在我心中浮現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就感覺什麼事都能做到。小跳一下就能飛到屋頂上,力量強大,受傷也能立刻治好——還有——」

觀月啪嗒啪嗒流下的眼淚如同外面的景色,而從她口中說出的話只有對凜音的道歉。

聽到觀月的話,凜音停下了腳步。不得不停下。

雨披少女還是名普通女孩子的故事。

同一日的體育課上,屋頂上的事情一直在凜音的頭腦中揮之不去。

像梯子一樣爬到空中的遊玩設施、有一半埋入地面的貨車輪胎還有像竹林一樣無數根聳立起來的鐵棒都在那裏。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家裏什麼有意思的東西都沒有哦」

凜音走在學校走廊上,從窗子看到另一側的校舍裏,觀月正搖搖晃晃地站着。那裏是日光下的屋頂。灼熱的空氣讓視野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知從何時起,凜音做了很多次同樣的夢。

「那個傷是怎麼回事?」

「你覺得有正義的夥伴嗎?」

「——對不起……小凜……對不起……」

「怎麼這樣,發生了什麼……」

這是很長很長的一段話。

「——咦?」

某個夏日。

「小凜的家,我只要在窗邊看風景就足夠了。因爲我喜歡高處」

「作爲補償,我可以去小凜家玩嗎?」

凜音向屋頂踏出一步。

凜音知道這件事,是因爲她看見了觀月放學後一個人在樓梯口哭鼻子。

凜音也知道觀月不帶感情重複說出的話是騙人的。正因爲知道,所以將這些全都告訴了班主任。她的行動一定是正確的,事實上,凜音也感覺自己有種成爲正義夥伴的興奮感。

「——」

她的父親也因爲工作而不常回家,所以凜音幾乎都是在公寓最頂層的房間一個人度過時間。

「對了,就特別告訴一個祕密給小凜吧」

觀月淡淡地繼續說着,她的視線看向下方的運動場。

凜音也笑了。

——太好了,傘被弄壞了呀。

觀月沒有說受傷的理由。對凜音也沒說,對誰都沒說任何一句話。

觀月一直盯着那名學生。

距今四年前——

只是對熟人談笑風生,對生人難以交流的隨處可見的女生。

「不用手碰到就能讓鐵棒倒下,把那個人壓扁之類的」

互相成爲了必要的人,爲了不讓自己形單影隻。

有很多遊玩設施上都被打上了印有畢業生寄贈品的字樣。那是凜音平時也會使用的運動場的一角。有學生正坐在周圍的鐵柵欄上。那是將觀月定爲目標的學生之一。

她們沒有注意到,她們只是從孤單一人變爲了孤單兩人。而且,凜音沒有察覺到的事情還不止這些。

理由大概已經不重要了。

「那個時候就進來我的傘裏吧——小凜不介意的話」

「——怎麼說呢,我不知道啊」

幫助了朋友。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啊」

直述事實的話,就是觀月成爲班級核心團體的『目標』。

「觀月,告訴老師就行了。這也太過分了。要是你知道是誰的話……」

凜音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

啊哈哈,觀月笑了。

那是小學時的玖珂凜音。

「——雨傘,用不了了……明明約好一起回去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凜音被不知理由的焦躁感所催動着跑上屋頂時,觀月已經翻過了包圍屋頂的欄杆、視線落在地上。

凜音和觀月兩個人都不擅長交朋友。

每次都在這兒醒來。

「實際上我是正義的夥伴。所以擁有打倒惡人的特別力量」

這毫無疑問只存在於故事和幻想之中。然而,這份期望、這份願望卻沒有錯。

凜音因爲平時十分謙恭,所以在班級的團體中只是個不起眼的女生。

自己做了正確的事情。

雨天,樓梯口,哭泣的觀月,腳下是壞掉的傘。凜音趕了過去和她說話。

然而,凜音推動的齒輪已經開始旋轉。

那是因爲安心,還是其他什麼呢——

「——行了,沒事的……不說也沒事——」

絞盡力氣發出聲音嘶啞難聽。

凜音知道觀月由於骨折而進醫院,是因爲觀月拄着柺杖來上學。

凜音一步一步靠近朋友的背後。

眩目的日光下,視野模糊扭曲。觀月小巧的身體感覺也會就這樣消失在空中。

「——聽我說,小凜」

觀月的嘴角緩緩上揚。

「小凜,早啊」

和凜音邂逅的十月結束後邂逅的十月結束後,日曆翻到了十一月。

接下來幾天,觀月都沒有來學校。

她名叫觀月,是同班的女生。

觀月忽然呢喃道。那個聲音彷彿就要溶解一般。

凜音一次都沒有去過夜晚的學校。

那時的凜音雖然無法判斷,但是和朋友一起歡笑真的很久沒有過了,所以凜音笑着笑着便滲出了眼淚,甚至連笑了一半變成哭泣也沒有發現。

觀月打斷了凜音的話。她的表情訴說着害怕,臉上還有好幾道紅色擦傷的痕跡。

「嗯,早——哎呀,你怎麼帶傘了?」

到了新班級,無論如何都融入不了周圍不熟悉的團體。沒過多久,這兩人便情投意合、一起行動。

要說明玖珂凜音這名少女是個怎樣的孩子並不困難。在那時,凜音的家人裏就只有父親,凜音的記憶之中並沒有母親。

即便只在腦中的世界想象,也想要打倒、消滅、痛打欺負自己的人。只要可以跨過艱辛的現實,宛如魔法般的語言就行。

凜音抱住膝蓋坐着,看向球場。

體育課是去打籃球。凜音一開始便是在場外加油的角色。然而她現在也沒有出聲的心情,只是看着地面的影子。人影混雜着、交叉着,好似舞蹈。

其中也混着欺負觀月的羣體。那名同學正在朝球場的正下方移動。她的影子和籃球架的影子重疊起來。

這個瞬間。一定沒有理由,也沒有明確的意志,只是灌入了這樣就好了地淡淡期待。

——支撐那個籃球架的金屬壞了,沉重的鐵架砸到那個人的身上。

這個幻想中的能力和觀月一樣、無法責備任何人。

凜音低聲說出的話混入加油聲中,誰都沒有聽到。

「——要是壞掉就好了」

——啪。

固體被切斷的聲音在現實世界中響起,凜音看着的那兩個影子出現了變化。籃球架的影子逐漸變大,人形的影子抬起頭看向上空。

重疊起來的影子在現實世界中也重疊了。

寂靜,而後悲鳴。穿着運動服的老師趕忙跑過去,在一片騷亂的空氣中從倒下的籃球架下將被壓住的學生救出。

多虧了之前有所察覺,那名學生幸運地只有腳被夾住,傷勢並沒有那麼嚴重。即便如此看到那名學生扭曲起來的表情還有動彈不得的腳,凜音比現場的其他學生都要震驚。

一般想來,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因鐵鏽而劣化的金屬偶然在這一瞬間達到極限所造成的事故。

然而——凜音轉動的齒輪聯動起來,在人手所夠不着的黑暗中逐漸變異。

齒輪咔嗒咔嗒地轉動着,它前方的目的地凜音本人也只窺見了冰山一角而已——

時間進入暑假,凜音經常自己一個人來到學校。

被遊樂設施包圍的運動場一角,凜音無數次重複着同一個行爲。

「——壞掉吧,壞掉吧,壞掉吧,壞掉吧」

包圍着觀月的人影一個個發出清脆的聲響彎折了。

「觀月,這下就沒事了。兩人回到一起歡笑的時候吧」

凜音自然而然地洋溢出笑容。

聽到這句嫣然微笑着的聲音,圍住觀月的其他學生都用輕蔑異物般的眼神看着凜音。充斥凜音心中的只有難以壓抑的興奮感。可以幫助最要好的朋友了。可以打倒邪惡的人了。只需要用我的力量——

即便疾馳而過的風如同拒絕凜音一般寒冷,她仍舊每天都在繼續——

如同決堤的一聲產生了連續的恐懼,感染了其他人。可以理解這個團體爲何悲鳴不止。

最先衝向凜音的同學,左臂沒有關節的地方折成直角。紅色的影子如同繫住線跳舞的人偶一樣轉動着。

齒輪咔嗒咔嗒地轉動。咬合的聲音響起,從無窮無盡的坡道上滾下。

學校裏很小卻又無可避免的團體生活再次開始。表面上的變化的只有運動場上張貼出遊玩設施禁止使用的告示,觀月依舊被人欺壓着。

如果不找到那樣的存在的話——

聽到她大喊不止的拒絕,凜音不可思議地歪頭看着朋友。

她每天都在重複這種事情。就連凜音自己也不理解這個行爲的意義。

同時也明白了使用次數的限制。像是對鐵這種固體施加影響或是造成強烈影響現象的話語,只要用過一次那這一天就算是其他話語都用不了了。次數的問題到了暑假結束的時候稍微改善了一些。狀態好的時候,可以使用好幾次。將學校的遊玩設施一次性破壞殆盡後,凜音感到自己的能力也成長到了得心應手的程度。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已然再不會對選擇成爲正義的夥伴心生疑慮。

正義的夥伴——我應該更加邪惡的人戰鬥。

在經過了幾次失敗後,凜音知道了必須要說出必要的要素。

黑凜音似乎也笑了起來。

這是爲了完成未能伸張的正義。

某日,凜音發現鐵棒落下的影子不是一條直線。她用手描着作成鐵棒影子的銀色長棒。指尖傳來的觸感毫無疑問預示着鐵棒已經歪曲。

然而,雨帽的中的凜音確實感覺到了她的存在。

怎麼了觀月?

——惡人就該身着黑衣。

這個瞬間,這片空間裏的人全都明白了。

穿着雨披站在屋頂上的凜音表情發生了變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這邊!——別殺我!」

——對了,是這樣啊。

因爲我是——正義的夥伴。

剛開始因爲不能接受眼前發生的事實而愣在原地的其他同學,現在也由於她的叫聲被迫直視現實。

形單影隻地走在街道上,凜音仰望黑暗的天空。

——可以將身邊的東西當做武器,可以讓正義的夥伴嚐到苦頭的理想之敵。

她就像是壞掉的玩具一樣——

聽到的只有雨聲,看見的只有黑暗。

就像從自己的影子裏分出的一樣,兩人靜靜地對峙着。

不知不覺中,那片美麗的晚霞已經消失不見。

凜音朝觀月伸出手。

歪曲的鐵棒啪地一聲響起令人暢快的聲音、在凜音的眼前彎曲折斷一分爲二。

凜音如今仍然繼續掙扎在戰鬥之中。

意識集中到指尖前方的對象之上,說出明確的話語。

人類具備察覺危險的本能並且命令身體逃跑。然而一瞬間擴散的動搖讓身體拒絕了正常的活動。雙腳糾纏在一起,手掌趴着沙子滲出鮮血,然而她們逃不掉,抬起臉凜音已經站在了她們面前。

「——那我自己創造一個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呢?

「——全都彎折吧」

□7

深夜中的小學,學校屋頂之上,凜音來的日子裏也會來,凜音持續着祈願。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不、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凜音一個人思考着。

暑假結束,新學期開始。

凜音說出的話可以在眼前引起實際的影響。只是這並非無節制,內容上比起「壞掉」這類曖昧不明的語句,可以表示具體現象的「彎折」「切斷」比較容易成功。

什麼是不可以的呢。從哪裏開始變得奇怪的呢。爲什麼觀月會像看着怪物一樣拒絕我呢。爲什麼不像平時一樣說小凜我們一起回去吧呢。

不知是哪個學生先叫了起來。

——力量強大,必須是可以一直戰鬥的對手。

凜音剛剛掀起垂掛着雨滴的雨帽,身着漆黑禮服的少女便已站在了那裏。她擁有和凜音同樣的體格,同樣的年齡——而且,還有同樣的面容。

運動場被設置了禁止入內的看牌,有幾名男女生聚集在這裏的死角處。正確來說,是聚集了幾人,被帶來了一人。

一切都被染紅的時間。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從這個瞬間開始,正義的夥伴拉開了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戰鬥的序幕——

——我只是。

觀月睜大了恐懼的雙眼不斷左右搖頭,極力地不斷搖頭不斷搖頭,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顧幾近狂亂地哭叫。

四年的歲月就這樣流逝——

「——彎折吧」

這一人正是觀月。

「——好了,讓我們恣意地戰鬥吧」

所以——她只是靜靜開口。

凜音綻開笑容。

「——彎折吧」

手臂彎折的人迸發出彷彿要將身體裏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的悲鳴。

凜音花費暑假剩下的時間用來理解寄宿在自己身上的能力。

凜音俯視着跪倒在地懺悔的惡人們,心想。

這裏還存有正常人形的只有凜音和觀月兩人。

我可是正義的夥伴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久後她在某個雨夜來訪。

被這些人團團圍住的世界在這一天因一位少女的登場而改變。晚霞,壞掉的遊玩設施,還有——浮起微笑的凜音。

兩名凜音在黑暗的舞臺上交錯,如同舞蹈般享受着這段時間。

被十分悽慘地破壞了的遊玩設施包圍,觀月在這一天也忍耐着單方面惡劣的行徑。以她哭泣爲樂的行爲逐步升級,從經驗上理解這點的她所能做的抵抗只有儘可能不哭。然而她只有將這份感情隱藏起來,這是儘可能縮短這段時間的唯一辦法。

學生們看到這脫離現實的慘狀,發現了唯一獲救的方法,紛紛道歉。

伸手可及的夕陽沉入了未知的地點。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觀月。

——我這次只是想要幫助珍愛的朋友。

可以和正義的夥伴戰鬥的對手。

在凜音說出這段長長的、長長的故事的這一天晚上,我身上的傷痕彷彿最初便不存在一樣消失了。

人的身體朝着本來彎曲不到的地方彎折起來,變成令人生厭的異樣。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這是十分嚴重的誤解。我只是彎折了惡人的身體,誰都沒有死啊。你瞧,大家都還在說着什麼哦。雖然因爲好像不太擅長說話所以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不過他們還在動所以沒事哦。因爲我只是小小地懲罰了一下惡人。

凜音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浮起笑容。

被懲罰的才一個人。

——可是,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凜音忘記了現實——忘記了觀月看自己害怕到抽搐的臉,她將之後的時間都用在了想象之上。

然而。

很簡單的事情。

爲什麼我會孤單一人呢。

那些人還不足以成爲和正義的夥伴戰鬥的對手。

凜音對另一個自己絲毫不隱藏內心的喜悅開口道。

凜音情不自禁地笑了。

雙手輕觸鐵棒,嘴裏輕聲說出同樣的語言。

沐浴着晚霞被染紅的手觸碰到觀月。

「——小凜?」

雖然觀月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但大家都是弱小的人類。他們脆弱不堪、沒有任何能力、沒有意思。

出現變化是在暑假到了後半段的時候。

即便凜音成爲了中學生,舞臺也隨之移爲月深學園——

因此。

這是賦予無力的自己的能力。

「我來幫你了,這次是真的」

這一天放學後,凜音感覺晚霞格外美麗。

不知是過度使用了治療能力,還是不習慣向他人訴說而疲勞,凜音靜靜地睡下了,我將她留在房間裏,一個人離開公寓。門沒上鎖儘管讓我有些擔心,但是也很難想象具有惡人雷達的正義夥伴的房間會被不走運的小偷洗劫,所以便沒有在意鎖的問題。

幾十分鐘後,我經過自己家門口,一個人站在月深學園的校園內。

夜晚似乎已經過了很久。

雖然自我負傷那一日開始還沒有度過一週,但是進入肺部的空氣已經越趨寒冷,腦袋裏都被凍得發麻。

心中完全沒有擔心被黑凜音襲擊的恐懼。

從凜音的話中我已經清楚明白這種擔心是沒必要的。凜音不在的地方,黑凜音也不可能出現。

年幼的凜音成爲了只想保護朋友的正義夥伴。

然而,卻有哪兒出錯了。

命運是個十分精密的機械,一旦發生錯誤,就連自己也無可奈何。

凜音失去了重要之人後,黑色禮服少女便被創造出來用來填補她內心裂開的空洞。

這是自己可以繼續充當正義夥伴的——證明。爲此,惡人是必要的。

真的發生錯誤的話,還是很快樂的。只要永遠繼續抓不着的捉迷藏就行了。

然而不幸的是,凜音自己的心中無法無視自己發狂的疑念。因此她長時間苦惱着,即便如此還是不能放棄戰鬥。

儘管內心疼痛難受,她們仍在無意義地互相傷害着,期望着結束,卻只是埋頭於無止境的自殘行爲。

而在這種無限持續的異常生活中,仍舊寄宿了些微變化的徵兆。

拒絕前往夜晚的校園,我和說了自己的過去。

這或許——也包含了我的希望在內,但是凜音也許會和黑凜音訣別。

——結束無止境的戰鬥。

期望很容易,願望也很簡單。

然而,切斷互相關聯的因果卻並非輕而易舉之事。這些事情就連聽故事的我都明白。她必須跨過自己。能和自己的幻影決一勝負的只有凜音自身。

我和凜音兩人翻過無人的後門。凜音輕輕一踩地面就在門上無聲無息地着陸了。我藉着凜音伸來的手也翻了過去。

——正義的夥伴要不爲人知的戰鬥。

沒有預定的事情,也沒有出門的想法,於是準備花一整天打掃房間。

「我知道了。一定會去」

鐵管的空洞切割着空氣,響起奇怪的笛聲朝凜音筆直飛來。鐵管一閃而過,凜音翻動身體避開。

「——嗯」

剛開始時和遠矢一起穿着制服偷偷進來,沒想到後來竟成了日常。黑色禮服的女生自夜空降下,掉在我身上,然後被身披雨披的正義夥伴救下——

「——操作——還不是很清楚——」

「怎麼了?突然掛斷電話」

——決一勝負,結束戰鬥。

黑色禮服的黑色長袖中伸出雪白手腕和雪白的手指。她的手臂擁有從她嬌小身軀難以想象的力量並可以切斷物體。無論是混凝土,還是我的身體,都可以十分簡單地切斷。

即便建築可以用時間和金錢、再通過專業人員的技術修復,凜音受傷的心也不會再回到最初。所以爲了忘記心傷,黑凜音是必須的。但是爲了消滅她同樣也需要其他人。

「凜音?」

「沒有,只是在調整準備——因爲她也在期待着」

「——現在已經打通了」

兩名凜音的戰鬥仍在繼續。只要還在繼續,就沒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情。我看向施工手腳架,黑凜音的身影不知從何時起消失了。消失,然後迫近凜音。

我向話筒說話,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有聲音傳來。

第二天,陽光從窗簾的縫隙射入,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今天是週日。

「——」

身着禮服的少女正站在頂端,彷彿黑色的公主一樣。雖然止住了出血,但似乎並沒有回覆的時間,右臂仍舊在破破爛爛的禮服衣袖中無力地垂下。

已經是第幾次來這個地方了呢——

凜音的動作如同甩手,同時響起沉重的聲音。鐵棒在碰到凜音的手之前便被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打落。我知道剛剛她說出的就是那一夜從傾注而來的玻璃碎片下保護我的語言。

「——」

被打倒在地的黑凜音以人類難以想象的動作迅速站起身子。黑凜音的臉上也幾乎看不出變化。一模一樣的凜音對峙着。相對的,從禮服伸出的左臂無力地垂下。她的左臂讓人聯想到脫線的人偶關節,自那兒流下的紅色液體正被吸入地面。黑凜音犧牲了一隻手防住了瞄準頭部的致命一擊。

「————那個」

月深學園廣闊的校園深處,最後面的某扇門前。

沒有避開的餘地,黑凜音的身體伴隨着空氣的震動被打飛。飛起後,振動鼓膜的爆炸聲才響起。黑凜音的腦袋撞上裸露的地面又彈起,重複着衝撞在地面跳起。身着禮服的少女不知在地面翻滾了幾次才停下。

正如凜音確信的一樣,她並未逃跑,反倒是在等着凜音。我之所以如此斷言,是因爲黑凜音右手正握着比少女身高還長的長槍般的東西。

那張臉排除了一切人類的表情,彷彿無機物做成的美麗人偶一般。

我追溯這些記憶影像的行爲被再次響起的笛聲打斷。玻璃雨變成了鐵雨。鐵槍連續不斷落下。毫無間隔地落在在凜音周圍。鐵管輕而易舉地刺穿地面,瞬間插下半根以上的長度。鐵雨擦過雨披,撕裂包裹身體的部分。凜音避之不及,只能儘可能接下出血最小的攻擊,彈開攻擊致命的軌道。玻璃碎片和鐵槍的重量和大小都不可同日而語。強力的語言消耗也同樣劇烈,也有使用次數的限制。

「——治好吧」

凜音從雨披伸出的雪白的手立刻到了黑凜音眼前。凜音用最小限度的行動換來了先手,她的指尖所指前方正是黑凜音人偶般的臉——

「因爲正義的夥伴就是這樣」

這是她打給我的第一通電話。

令人厭惡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黑凜音揮起的手臂應聲折斷。即便如此黑色少女的表情也沒有變化,反而是凜音痛苦地喘息起來。

時鐘的指針指向了傍晚和夜晚交界的時間。我不知爲何有種預感,於是將手機拿在手中。在過了傍晚、房間完全被黑暗包圍的時候,出現了來電提示。

這是和朋友之間的平淡對話。在校門前偶然遇見,然後一起前往校舍。到這裏都沒有任何異常。我穿着不顯眼的私服,凜音則是身披雨披——周圍雖然沒有變化,但卻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凜音一面注意觀察黑暗中的動向,一面也動身進入並列建造着圖書館分館的土地,進入那片被黑暗包圍的地方。我耽擱了一會兒也追上了凜音。

凜音也沒有說話,沉默着示意我退下。今晚我完全是名旁觀者,所以我聽從她的話從兩人的世界裏退場。

「嗯」

——黑凜音的手臂彷彿是被捲起拉線的人偶手臂。瞥都沒瞥一眼自己壞掉的手臂,黑凜音就這樣對歪曲成奇怪樣子的身體下達了揮下的命令。

使用了攀登架——施工現場手腳架上到處都是鐵鏽的鐵管,黑凜音將它投擲過來。

「——因爲感覺你來了」

在進行了一小時左右的作業後,我躺上了牀,因爲自己發呆所以進度有些遲,房間裏不必要的東西都放入了垃圾袋。我眺望着處理得十分漂亮的房間,滿足於這一天的成果之中。不需要的東西扔掉就行。

她的腳步不經意間停下了。

黑凜音保持姿勢蹬向地面,立刻將手臂弓起進行下次攻擊——這時出現了變化。

「——嗯」

嘟——不知道她聽沒聽到,總之電話突然掛斷了。正當我糾結該不該回撥過去的時候,凜音又打了過來。

凜音對一模一樣面容的對手給予了毫不留情的一擊。

「真稀奇啊,今天會在學校外邊等我」

黑凜音俯視着凜音。

雨還在下,雨披已經無法盡它原來的職責,到處都是破爛地包裹着凜音。從破開的縫隙間流下的是凜音紅色的性命。

不是被切斷,是掛斷。

「一碰屏幕——就被切斷了」

唯一要被發現是在黑凜音破壞圖書館的時候。即便如此,直到最後早上凜音不見都沒有被人發現。

——哐啷哐啷。黑凜音那如柴刀般的手臂削鐵如泥。哐啷哐啷哐啷哐啷。不一會讓,鐵棒被切光,周圍只剩下凜音雪白的脖子。凜音面無表情地舉起右臂灌注力量,重複起斬削無機物時的動作。

兩人的身影重疊,又立刻分開。

我雖然沒有感知存在的能力,但是有了這麼長時間的經驗還是後退一步凝視着黑暗。前方鋪修的道路被黑暗吸入與夜晚同化。月深學園圖書館現在因爲修補工程而禁止入內。這棟建築上有一個人影搖動着。

「——彎折吧」

——來電,玖珂凜音。

「那有什麼事?」

鮮血流出的勢頭略微減弱了些。然而並未完全止住,凜音的鮮血和時間一同從凜音嬌小的身體中流逝。

「——謝謝」

這是凜音自己定下的規則。

通話就這樣結束了。

今晚,我要尋求自己的歸宿,凜音則期望和黑凜音決勝——

只有兩個字,然後又過了更長的時間。我稍微看了一眼屏幕,現在仍在計秒的通話時間已經超過了六十秒。

「正大光明地站在那個地方不會被保安看到嗎?」

我將這事情說給凜音聽,她微微笑了起來。

凜音似乎輕聲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十分細微,我這裏已經聽不清了。

我在這個如同用筆塗上黑暗的地方抬起臉,凜音正站在這裏。

「——彈起吧」

「今晚——到一直去的地方」

從地面伸出的鐵管之山被黑凜音的右臂掃平。她的前方是出血不止的凜音。

我隱藏起凜音給我打電話的喜悅、冷靜地追問。

凜音如此解釋在門口等我。

「——爆炸吧」

「——嗯。因爲——我想讓你見證」

先動的是凜音。她視線沒有從對手身上離開,只是屈身錯開落下的黑凜音。來不及逃避的雨披一角被撕碎飛散。

似乎要永遠持續的幾秒鐘內。

這段不規則的鞭子前方,銳利的刀刃劃開黑暗。

白天穿着月深學園的制服,然後晚上換上私服。

「明明至今弄壞了很多地方,月深學園也真是不上心啊」

彷彿正在等待這個時機,黑凜音輕踩圖書館的屋頂。黑色禮服在空中疾馳,在面容一模一樣的凜音頭頂落下。

我發不出聲音,也邁不開腳步。

「我一次都沒有被大人發現過」

我剛問過去,凜音便用相當理所當然的語氣斷言。

最先躍入眼前的是讓人想起公園攀登架的鐵製手腳架。之前爲了遮蔽被黑凜音破壞的建築而用無窮無盡的鐵管組成的東西。這個地方白天人頭攢動、遮住了太陽灑下的光線,但依舊猶如上了年紀的廢墟一樣。也像是黑暗的世界中被月光照亮的古城。

我看着走在一旁的凜音,她似乎確信了什麼,沒有絲毫戒備直接走向目的地。

她似乎是在確認沒事的頭部,傾下腦袋。毫不在意手臂不能動,縱身躍入圖書館的建築羣消失不見。

「————了」

「——逃了嗎?」

凜音簡短低吟。

我操作起手機並貼到耳邊。

我走在夜晚的學校裏,不久到了新校舍的中庭。這裏是我和兩名凜音初次邂逅的地方。那時銘刻於校舍上的戰鬥痕跡如今幾乎辨認不出。不遠的時間後我們或許便能回到這裏上課。

有關的只有凜音和黑凜音——同時,現在我也是這個世界的人。當然,雖然我不過就是個第三者,但今晚的戰鬥一旦結束——

「學校裏嗎?」

我跑到凜音身邊。

那時,我只要代替黑凜音陪伴在她身邊就好——我如此祈願並離開了夜晚的學校。

隱藏在破爛不堪的雨帽中失去血色的嘴脣說出這句話。

「一直潛入校園卻一次都沒被發現過?」

「喂——」

只能聽到凜音的聲音。即便如此話語中的重要性還是深深地傳達過來。這份決意只意味着一件事。和另一個自己——決一勝負。

這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凜音就在前方。

鮮血飛濺,包裹着雨披的身體如同沒了發條的玩具一般被擊飛。這條直線上堆積着成堆的施工耗材。雙手雙腳被隨意拋在外邊,凜音的身體則被瓦礫吞噬。

擺得整整齊齊的鐵製手腳架和施工耗材應聲崩塌。

一陣喧囂過後,寂靜侵襲了這裏。

拔除了鐵管之林的黑凜音現在第一次確認起自己的兩隻手臂。

歪曲的右臂仍舊不失作爲兇器的性能。沾着凜音鮮血的指尖膩煩地一揮。

這是凜音自己期望的事情。爲了結束永恆之站的伏筆。這是招致了現在皮開肉綻的終結。以凜音決意的相反形式結束。

雲層飄動,遮擋了月亮。昏暗變爲了深淵。

黑凜音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因爲我知道我只是一介觀衆。

凜音的身體融於黑暗看不清楚。從崩塌的耗材縫隙間,只能窺見被血染盡的雨披。

黑凜音拿起手邊的一根鐵管。黑凜音自己切斷的那根鐵管切口斜削,如同盒裝牛奶附贈的吸管一樣。

伸出的右臂拿着鐵製吸管,黑凜音緩緩靠近雨披。

她抬起嘎吱作響的手臂,尖端指向前方。

然後——

沒有猶豫、沒有感慨地突刺進去。

「——對不起」

沉靜平穩的聲音。

這並不是黑凜音第一次開口說出的話,當然也不是我。

月光爲燈的舞臺上,脫下雨披的凜音站在黑凜音的身後。

黑凜音將手離開鐵管,轉過身。

凜音形單影隻,所以製作出和自己一起跳舞的人偶。

兩人之間漫長戰鬥的終幕現在開始。

我當然不可能完成約定把沉睡中的凜音揹回家。當東方泛出魚肚白時凜音也醒了過來。她睡得有些迷糊,眼睛都沒有焦點便和我說了聲「早上好」。

我安心了。因爲對凜音來說這個力量是不可或缺的。就算黑凜音小時餓了,凜音重複度過的時間也不會就此消失。本人的意志並不會在那兒介入。就算改變了齒輪的方向,它也不會停止。

「——怎麼了?」

這個時間點不在被發現也是當然的。總之在沒想好藉口之前電話就直接無視吧。

□□

「還是早點回去吧,我已經沒事了」

少女開口——

「所以——」

雖然她的笑容一定是指,和自己體格差不多的你沒有這個力量吧?這類的意思,但是她卻沒有這樣回答。

凜音還是一樣提倡牛奶萬能說。她這份常態讓我總算放心了。

「——謝謝」

因爲有些想要的東西,所以去了一趟便利店啦,這麼說完後我掛斷了電話。

「遠矢的事情我倒是有好好記得哦」

就結果來說。

「雖然和約定不太一樣,但是就讓我送你回家吧。我也有些累了」

所以我打算悄悄回到家後,主張自己身體狀況不好從牀上起不來今天就休息吧,但是這個計劃在實行前就露出了破綻。一大早跑去便利店的人不可能會說身體不佳,而且由於必須說這個謊,我還特地繞遠路去便利店買了盒牛奶,拎着購物袋回到了家裏。

人偶不會哭嚷好痛好痛。

「現在就好好睡一覺吧。這期間我會負責把你揹回家的」

只是不清楚力量使用的方式而傷害了他人。

「那個穗科是要做什麼?」

「穗科想和你談談,所以想讓你去屋頂」

凜音自言自語地宣告完,取下了掛在壁櫥上的全新制服。她就這樣開始脫下現在穿着的破破爛爛的制服,我趕忙制止她。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有時自己也會受傷。

有一個女生。

「……是啊」

「誰?」

「我會喝牛奶,所以沒事」

衣着禮服的凜音在最後關頭露出了我從未看過的表情,那是安心的笑臉。

「不用去醫院就能只好傷口,我覺得還挺方便的」

「……你啊,也該好好記一下同學的名字了吧」

「——嗯」凜音點了點頭繼續說了句「學校見」

誰都沒有來阻止,所以她們持續着跳舞、旋轉。

從雲層間再次出現的月亮安寧地照耀着舞臺。

遠矢指了指天花板,似乎是在指示舊校舍的屋頂。

凜音似乎被逗笑了。

認真起來的遠矢如同被打敗一樣不做聲了。

凜音由於出血而腳步不穩,我則因爲長時間的膝枕而雙腿麻痹。雖然很遺憾,但事實如此。我們支撐着彼此的身體,在時間從夜晚朝早上變化的時候離開了月深學園。

聽到我這麼說,凜音忽然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我,然後她——莞爾一笑。

觀衆依舊只有一個。

「纔不是體質的問題,而是你根本沒去記吧。算了,隨你好了……在他本人面前可別這麼說哦」

「——不快點換衣服的話」

即便跳斷了手腳,也能立刻修復。

一直在月夜中一起旋轉。

凜音用盡了力量摔倒在地。

凜音作出了理所當然的回答。雖然我看到戰鬥的傷痕已經不明顯了,但是疼痛應該還在凜音的體內翻江倒海。明明身體狀況差到都不能一個人走路,卻要勉強去學校。

明明根本沒必要創造出惡人。

然而,就算不能將她揹回家,我也可以陪她到天亮,當她的膝枕。

凜音用雙手接住和長着和自己一模一樣面容正在倒下的少女。年幼的少女彷彿抱住了重要的人偶一樣溫柔地接納下這具身體。

我聽從了凜音的忠告,走向玄關。

「凜音大笨蛋」

「你知道我的全名嗎?」

這一定不是指月光照耀的校舍,而是太陽灑落光輝的地方。

儘管作爲藉口十分自然,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今天凜音請假。我也想請假,因爲沒有凜音的學校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實在是太無聊了。

我也點頭回答,然後關上屋門。

她叫玖珂凜音。

凜音充滿憐愛地重複着。

「因爲我是對沒興趣的東西記不住的體質」

「——已經可以休息了,我已經沒事了」

制服與身體上海刻畫着黑凜音存在過的痕跡。從我膝蓋上撐起上半身的凜音如同要試探着自己的變化一樣說出魔法的語言。

這是爲了終結這無意義的永恆所必須說的一句話。

黑凜音消失了。

只是心理崩潰後想要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凜音不知不覺在我的膝上安靜地睡着了。

□8

「穗科好像有事想和你談談」

我慌忙趕了過去。她無力地睜開眼睛看着我的臉。我制止了似乎要說些什麼而蠕動起嘴的凜音。

走出凜音的公寓回家的途中,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可以應付了。

向內心脆弱時創造出的另一個自己道歉。

「因爲到早上了,所以要上學」

這一定是打心底說出的話。

真的——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凜音發自心底的笑容,我的情感滿溢於胸。

「換上新制服是要做什麼?」

已經不再動彈的禮服少女沒有任何回應。

還是一樣沒有看到她父親,只有冰冷的空氣迎接我們歸來。

至少在傷勢完全治好之前得在自己家專心治療吧,我這麼和她說後,不斷點頭的凜音並沒有換上制服而是不知不覺換上了睡衣——原來她還有這麼普通的衣服啊。

「現在過去?我本來想喫午飯的」

「——消失吧」

我溫柔地撫摸起睡得十分安詳的凜音那頭蓬亂的頭髮。

我們兩人到達凜音的公寓時已經是週一、工作學習都照常開始的時間了。潛入街道的人們紛紛醒來,一同開始了活動。我們兩人無論怎麼看都很奇怪,但不知是因爲單純的運氣,還是因爲正義夥伴的恩惠,我們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順利抵達了掛着『玖珂』門牌的屋子。

「——治好吧」

她的身旁已經沒有黑凜音了。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東西。

露出天真無邪睡臉的正義夥伴這樣一看才與年齡相仿。不如說,看起來反而比較年輕。

「那我就回去了。啊,記得把門鎖上哦」

「這種力量明明已經沒有必要了」

這裏是沒有凜音的舊校舍。我正在打發着什麼都沒有的校園生活,遠矢跑了過來對我說道——穗科?

「之後最好再喫點什麼,最好是可以補血的」

這時,我的手機震動起來通知我有來電——啊。

父親雖然不常回家,但仍然十分關心女兒。

凜音是個普通的女生。

黑色禮服的左胸,心臟位置。

滲出紅黑色的傷痕融化般變淡。凜音仍舊是正義的夥伴。

「——謝謝你爲了我、一直陪我到現在」

「從家裏打來的電話。好像我不在家的事情被發現了」

「——爆炸吧」

遠矢一瞬間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又重複了一次,裏面還混雜了淺顯易懂的嘆息。經過了徒勞的爭論後,我們又回到了原點。

不斷傷害自己的全部都是自己。

只是有一些異於他人的才能。

即便如此,凜音仍在繼續說着。這是真心想要說出的話,不得不說的話。

身體流血,心卻不痛。

現在是午休時間。桌子上已經準備好了絕對比誰都要早買到的牛奶和麪包。

「結束了再來喫不就好了」

「在我去屋頂的這段時間裏,要是午飯遺失的話你就要負全責」

「誰會偷你的午飯啊。擔心的話我就在這裏給你看着」

午休時一直看守着麪包的遠矢,這畫面太有意思了,但是這麼有意思的事情必須要我去屋頂聽着沒有意義還沒有興趣的話纔行,後者的痛苦遠遠超過了快樂。一言以蔽之,就是麻煩。

「遠矢聽說過要和我談什麼嗎?」

「嗯,大概的內容有聽過」

「那麼直接和你交談不就好了,還是說那是和我有直接關係的事情」

「不,好像是有關你熟人的事情。因爲我和她也不是很熟悉啦」

我比遠矢還知之甚詳的熟人,怎麼想都是凜音。

明明已經和黑凜音決出勝負了,難道又發生了什麼別的問題了嗎?

「好吧,我去去就來」

將午飯和遠矢丟在這裏,以防萬一我拿起放有重要護身符的小袋子站起身。既然是凜音的事情,那就不能無視了。

「抱歉啊」

遠矢道了聲歉。我拋下一句一次都不許將視線離開我的午飯就離開了教室。從學生往來的走廊走上樓梯,就這樣登上昏暗的臺階。只要打開樓梯盡頭出現的鐵門,立刻便來到了名爲屋頂的建築之外的地方。

我一邊因爲這個季節十分稀奇的強烈日光眯起眼睛一邊找人,然後在那兒發現一名穿着和遠矢同樣制服的學生正心神不寧地從屋頂眺望着遠處。制服當然同是初中的制服,不過和遠矢的體型相差太遠,看起來就像是別的學校的學生。

「對不起。讓你特地過來這裏」

少年十分緊張地開口道。

就結論來說,我白白花費了午休時間。和同學磕磕絆絆的交談和凜音完全無關。話題重複迂迴了好幾次,就在他下定決心開始進入正題後,內容卻完全和預想中不同。話是這麼說,但我也不能完全無視他,這種情況真是太糟糕了。

指尖不斷旋轉着暗藏於口袋的護身符的同時,我一直在等待時機結束談話。這時間沒有意義還十分痛苦。雖然可以單方面打斷他,不過自從和凜音邂逅以後我也一直是在等候。結果,經過了這段不知該說是交談,還是隻有單方面說話的時間後,終於結束說話的同學朝我尋求幫助。

遠矢還佔領着我的座位並指起屋頂。

用自來水清洗了指尖後,我走向教室。

「不,我不是在指那個啦」

雖然梳頭髮確實是第一次看到。

「——正義夥伴的事情」

我明明認真回答了,遠矢的反應卻很遲鈍。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了教師的怒吼。圍住凜音看熱鬧的人慌忙回到了各自的教室。

這本該是翹首期盼的凜音歸來的學校生活。

手指突然好痛。我拿起一看,右手的中指上滲出一滴液珠。美麗的紅色液珠逐漸膨脹,不一會兒便維持不住球形分散滴下。看到我這個樣子,同學十分擔心的問我發生了什麼。——似乎是在什麼劃破了,我回教室貼創口貼。記得放入書包裏的創口貼拿到夜晚的學校裏去後應該還有剩餘。

「試着區分開遠矢」

今天凜音也休息。我獨身一人的學校生活淡而無味。句號。

「休息日不見面」

所以教室裏的人才這麼少。

我在屋頂聽你說話。這麼回答後,同學浮現了安心的表情然後綻出開心的面容。

我手上拿着的東西,是護身符。雖然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小袋子裏,但是到了想用的時候便會取出來拿在右手上。

多虧了這兩天專心治療,她的傷已經看不到了。臉色也不壞。感謝謎一般的牛奶能量。

「隔壁可是引起了相當的騷動啊。從其他教室過來看熱鬧的人也聚集過來,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路上碰見了正要回家的遠矢。和他解釋了之後要去屋頂和同學君商量事情後,得到了你會自己要求聽別人說話還真是稀奇的感想。

「只是在聽他說,力氣都聽沒了」

果然,沒有凜音的學校好無趣。

我吮了一口再次滲出鮮血的指尖,取出創口貼,在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傷口上捲了幾道、貼好創口貼。完成治療。得趕快喫午飯了。

一直保護着我。

摺疊式的小護身符。護身符的手柄部分一開始雖然是別的顏色,但是每次使用都會被塗上紅色,無數次無數次重新塗上後,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深黑色。

但是——照片上身穿制服上學的凜音,彷彿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生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雨披是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但是正義的夥伴比起普通的樣貌,我認爲那些更加相應的衣服才比較適合她。

既然沒有期待,那一開始就不要拜託我不就好了。雖然我想這麼對他說,不過塞滿了一嘴的夾心麪包阻礙了我。

我邊咀嚼着草莓夾心麪包邊老實回答。

「幫我看守午飯辛苦了」

我正爲了回家而在樓梯口換鞋時,從身後傳來了聲音,轉過身一看,還是那個矮個子男學生。而且還重複說着同樣的話。

地面在颳起的風中曬成了白色。每踏出一步,飛散在地面的沙粒都會摩擦着鞋底、發出吱呀吱呀地令人心情愉快的聲音。將頭頂完全覆蓋的天空雖然還很蔚藍明亮,但是遠方如同融入紅黑色墨水的天空開始逐漸侵蝕過來。晝夜交替之際。

「因爲我們每天都打照面啊,我知道你在想些奇妙的事情」

誰知道呢——我如此回答,微微一笑側頭看着他。

「嗯,因爲不是第一次看見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將冰冷的空氣滿滿裝入肺中,然後面向同學君。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傾斜的影子已經觸碰在一起。

每當到了休息時間,走廊便人山人海。忽然被他人包圍,少女是會感到迷惑,還是會感到高興呢。對我來說,答案無論是哪邊都和我無關——累積在心底的沙子,隨着時間日漸增多。沙漏似的,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我啃了一口麪包,裏面流出了紅色甜美的液體。斷面上可以看到細小的顆粒。

一邊思考着回去該對遠矢怎麼說,我一邊窺視着教室,規規矩矩坐在我座位上盯着眼前的麪包和牛奶的身影赫然躍入我的眼簾。真不愧是遠矢,真的遵守了諾言。其他同學不可思議的看了他好多次。我用手機自帶的照相機拍了好幾張遠矢這樣的相片後,走入教室。

就算我的手很小也可以讓我正好包上的大手柄握在右手,手腕斜着一抖。鏘地發出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收在手柄內部的護身符之刃接觸了外界的空氣。

是看到我和他所期待的反應不同嗎,遠矢十分遺憾的動起嘴。

簡直就是個發現了沒見過的玩具的小鬼。他一邊傾下頭一邊凝視着我手中的東西。雖然我認爲這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兒,但是現在在這裏手握這個東西或許是有些奇怪吧。

「大家真閒啊」

週一過去還是週二。無聊的生活還不到兩天。

我看了一眼時間,午休已經過了大半。

如此開口的同學君的聲音在途中便消融在風中。並非風大,只是因爲他的聲音太小。彷彿是看到了知識以外事物的幼兒一樣,他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了。

不如說我和凜音的關係更近了一步。

「不是這個事情啦,和他談上話了嗎?」

「餓得前胸貼後背」

遠矢沉默着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不知什麼時候從屋頂回來的某人也已在教室裏。

「你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我知道這些事情是遠矢告訴我的消息。並非通過郵件,因爲早上教室裏人很少,所以遠矢直接把手機上顯示出來的照片給我看了。

——應該就這樣結束,但是同學朝急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我搭話了。不是經常和我說話的老熟人遠矢,而是昨天的少年。名字已經忘了,就叫他那什麼君吧。我和他之間好像有偶然作祟,很不走運的回家方向一樣,於是變成了我們一起回家的狀況。這個時候要是遠矢能過來解圍就好了,但是我發現那個自稱摯友的傢伙正和其他同學意氣相投地聊天。真是靠不住。我只好走在回家路上聽着和昨天相同的話。我閒得無聊地擺弄着護身符,隨口應了幾聲。我沒有打斷這單方面的對話,就在我差不多要忍耐到極限的時候,總算是到了我家。你撿回了一命。我逃也似的向同學告別,轉身進入家裏。總算解放了。這樣一來一天就結束了。這次是真的——句號。

遠矢沒有半點沮喪的樣子,反而玩弄起我的牛奶。

從遠矢那兒看到照片後,應該充滿朝氣地感到開心纔對——

照片上是玖珂凜音。拿着學校指定的書包,走在上學路上。不管從哪個角度上來看都是上學風景。大概這是今天早上照下的東西。

最重要、最重要的護身符。

我沒有去見被人羣隔開的凜音,凜音也沒有過來見我。結果,我一次都沒有和凜音見面,舊校舍最後的鈴聲就響起了。

將剛換上的鞋子放回去,我們兩人一起登上校舍的樓梯前進。

持續到這裏,他已經跨越了我的厭煩,到了礙事的程度。

因爲遠矢坐在我的座位上,所以我坐上前面一個座位。

遠矢已經閒得無聊到拿別人的飲料來玩了,我從他手上搶過牛奶,插入吸管放入口中。失去了玩耍道具的遠矢拿手肘撐着桌子看着我。

——謝謝你來找我商談。

牛奶流入身體。

遠矢將手機屏幕靠近我。我視力很好,就算不這麼做我也能看得很清楚。

「話是這麼說啦。對了,你從剛纔開始爲什麼一直在用敬語啊,喂」

遠矢做出了無奈的姿勢,我無視他繼續喫飯,不一會兒便響起了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也開始了下午想讓人睡覺的上課時間。

「——那,那邊如何?」

修補結束的新校舍從明天開始可以再次使用了,在舊校舍上課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對於初中的學生來說只是回到了原來的環境裏而已,根本稱不上是新聞。實際上老師充滿期待地宣佈時到處也都是「唉,就這事嗎」這種微弱的反應。因爲不用每天早上攀登漫長的樓梯了,所以毫無疑問算是喜訊,不過說到底也就是個小事。

「我覺得照得很可愛」

遠矢看到我態度如此罕見便提議之後三人一起先去商業街再回家,我則讓他在樓梯上等我們結束。不愧是遠矢,很爲朋友着想。但是很可惜,他的好意只能無疾而終了。

我移動到自己的桌子上,咀嚼着還殘留在口中沒喫完的小麥粉,心裏浮現起身披雨披的正義夥伴。

差不多可以了吧——我的心底囁嚅。

他忽然就對我說起這種話來。

然而——凜音的照片再一次映入視野。照片上是隨處可見穿着制服的少女。凜音彷彿回到了只有一個人的日常世界一樣。內心的某處正如絞碎沙子般嘎吱作響。

「你真是奇怪的傢伙啊」

第二天。一如往常上學的月深學園初中的學生等到了大小兩個變化。一個是在確認了出席人次結束後,班主任通知的相關事項。

換而言之,就是形式美。

「因爲你不是最討厭基本的人際關係嗎?這樣想來,你卻對隔壁班上的玖珂相當執着。一旦想起她在你心中究竟和其他人有什麼,自然而然就產生了這種感想」

「沒這回事哦」

發出這個聲音的是一直看着我的遠矢。

和黑色的手柄一樣,刀刃也已經不是原來的顏色了。一開始是銀色,可是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後,現在已經生了一層鐵鏽染成了紅銅色。

「……你是要怎麼區分啊」

因爲遠矢找我要感想,我的就直接將腦海中浮現出的內容回答出來。

「這句真不像是執着於玖珂的傢伙說出的臺詞。已經不感興趣了嗎?」

「遠矢想說的是衣服嗎?」

剛開始看到這個事實的學生都首先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接着用了古今中西各式各樣的手段來確認這不是夢而是現實後,紛紛轉變念頭打開郵箱,似乎不在路上取證就沒有人會相信一樣拿手機拍下相片、發送了附有照片的郵件。收到郵件的第一目擊者的朋友將這個分辨率不大的照片傳遞、發遍了每個角落。

然後——當他們直面另一個大變化時的反應完全相反。

最後一日銘刻於此。

「不是那麼喫驚啊」

將遠矢留在樓梯上,我和同學君穿過鐵門走上屋頂。

「……沒條理,怎麼想都能辯駁」

「那是你的交際能力太差了。算了,你平時都在想些什麼?」

「那麼穗科他——怎麼了,這個傷口?」

看到我的指尖,遠矢訝異地皺眉道。

我不能答應你。我儘可能露出困擾的表情送給他了這句話。少年點頭明白後興味索然地看着地面。心情既然會這麼低落,那別找我來交談不就好了。或者說,因爲我是同班同學所以非我不可,以爲會得到可以解決所有困難的魔法箴言嗎。他若是這麼想的,絕對沒門。可以將陷入死衚衕的狀況打開的只有自己的能力。

穿着制服的凜音,沒有披上雨披。而且蓬亂的頭髮也稍微整理了一下。

「這還真是意想不到,您是從何處得到這種評價的」

「……?這是什麼」

我丟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少年,從屋頂回到了校舍裏。

在我還是年幼無力的孩子時救下了我的,我的能力。

雖然我也想象過,不過沒想到走勢會這麼劇烈,這個事實迅速傳遍了月深學園初中。說不定都已經傳播到了高中和另一個校區的小學裏。

「劃破了」

「任何人都有這樣的地方不是嗎?」

「——是嗎。算了,反正是他的問題」

同學君凝視着護身符迷惑着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別這樣漫不經心的看着呀,我也會害羞的。這種東西如果平時多保養一下就好了。暫且不提手柄因爲是木製的所以被紅黑色的液體滲入染上變色,如果刀刃每天都保養的話說不定還會很漂亮。可是,只要爲我平時的偷懶找一個藉口——

我橫掃出右手的護身符。

同學君帶着凝固起來的表情摔倒在地,從體內吐出大量鮮血。屋頂上的白色地面比天空還要早變成紅色。生鏽的刀尖沾上了鮮血,真是會給我添麻煩。

——沒錯,這把刀刃不足十釐米的小型摺疊護身符無論有怎樣的鐵鏽都絕對不會改變它的鋒利程度。所以,平時纔會疏於保養。本來姑且還想用自來水嘩嘩啦啦沖洗一下,不過遠矢在樓梯上等我,所以這也不行。沒辦法了,我只好將沾着鮮血的刀刃折入手柄,放入原來的袋子。明明是我十分中意的袋子,不洗就放進去應該會弄髒吧——

好了——這下令記不得名字的同學君感到苦惱的商談總算是結束了。終於可以和凜音玩了。

我一個人回到了校舍,遠矢正在樓梯下依牆而站。

遠矢看到我的身影轉動起腦袋。

「奇怪……只有你一個人……嗎?」

「還有誰在嗎?」

「不……對哦……話說回來,你去屋頂上幹嘛了?」

遠矢像是對自己說出的話充滿懷疑的樣子頻繁地開關記憶的抽屜。然而,已經不知道在探求什麼的遠矢是絕對打不開這抽屜的。即使他辦到了,裏面也已經被掏空。不只是遠矢,還包括和同學君有關係的所有人,他的存在已經從他們的抽屜中消失不見。

「我只是去屋頂眺望風景啦。因爲今天就結束了。比起這個,遠矢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我記得我是在等你來着……」

「我們約好你請客的哦」

「那是什麼啊。我倆平攤倒是還能接受」

真遺憾。雖然我還期待着他或許還記得請客的約定,不過也隨着同學君一同消失了。這種方便性的弊端我也只能忍受了。

就算有人消失,也不會有誰注意到。

和凜音一樣的偶然,四年前寄宿在我身上的新設定。內心曾被毀壞得一塌糊塗之前,值得讚美的神明賜予我的便利功能。

好了——我抬起臉,視野前方是穿着制服的少女。

她站在遠矢的背後。是何時站在那裏的呢,原雨披怪人正目不轉睛地筆直看向我。她的表情上怎麼都看不出最近經常露出的笑容,如同黑凜音一般冰冷的視線將我貫穿。

「啊哈哈,確實啊。話說,這身白色禮服是怎麼回事?買的嗎?還是你做的呢?該不會是你變身之後的樣子吧?」

「這是指救了我一事嗎?還是說是指和我成爲朋友?」

我當做沒注意凜音散發出的氣息,開朗地打起招呼。

若只仰仗視覺,被夜幕完全籠罩的月深學園裏並未發生什麼變化。然而,接觸到肌膚的空氣確認讓人感受到了冬天的來臨,清爽的風中夾帶着落葉,騷弄着鼻子。

「這個時間還在教室嗎?」

「爲什麼?我認爲很適合啊。她不是凜音你不負責任地創造出來的,徹底玩了過後,嫌礙事便破壞了嗎?黑色的凜音好可憐啊」

「——我後悔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

聽到我的話,遠矢浮現出不甘的表情似乎在說「搞什麼啊」,然後便走下樓梯。留在這個地方的只有我和凜音兩人。

去和凜音會面的話,我究竟要穿成什麼樣過去纔好呢。

就像剛剛的遠矢一樣,或許會殘留有一些違和感,但那就是沙漏裏的沙子,經過一段時間便會唰啦唰啦地流落消失。

就算我聽力十分敏銳,現在能聽到的也只有風聲和自己的雙腳踏足地面的聲音。

「——與很多、各式各樣的人說話了」

被斷然拒絕了。

「我知道哦。因爲——你全部都告訴我了」

這下便確定了。

「——」

經過了相當的時間後,最先開口的是我。

「——但是,只有這點我可以確定」

「那別去管它不就好了」

「暌違四年的、真正的學校生活愉快嗎?」

「——什麼都想不起來。毫無疑問在屋頂上應該發生了什麼,但是即便搜索記憶也想不出本應看見的情景。」

我故意刁難地回答了她。

「只是看到凜音的樣子,這份期待似乎不太現實呢」

那是全身穿着白色禮服的凜音。

「——兩方面都有,所以注意到你的我要制止你」

存在於黑暗中的純白人影。在理解那是什麼的同時,我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揚。

「——我不想被你這麼說」

「今晚,在那個地方」

即便是在這種猶如惡作劇、玩笑般不可靠的武器面前,凜音也沒有放鬆戒備,反而拉開了和我的距離。

我也決定回應。

鐘樓。那是比舊校舍屋頂還要高的地方。月深學園的校園裏最高並且可以瞭望所有建築的地方。當然,在屋頂上進行的有些驚奇的事情也一覽無餘。

宣告開始的語言效法了年幼時的凜音——

「——嗯」

——但,在此之前。

凜音無言。雖然氣氛很尷尬,但我還是嘗試繼續我的表演。

正對我的凜音的表情與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如同要抑制住自己所有的感情一般緊閉雙脣。彷彿將黑凜音渾身包裹在染上雪白的衣服之中,凜音在這兒等着我。超出想象的最高級迎接讓我按捺不住綻放笑容。

我剛開始沒能理解自己的眼睛捕捉到的畫面。

「怎麼了?像黑凜音那時一樣和我玩呀」

場景從放學後的舊校舍向着深夜裏的新校舍轉變。

場景爲我家。儘管已是夜裏,但時間距離深夜還很遙遠。我抱着洗個澡的想法回到自己的房間,卻要直面一個重要的問題。

「——」

和凜音最後閒聊的對話,就此結束。

雙方無言地對峙着。

凜音擠出的話中摻雜着令人焦急的無奈。

然而,凜音異於普通人。

這樣啊。她是正義的夥伴。對於形式美要比我有心得的多。

「——」

切不開蘋果。唯一能辦到的,只有斬開人體。

雙方都意識到了這個瞬間。

前方,和那一天相同。

「你——是惡人。明明可以更早一些注意到的,卻因爲我沉浸在與自己的影子戰鬥一事中而沒能弄清楚」

——言歸正傳。

「——不要用那種叫法」

「——今晚」

在這片被漆黑佔領的空間裏,還有另一片白色的世界。

白凜音止步皺眉。但是視線還停留在我的右手——小刀之上。

「——我在鐘樓」

我可以消除的只有和消失的人有關聯的記憶,被正義的夥伴如此不講道理地確信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在凜音的心中,我是惡人。被好不容易纔交的朋友拿這種目光看着實在是令人悲傷,但這是事實也無可奈何。

我一揮握在右手的小刀(護身符),彈出滿是鏽跡的刀刃。

凜音應該也明白。正因如此,她纔沒有將這種顯而易見的話語一如往常地說出來。凜音果然很溫柔啊。

半弦月漂浮在被塗滿黑色的夜空之中。在這種世界裏,是玖珂凜音救下了被突然而至的黑色禮服少女襲擊的我。

不露感情、不變表情——凜音淡淡地宣告。

「可以哦。因爲已經沒有礙事的人了,就讓我們兩人玩耍吧」

一般來說,就算目擊了全過程,這份記憶也應該會隨着同學君的存在一同被我消去。

——結果,我想破頭選擇的還是月深學園初中的制服。

「——」

——差不多,該拉開帷幕了。

我這下終於——可以取代黑凜音的位置了。

既然是學生,那麼正裝便是制服。因爲這是和凜音初次邂逅的夜晚穿着的東西,所以形式應該足夠正式。

在當今中學生的妄想中都幾乎不會再出現的正義夥伴令人感到十分滑稽可笑,正因爲我和這種存在偶然邂逅,所以纔不可能再選擇與她偷偷摸摸保持距離這種無聊的選項。

「早上,好厲害呢」

況且——

雖然一直都選擇了老土的私服,但是今晚是特別的。因爲凜音一定也穿着雨披這套正裝。形式美很重要。可不能只有我穿着土氣的私服登上敞亮的舞臺。

因爲我毫無和正義夥伴對決的經驗,所以也不知道這種場合下應該說些什麼纔好,不過我姑且還是先從閒聊開始。

「——」

仔細回想,半弦月與那一晚並不一樣。光影部分正好左右相反。儘管這種表現形式在現在頗具意義,但實際上只是偶然。

「連走廊上都人山人海,人氣超高呀。明明脫下雨披後就變成和其他學生一樣普通了」

「那是因爲——我本以爲和你是朋友」

如同等待着黑凜音一般,她期待和我一站。

從我和玖珂凜音最初邂逅的夜晚細數過來,不知不覺已經度過了兩週的時間。

我和白凜音夾着中庭的花壇面對面。

小巧的小刀就像被捨棄的玩具一樣。

「——我不會再告訴你任何事情了。這是祕密」

今天第二次從制服的袖管裏穿過,在鏡子前確認了着裝。

「真無情啊。明明一起度過了那麼快樂的夜晚。我模仿你喝了牛奶哦,還期待自己會不會稍微長點身高。牛奶會不會有助於發育呢?」

規則整齊排列的玻璃反射着夜光,天空中那個令人聯想到那一天的半弦月浮現出奪目的白色。

我發出了信號。

「——」

「那真是太好了,交到朋友了嗎?」

「——好了,讓我們恣意地戰鬥吧」

「——你在屋頂上做什麼?」

「——抱歉,遠矢。我想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回去了」

我沿着新校舍穿行在夜中,展現在眼前的是完全恢復原狀的中庭。

「那麼,凜音身爲正義的夥伴要對我做什麼呢?」

「有點狡詐呢。我和你成爲朋友可是相當辛苦哦,因爲我每天晚上都來見你,而且都有可能被殺掉。雖然是被凜音救下了呢」

「凜音也要回去嗎?」

不久,家人入睡,夜深人靜,真正的夜晚來臨了。

以防萬一帶上了手機和錢包,然後拿出最爲重要的東西。今天第二次從吸收了無數次鮮血的手柄中抽出刀刃。它折成兩段,本來是用來剝削水果皮的護身符。儘管刀刃還未折斷,但是卻覆滿了無從下手的鐵鏽。這柄無情之刃的刀尖原本便不是用來削水果皮的。

「你不是全都看到了嗎?那麼就沒有問的必要了」

好不容易讓礙事的黑凜音消失了,我的期望只有一個。

凜音一刻都沒有將視線離開我。猶如只要看漏一點時間,就無法再次捉住我一樣。

「像觀月一樣?她也很可憐呢。她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麼呢?該不會還會在夢中夢見凜音動手的情景陷入痛苦吧」

「——住口」

凜音再一次發出呻吟般的聲音,踢向地面。她輕易飛過花壇,衝向我站立的地方。

——太好了。

我拿着小刀的右手劃破空氣。

沒有手感。打個比方,感覺就像是鐵鍬插入沙地一樣。

「————!」

凜音如同控制了小刀的軌道一般伸出左手撣落刀尖。

連黑凜音投擲的鐵板都能接下的五根手指描繪出深紅的拋物線甩入黑暗。幾秒前仍是身體一部分的東西啪嗒啪嗒地落入花壇。夜晚的花壇裏,好似綻放了紅色的花朵。

恐怕在與黑凜音戰鬥的日子裏也很少身負如此嚴重的傷勢。凜音呆然地看着從切斷面流下滴落的液體。

我則是一邊小心不要弄髒衣服,一邊甩刀抖落鮮血——斬斷人的身體時也同樣注意。雖然這是洗了便會變乾淨的東西啦。

「——治好吧」

凜音的聲音將深深煩惱起來的我拉回現實。

不愧是正義的夥伴,只有一瞬間的動搖。不知何時回收完的左手手指已經全部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不管做什麼都會復原。然而——

「左手雖然接上了,但是動不了吧。血也流了很多,完全治癒需要三天的時間,從經驗上來說」

「——」

凜音沒有回答。可是痛苦的呼吸肯定了我的話。衣服純白的左臂已經吸取了凜音流出的生命變爲了紅黑色。

「——你也和我一樣」

凜音再次遠離我。

「什麼意思?」

「放棄防禦比較好哦——因爲沒有效果」

——將我、

「——自那之後,因爲十分方便所以時不時就會利用這個能力。因爲誰都不會發現呀」

人的身體就是沙做的城。

「——」

——軋軋,鏽跡斑斑的刀刃發出了悲鳴。黑色的手柄上出現了多道裂紋,原本深處的茶色部分暴露出來接觸到外面的空氣。

凜音只要說出破壞我頭部的話來,只需要一秒遊戲時間就到此結束了。那便是正義的勝利。然而,凜音沒能拉下帷幕。

以夜空爲背景眺望着我的凜音立刻背過臉,直到我看不見她的身影。

這些花朵被黑暗包圍不知道什麼顏色,我將這些話踏在鞋底走進凜音。倒伏的植物與一開始散落的凜音鮮血混在在一起令人心生不快。

「試着這段我的手臂吧,就像是在觀月眼前得意洋洋地乾的一樣」

「嗯,對呀。我也和凜音在同一時期得到了這份力量。那時稍微變成了自己處理不了的事態,看不過去的神明或是其他什麼人給了我這個小小的特別禮物」

只要放上小刀,大家便都會分崩瓦解。

凜音與我之間拉開一段距離做了應急處理,我則筆直走向她,架起小刀,尋找凜音身體上仍舊是白色的部分。既然如此,那我就將她全部染紅。

我現在站在從樓梯口前往走廊的地方。

「奇怪?」正當我歪頭疑惑時,傳來了鐵門關上的聲音。看起來,她似乎從屋頂移動到建築之內了。要是逃跑的話根本沒必要進入校舍。她只要用盡全力一直飛翔,我根本追不上。

「對呀。不愧是正義的夥伴。你流了那麼多血,真的可以阻止我嗎?」

——親手、

雖然我找不到凜音,但是凜音應該能夠把握我的位置。並非依靠手機的光線,而是捕捉我的存在。就像曾經把握黑凜音的出現一樣。

我一步一步踏上臺階,經過多個平臺前往最高層。

好了——在被陷阱抓到之前,我也沒必要暴露自己更加詳細的位置,所以操作手機鎖上屏幕、靜靜打開教室門。

凜音毫不動搖的決心讓我更加高興了。話說回來,剛纔凜音朝我的右臂伸手是想做什麼呢。

「你瞧——」

右手已經不隨自己的意志移動了。而右手上——

寂靜終結,吵鬧的電子音振動了教室。聲音從我的正後方傳來。

「——會阻止的」

「差不多該打住了呀。雖然和凜音玩很開心,但是到此爲止了」

凜音不久後瞄準的地方是我的手,我握着小刀的手。不對。

這也就意味着,她在引誘我。

進入校舍裏的方法十分簡單。樓梯口有扇門開着。說不定是凜音事先打開的,那樣的話就不得不小心警惕了。我緊繃神經感知周圍的動靜和蠢動,從走廊往樓梯上移動。

響起了固體龜裂的聲音。然而,我卻感覺不到疼痛。

那是本應無用的話語。凜音說出了帶有力量的話——

話說,由於凜音從一開始就採取了迴避的姿勢,刀尖只通過了雙臂的一部分,沒能完全斬斷,真遺憾。

一眼便能看出是最新型號的手機和凜音的身體一起彈開、掉落。還在繼續呼叫持有者的手機屏幕上顯示出我輸入上去的我的名字。

不會發現的話,就和不存在一樣。

「彎折吧!彎折吧!彎折吧!給我消失吧!」

手機的來電提示音仍在響。

「怎麼了?像對黑凜音做的那樣把我打飛如何?」

對於無法使用能力的凜音來說,要攻擊只有接近我。在那種場面下,有問題的就是我右手的小刀。它的威力凜音也親身理解了,所以重要的便是如何在我不察覺的情況下儘量接近我。爲此所必須的便是這片黑暗。換而言之,這就是——捉迷藏。

正在移動的東西只有自己的影子和手邊的四角形光線。聽見的只有踏足亞麻油氈的聲音。現在完全感覺不到凜音的氣息。我就這樣踏上了最上層的臺階。

似乎已經不想和我再說話了。雖然聽不到回答我也知道答案,但是被無視還是讓我有些不愉快。

沉向桌椅間的的凜音懇乞般朝我的右臂伸出手。把手伸向刀刃是很危險的哦。雖然直接切過去就好了,不過我還想再玩一會兒,於是用學校指定的鞋子踢向抱住我不放的禮服胸口。

飛濺的鮮血傾注在夜色的花壇之中。凜音在小刀軌道上的雙臂被拉開一道大口。那身純白色的禮服已經完全和我的小刀一起染成了紅黑色。

明明只是把水果刀,卻不切水果。

——珍愛的人給。

凜音抬起右手。如同嬰兒伸手一般,她搖搖晃晃地指上我的身體。

得一個個確認了嗎——

我並沒有兩名凜音那樣脫離現實的身體能力。非但如此,我甚至和同年代的一般人比起來體力還要少的多。

『語言』並沒有從凜音的口中說出,如同人偶般凝固住的少女蒼白的臉上清晰地浮現出苦澀。

血腥味更加濃稠了。在眼前模糊浮現出排列整齊的桌椅,還有巨大窗戶外的廣闊夜空。一眼望去,並沒有找到凜音的身影。是在桌底嗎?是在窗簾裏嗎?是在窗戶外嗎?不管你藏在哪兒,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

比我舉起刀尖更快一步——凜音蹬向地面。她就這樣用一般人不可能完成的跳躍從中庭移動到了校舍的屋頂之上。

「——彎折吧」

真的和預料中的一樣。凜音一開始面對我的時候我就確信了。她其實沒必要靠近我。所以那個瞬間,我在心中舒了一口氣。和預想一樣——以人類爲對手時無法使用兩種能力,凜音是這種溫柔的女生真是太好了。

「這樣做就行了——」

「——我」

我血氣盡失。凜音要破壞的並不是我。

「凜音,你在哪?」

這樣下去完全沒法走路,我取出手機點亮屏幕。不可靠的青白色光源照射而下,模模糊糊地照亮了走廊的輪廓。

「怎麼做?」

凜音若是用『語言』來『實現』的話,那我便是用『切斷』來『消去』。

凜音沒有發話。然而,她的表情卻像是在訴說着比什麼都要雄辯的故事。

——軋。

我穿着鞋走上鋪滿了植物的花壇舞臺之上。儘管踩倒這種季節裏依舊活潑綻放的花朵有些於心不忍,但也無可奈何。無論是植物還是動物我都喜歡割掉呢。

「要阻止你,該怎麼做我總算發現了」

純白的紅色凜音表情抽搐起來,身爲人類卻像個真正的人偶一樣。

可是現實中所有的並非沙子,而是血肉鑄成的人類。

凜音將雪白的右手筆直伸向我——然而,也只有這樣。

「好開心,你沒有把我刪除啊。但是,隱藏的時候還是關機比較好哦。對了,凜音不知道關機的方法吧」

我朝着俯視我的凜音不滿地嘟噥道。

右手拿着小刀,左手則放在口袋裏。有動作的是——左手。

血液唰啦唰啦地流下。肉體分崩瓦解。

而且——你瞧,她又在詠唱恢復魔法了。沒有攻擊,但卻有足夠的治療,我從心底煩躁起來。

「——」

「凜音——!」

「很簡單吧?折斷的話——我就會叫喊着好痛啊好痛啊哭給你看呀」

它是隻有在我手中時才能斬斷人體的小刀。

我微微打開跟前的教室門,確認內部。我重複着這項工作,不久便到達了最後一間教室。我站在這扇門前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根本無需打開確認,門把手上還沾着鮮血。

凜音大笨蛋。

我試着呼喚她,可是沒有回應。走廊上整齊規則的排列着很多教室。

等我意識到凜音的企圖時已經太遲了。

——要壞掉了。比性命都重要得多的東西就要被悽慘地帶走了。

小刀的刀尖斜拉而過。軌道的前方正是凜音的身體。凜音遲了一拍才反應過來我這漫不經心揮出的小刀,下意識舉起手臂護住要害。然而她失敗了。

「……這樣太狡猾了」

我登上的樓梯並沒有連接着屋頂。去屋頂的可能是別的樓梯,我不得不步入走廊——就在我踏入走廊時,狀況發生了變化。難以抑制的血腥味飄散而來。

——行啊,這次就在裏面玩吧。

而是使用能力必要的東西——對我來說最爲重要的護身符!那一日,那一刻,保護了我們的護身符——!

「算了,那種魔法你也不可能一直使用吧?」

凜音什麼都沒說,只在拼命抑制從口中溢出的紅色血沫。

鳴響個不停的黑色世界充斥了走廊。我不禁想到若是黑暗也濃密到極限的話,或許也會有質量吧。校舍內部被暗黑封閉。

「找到凜音了」

我邁步踏入教室,前往被桌子包圍的中央區域。

我轉過身,同時滑開小刀。凜音正悄無聲息迫近我身後,我從她的腰間斜拉上肩頭。

對我的右手施加了無法抗拒的壓力。

不存在的話,即使殺掉也沒事。

「——那份力量」

直截了當地來說,這裏是混有雜音的黑暗。

筆直瞄準我的右手隨之放下,指尖指向了自己的腳下。她緊緊咬住幾乎要滲出鮮血都沒有發話的嘴。

白色禮服的少女瞬間露出無法理解發生什麼的表情當場倒下。雖然白色的部分已經所剩無幾了。

——只是用小刀、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

「——我發現了你」

「凜音不說話的話,我就先來咯」

我將自己的手臂舉到和地面水平。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只是在乞求,拼命乞求。

這時。

有一句其他的話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間對凜音說出口。

「住手啊——小凜」

這就是魔法。

這對凜音來說,是引起她最爲內疚的一句話。

凜音瞬間露出了孩童哭泣般的表情,施加在我右手上的壓力也隨之消失。

獲得自由的手直接水平划動。

小刀的刀尖劃過凜音的右手,嶄新的地面落下一個沉重的東西。猶如人體模特般的手腕是凜音的一部分。從切斷面源源不絕地流下赤紅的液體。已經止不住了。教室正在吸收着凜音的生命。

「——真是遺憾啊,凜音」

我俯視着凜音,聲音仍在顫抖。眼淚劃過臉頰。

壓抑住毫無緣由的感情,我看着凜音。

破爛不堪的身體,連右手都不見了的人偶。

她小巧的嘴脣動了。

「——你——」

呼吸聲已經比說話的時間還長了。

即便如此,凜音也沒有將視線離開我。彷彿直到最後的瞬間,正義的夥伴都要履行自己的職責一樣。然而凜音已經無法再繼續說話了。

「我說,凜音。因爲我們是朋友——」

我壓住尺寸有些不合的制服,如同要隱藏自己一般快步——融入日常之中。

這期間,包圍着世界的環境、在我的周圍和我看不見的地方毫無疑問一定都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質。

「還說是誰,不就是隔壁班的——咦?」

「不是這樣啦——唉,話說起來——你午休的時候不是要去那位朋友那裏嗎?」

「不,這也太奇怪了吧!我只是說了早上好,哪裏有讓你討厭的地方了啊」

「討厭和我做朋友?」

「——這句話,不會被你消除」

我說出一句誰都聽不見的自嘲。

「偶爾也喊喊我的名字怎麼樣」

不會消失的話語總有一天會傳到探查這件事的某人耳中吧——?

「朋友不就是這樣的嗎?」

凜音所留下的最後一句『擁有力量的語言』——

「——雖然不配,但是我會讓你如願,說出你的名字——」

「對呀……或許是如你所說」

「事到如今爲什麼啊」

急促的呼吸聲。從凜音的表情上讀不出任何感情。

凜音灌注力量,一個字一個字編織『語言』。

早上起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姐姐方將問她借了初中的制服。那個時候使用的理由也和解釋給遠矢聽的理由一樣。

我將發出柔光的手機貼近凜音眼前。

眯起眼睛似乎在查看太陽一樣,遠矢皺起眉頭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那還真是沒辦法……」

今天開始再次走在通向新校舍的道路上,我抬起臉看向遠矢。

自己那身沾滿血的制服回家後就立刻收進了櫃子裏。染上的是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的血液。所以不管染得有多紅,實際上都不會有什麼問題——

「所以說幹嘛啦!毫無頭緒的被討厭了啊!」

我切斷了通話,再次催促凜音。

□9

不可能,應該是這樣的——

「因爲制服有些髒了,所以借了一件」

雖然他有着挑出女生制服有些不同的不良興趣,但是遠矢的本性還是正義夥伴這一方的人,如果讓他知道我做出的事情的話,那時該怎麼辦呢——

「這句話是多餘的」

他開玩笑地看向我。

「討厭遠矢」

雖然很麻煩,但是無視的話他也太可憐,所以我就簡單的回了個早上的招呼。

「你瞧」

「——笨蛋」

「——不錯的名字」

這麼說來——我好想也被姐姐說過名字的事情。

「——但是,你和這個名字不配」

聽到他的聲音,我抬起臉,遠矢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樓梯口。

這種認真的思考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站着發呆,是想什麼心思呢?」

「臉」

「姐姐」

我對她一直期望着什麼呢——

即使在這個瞬間,時間也在流逝。

「所以即使一次也好,我想聽你喊我的名字」

沒有手感,明明是那麼快樂的事情,現在卻感覺一點意思都沒有。

「喂,我要先走了哦,真白」

唰啦唰啦,沙子流下。

仍在響着來電音的屏幕上顯示着我的名字。這是朋友的證明。

凜音第一次說出了我的名字。

非但如此,不可能會有一個人發現異變。

十一月的風經過中庭沿着校舍的外壁刮過。

——因爲弄髒了所以想借用一下。

「拜拜,凜音」

早晨,我由於睡眠不足所以迷迷糊糊地穿過了學校大門,而沒有煩惱、一臉爽朗表情朝我搭話的人則是遠矢佑吾。

「謝謝,我很開心哦」

「你的制服怎麼了?」

想法不由自主地噴湧而出。

是我消滅名爲玖珂凜音的正義夥伴的地方。

「真討厭」

「我有好好穿着啊,難道遠矢你看不到?」

「這次,有沒有成爲真正的正義夥伴呢——」

沒有了一起玩的人,我的身邊只剩下了遠矢。我不知道遠矢爲什麼要一直纏着我,不過這種就是叫做孽緣的東西吧。

凜音竭盡生命繼續傾吐。

遠矢雖然當真地心情低落起來,不過不一會兒便凝視着我的樣子,不可思議地說道。

「那是誰?」

「——對不起,觀月」

從遠矢的臉上不自然的表情消失了,不過還是留下了不滿的樣子。

從大家的頭腦中墜入無底深淵。

「將我,將玖珂凜音——」

「早上好」

「問誰借的?」

「……唉,確實啊」

「對哦,說起來你是有個高中的姐姐來着。我有一次走錯校舍的樓梯了,沒想到那個時候就是你的親屬啊」

「……我看到了啊。不是說這個,是你今天穿的和之前的尺寸不一樣」

我像是要避開他視線一樣縮起身子。

想要阻止我,她真的有好好考慮過這種值得欽佩的事情嗎?

「嗯?」

「什麼啊,一般來說你不都是否定我的嗎」

「是我搞錯了嗎——仔細想想,在教室裏朋友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其他班上怎麼可能會交朋友啊」

前方是初中的新校舍。

這種假設沒有絲毫意義。凜音意外的人都不可能讓我如此執着。

「怎麼了?說點什麼啊」

我拿起滾落到地上、仍在繼續鳴響的凜音的手機。

「……我說,遠矢」

她視線的前方已經看不見我了。凜音的眼睛裏所看到的,是遙遠的、遙遠的、無法回溯的時間——

是我和名爲玖珂凜音的少女邂逅的地方。

「——」

與玖珂凜音邂逅後,不過半個月。

讓我大喫一驚。沒想到這種細微的差別會被立刻發現。

經典的電子音消失了,教室再次被寂靜包圍。凜音開口道。

我將小刀的尖端刺入了凜音的左胸。

「——殺死的是——上乃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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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櫻神樂 1

  1. 01插圖
  2. 02此花神樂
  3. 03神樂 斷章
  4. 04凜音神樂正在閱讀
  5. 05此花神樂 斷章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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