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目白車站的死亡之握

代代木車站 Yoyogi

《山手線偵探團》 · 七尾與史 · 5812 字

〈……由於高田馬場站發生落軌意外,爲確保行車安全,列車暫時停止運行。造成各位旅客諸多不便還請見諒。〉

車廂裏頓時響起不耐煩的躁動。搭乘山手線經常會遇到這種狀況,不過在尖峯時段遇到更令人受不了,大概五分鐘以前就被卡在代代木站進退不得。戴着絲質禮帽身穿燕尾服的老伯從胸前的口袋掏出懷錶,看看時間。車廂地板上還放着一隻大大的黑色手提包。

那個老伯,之前好像也看過……

在相隔幾分鐘就有一班車、乘客進出十分頻繁的山手線,能夠打過幾次照面的乘客並不多。就算有,也會因爲太過擁擠而不會注意到彼此吧。不過,這麼醒目的裝扮就另當別論了。詩穗盯着那位高禮帽老伯好一會兒,他那隻黑色手提包裏究竟裝了什麼呢?

「真是受夠了這些落軌意外,懂不懂這樣會帶給乘客多少麻煩啊。」

坐在詩穗右側的米奇米奇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左側的霧村老大則是雙臂交叉胸前,一臉嚴肅陷入沉思。他這幾天都是這個樣子,所以詩穗也不好對他說什麼,看來他對於列車暫停行駛好像不怎麼在意。話說回來,這裏是他的辦公室所以也無所謂。

是不是因爲最近又沒有生意上門而讓他焦躁起來呢?不對,他對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危機意識,或者該說他有種漠不關心的樂觀天性,反倒詩穗更擔憂霧村偵探社的未來。這種狀況持續下去根本無法經營,連助手詩穗都是自願來幫忙的。

「對了,我好像還沒聽過詩穗爲什麼會變成雨的助手耶。」

詩穗想起跟霧村老大第一次碰面的情景。那一天當然也是在山手線列車上。

「改天有機會再說吧。」

詳情說來話長,而且詩穗看到旁邊焦躁不安的霧村老大也提不起勁細說從頭。米奇米奇大概也瞭解她的想法,輕輕點了下頭。

「對了,雨,那把鑰匙的謎團解開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霧村老大,米奇米奇的口氣比平常客氣很多。暫停行駛的車廂裏瀰漫着鬱悶的氣氛,趕時間的乘客迅速下了車。米奇米奇說,東京跟其他地方都市不同,有好幾條替代道路可以選擇,非常方便。在東京土生土長的詩穗把這個視爲理所當然。

「嗯,果然是置物櫃的鑰匙。」

霧村老大盯着車廂地板,回答的語氣很沉重。

「找到了嗎?」

詩穗也抬起頭看着霧村老大。他的眼中多了一絲精光,讓詩穗不由得別過視線。

「一開始我以爲是哪個車站的置物櫃,然後我查出鑰匙的製造商,一問之下才知道JR跟地下鐵車站都沒有使用這款鑰匙的置物櫃。這款置物櫃大多由學校、公司行號,或是體育館、游泳池等運動場館引進使用。」

「所以是在學校裏吧?」

米奇米奇打斷了霧村老大的話。

「空的……乍看之下是這樣啦,其實不是。櫃子裏的上方用膠帶貼了這個。」

〈喂!抓住我!〉

「對、對哦!抱歉啊,詩穗。」

「但是就影片上看起來的確是自殺呀。怎麼看都是他主動甩掉手,沒錯吧?」

「影片裏有拍到金太郎嗎?」

霧村老大一邊解釋。

霧村老大平靜說道。

「我去看過了,不過學校的置物櫃跟他的鑰匙不合。我再進一步調查倉內,知道他每星期有兩天在住家附近的健身房打工。我假裝是他的朋友過去看看,果然那把鑰匙可以打開他的置物櫃。」

霧村老大說到這裏,突然咬着嘴脣低下頭,緊緊握起拳頭,用力到連指節都泛白了。

霧村老大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顫抖。雙眼泛紅。

霧村老大連忙看着詩穗,露出一臉歉疚。他這幾天大概沒怎麼睡,皮膚狀況看來很差,臉上還有些鬍渣。今天的霧村老大感覺很憔悴,霸氣全失。

SD卡是用在手機、數位相機等攜帶型設備上的記憶卡,用來儲存相機拍下的圖像,或是從網路上下載的音樂資料等。

霧村老大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

「雨,我從之前就一直想告訴你,你該離開山手線了。你一直因爲金太郎的事把自己困在這裏,我看就算你存到了開業資金也沒打算離開,除非找到一個能讓自己接受的理由。不過,真相只有一個啊。這個世界未必永遠按照你的邏輯在運轉。」

沒多久,光線清楚照出男孩的身體。他看着遠方,臉上也被一道道閃光照得發白。他舉起一隻手遮擋,同時因爲感到刺眼而眯上眼睛。

他把筆電拿離詩穗。

男孩搖頭晃腦,雙腳也站不穩的樣子。

爲什麼?

「不要緊,最緊要的關頭我沒看,只是有點嚇到。」

〈掉下去了!〉

「可、可是……」

「他好像搖搖晃晃的耶。」

「我說了我沒事嘛!」

一陣刺耳的警笛聲伴隨着東西被輾碎的悶聲傳了過來,同時好像還聽見了男孩的呼叫。

去,就連有些離得遠的人也聚上去,陸陸續續有人從畫面前方通過。鏡頭雖然立刻轉過去,但被擁擠的人羣擋住,只能從縫隙中勉強看到軌道上的狀況。

對平常一副溫吞樣的米奇米奇而言,這可是相當嚴肅的口吻。這也表示他有多擔心老友了。

他的表情苦澀,眼裏帶着隱隱的光芒。

「這道理我也懂啦!」

「動機未必只有入學考試啊。每個人的事只有自己才知道,說不定他有你所不知的煩惱。像你這樣光從自己瞭解的一部分就評論別人的內心狀況,我認爲太傲慢了。」

詩穗雖然察覺到應該是讓霧村老大感到不舒服的影片,但還是忍不住想問。米奇米奇也顯得有些顧忌,一臉嚴肅看着他。

霧村老大指着背藍色書包的男孩子。由於是從他斜後方拍攝,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看得出是個體型胖胖的男孩,年紀跟詩穗差不多吧。只見他一手拿着喫到一半的肉包。

「這個男孩就是金太郎。」

幾分鐘之後,詩穗的呼吸跟心跳都慢慢調整回來,精神狀態也恢復了。如果是在案發現場親眼目擊的話,大概連站都站不起來吧。

「有個地方我很好奇,想再確認一下而已。」

爲什麼會這樣?

「SD卡?」

詩穗忍不住緊緊閉上眼睛。

「裏面有一段影片,應該是用數位攝影機拍下來的。」

「欸,搞什麼啊,這個人。」

「我沒事,我只是想看一下意外發生之前的一幕。」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

〈列車即將進站……請退到黃色警戒線後方。〉

他輕輕點擊檔案,打開影片播放程式,熒幕上立刻出現在月臺上的影像。這應該是倉內猛拍攝的吧。畫面中有男女老幼數人正等候列車到站,雖然有些月臺上的雜音跟難以避免的手震,但影像還算清晰。

霧村老大進一步追問。米奇米奇把手輕輕放在他肩上,然後對他說:

〈哇!〉

「不可能,他不是那種想不開的孩子,他打從心底期待入學考耶,而且他還有個堅定的動機,就是要把小舞帶回家。」

前一秒鐘明明沒半個人留意,這下子四周的乘客突然同時往男孩先前站立的位置圍過

一名戴着寬沿帽的男子蹲下來朝男孩伸出手。他身穿米色長褲,罩着深咖啡色外套,但鏡頭在他的斜後方,加上他又戴了帽子,所以看不到長相,不過從聲音聽起來像是中年人。

男孩或許還沒從落軌的驚嚇中恢復,表情看起來很茫然。他的臉也在愈來愈強的燈光照射下,變得不清楚。四周的乘客中有人發出尖叫,另一名年輕人眼看着要跳下月臺幫忙,但戴帽子的中年人大聲一喊「快點啦!」加上他又把身子往外探,使得年輕人停下了動作。

「影片裏拍到什麼?金太郎真的是自殺嗎?」

「到、到底拍到了什麼啊?」

「從這段影片看起來,金太郎果然是自殺啊。」

〈……目前持續進行安檢作業,列車重新行駛的時間未定,造成旅客不便還請見諒。〉

「我跟霧村老大有同感。」

米奇米奇用力朝霧村老大的肩上打了一拳。

〈唉,真是無趣的畫面。〉

「雨!這個怎麼可以讓詩穗看呢!」

畫面上的男孩一瞬間不見人影。

詩穗知道他要說什麼。

這是倉內吧,連拍攝者的聲音也錄進去了。

米奇米奇語帶同情說道。

霧村老大聽了不發一語,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詩穗忍不住探出身子。米奇米奇的眼中也充滿好奇。

「你們看看。」

霧村老大態度強硬地回答。

是列車。列車要開過來了。

「他應該是爲了準備入學考試都沒睡吧。」

男孩在月臺下方按着額頭站起身,他一手按着搖晃的頭,表情糾結似乎很痛,而且他大概是個重度好喫鬼,這種狀況下肉包依然不離手。不一會兒,他總算茫然地望向鏡頭的方向,眼神空虛好像還在狀況外。

「那是我成爲山手線偵探的原因。」

詩穗從猶豫不決的霧村老大手上把筆電拿過來,然後從頭播放同一段影片。意外發生的前一幕,就是那幅乏善可陳的車站月臺景象。鏡頭拍到穿着深咖啡色外套的男子,雖然他人就站在旁邊,但因爲太近了沒拍到他的長相。當站內響起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時,那人稍微往前幾步。由於他跟攝影機有點距離,出現的是背影,但畫面上也拍到他的頭,戴着一頂寬沿帽。這就是出手搭救男孩的人。從背影看起來很難講,但感覺他頭是朝着男孩的方向。

「又怎麼了?」

霧村老大瞪着米奇米奇,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

〈掉下去,快掉下去啊。〉

詩穗對霧村老大說。

這個謎團就像個沉重的鐵錨,把他困在這裏。

男孩似乎在男子的一聲大吼下回過神來,接着腳步踉蹌走向月臺。列車就快開進來了。男孩總算抓住中年人的手,在一道強光的照射下,兩人的身影成了一團白色剪影。

影片中傳來拍攝者的低喃。

四周紛紛傳來嘆息聲。接下來又有幾名乘客下車,車廂裏變空了。大概是等得不耐煩了,高禮帽老伯也拎起黑色手提包,環顧一下車廂內就下車了。

這時,鏡頭突然往男孩拉近。拍攝者似乎注意到了男孩,他手上拿着肉包,整個人就像失控的平衡娃娃,在大角度的搖晃下還是能在最後一刻保持平衡。詩穗緊張得按住胸口,他看起來就快掉下月臺,但四周的大人竟然沒人去叫醒他。

畫面中的空氣突然變得很緊張,一名中年女子雙手掩着嘴,楞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憐嗎?金太郎其實很想活下去,可是大家都異口同聲說是自殺,無能爲力,然後逐漸淡忘這件事。你知道這令人多不甘心嗎……」

影片中的乘客和看着影片的詩穗等人,同時發出叫聲。

霧村老大用拳頭猛捶自己的大腿。他的聲音很大,引來周圍乘客的側目,但兩人似乎毫不在意,嚴肅地瞪着對方,彼此的目光就在詩穗頭上交火。

影片中傳來車站內的廣播,乘客們懶洋洋遵從廣播的指示,只有男孩一個人超過黃色警戒線一段距離,根本已經站到月臺邊緣了。

「但我就是不相信。金太郎纔不會自殺!」

霧村老大難過地點點頭,「嗯。」

詩穗似乎一直閉着氣。她拼命大口吸氣,整個人往後靠到椅背上,睜開先前緊閉的眼睛盯着車廂的天花板。激烈的心跳撞擊她的胸口。她擦擦額頭,發現指尖全溼了。腦袋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

「可以再看一次嗎?」

攝影機鏡頭突然朝向月臺邊緣。

看不到他的臉,但的確有這種感覺。他就站在月臺邊緣晃來晃去,全身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不過,周圍的乘客完全沒留意到他。

「別看了,對你這種小孩子來說太震撼了。」

霧村老大沒回答米奇米奇的疑問,他從包包裏拿出筆電,打開熒幕。

米奇米奇語氣沉重問道。

「沒有,你根本不懂。金太郎的事確實令人遺憾,但他只是你過去的客戶啊。你幫他找到小舞,身爲接受委託的偵探,你已經盡到責任,接下來的事就跟你無關了。他會自殺也不是因爲你,況且你也無法避免這件事發生。」

詩穗對着畫面怒罵。就在這時,

「那你告訴我,爲什麼金太郎會尋死,沒道理嘛。」

霧村老大不斷搭乘山手線,不,應該說他離不開山手線的理由,就是爲了要解開一個謎。

武田金太郎真的是自殺身亡的嗎?

不過,下一秒鐘男孩卻出現意想不到的舉動。他用力甩開了中年人的手,就在這一刻,列車也滑進月臺。

「裏面放了什麼?」

「他在學校是電影社的。」

「難道那是……」

霧村老大皺起眉頭。

倉內猛是一名大學生。但霧村老大搖搖頭。

坐在兩人中間的詩穗,對着上方交火的兩道視線說。

「啥?」

米奇米奇皺起眉頭盯着詩穗。霧村老大也大喫一驚。

「我的意思是,金太郎不是自殺啦。」

說完她啪地一聲把筆電熒幕蓋上。

「不是自殺的話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他殺啊。」

米奇米奇從椅子上滑下來。

「詩、詩穗,你是認真的嗎?」

「沒禮貌耶你,我可是再認真不過,在這種時候開玩笑也太沒分寸了吧。」

「你有什麼證據呢?」

「倒是我想先問米奇米奇,你那隻胸針是在哪裏買的?」

詩穗指着米奇米奇外套衣領上那個用安全別針別上的胸針。金色的棒狀金屬前端有個小時鐘。詩穗先前想過要送一個給爸爸當生日禮物。

「在銀座的一間古董行,是某個女生送我的禮物。」

米奇米奇拉高衣領,展現胸針一邊說道。

「女生?女朋友嗎?」

「嗯,不過已經分手了啦。她曾經是我的書迷。」

他露出微笑。

「自稱是作家的人居然也有書迷哦?我看是你自己的幻想吧。」

霧村老大發揮他的毒舌。大概是詩穗也否定了金太郎自殺的說法,讓他稍稍恢復了精神。

霧村老大一臉促狹地笑,從口袋裏拿出噴霧小瓶子朝米奇米奇噴。

「你們爲什麼分手啊?」

米奇米奇用手扇扇衣服,同時把胸針轉向詩穗。

詩穗跟霧村老大同聲嘆息。這是什麼麻雀變鳳凰的故事啊。反過來說,像米奇米奇這種投入熱情花了好幾年也無法圓夢的大有人在,大人的世界果然很殘酷。

米奇米奇一臉困擾扇着自己全身。不過氣味扇也扇不掉,霧村老大像小孩子一樣惡作劇,先前緊繃的氣氛消失無蹤。

「對了,這隻胸針有什麼問題嗎?」

「你完全被當做跳板了嘛。」

詩穗忍不住睜大了眼睛。霧村老大也瞠目結舌,盯着廣告。

「這就是傳說中的anapaula唷。」

「我也有自尊啦,還是決定分手。」

「因爲後來她變成那樣啦。」

「這就是小舞聞到跑來的氣味啊。不過聞起來怪怪的。」

「我們交往是大概三年前的事吧。起初她只是個愛讀書的女生,有一天我建議她『你也寫寫看嘛,很有趣哦。』下次碰面時她就寫好了短篇小說。以第一次寫作來說算寫得不錯,我就鼓勵她投稿參加新人獎,然後那部作品竟然就被提名荼川獎,最後還得獎了。」

「跩個頭啊你。爲什麼你這種在最底層自稱是作家的人會跟荼川獎作家交往啊?根本徹頭徹尾不配嘛。」

「你的前女友居然是得過荼川獎的作家犬丸塔子?」

「所以『愛上作家,我也成了作家。』這句話講的作家就是米奇米奇?」

「欸,害我身上佔到怪味道了啦。」

詩穗的語氣中充滿自信。

「你、你幹嘛啦!」

詩穗也知道這位女作家,因爲最近常在電視或雜誌上看到她。廣告上打出的宣傳詞是「愛上作家,我也成了作家。」

霧村老大用指尖拎着小香水瓶左右搖晃。

「你先帶我去賣胸針的那家店,然後我再解釋。」

「真的假的!」

米奇米奇露出落寞的微笑。

眼看着就要來到最高潮。

米奇米奇點點頭,「是啊。」

米奇米奇指了指車廂中央的吊牌廣告。那是藝文雜誌的廣告,封面上的美女對着鏡頭微笑。

在甜香中混着一股草木類的青臭味,跟所謂的膚爽或甜美都不同,說是香水更接近草藥的香氣,至少跟一般說的香氣差很多。

「你很沒禮貌耶。雖然是自費出版,數量不多,也是會在書店裏陳列呀,還是有人會買來讀的,那個女生就是其一。出版社轉來她寄給我的信,然後我們約了碰面就一見鍾情啦。這個胸針是她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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