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搖滾愛書魂

秋天 鼠賊雅盜與被遺忘的匈針

《東京下町古書店》 · 小路幸也 · 2萬 字

或許是殘暑已去,早晚時分愈發涼意襲人。

結了秋果的樹木隨處可見,光是在這附近兜一圈,就有柿樹、慄樹、梁樹和銀杏。這一帶,幾乎家家戶戶都帶個小院子,種些喜歡的樹木。每逢這個季節,樹梢枝桎間無不結實累累。

算算也該是金桂飄香的時候了。每年一聞到那個花香,心裏總想着:啊!秋天來了,大夥差不多又要聊起過冬的話題了呢。如今我這模樣,所幸還能享受到這些香氣。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就是沒法嚐到美味的佳餚了吧。

十月裏的某一天。

堀田家的早上,照例熱鬧得很。不過,這天可不只熱鬧,那叫一個鬧騰。

哎,您那裏也聽見了吧?貓兒狗兒再加上研人和花陽,一大羣在家裏跑來跑去的聲音,乒乒乓乓的。

平時不知上哪去的我南人,昨天夜裏回來了。他懷裏揣着小狗,而且一帶就是兩隻。

他說,這兩隻小狗被裝在紙箱裏,扔在路邊。一隻是純白的,另一隻是褐色的,圓呼呼的。

「是不是混種狗呢?」

最喜歡動物的亞美,憐愛地抱起小狗說道。

「滿像的。腳也不粗,可能是中型犬吧?」

「你帶回來幹啥?家裏已經有四隻貓了咧!」

「沒辦法啊——,人家都已經撿回來了嘛——」

「你還好意思說!」

真足的,已經是六十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啊,大家快看!它們會坐下耶!」鈴美笑嘻嘻地直拍手。

喲,真的哪。之前的主人好像已經教過基本的訓練了。

「真拿你們沒辦法。那就交給花陽和研人照顧吧。你們有辦法照顧小動物了吧?」

於是,爲了讓四隻貓和兩隻狗互相適應,花陽和研人今天早上纔會領着它們在家裏跑來跑去。

阿紺纔剛把車停進旅館的停車場,有個人就從屋裏走出來了。

聽說,鈴美實在不想獨自住在和父親一起生活過的那個家,就把屋子讓給親戚住了。

「還不大清楚,我猜,可能會由大型連鎖旅館進駐吧。到了,就是這裏。」

這間旅館充滿傳統的日本風情,雖然不大,倒也小巧精緻,適合一家人或相偕三五好友來這裏好好放鬆。

「別管我!活到這把歲數,只剩下自個兒要喫的東西能作主了!喂,研人、花陽!」

「喂,拿烏醋來,烏醋!」

「突然跑來,有事嗎?」

「怎麼,就這點小事啊?撥通電話來就得了啦!」勘一拍了胸脯答應下來,「先準備個二、三十本,應該夠吧?」

「咦,爺爺,您要在荷包蛋上淋烏醋?」

滿臉喜色的阿紺說得理由充分,連勘一也沒法反駁。既然阿紺估價的眼力沒問題,當爺爺的也只好讓他去了。

「嗯,數量確實很多呢。」

水禰先生領着阿紺走向房間,邊走邊聊。

勘一現在睡的那間廂房書齋,只要把裏面的書冊和書架清理出來,就有六坪大的空間,還是雙開間的格局。

「要說岐阜的溫泉,不就是飛驒還是下呂那裏嗎?全是好地方咧!」勘一的語氣裏滿是遺憾。

「託福託福。」

鈴美說的姑姑,是指井口聰子女士吧。不久前,她還特地到家裏一趟,親自來看看侄女過得好不好,這才安心地回去了。井口女士挺中意阿青,還催他快些結婚,早日成爲一家人。

嗯,聽說岐阜是個好地方,我也就搭上阿紺的車,順道去了。要說我還活着和勘一做夫妻那些年,從早到晚都得忙着店裏的生意、東挪西湊地過日子,即便偶爾有機會出個遠門,也是陪他去進貨,行話叫「淘書」。直到我闔了眼,還不曾去過寧靜的溫泉小鎮,舒心愜意地享受一番呢。

「倒不見得。有的書商是透過書目圖鑑做買賣,何況現在還多了網路交易的管道。雖然沒法一概而論,不過就市場的規模來講,當然是這邊比較大,如果是昂貴的古書,也比較容易找到人買吧。」

「意思就是在秋天被撿來,從此過着幸福的日子。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那個沒問題吧?」

「我是想,可以託你找些好書嗎?只不過,預算不太多。」

喫完早飯,花陽和研人一起站在門口,送阿紺開車出門了。這一路,阿紺得大老遠地開到岐阜縣去。

※  ※  ※

「開車小心喔——」

「您好,是水禰先生嗎?」

阿紺隨着他走進旅館的玄關,裏面確實空蕩蕩的,不見人影。水禰先生無奈地笑了笑,再次說了聲抱歉。

「老勘!」

「好呀!那,褐色的那隻叫小秋!」

「交給我!回頭就開車送過去!」

娜拉和阿凹這兩隻年紀還不大的貓和兩隻小狗追着跑,有時豎起尾巴威嚇,有時一起戲要鬧玩,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過陣子就習慣了。玉三郎和班傑明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早早就溜上屋檐避難去了。

那位先生看起來約莫八十幾歲,圓敦敦的體態,笑臉迎人。

「不礙事、不礙事!」勘一笑得樂呵呵的,「反正咱們家的規矩,就是要搬進去的人自己打掃,所以呢,你跟阿青兩個就慢慢收拾吧!」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哎,該說是榮幸嗎?恐怕往後家裏有人喚小狗時,我都得回頭瞧一瞧嘍。不曉得人在天國的秋實,此時是不是和我一樣,無奈地搖頭苦笑呢?

水禰先生踏出了房門。眼前的光景,讓阿紺縱使有長途旅程的疲憊,也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立刻拿出店裏估價單,從角落取起一本書翻看。現在,就算旁邊有人喚他,阿紺也聽不見嘍。

「真的?那是好事呀。他搬進那棟大廈嗎?」

儘管只是到近郊住個一晚的短程旅行,還是很讓人開心。

「小狗要是咬了書可就糟糕了,一定要好好訓練喔。」

「所以咧,我那裏讓給你們!」勘一說道。

勇造兄琢磨着,不如讓安養院的其他人共享閱讀之樂。如果勘一願意提供定期更換的租書方式,更是再好不過。就不曉得勘一方不方便幫這個忙。

這……莫非是從我和秋實的名字裏各取一字?

「我對書是外行,先大致分了一下,方便您估價。那邊是最近的,另一邊是看起來很舊的書。」

真的好一陣子沒見,算算大概有兩年了吧。勇造兄是勘一兒時的玩伴,早前在離這裏約莫三百多公尺的對面開了一家薔麥麪店,十幾年前收了,店鋪也賣了,住進隔壁那裏的老人安養院。勇造兄看來氣色都好,依然老當益壯。

「記得禮物喔——」

這房間應該是小型的宴會廳吧。大小約莫有十五坪,榻榻米上全擺滿了書。

「我要在學校想。放學回來之前,你們絕對不可以先取好名字叫它喔!」

喲,要把堆在書齋裏的書冊和書架整理停當,得費好一番功夫喔。

「好可惜呀。旅館賣了以後呢?」

那麼,我就到附近蹓躂蹓躂吧。可惜現在這模樣沒法泡溫泉,那就欣賞欣賞滿山的楓紅,然後回家。是呀,只要知道地點,就能來去自如,這身子還挺方便的。

「不是那些地方。聽說,離那些有名的溫泉都很遠,所以纔會關門歇業吧。」

「啊,請別那麼費心。」

「您的房間就在走廊的對面。我先送些糕餅和茶水過來。」

「有事找我?」

「還活着啊?」

「不好意思,勞駕您費心了。」

事情是這樣的。古書店接到了一通電話,說是岐阜縣一家溫泉小旅館的老闆打來的,老闆說沒人願意繼承旅館,過陣子就要關門了,正在收拾屋子裏的零碎東西,可是祖父留下了爲數龐大的書冊,想扔又捨不得,打算賣給當地的舊書店,恰巧兒子住在這附近,建議他和咱們這家店聯絡。

勇造兄說,安養院的大廳裏擺了一座書架,供大家借書閱讀。老實說,都不是些什麼像樣的書。

真要留下來養,就得幫它們起名字纔行。

那位旅館老闆告知藏書的數量超過一兩千本。這種情形,有時會出現難得的珍本。所以,就算得耗費一些交通成本,但凡開古書店的人都會想去挖挖寶,試試手氣。

「就是那個嘛,房子跟土地的所有權啊!」

阿紺是在昨天晚上提起這件事的。

「離主屋遠一點,最適合新婚夫妻嘍!」

勘一笑眯眯地對兩個孫兒說道:「小狗的名字,既然兩頭都是母的,不如叫小秋跟小幸吧?」

「不過,今天晚上我和廚師都會住在這裏,澡堂也還有溫泉,好歹可以讓您喫頓飽、泡個澡。」

「只能說時代不同了。如同我在電話裏給您講過的,兒子不願接下這間旅館,我打算趁自己還有體力時做個處理,把這裏收了。」

※  ※  ※

遠遠的,有間日本式的房屋坐落在河邊。那裏應該就是即將歇業的「水禰旅館」了。

「他說,也許東京的店家會出比較高的價格收購。」

「順便有一事相求。」

研人和花陽四眼對看。大人們則露出複雜的表情,有的抬頭瞪着天花板思忖,有的拿這名字在嘴裏叨唸了幾回。片刻,研人和花陽笑了起來,一起點頭答應。

「什麼事?」

鈴美在咱們家已經住得很習慣了,幫了咖啡廳不少忙,不過,她還是比較喜歡古書店的工作,所以泰半時間都待在這裏。勘一可是樂得很,說是有了古書店之花嘍。

「不過,這趟路程對爺爺來說太辛苦了,還是交給我跑一趟吧!」

「嘿,勇造!」勘一笑着喚他。

「可是,怎麼好意思麻煩爺爺整理呢?」

「爺爺!已經淋烏醋了,還要撒五香粉?」

噢,差點忘了說,他們兩人的婚禮已經訂在十二月舉行了。很巧的是,阿青和鈴美的生日都在十二月,所以就這麼決定了。當然,地點選在佑圓兄的神社裏,採用的是神道的結婚儀式。真期待哪。

我想起來了,勇造兄很喜歡看書,以前可是咱們店裏的老主顧。

「對了——,阿健好像和女兒一起住羅——」

「白色的就叫小幸羅!」

出發後,一路車行順暢。中途休息了一下,轉眼已是下午。差不多該到了吧。阿紺把廂型車開下交流道,轉進了狹窄的鄉間小路。他把車子停到路邊,拿出地圖研究路線。

原來是這樣呀。

他分得一點沒錯,已經把舊書和古書分開來了。這樣估起價來方便多了,輕鬆不少。

「沒問題的。姑姑幫忙處理得很妥當。」

「請進請進!不好意思,現在沒營業,裏頭有些冷清。」

「應該可以養在家裏吧?感覺上應該不會變成大狗。」

「啊,在那裏!」阿紺說道。當然,他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過,那裏還是太小了吧?」藍子說。

鈴美慌得猛搖手,直說那怎麼行!其實,家裏都已經講好了。

勇造兄離開以後,勘一立刻着手挑書。開書店的,能親自爲顧客選書,再沒比這個更教人開心的了。

「佛堂老是空着也怪可惜的,不如我搬進去住。」

她們談的是房間吧。一直讓鈴美住在佛堂裏,未免太委屈了,於是兩人正式訂婚,搬進阿青的房間裏了。雖說阿青常不在家,畢竟兩個年輕人窩在四坪大的房間裏,挺可憐的。

噢,這樣講也不完全正確。自從花陽和研人出生以後,家裏每年會安排出去玩一趟。

「好啊,反正大廳的那個書架也不大。」

水禰先生打開了日式房間的拉門。哎喲,還真多哪!阿紺頓時眼神發亮。

一回到家裏,只見勘一正在客廳裏喝茶,略做休息。一旁的鈴美和藍子在聊些什麼。

「沒什麼。剛好聽到安養院的職員要開車來這附近辦事,就央他順道載我來這裏敘敘舊。」

勘一剛回到店裏,就有人叫他了。喲,這位好久不見了。

「上回拿錯,把醬油加成了烏醋,結果挺好喫的哩!」

「你覺得這本合不合適?」

「真的嗎?」鈴美問了勘一。

「遠道而來,辛苦您了。您是堀田先生吧?」

「不是,那裏太小了,所以搬了個房子。聽說還是在這附近吧——」

「哪個?」

鈴美和阿青在店裏一邊交談,一邊把書往上疊。看來,他們正在找要送去勇造兄那裏的書。

「我和研人,可以各取一個名字嗎?」

讓我來瞧一瞧。諸如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這些明治、大正時期的文豪,自然是一定要的。嗯,還挑了小林信彥、筒井康隆、星新一這幾位作家。另外,還有阿佐田哲也、五木寬之、宇野千代、半村良、都築道夫、海野十三的作品。嗯,這份書單還真豐富多采。

「歷史小說跟翻譯小說,要挑誰的?」

「嗯,總不能漏掉柴田鏈三郎和池波正太郎吧。」

「麥可班恩或迪克·法蘭西斯之類的應該不錯哦?」

「唔,還可以。再多找個兩本老人家也會喜歡的輕鬆小品,比方現在的年輕作家寫的啦,或是散文集啦。我去多弄一些比較艱澀的。」

「想個方式讓他們以後可以直接開書單來,應該比較好吧?」

三個人就這樣七嘴八舌的,總算湊齊了三十本左右,由阿青開車送過去了。

咖啡廳那邊,藍子正在更換展示的畫作。喲,莫道克先生的畫也在牆上。莫道克先生滿面笑容地幫着藍子一起掛畫。

幾天前,莫道克先生帶着花陽和研人去迪士尼樂園玩了一趟。說是有朋友從英國來找他,想去那裏玩,所以來問問他們兩個要不要一塊去。

藍子和莫道克先生的關係,似乎依舊既沒進展也沒退步。對藍子而言,她深愛的人今年夏天才剛過世,現在就投入另一段感情未免太早。我倒覺得,這不失爲揮別那段回憶的一個好方法,就不知她本人是怎麼想的。

不久前,花陽還跟研人聊過,她媽媽乾脆和阿青及鈴美同時舉行婚禮好了。這……我可不曉得恰不恰當了。

嗯,藍子他們好像已經把畫作換好了,莫道克先生正坐在櫃檯邊喝咖啡,亞美和藍子則在洗杯盤。莫道克先生朝整個咖啡廳看了一眼,又探頭瞧了瞧古書店那邊,一副有話要講的樣子。怎麼了呢?

「藍子小姐……」

「嗯。」

「我有話想跟你說。」

咦,聽他的語氣,似乎相當慎重。

亞美的眉頭挑了一下,「不如我出去買東西吧?」

「喔,不用不用。嗯,我希望請亞美太太也一起聽。」

「是哦?」亞美的表情,好像有些失望。

「藍子小姐,要不要去英國呢?」

「不知去向?」

瞧這菜色,還真豪華呀。之後回去說給勘一他們聽,可要羨慕死嘍。

「所以,你才邀我去英國?」

「我不希望勉強你,也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請儘管慢慢思考。還有,那個……」莫道克先生表情懇切地說,「你也可以拒絕,沒關係。不過,就算拒絕了,希望還是能夠一往既如……呃,那個該怎麼說呢?」

「這樣啊。」勘一點頭表示明白了,旋又換上了納悶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又爲何要來店裏商量呢?

「啊,您好。」

一個雖是英國人,卻精擅日本畫;一個雖是日本人,卻專畫西洋畫。那位英國朋友希望有機會幫莫道克先生和藍子兩人合辦畫展。

「我也只知道她的名字而已。」

「現在應該沒人知道她了吧。」茅野先生說道。勘一也點頭附和。

「這本哦……」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數量是夠的……」藍子點頭應話,但心裏還在考慮。

「誰啊?」阿青問說。

「所以可以來古書店逛個過癮嘍?」

「會不會是正好讀到一半,所以隨手帶出門呢?」阿青問說。

「所以呢,老勘……」

「我們店裏的?」

「不好意思,」鈴美舉起手來,「是不是那位從車站月臺跳下去自盡的女作家?」

「別這麼說,我也陪您一道喫。稍後請移駕到隔壁用餐。」

※  ※  ※

「不過,這事聽着就教人不放心哩。大家都到客廳來說吧。」

「這樣啊。」

「我們就睡在櫃檯後面,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一聲。」

「是啊。那本書,應該算是散文集吧。當時,她成天窩在銀座一家咖啡廳的窗座,邊想邊寫,完成這本書交給編輯以後,當天就自殺了。」

「請問六點左右用餐,可以嗎?」

「對。」

「大概值個多少錢呢?」

峯子女士昨天就先借走了一本。之前幾乎沒瞧過她看書。」

嗯,該是張羅晚飯的時間了。阿紺那邊,不知進行得還順利嗎?我過去瞧一瞧吧。

「您好,正在用餐嗎?」

「英國?」

是嘛,可不是茅野先生!今天他身穿格紋西裝外套,搭了條阿斯科特領巾,帥氣十足。

勇造兄跟和泉先生同時揚起手來搖個不停。

「堀田先生。」水禰先生走了進來。

「打擾了!」

打從一開始,我南人壓根就沒想接下這家店,所以,勘一死了以後要由誰來繼承

見到藍子的微笑,莫道克先生總算鬆了口氣,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畫展什麼時候要開?已經決定了嗎?」亞美問說。

「該不會是送去的書,出了什麼問題吧?」阿青猜想。

「很有名嗎?」阿青再問。

「早喫完收拾好啦。今天沒出動?」

「是小狗的叫聲。」茅野先生說道。

「喔,這樣我已經很滿意了。」水彌先生笑着說。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哎,茅野太太偶爾也得去散散心,否則嫁了個刑警外帶舊書蒐集狂,誰喫得消哪。

莫道克先生有些難爲情地笑了,「當然,藍子小姐只送畫作過去也可以,不過,開幕酒會,若是畫家本人不在場,似乎也說不過去,而且,那個……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到我的國家,我會非常高興。」

「峯子女士還沒上七十,身體跟腦筋也都還很靈光,不可能是那個原因。」

喲,才說着,勇造兄就到了,還帶了位穿西裝的年輕人一道來。

「今天早上離開的?」

「這麼說……」

喲,這聲音可不是……

「打擾嘍。」

「是呀,他說等一下會過來。」藍子轉述給勘一聽。

勘一幾個人這才明白過來地點點頭。

「那是當然的呀!」

「請問進行得如何?」

時間來到隔天中午。

「莫道克先生那裏?」

沒想到隔沒多久,她兒子居然來到安養院想要探望母親。」

「我們來這裏,是因爲峯子女士帶着老勘這裏的書出門去了。」

阿紺和水禰先生相對而坐,兩人面前都擺着一方小巧的食案,落坐後便開始用餐了。

勇造兄點頭表示勘一猜得沒錯,「她說要去兒子家是騙人的。這麼一來,她到底上哪去了?這下大家開始慌了,實在想不出她會去哪裏呀。」

除了勘一之外,阿青和鈴美也陪着聽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但阿青仍是坐在帳臺那邊兼着看店。勘一也邀了茅野先生一起旁聽。真不好意思哪,三番兩次麻煩茅野先生。

勘一也想了半晌,卻沒有任何頭緒。

真不知他怎能總是一派瀟灑地出現呢?刑警一般不都是不修邊幅的呀。這,該不會是我的成見吧?

「啥事?幹嘛專程打了電話以後再來哩?」

「嗯,我想再兩、三個鐘頭,就可以全部估完了吧。」

勘一和茅野先生同時說了這句,其他人則歪着腦袋想。嗯,這個人名和書名,我也都沒聽過。

這麼一來,事情會怎麼發展呢?先不說結婚什麼的,能在外國辦畫展,可是一件好消息。花陽已經上六年級了,就算媽媽幾天不在家也無妨。何況咱們家成天鬧哄哄的,根本沒個靜下來的時候,又怎會讓她覺得孤單呢。

「你想說的是一如既往吧?不管有沒有一起開畫展,都能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亞美幫莫道克先生把話說完。莫道克先生忙不迭地點頭稱是。

「喔,別擔心,這位是店裏的老主顧,還是位刑警先生。不過,他負責的好像不是尋人就是了。」

「不過,您先別抱太大的期望。就當作全部加起來大概幾十萬左右吧。」

「後來,我們去查看她房裏的私人物品,除了她隨身的小提包外,其他東西都在,但是找不到那本書。」

「不好意思,這麼說或許不太禮貌:……」鈴美開口問說,「會不會是因爲失智而走失了?」

「藍子姐的畫呢?數量足夠開畫展了嗎?」

勇造兄拿出一張紀錄,一面解釋:「我做了一張借閱表,這樣才知道誰借了哪本書。

「嘿,沒錯沒錯!鈴美,你居然知道!」

「和莫道克先生一起?」

寬廣的宴會廳裏,阿紺緩緩地挪動着,一邊寫下每本書的估價。若要每冊逐一仔細翻看才標價,恐怕相當耗時,因而有些書種他看過一眼即抓個粗估。當然,其中也可能摻着特別的珍本,這就得靠多年培養出來的直覺了。他把看完的部分疊成一落落書山,才方便之後向水禰先生說明每一落約莫值多少錢。

嗯,我瞧着也約莫是這個譜。除非裏頭又出現了好東西。

「當時還曾經風傳,她可能會得芥川獎呢。」

嗯,上回跟他提過家裏養了狗的事。四隻貓和兩隻狗,現在都能和平共處了,讓人鬆了口氣。不過,有件事挺傷腦筋的。玉三郎是隻母貓,她好像把小幸和小秋當成自己的孩子,只要有人抱起這兩隻小狗,玉三郎就會豎起尾巴生氣。或許等小幸和小秋長大些,情況就會改善。現在這兩隻小狗還讓它們待在籠子裏,由花陽和研人拼命訓練中。

「書?」

的話題,已經在家裏談了好些年了。儘管大家都認爲,總不能讓這家傳承數代的「東京BANDWAGON」歇業,無奈身爲長孫的阿紺,似乎不大想站在第一線接掌店主之職。「我的個性適合待在幕後」——阿紺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還說,如果阿青願意繼承,他很樂意從旁協助。眼下阿青似乎真動了這個念頭,阿紺相當高興。

「我覺得這個提議很有意思。我和藍子小姐也曾經畫過相同的題材,如果能在英國辦個雙人展,或許也不錯。」

「勇造打電話來?」

「那,書是哪一本?」

勇造兄搖頭說道…「我們也想過。如果是口袋書還有可能,但那本可是精裝書。她的提包就那麼小小一個,再怎麼想都是特地帶走的。」

「爲什麼要把那種書送去安養院啊?」阿青不敢置信地問說。是呀,我和阿青的想法一樣呢。

「安養院有位松谷峯子女士,今天早上向職員登記外出後就出門了,說是要去兒子家。

得知茅野先生是警察,勇造兄點着頭說聲原來如此。

家裏的午飯照例是輪流喫的。現下在客廳裏喫飯的是勘一、我南人、藍子和阿青。亞美和鈴美則在看店。

「對,而且太太還跟朋友去旅行了。」

勇遙兄和那位年輕人一起點頭。年輕人是安養院的職員,叫做和泉先生。一聽到「不知去向」這四個字,正在埋首書堆的茅野先生反射性地抬頭望向這邊。

勇造兄看着借閱表念出來:「小坂紅葉的《ABC小徑》。」

「哦?」

莫道克先生滿臉通紅,連額頭都是紅通通的。這等於是正式求婚了呢。藍子也一臉認真地思考着,只有亞美露出微笑,來回打量着眼前的兩個人。

勘一抓着頭辯解:「我想說,頂多只有她的書迷和頗有鑽研的愛書人,纔會知道那件事嘛。這書本身寫得挺好的咧。裏面提到了當時流行的東西啦、外國的事情啦,不管是裝幀還是講的內容,全都充滿濃濃的昭和氛圍。我想,現在剛好流行復古風,挑這本應該不錯吧。」

阿紺苦笑着回答:「現階段還很難講。現代小說那一類的,恐怕沒法出太好的價錢;不過,日式線裝古書的數量也不少,有些看起來挺值錢的。」

最近阿青和旅行社剛簽了新契約,待在家裏的時間變多了。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繼承家業了。當然,目前還沒完全辭掉導遊的工作。

「萬一藍子小姐沒有意願,我打算自己辦個展。朋友從以前就一直催我辦了。作品已經累積了不少,就算一個月後就開展也沒問題。」

「怎樣?」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書?」

莫道克先生開心地笑着點了頭,「其實,上回來的那個朋友,在英國經營畫廊。他看了藍子小姐的畫以後,非常喜歡。想問你要不要在那邊開畫展?和我的畫一起。」

「我記得是昭和三十年左右。」

聽完,大家茅塞頓開地點着頭。這時,勇造兄開口了:

「說不定她差不多快回來了。假如到了晚上還沒回去的話,到時候再報警請求協尋。

在那之前,我們想先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所以纔會來問問那本書的相關資料。」說完,他看向茅野先生。

茅野先生使勁地點頭讚許:「這樣做很好。」

話雖這麼說,可勘一根本毫無頭緒。

「請問……」和泉先生採出了身子,「您剛說,那本書是在銀座的咖啡廳裏寫的?」

「是啊。」

「我記得峯子女士的孃家以前是在銀座做生意的。很久以前好像曾聽她提起。」

「是喔,」勘一說道,「這麼說,書裏有可能寫了有關她家的事羅?」

「所以,那本書也許就是她行蹤不明的原因了。」鈴美說。

「有可能。爺爺,還有同一本書嗎?」

勘一搖頭說道:「沒了啦。不過,別家店總該找得到一兩本。阿青,你上網查查看吧!」

「得令!」

我想,您或許知道,舊書店共同成立了庫存的網路平臺,方便同業們上網搜尋圖書。

當然,不是每本現有藏書都登錄在裏頭。

阿青在店裏上網查詢,其他人在客廳裏隨意聊聊,等待他的結果。

「找到廠!」阿青的呼聲從店裏傳來。

「在哪?」

「離我們最近的,應該是神保町的『雄山堂』信哦,標價是四千圓耶。」

阿青和鈴美也覺得奇怪地看着阿紺。阿紺看起來身心俱疲,簡直和失了魂沒兩樣。聽見勘一問他,先是點頭含糊地應了聲,接着說:「您們好像正在談事情,先忙吧。」

阿青於是翻到那一頁——「C〈血和珠寶和少女〉」。

大夥一下子都忙起來了。要是那位峯子女士過一下子就回來,那就一切平安嘍。不過,她到底上哪去了呢?

「你可以幫忙找找,昭和三十幾年的銀座詳細地圖或是導覽圖之類的嗎?我好像在店裏瞧見過。」

阿紺點了頭說:「一開始,什麼問題也沒有。我泡了溫泉,又繼續估價到半夜,做到晚上十二點左右吧,心想剛好是睡覺的時間,就直接回房了。早上大概是七點起牀。」

而且,文章裏除了作家本身,其他的人物或建築等各種名稱,都以英文字母代稱,看起來很有可能都是真實的人事物。舉個段落做例子:「S出版社的編輯K·C小姐總是抬頭挺胸,黑色的高跟鞋蹬着清脆的聲響,英姿颯爽地走在G的街頭。我坐在B的老位子上,每回瞧見她那抖擻的身影,總是……」。依照上面這段敘述來看,G應該是指銀座,而B則是坐落在那裏的「巴西」咖啡廳吧。

「騎車小心。」鈴美到門口目送阿青出發。

※  ※  ※

「這也許是種詐騙手法吧。」茅野先生說道,「假如真是設局詐騙,水禰和那個房仲就是一夥的。不過,我方纔也提過很多次了,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您想到什麼了嗎?」

「房屋仲介。」

「喔,辛苦啦。」

「我在這!」

「說是他公司買下了那家旅館。公司接到了通報,這家旅館半夜還亮着燈,所以來看看情況。還說那裏在一個周前已經不再營業了,他也不認識水禰先生。」

喲,這麼快就回來了呀。

這樣說來,也挺有道理的。

那麼,應該是在他起牀後,才發生怪事的吧?

阿紺點點頭,又接下去說:「我納悶着他們上哪去了,又到原本擺滿了書的房間一瞧……」

「搞什麼啊?」

「嗯。」勇造兄跟和泉先生都點頭同意。

「嗄?」

「『那隻胸針落在枝椏間,隱隱發亮,看得我心亂如麻……』唔,還真是任性脾氣。

「胸針呢?」

吞吞吐吐的,真把人給急壞嘍。勘一到底想到什麼了呢?

「好啦,大家有什麼看法?茅野先生,您是專家。」

時間來到下午兩點了。

這位紅葉小姐似乎是個情感起伏相當激烈的人。當時,那位M妹是紅葉小姐的手帕交。正月年節,她和M妹相偕去神社做新年初次參拜。挨屑擦膀的人潮,把M妹別在衣

「事有蹊蹺哪。」茅野先生囁嚅說道。勇造兄跟和泉先生也傾着脖子幫着想。

茅野先生點頭附議:「看來是這樣沒錯。那時候,小圾是二十二歲,峯子女士是十五歲。」

「淺草寺是寺院!」

書價挺高的呢。

「不好意思,」鈴美插進來說,「不如問問那位峯子女士的兒子?也許他們家一直都是去同一間神社做新年參拜,要不,也可能聽母親提過從前是上哪參拜的。」

「聽起來是樁好生意呀。」茅野先生由衷說道。

再來,翻到小圾紅葉那本《ABC小徑》的目錄。如同書名所示,篇名是依照英文字母順序,由A一路列到Z的。A是〈我這個女人〉,B是〈布爾喬亞的樂趣〉,C是〈血和珠寶和少女〉(注6:依照日語拼音,「我」(あたし~/atashi)爲A開頭,「布爾喬亞」(ブルジョア/beois爲B開頭,「血」(ち/chi)爲C開頭。)……,依此類推。)

「也許她覺得在神社冠上英文字母不大好,又或者,當時在銀座一帶提起神社,大家都知道是指那一間。」

聽了勇造兄的疑問,大家也覺得有道理,紛紛抱胸思索。是呀,這點真教人費解。

這正是古書店發揮真功夫的時刻!很快地,能夠看出銀座當時面貌的物件,全都找來了。大家紛紛聚到餐桌邊瀏覽地圖。

和泉先生剛纔打聽到峯子女士孃家的消息了,正在餐桌前寫下來。

「這個嘛……」茅野先生搔搔頭說,「神社的部分,上頭只寫着神社而已。」

始終沉思不語的勘一,倏然抬起頭來。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又不大確定。

「有道理。」

「茅野先生,還有勇造爺爺,您們都來了。」

「那麼,標題裏的『血』字是指?」

茅野先生思忖了片刻纔開口:「假設峯子女士就是讀了這本散文集裏的片段,以致於下落不明……」

聽到勘一的慰勞,阿紺點了頭,表情卻不大對勁。他嘆着氣,走進客廳,沮喪地跌坐下來。

阿青從神保町的「雄山堂」買回那本散文集後,大家立刻着手從書裏尋找線索。端坐正中的勘一揭開書頁,左右兩旁各是勇造兄和阿青一同幫着查看,阿青也把筆記型電腦搬來桌上,一旦發現具有參考價值的內文段落,便劈哩啪啦地敲起鍵盤,輸入電腦裏面。

「你不是去喫了好喫的,還泡了溫泉嗎?」

「是有點狀況。怎麼?累啦?」

「還好,」勇造兄開口說道,「這邊暫時只能等着。」

遲遲等不到和泉先生的電話聯絡,這羣人一時半刻也無計可施,總不成把東京每一間神社全找個遍。不如,先聽聽阿紺的奇遇。

「也不一定只限於銀座一帶呀。還有其他新年參拜的知名神社,比方明治神宮啦、神田明神啦、淺草寺啦。」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女人心就是那麼回事嘛!鈴美,你說對吧?」

「最奇怪的是,爲何要把書搬走。」茅野先生尋思着說道,「完全看不出他的目的是什麼。就算這是那個叫水禰的人設計的惡作劇,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紺先生損失的,頂多只是車子的油錢和寶貴的時間罷了。況且對方也提供了好喫的晚餐和舒服的溫泉,兩邊算是扯平了吧。」

說話的人是茅野先生。我想起來了,他也喜歡蒐集老地圖。於是,茅野先生陪着鈴美一起到書架那邊找起來了。

這個標題真不祥哪。不過,起頭的部分,瞧着倒是挺有牧歌的氛圍:「假日的一天,我爬上了樹……」。我原以爲,一個女人家寫自己爬到樹上,大抵是回憶童年的時光,沒想到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依這麼看來……」勘一尋思片刻,接着說,「假如這個M妹就是峯子女士的話,她應該一看就明白,那隻胸針是她的。所以,纔想出門去找。」

「爺爺,這麼貴的書您還借給安養院啊?」

「就是說啊。我洗了臉換好衣服,出了房門準備喫早飯,走到櫃檯後面想問問在哪裏用餐,結果——」

「如果這裏面也寫了峯子女士的事,應該也是用英文字母的代稱。峯子女士,婚前的孃家姓氏是鴨居,而鴨居峯子的縮寫不是K·M就是M·K,但是書裏都沒找到。這麼一來,很可能是M妹或是K小姐吧。有出現M妹這個字眼的散文,只有這篇。」

「簡單講,起先一切很順利。」

阿紺皺起眉頭說道:「我昨天的確把書都估價完畢了,到了今天早上一看,所有的書全都消失無蹤,連老闆也不見人影了。」

衆人又開始苦思起來了。

一時間,大夥你看我,我看你。

鈴美用力點了頭,「要是我,一定會去找找看!」

根據文中的描述,這個M妹生日時,收到了一位男性友人致贈的禮物,是一隻嵌有耀眼寶石的胸針,而且是那位男性友人祖傳的珠寶。作者紅葉小姐非常喜歡那隻胸針,很嫉妒還是個孩子的M妹竟能收到如此貴重的禮物,也對於M妹是天生麗質的美人胚子很是惱恨……。文章就是以淡淡的口吻,剖析她自己當時的心境。

「房屋仲介?」。

「照這麼看來,」勘一看着阿青繕打後列印出來的紙面,說道,「峯子女士有可能認識這位小坂紅葉。」

「啊,老闆,那方面我在行!」

瞧見阿紺一臉疲倦,亞美去沏了茶給他。阿紺輕輕點頭謝過,香甜地喝了一口。

後來,這位紅葉小姐做了反省,想把那隻胸針還給M妹,便趁着假日爬上那棵樹尋找。」

就是說呀。我記得那裏的房間,靠走廊邊的出入口裝的只是一般的紙門,雖然裏面還隔了另一道紙門,其實房外的動靜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是嘛,我瞧着也是這麼回事。那位水禰先生看起來是個好人。

「我說,鈴美啊。」

「那些書全都不見了吧。」

連一旁靜聽着的鈴美,也不由得渾身發抖。夏天都過了,還說什麼鬼故事哪。

「知道了。」

小坂紅葉是在她叔父經營的咖啡廳「巴西」,寫完最後那本散文集的。在書裏和相關資料中都曾提到,她經常一整天泡在那裏。對照當時的地圖即可發現,峯子女士的孃家「鴨居堂」就在「巴西」咖啡廳的不遠處。

勘一沒好氣地笑着說:「爬是爬上去啦,可卻掉了下來,大腿被樹枝刺中,流了很多血——書上是這樣寫的。」

「唔……」

阿紺狐疑地看了一圈,大抵不解這些人怎會湊到一起的吧。

「誰也不在了。」阿青搶着說完。

「唔,總之,從這本書裏能找着的線索也就只有這一條了。她們新年參拜去的神社是哪間?」

「你叫和泉先生來着?去問個清楚,那位峯子女士的孃家是在銀座的哪一帶?」

「可是,」阿青開口說,「呃,這本書是昭和三十四年出版的耶?算起來已經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找得到啊。」

阿紺歪着腦袋邊想邊說:「我把旅館上上下下找了個遍,忽然有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問我是誰。」

「然後,你就回來了?」

「該不會……」勘一抬起手掌往腦門直搓,「我問你,你估價時,用的是蓋了店章的估價單嗎?」

「你說啥?」

「屋裏一個人也沒有。」

「她跌下來後住了院,好一陣子腿腳都不能動彈,到她寫這篇文章時都還沒找着。最後寫了這麼一段:『就在剛剛,M妹才經過窗前,朝我開心地揮着手。那純真無邪的笑容,使我下定了決心,明天非得爬上樹去找找!』」

這要換做我,也會去找呢。就算明知早沒了,還是想去試一試。再說,神社那地方,就算過了四、五十年,多半還是老樣子的。

和泉先生趕緊衝去打電話。於此同時,門口傳來阿紺的聲音:「我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講來聽聽。搞砸了?」

「他是誰啊?」

「最奇怪的,就是那些書了。」阿紺說道,「要搬走那麼多書,可得費上好大一番功夫耶。就算是半夜偷偷運走,我就睡在旁邊的房間,怎會一點動靜都沒聽見呢?何況,又不是那種隔音設備很好的旅館。」

大家討論以後認爲,如果文章中的某些字句促使峯子女士離開安養院,那麼,書裏出現的地點和場所,就成爲關鍵的線索了。而且先摘要下來,也方便大家稍後分頭找人,所以阿青纔會把相關資料全部建檔。瞧他的手指熟練地在鍵盤上飛舞着,彷彿變魔術一般,真不愧是盲打高手哪!

「是啊?」

服上的那隻胸針給擠掉了。紅葉小姐眼尖瞥見,趕忙撿舍起來,原想收進懷裏,卻突然改變了主意,朝眼前一棵神杜裏的大樹用力扔過去了。

「如果真是去找東西,跟職員坦白直說就行了,爲何要捏造去處呢?」

哎呀,原來她是「鴨居堂」的幹金?雖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可我還記得呢。我去銀座的時候,曾上門光顧過幾回。如果記得沒錯,應該是一家專賣和服配件的店家。說起來,還真沒留意過那家店是幾時歇業的。

「等你起牀之後,那個叫水禰的人已經不見了?」茅野先生倏然眸光如電。

和往常一樣,阿紺用的是店裏的估價單。勘一咕噥了幾聲,這纔開口說道:

阿青才說完,勘一的臉色倏然有些慍怒,「混帳!管它多少錢!只要讓在那裏安養天年的人都能讀到好書,我就開心啦。先別講那些了,阿青,你快騎摩托車去買。我會打電話請雄山堂留下來。」

「我猜,咱們可能被竊價了。」

「竊價?」

哎呀,竟是「竊價」?這個字眼我壓根早忘了。

「那是什麼?」

阿紺和阿青都不懂。也難怪他們沒聽過。現如今,就算做這勾當,也嘗不到什麼甜頭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得是在戰爭開打前的那個年代纔行得通。茅野先生聽過嗎?」

「不,我也沒聽過。」

勘一思忖片刻,點了頭後纔開始說:「舊書的價格,說穿了就是供給和需求之間的角力,再來就靠書商的眼力了。並不是愈舊的書一定愈值錢。外行人根本不曉得該怎麼標價。」

「是啊。」

「打個比方。如果偷來的東西里頭夾了本舊書,小偷該怎麼辦哩?」

茅野先生想了一會兒,說道:「嗯,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賣給舊書店羅。可是,這得冒着被逮的風險。」

「是吧?所以最好還是自個兒拿去黑市買賣。當然啦,現在講的是明治、大正,還是昭和初期那會兒的事了。說起那時候啊,就算同樣是舊書店,比起開在鄉下的,自然是在繁華東京做生意的名氣來得響亮多嘍!」

「原來如此。」阿紺懂了,「也就是說,如果書上附着本店標示的價格,也就相當於合理價了。」

勘一點頭說道:「小偷就可以拿去向鄉下的收藏迷兜售,每本書上頭都標了價錢,況且還是『東京BANDWAGON」那家響叮噹的東京大店親自標示的價格哩。」

茅野先生雙手拍了一響,說道:「也就等同於鑑定書吧?」

「正是。」

「那,」阿青說,「這件事,就是爲了竊價而設下的騙局嗎?」

「沒道理。」勘一搖搖頭,「到了現在的時代,這一招已經行不通了。就算有咱們的估價單,也撈不到任何好處;不管到日本的哪一家舊書店,全都是一樣的結果。如果有人想借此賣個好價錢,反倒會露餡哩。」

「老闆說得沒錯。」茅野先生連連點頭,接着說,「不過,依此推論,這次還真是一樁純粹的『竊價』事件了。畢竟對方大費周章,最後得到的只有『東京BANDWAGON』

的估價單而已。」

研人的小腿,就是那時候掛彩的。大家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研人真是個體貼的孩子呀。

我能體會她的心境。女人哪,不管活到多老,總想將那種感覺永遠深藏在心底。

真讓人百思不解哪。包括當刑警的茅野先生在內,一個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冥思苦想。

說話的人是阿青。

「喔,好的。」

大家一齊抬頭看鐘。阿紺好像也察覺時間有點晚了。

「首先,您是峯子女士吧?」

嗯,瞧研人還是一副活蹦亂跳的模樣,應該沒事吧。

「大概有一百箱左右,請問要放到哪裏?」

大抵也就那麼回事吧。

佑圓兄連忙解釋:「不礙事的,雖然包成那樣,其實只是擦傷,但是擦傷的面積比較大,所以才包紮起來。我想,今晚洗澡的時候,就可以拿掉了。」

峯子女士捂着嘴點了頭,才又接着說:「我完全忘了那回事。讀到的瞬間,那一天的記憶赫然歷歷在目,把我嚇了一大跳。我當時連那隻胸針是在哪裏弄丟的,都不曉得。」

「然後,看到上面寫了那隻胸針的事吧。」

好了,輪到研人說明了。

「哎,沒事就好。不過,咱們不懂的是,爲啥不老實說要上哪兒?假如照實說了,根本不會掀起這場軒然大波。」勘一再補上一句,「咱們可沒一丁半點責怪您的意思喔。」

可不是研人嗎?花陽也一塊回來了。亞美和藍子頓時露出了放下心來的表情,走向店裏。接着,只聽見她們咦了一聲。怎麼了嗎?

「嗄?沒啊?」

「就是說啊。」阿紺接口道,「我最想不透的就是這一點。」

「纔不是呢!是研人自己要爬上去的啦!」花陽一副沒好氣的模樣開口反駁。

「哎呀!」亞美忽然驚呼一聲,「研人,你的腳怎麼了?」

「我問他們在做什麼,他們說這本書裏寫到的胸針,說不定到現在還掛在那棵樹上,所以我就——」

畢竟事情已經過了幾十年,峯子女士對離世已久的紅葉小姐沒有絲毫恨意,唯一留在心中的是紅葉小姐當年對她的疼愛有加。

「咦,勇造先生,您在這?」

沒禮貌,對着祖輩,怎可以直呼「你」呢!

「該不會啥?」

「既然來了,坐着不就得了。不巧屋裏全滿了,檐廊那邊倒還空着吧。」

阿青轉頭問道:「爺爺,今天會有大量貨品送來嗎?」

「喂喂喂,我說佑圓——」

「上面寫着是書。」

「真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問題是,到了這個時代,那只是沒什麼用處的紙條而已。」

「別這麼說。」勘一勸慰她,「我才該感謝您幫研人料理傷口。只是,弄了半天,這本書裏寫的神社原來是佑圓那裏啊?」

峯子女士說,從以前,她孃家和已逝的紅葉小姐她家,新年的初次參拜總是到佑圓他家的神社。接着,她有些難爲情地說:

待我定睛一瞧,研人和花陽的背後站着佑圓兄,以及一位陌生的婦人。是不是有什麼事,請佑圓兄陪她一同登門央託呢?

「可是,他們說那是這位奶奶很寶貝的東西,誰聽了都想幫她拿下來啊!」

「對。」

他們還去拿瞭望遠鏡看,依然沒能發現胸針的下落。佑圓兄也說,他沒印象撿到過那樣的東西。

學校和家裏都交代孩子,放學後不可在外面逗留閒逛,一定要直接回家。聽着不禁讓人有些難過。在阿紺和藍子上小學的時候,哪個小孩放學後不是在外頭玩耍呢,處處都可以看到好多小孩把書包隨意扔着,就在路邊玩起來了,那是稀鬆平常的光景。但是,現在的孩子們卻不能那麼做了。唉,只能說是時代改變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好了,先解決這件事吧!」

仔細一瞧,年輕小哥的手推車上疊着幾隻紙箱。貨車開不進這邊的巷子,只能停在外面寬一些的路邊,用手推車送進來。

「那,麻煩鈴美幫忙一下,只要顧咖啡廳那邊就好。」

「該怎麼形容呢,那時候的紅葉小姐真的好時髦、好帥氣。我也曾經憧憬過,想成爲她那樣的女人。」

這三個人就這麼一人一句,搶成了一團的時候,也和佑圓兄相熟的勇造兄在裏屋聽見聲音,笑着出來正想開口喊佑圓兄,卻突然驚訝地臉色大變。

研人右邊的小腿做了包紮,繃帶上面還罩着彈性網。

佑圓兄和峯子女士也急着阻止,可是研人都已經爬上樹了,總不能把他硬拉下來。

要說教人在意的事,還有一件。我從方纔就一直在等研人和花陽回來。瞧,藍子和亞美也頻頻望着時鐘。

「害府上的小朋友受傷了,實在過意不去;不過,今天對我來說,真的是充滿回憶,又開心愉快的一天。沒想到給素不相識的各位添了麻煩,真的由衷感謝諸位的關心,非常謝謝大家。」說完,峯子女士深深一禮。

「那感覺,彷彿回到了少女時代似的。」

「送包裹嗎?」阿青去應門。

亞美面帶歉意地向佑圓兄說:「這孩子又在神社裏面奔跑時摔倒了吧?不好意思。」

勘一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峯子女士聽,聽得她惶恐又愧疚,不知怎麼辦好。

峯子女士說,過去的記憶,一古腦地湧上心頭翻攪。一等天亮,她便迫不及待地衝出門了。

好巧不巧,莫道克先生偏挑這時候來。他喊了聲午安,從後院的木門走了進來,手上還拿着一塊油畫布似的東西,大概是幫忙把藍子的東西送過來的吧。所有人聽見聲音,齊齊轉頭望着他。

「關於這件事……」

「我想出去找找。由誰來看店呢?」

我猜呢,她不好意思讓人知道要去會見多年以前的情人,一時脫口說是要去孩子家。

「最大的疑點,在於對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不不,是我沒看好他!」佑圓兄爭着說。

藍子半起身地朝他說了聲抱歉。沒想到,勘一居然開口把他留了下來。

「這樣呀。」亞美點頭表示明白了。

「然後,研人爬到一半,就嚕嚕嚕地一路滑下來了!」阿紺沒好氣地笑着說。

研人一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衝到那棵樹下,一骨碌地往上爬了。

衆人對勘一的提議皆點頭贊同。

「是的,一直都是去那裏。」

莫道克先生瞧見客廳裏的大陣仗,察覺了時機不大對。

大抵是這樣的吧。放學回來的路上一定會經過佑圓兄那裏,研人在院地裏跑來跑去,這才跌跤了。

大家剛在門口送走了峯子女士,正要轉身回屋,外頭又有人喊門了。好像是有包裹送來了。一個穿着熟悉的制服的年輕小哥,來到店門前。

藍子還沒來得及講「就這麼辦吧」,門口已經傳來一陣腳步聲,以及響亮的叫聲:

「這麼說倒是。」

眼看着峯子女士的臉頰愈是漲紅,難爲情地笑了。

「請別這麼說,這一切都怪我。」婦人再次堅持。

商店街也亮起燈火,正是做生意的好時機。熟菜攤、肉鋪、蔬果店、魚鋪,攬客的吆喝聲此起彼落,還不時飄來聞之垂涎的香味。

「怎麼?」

「研人和花陽還沒回來。」

咦,佑圓兄故作一副若無其事。瞧着他這表情,勘一也然朝大腿拍了一記響亮。

「一百箱?」

「不,最大的謎團,應該是那些書消失了吧?」

「我回來啦——!」

「可不是峯子女士嗎?」

「有人在嗎?」

「這樣啊。」

「主祭爺爺,你……」

嗯,今天秋陽高照,坐着曬曬太陽也挺好的。一頭霧水的莫道克先生,只得依言在檐廊正身端坐在墊子上。小秋跟小幸跑過來磨蹭,他便陪它們玩一玩。

「即便對方的目標就是鎖定在『竊價』上,也沒有理由非得三更半夜把那些書搬走不可。他大可讓紺哥喫完早飯,說聲辛苦了,讓他再想想,如果決定賣掉,會把書寄給我們——這樣不就得了?幹嘛還得大半夜的躡手躡腳把書弄出去,簡直自找麻煩嘛。」

這下子,誰也顧不上店裏的生意了,乾脆掛上了「休息中」的牌子。客廳裏,除了咱們全家人一字排開以外,還加上茅野先生、勇造兄、和泉先生、峯子女士,以及佑圓兄。

「回家路上,我看到主祭太爺跟這位奶奶站在神社的院地裏,拿着書邊看邊講話。我一看到封面,馬上想起我們家曾經擺過同樣的書。」

常聽人家說,秋天的日頭落得快,可此時的夕陽仍未下山,只將天邊染上一片紅霞。

瞧着她的模樣,阿青倏然叫了一聲:「該不會……」

「我叫他不要爬,可是這傢伙根本講不聽!」花陽氣呼呼地告狀。

不愧是古書店的曾孫哪,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阿青的叫喚,阿紺和勘一一起來到門口。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讀小坂小姐的書。雖然從前就知道她是作家了,可是我平時很少看書。昨天,在書架上看到她的名字,實在讓人懷念,於是纔拿起來翻看。」

「所以,你就去佑圓那裏了?」峯子女士的面頰泛起紼紅,害羞地點點頭。

峯子女士隨着佑圓兄、勇造兄及和泉先生一起回去了。她說改日再上門來玩。勘一還說了,等一下要把佑圓逮去「春」居酒屋,好好逼問一番。

「哎,那是古早以前的事嘍,我也好幾十年沒見過她了。好久沒這麼愉快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按照今天的課表,他們早該回來了。近來的治安愈來愈教人不放心,學校也開始採取更多保護學童安全的措施,比方讓學生集體放學,以及請家長沿着放學路線協助導護等等。藍子和亞美也加入了導護媽媽的行列,今天恰巧她們兩人都沒輪值。

「書?誰寄來的啊?」

那位氣質高雅的婦人,滿臉歉疚地對亞美說:「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不好,才害令郎受傷的。」

「喔,我,等一下,再來。」

藍子走進客廳,開口說:「爺爺,打擾一下。」

峯子女士點頭說句她知道,滿懷歉意地欲言又止,雙頰愈發緋紅。

年輕小哥看了送貨單,說:「是一位水禰先生寄的。」

鈴美指出了關鍵後,衆人重又陷入沉思了。

「你說啥?」

真把人給嚇壞嘍。擺到院子裏的紙箱總共有一百個。阿紺打開其中一隻檢查,裏面還真是舊書。

「沒錯,就是我去估價的那些!」

勘一和茅野先生還有其他人,無不面面相覦。

「這麼說,」茅野先生一個拍掌,「至少,可以明白他爲何要趁着大半夜,把書搬走的理由了。」

「我懂了。」阿紺說,「他要趕在早上第一班收件的時間,讓宅配公司在今天之內送到店裏。」

「而且還不能和阿紺回來的時間相差太久……莫不是擔心隔了太久,恐怕會惹出騷動吧?」

真教人費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其他箱子也打開來看看。說不定夾了信或紙條在裏面。」

聽茅野先生一說,大家開始分頭打開紙箱。研人和花陽也幫着一起忙活,沒來由地興奮得很。

「找到啦!」

喲,找到的是研人。一隻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信封。他立刻交給了勘一。信封正面寫着「堀田勘一先生惠啓」,翻到後面,署名的是「水禰」。勘一趕忙拆封,從裏頭取出了一張信箋。大夥全圍上去探瞧。

「對不起,我明白這不足以彌補過去犯下的錯誤。沒承想還能窩囊地活到這把歲數。臨走前,心裏總惦着得向您賠個罪,於是佈置了一場把戲。令孫的估價實在高明。總的來說,或與當時的金額有些差距,容我以現書歸還貴店。權宜之計,還請付之一笑。望請保重玉體。書不盡言。 水禰」

信封裏還附上阿紺寫的估價單。

勘一皺起眉頭,「這是……」

「爺爺,我現在才發現,如果把『水禰』倒過來讀——」

「不正是『耗子(注7:兩詞的日語拼音恰好顛倒,水禰是「mizune」,耗子是「nezumi」。)』嗎!」

耗子……,這麼說,就是那個耗子嘍?

「以前給你們講過吧?很多年以前,被一個叫耗子的淘書轉賣客偷了店裏的書。」

「對對對。」

哎喲,莫道克先生的眼眶都紅了。一旁的阿紺和阿青,露出會心的一笑。

「怎麼,你還在啊?」

「既然還在,那就給我順便留下來喫飯吧。」

「原來如此。咦,這麼說,那個耗子和茅野先生相熟羅?」

大夥合力把紙箱搬進書庫裏,留待日後再慢慢整理。搬完後,大家都回到客廳裏。

「合該是災星作祟吧。」

「嗯,這也不無可能……啊,結束了喔?」

「有道理。我去試一試吧。……話說,那個耗子,我猜呢,應該是茅野先生幫着穿針引線的。」

是呀,也只能苦笑了。畢竟是五十幾年前的事了嘛。

「還問什麼可以不可以的,我不是說了叫你喫嗎?」

咦,很少聽到勘一像這樣話中有話哪。

「奶奶。」

「那個傢伙……」勘一朝幾乎堆滿整個院子的紙箱看了一圈,「什麼水禰嘛,無聊的俏皮話!」說着,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

「是啊。我們家好像每年總會過上幾次忙作一團的日子。」

「說不定,光是曉得那東西還在樹上,就能讓峯子女士勇氣百倍,決心在拿回來之前絕不能先走一步,多活上好幾年呢。」

「這麼說,這整件事……」

「那怎麼好意思。」

「不過,就算現在找着了,只怕有些多此一舉。」

阿紺無奈地笑着,敲了一下小銅磬,合掌祈拜。

這也不無可能。他在信裏提到臨走前。算起來,耗子和勘一差不多年歲,也許身子不大好了。

茅野先生說要告辭了。勘一瞧着時間也差不多了,邀他留下來喫個便飯。

「反正太太不在家吧?」

「請問……」待在客廳裏不知做什麼好的莫道克先生,開口問了勘一,「我可以回去了嗎?」

「哎,今天還真忙得不可開交哪。」

「咦,說得也是。都能飄到屋頂上了,樹上也沒什麼問題吧。」

「嗄?茅野先生?」

※  ※  ※

「怎麼,你沒發現呀?不覺得他來的時機太巧了嗎?就那麼正好,保不準咱們會去報警的時刻,茅野先生偏巧上門,何況,他的部門不就是專抓小偷的嗎?」

「呃……真的可以嗎?」

「對了,我突然想到。如果是奶奶,應該可以幫忙找找峯子女士的胸針吧?」

哦,阿紺在佛堂裏。不曉得能不能說上話呢?

「總之,我會去幫忙瞧一瞧的。」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啦。看來,他終於接受莫道克先生了呢。

「沒什麼,你只是來買書的,卻累你攪進一堆麻煩裏。唔……還真是『辛苦』你了哩!」

茅野先生陡然挑眉,堆起笑來,邊坐邊說:「這樣嗎?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沒聽錯吧?阿紺和阿青也瞪大了眼睛。莫道克先生本人更是一臉好似撞見鬼了的表情。

「今天一天真夠累的。也說不上來高興還是不高興,好像有點開心吧。喫飯時,陪我喝兩盅吧。」勘一說完,還拍了莫道克先生的肩頭。

「這樣啊。」

是的,辛苦你嘍。

嗯,怕不就是那個耗子已經洗心革面,用這種法子把東西歸還回來,而且還耍了個花招。

這感覺該怎麼形容呢。這話由我口中說來,怕不有些奇怪。總之,人可得好好活着,才能遇上種種新鮮事喔。

「可是……」

瞧勘一那表情,是真的很訝異。哪有人這麼說話的!真想打他一記呀。

「那家旅館,說不定真是他在金盆洗手之後經營的。」阿紺說道。

「不如幫她找一找?」

「該不會,約莫就是這個金額吧?」

勘一抬眼望着天空,「我想想……換算現在的價值,大概就這個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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