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離奇消失的百科全書
《東京下町古書店》 · 小路幸也 · 3.3萬 字
一
在這方偌小的院子裏,種着梅樹和櫻樹。
春天一到,簡直就像歌裏唱的一樣,花兒一朵跟着一朵綻放,真是目不暇給。
櫻花的樹幹雖長在咱們家的院子裏,可枝葉卻攀出了低矮的圍牆,粉紅的花瓣都飄到兩間屋子外的鄰家了。一年當中,也唯有這個季節,附近的巷弄全染上一片淡淡的粉紅,彷彿罩着一層朦朧的薄紗。
落英繽紛儘管別有風情,隨着時序入秋,換成了落葉簌簌,常會堵住蓄接雨水的檐溝,徒增不少困擾。這一帶的人情味雖濃,最近這類問題仍會引來鄰人的抱怨。所幸左鄰右舍都是些老街坊,早在祖父那一代就是好鄰居了。草木的花開花謝,大夥都當是天經地義,連掉葉子也說是季節嬗遞的自然美景。
那株梅樹下面還種着瑞香,櫻樹底下則是雪柳,花兒同樣美不勝收。家裏的院子雖是玲瓏小巧,倒也爭妍鬥豔,熱鬧極了。
春暖花香的時節已過了大半,一個四月底的早晨。
每天早上,堀田家的餐桌總是鬧哄哄的。
由古書店往裏屋走,便是鋪着榻榻米的客廳,中央擺着一張櫸木的原木桌,聽說是從大正時代遺留下來的。不消說,這張矮腳飯桌堅固得很,可也重得要命,每逢打掃時要搬動,總得費上好一番氣力。
女人家和孩子們忙着把白飯、味噌湯、油菜花拌芝麻醬、燉馬鈐薯和昆布、荷包蛋、海苔片、豆腐、魩仔魚和醬菜一一端上桌。大夥入座後,齊聲喊了句「開動了」。
噸位傲人的勘一,照例威嚴十足地端坐在上位,我南人和父親隔着飯桌相對而坐。坐在勘一右手邊的是花陽和研人兩個孩子,阿紺、亞美和藍子則一同坐在檐廊的那側。阿青平常也和孩子們坐一起,這星期帶團去夏威夷了。牆上的月曆在明天的日期上畫了圈,一旁還標着「青回國」三個字。研人扒了一大口飯,嘴頰塞得鼓鼓的,笑眯了眼睛望着月曆。
「阿青叔叔明天就回來了吧?」
「是呀。啊,爺爺,那是烏醋!」
「你拜託阿青幫忙買了什麼?」
「烏醋?不早說!我已經淋在海苔上面了啦!」
「阿青叔叔說會幫我從夏威夷帶海外版的卡回來。」
「惡,看起來好難喫……」
「裝烏醋的瓶子昨天摔破了,所以我拿了別的瓶子來裝。」
「花陽,味噌湯裏的蔥花也要全部喫掉纔行哦!」
「卡?什麼卡啊?」
家裏的人早就習以爲常了,還真算不清已經把多少位上門的小姐像這樣請回去了。
「對了,老勘,上次里民大會時不是有人提議嗎?就是白天巡邏的事。」
話說,佑圓兄也真是的。虧他是信奉神道的主祭,怎瞧不見我還待在人間呢?別說沒瞧見了,他甚至還在我的葬禮上,一臉肅穆地說「幸嫂已經去西方極樂淨土了」——那不是佛教的講法嗎?
「事實上,坐在我旁邊的是阿青的太太。」
「各位早安!」
那位小姐一臉心急火燎地開口說:
「太太?」
方纔那位小姐正坐在客廳的餐桌旁。阿紺和亞美一起走進來,在她的對面坐了下來。
「您說了什麼嗎?」
咦,我怎麼覺得佑圓兄的眼神閃過了一抹色眯眯呢?該不會是我眼花吧。
「什麼太太嘛!他從頭到尾連一個字也沒提過!滿嘴甜言蜜語到頭來居然是這樣?我到底招誰惹誰了!說什麼歷代傳承、引以自豪的商家,所謂的商家,難道——」話沒說完,那位小姐已朝古書店狂奔過去,開口怒吼:「難道就是這家破破爛爛的古書店?這什麼鬼東西嘛!」
早上七點多。拉門纔剛喀啦啦地推開,門前已經等着十來位老顧客,道早聲此起彼落。
「唔,是啊。」
初美嫂的身子愈來愈差,決定搬去和孩子一起住,只得擦眼抹淚地送走了愛貓。其實神社的院裏也住着不少貓羣,可初美嫂哭着央求佑圓兄,說什麼都不肯讓愛貓流落在外,於是佑圓兄就把班傑明送過來了。
「是我。」
「在那趟旅行中,堀田先生和我說好要交往了,所以想先來向各位問個好……」
「研人啊——,爺爺問你——,MTG是什麼啊——?」
店裏的客人愈來愈多,店門右邊的那條巷子和這一帶,也陸續出現了孩子們的身影,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想您也看得出來,阿青挺有女人緣的,家裏常有像您這樣的小姐上門找人。那傢伙其實也沒什麼惡意。您不妨聽我的勸,趕快對那種不老實的男人死了心,好吧?既然您特地跑了一趟,不如順便喝杯咖啡……」
「阿青現在去夏威夷了,還要過一陣子纔會回來。」
說來還望亞美別見怪,姿容妍麗的亞美一板起臉來,委實挺嚇人的。街坊鄰居都說,亞美生起氣來,遠比電影《黑道大哥的妻子們》裏的女主角——知名女星巖下志麻,來得可怕多了。
隨着亞美歡快的問候,古書店和咖啡廳同時開門營業了。咱們家這條巷子是通往車站的近路,大清早,來來往往的人還真不少。
「請問……」
「在矮櫃正中央的那個抽屜。」
「久等了。」
「不寫上去鬼才曉得這是啥!到底是誰幹的好事?是誰把烏醋裝到和醬油瓶一模一樣的瓶子裏啦!」
「這位小姐,這裏全都是自個兒來的喔!」
「早啊。天氣不錯。」
「開水在那裏,點餐先看那邊的菜單,把想要的東西寫在這張便條紙上,順便留個名字,拿圖釘釘在那裏就好,做好了以後就會通知一聲嘍。」
「喂!有客人要找阿青那臭小子!」
那位小姐輕輕地點了頭。
那位年輕小姐正要在櫃檯寫下餐點時,冷不防從肩頭伸來一隻佑圓兄的手。
好了,眼下該拿這位小姐怎麼好呢?
「我想找堀田青先生。」
堀田家喫飯的時候就像這樣,不時有人找另一個人講話,喧鬧得很。若是大家突然安靜下來,必然是所有人好巧不巧同時喫東西,而且,不曉得爲什麼,十之八九都是一齊喝起味噌湯來呢。
勘一說得沒錯。佑圓兄卻鬧小孩脾氣,氣得嘟起了嘴。我聽人家說,佑圓兄年輕時頗受姑娘們青睞。這位神社的老主祭,該不會還巴望着走桃花運吧?
每天早晨和傍晚,看着這些朝氣蓬勃的孩子們蹦蹦跳跳地經過,真讓人心情愉悅,不由得嘴角上揚呢。
那位小姐喫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當然,這是用來騙人的老招數了。亞美不慌不忙,正了正坐姿,鐵寒着臉朝她欠身致意。
哎呀!不好意思,佑圓兄,謝謝您幫忙招呼。
班傑明「喵」了一聲。佑圓兄一把抱起班傑明,跨步上了勘一端坐的帳臺旁。
「請問這裏是堀田青先生的府上嗎?」
「等等,請先別急着高興。」
「哼,人世間爲什麼那麼不公平呢?」
佑圓兄不愧是當過主祭的人,待人和笑容都很親切。年輕的女客向佑圓兄欠身致謝,佑圓兄也回了個燦爛的笑臉。
正搬開了一大落舊雜誌的是和勘一自小一塊長大的佑圓兄。他是這附近神社的主祭,後來讓兒子繼承了這項家業,自己過着逍遙自在的日子。
「嗯?」
「幹啥發起牢騷?」
「我真不懂阿青哪來的女人緣!」
加上了常本兄,三個男人聊得更是起勁。
「要什麼儘管說!」
一聽到阿青的名字出現,佑圓兄的動作登時僵住了。
「我前陣子參加了堀田先生領隊的旅行團……」
「早安。」
但凡有女人緣的男性,佑圓兄絕不給好臉色。虧他是神社的主祭,還真小肚雞腸哪。
「可是,堀田先生從沒提過他結婚了!」
玻璃拉門推開聲喀啦喀啦地傳來,對面的榻榻米店開門做生意了。常本兄開了門後就往這裏走來,朝勘一和佑圓兄道早:
關於這點,阿青自有一套說詞:
「呃……我是阿青的哥哥—」
「原來如此。」阿紺平靜地應聲。
咱們家出了玄關大門,往右拐有條巷子,隔着巷子的右邊是榻榻米店的常本家,左方是一棟叫做「赤月莊」的公寓。
「你要找阿青?」
咱們家裏還有原先也是鄰居飼養的玉三郎、娜拉,以及阿凹,這回再加上班傑明,這四隻貓就這麼在家裏悠哉遊蕩。
阿青說得沒錯。依我看,說句不客氣的,這位小姐的確像是愛鑽牛角尖的人。何況她來的時候連阿青出遠門了都不曉得,教人怎麼相信他們準備交往呢?阿青也常說,假如他真交了女朋友,一定會先向家裏報告的。這孩子看似一副吊兒郎當,遇上正經事可也一板一眼的。
看來,又是一個和阿青糾纏不清的小姐了。佑圓兄繃着一張臉朝裏屋大喊:
那位小姐說到這裏,阿紺揚起右掌攔住了她的話:
「就是MTG的遊戲卡呀。」
喲,不會吧,再怎麼想都很難喫。唉,勘一對孫女就是沒轍。
※ ※ ※
「奇異筆擺到哪去了啦?」
這家咖啡廳開張到現在有六年了。原先只是想,既然咖啡廳已經營業,不如古書店也同時開門,沒料到竟帶來不少生意。一些上班族經過時,常順手買本擺在店門口的五十圓、一百圓的口袋書,以便稍後搭電車時打發時間,這筆營收還真不容小覦。
一般來說,事態演變至此,找上門的小姐多半就打道回府了。
一早就等在門口的顧客,多半是那幾位我也相熟的老人家,另外有些客人待會兒要趕去公司上班,也有幾個揉着惺忪睡眼的學生。
「這是您府上嗎?」
遭到阿紺的直言指摘,那位小姐頓時啞口無言。
公寓的所在位置,從前是一家專賣婦女日用品的「赤月雜貨鋪」。記不得那是幾年前的事了,總有個二十年吧,赤月兄收掉雜貨鋪,蓋了公寓,改行當起房東來了。赤月兄嫌公寓冷冰冰的不好看,便沿着公寓牆邊擺上一整排盆栽,過了這麼些年,常春藤沿着牆面旋藤攀葉的,整片壁面除了幾扇窗子口以外,已是滿滿的綠意。
這年頭不曉得怎麼了,發生了不少傷害孩子們的事件,實在令人心疼。幾天前小學也發了通知書回來,提醒家長附近出現了變態人士。聽說花陽的同學還突然被人抓住手,險些給拖進車裏去了。真希望這附近能常保安寧,怕只怕天不從人願。
「唔,挺有洋味的,這樣喫也不錯嘛。」
「老常,來得正好!我們正在談白天巡守的事。」
「導遊是我的工作,當然得盡力擠出最迷人的笑容,讓客人留下美好的回憶,免不了也得灌灌幾句迷湯,這都是爲了多培養一些忠實客戶嘛。不過呢,像那種會在旅途中愛上導遊的女人,一定屬於孤獨又愛鑽牛角尖的類型,不管是對我或是對公司都是個威脅,我一眼就能看出苗頭不對,絕不會和那種人交往的。以後就算有女人跑來家裏,宣稱她和我已經私訂終身還是什麼的,肯定是個危險萬分的人物,你們得快快趕走她纔行!」
「但是,一樣是蔥,烤蔥段很好喫,撒在湯裏的蔥花卻半溫不熱的,不覺得很難喫嗎?」
「……什麼嘛……」
這一帶,向來都由居民每晚輪流出來提醒街坊「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大概是有人提議白天也開始排班守望相助吧。
「我是堀田青的妻子亞美。請多指教。」
阿紺朝月曆那邊偷瞄了一眼,不知道是誰早已收了起來。嗯,這叫心有靈犀一點通。
花陽和研人提着書包走出玄關,向藍子、亞美和勘一喊聲上學去了,便與來接他們的同學們一起走向學校。
那位小姐霍然站起身來,一頭髮絲甩得散亂,阿紺和亞美被嚇得往後彈開。
話說回來,瞧這一個個孩子多麼活潑可愛呀。但願我能守護他們平安長大。
「大哥好!」
喲,有位生面孔的客人上門了。不巧藍子和亞美都在櫃檯裏忙活着,沒留意客人進到店裏了。只見這位年輕的女客抱着一隻大提包,猶豫着該不該徑自坐在空位子上。
「爺爺!請別拿奇異筆在瓶身直接寫上『烏醋』!」
「先不談您對阿青有好感,還特地前來打招呼……,說來有些失禮,您和阿青應該根本沒約定要交往吧?」
有些顧客說是隻想在咖啡廳裏翻讀,建議我們兼營租書生意。考慮到這些愛書人雖然買不起昂貴的舊書,卻真的很想借來一讀,於是謹守家規的勘一便依照每本書的價值訂定了租閱費,好比每借一次五十圓或其他金額。
原來是藍子哦。勘一頓時悶不吭聲,默默地夾起沾滿烏醋的海苔片,擱在白飯上裹起一口送進了嘴裏。漫不經心的藍子老是鬧出這種紕漏來,真讓人傷腦筋哪。
那位小姐的肩頭似乎有些顫抖,真可憐。一直板着臉的亞美大概也演累了,心想到這裏應該能解除警報了,嚴峻的表情跟着放鬆下來。阿紺也鬆了口氣,正準備再婉言勸慰幾句時,突然傳來低低的一句:
「老人會那邊也提了,希望趕快排出輪值表。我看不如咱們明天就別起臂章開始巡邏,你看怎樣?」
同爲女人,聽到這番話,真忍不住想朝他腦門敲上一記爆慄;可仔細想想,阿青說的也不無道理。
「早安!」
「早啊!」
勘一聽完哈哈大笑,「那還用說?憑你這張尊臉,哪比得上咱們家的阿青咧?」
「我雖不住這,可也差不多是這家的人了。」
常本家的榻榻米店在這裏已經經營了三代。我記得現任店主的常本幸司,約莫比勘一少上十歲左右,如今是多大歲數呢?有陣子他老是感嘆,這家店大概到他這第三代傳人手上就要關門大吉了,後來聽說二兒子辭了公司,回來繼承家業了。
「阿青應該只是告訴團員們,家裏經營一家名叫『東京BANDWAGON』的古書店,也兼營咖啡廳,如果恰巧到了附近,歡迎各位上門坐坐吧?」
對了,上回佑圓兄又帶來了一隻貓,名叫班傑明,原本是住在二丁目的初美嫂養的貓。
「哎,我看乾脆我來幫你寫吧!」
「我說:什麼嘛!」
舉凡映入她眼裏的一疊疊書冊,盡皆難逃被她或踢或扔的厄運。就連平時一旦動怒,即便是天皇老子照樣開罵的勘一,也被這陣突如其來的舉動驚駭得目瞪口呆。
「這什麼爛書啦!滾開!」
臨離開前,她被幾本書給絆了腳,又是一把抓起往旁扔開。佑圓兄上前試圖攔阻,順便想拉她起身,豈料她又破口大罵:「你這變態老頭別碰我!死變態禿子少從我背後噴熱氣!這種鬼地方,我這輩子再也不會來了啦!」
佑圓兄愣得嘴巴大開,半晌都沒闔上。在他後方的勘一也瞪大了眼睛,目送那位小姐離去。
「……變態老頭……」
「她還說你是色眯眯的禿子哩!」
「她纔沒這樣說!」
「啊,皮包皮包!」阿紺拿起那位小姐的皮包,慌慌張張地在她身後追趕。
亞美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哎,這位小姐的性子還真烈哪。這種事雖已屢見不鮮,想想真是辛苦亞美了。我還在世時,把這些上門的小姐請回去可是我的職責,亞美也不是甘願接下這份苦差事的。
雖說已過了這麼些年,亞美嫁進這個家還真難爲她了。其實,亞美的孃家可是個好人家,當初極力反對女兒和阿紺結婚,十年過去,到現在依然斷絕往來。我在世時一直很希望兩家能夠言歸於好,無奈最主要的原因出在我南人身上。說來,還真對不起亞美這個孫媳婦哪。
勘一無可奈何地搖着頭,開始收拾被扔得滿地都是的書籍了。他一面整理,琢磨着手上的書該放回哪裏。儘管他各方面都還很硬朗,畢竟是快八十的人了,記性愈來愈不靈光,只怕他自己也有些氣惱吧。
「咦?」
怎麼了?他好像發現了什麼異狀。
「這是啥啊?」
勘一蹲了下來,審視着店門邊角落那座書架的最下層。他放下了抱在手裏的舊書,費力地從書架裏取出了一本百科全書。
「品相挺新的嘛。」勘一皺着眉頭看着百科全書,「是阿紺收購的嗎?」
古書店由勘一和阿紺掌持,包括顧店、收購和上架也都由兩人分工合作。勘一把手上的百科全書翻來倒去地檢查,卻沒找到標價。這裏賣的每一本書,書的最後一頁都浮貼着價格標籤,上面有咱們的店名。
「怪了,品相還這麼新,卻只有兩本。」
定睛一瞧,百科全書總共有兩冊,是由大型出版社出版的,分別是從「あ~」和「な~」開頭的,而且也都有書盒。
「他是我的歌迷,叫阿健,不久前還是個流浪漢喲——」
※ ※ ※
花陽雖然好勝,其實心地善良又體貼,長大了想必是個性情直爽的好女人。
「花陽也會帶這張回來吧?」
「要去上工了喔——?」
「是哦——」
「沒看到啊。」
她們兩人只差一歲。藍子的性格,說好聽些是穩重文靜,講白了是大而化之,拿現在年輕人的用詞叫傻大姐。精明幹練又開朗活潑的亞美,和冒些傻氣的藍子,可以說是一見如故,像姐妹般親密。她們在先後生下了花陽和研人之後,更是有聊不完的媽媽經,湊在一起時總是開心地談天說地。藍子和亞美同樣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瞧着兩位美人在店裏張羅忙呼的模樣,真是賞心悅目。
「不如請杉田太太幫我們特製獨家的豆腐?」
「我到家羅——!」
「沒有啊?」
「爸爸,您小聲些。」
我南人的聲音十分獨特,高亢尖利還帶點沙啞,偏又是個天生的大嗓門,即便沒提高音量,也時常引來側目。
「爺爺,拜託,您可別鬧糊塗哦?」
「我想試試看自己做豆腐。」
這件事實在有些古怪。難道我也老糊塗了?可人都已經死了,總不會愈來愈健忘吧。
「花陽姐姐,你沒注意到嗎?」
想必他也曾熱中於搖滾樂吧。店裏常有搖滾樂界的人士專程造訪,真感謝大家對他的愛護。我這兒子雖不成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做的音樂確實廣受喜愛。
「你最近有沒有收購百科全書?」
藍子和亞美坐在櫃檯邊稍事休息,我也跟着在旁邊坐了下來——讓我陪你們坐一坐吧。
「已經是上班時間了,不過九點到九點半可以休息一下。」
我還在世時,常幫着她們打理咖啡廳,煮些家常菜提供商業午餐,現在卻只能像這樣在一旁守護着她們,讓我落寞了好些日子,直到最近,總算稍稍習慣了。
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貓兒們也各自尋個好地方,悠閒地打起呵欠來,我南人也正在咖啡廳那裏喝咖啡讀報呢。
研人大概是聽了太爺爺和爸爸的交談,想來一採究竟。他蹲下來細看書架。
換句話說,阿青和藍子、阿紺的母親不是同一個人。我南人從沒透露他的外遇對象是誰,只說她在生下阿青之後,就不知去向了。我不忍心阿青連親孃都沒見過,也擔心往後不知道會掀出什麼麻煩來,早前曾囑咐我南人得尋出個下落纔好,現在不曉得找得怎麼樣了。儘管有這麼一層緣由,可藍子、阿紺和阿青這三個孩子,簡直比親姐弟還要親。
「是啊。」
藍子毅然決然地回答了「是」。
研人回頭應了一聲:「沒幹嘛啊。」
※ ※ ※
當花陽學校的活動需要父親出席時,便由我南人爺爺,或是阿紺舅舅、阿青舅舅參加,有時連勘一太爺爺也可充上一角。家裏有這麼些個男人,不愁沒人去。
事有蹊蹺,可現下也無從追究起。倘若我有雙千里眼,事情就好辦了,可惜我辦得到的,頂多是讓沒了肉體的身子飄呀飄地,飄上高高的天空罷了。
研人從提包裏掏出了幾枚紙張後,徑自進屋去了。瞧着都是一些學校的通知單,比方「保健室通訊」之類的,其中還有一張是「父親之友會」的簡介。應該是學童的父親們參加的聚會吧。
咦,阿紺說的沒錯。我早上親眼看到的那兩本百科全書,全都不見蹤影了。勘一歪着頭,狐疑地悶哼一聲。
「進門那個架子的最下面。」
現在是晚上七點半,堀田家喫晚飯的時間。比起一般家庭算是有些遲了,但儘量全家一起開動喫飯是堀田家的家規。古書店和咖啡廳都是約莫七點打烊,只有這個時間大家才能好整以暇地用餐。
研人抽出了一本上下顛倒擺放的書。是一本童書。這一排在最下面,放的都是些童書,方便孩子們自己拿出來看。
「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事後,任憑勘一和我再三逼問,藍子始終不肯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這股硬脾氣,大概也是堀田家的遺傳吧。
藍子陪着聊了幾句,得知原來他剛到這附近工作不久,偶然問在路上看到我南人,又驚又喜。聽說他從二十來歲開始,就一直是我南人的歌迷。
研人歪了歪小腦瓜,把書轉正了插回書架上。
「在等人哦?」
至於我南人的妻子秋實,雖不曉得她心裏是怎麼想的,仍是把阿青視若己出,給這三個孩子一樣多的母愛。這麼好的媳婦,真是打着燈籠都找不着。讓人痛心的是,秋實在五年前突然生病過世了。我一直期待着能在黃泉路上見她一面,可或許身爲媳婦的,總不想到了冥界還得遇上婆婆吧。
「如果有考卷或通知單什麼的,記得拿出來喔。」
「遇見我南人先生以後,讓我回憶起當年的熱血沸騰。」他笑着說。
「你好。」這位客人露出了笑容。
「是啊,就在那裏。」
「知道了——」
研人在穿搭上自有一套講究,兒童書包只在一、二年級時背過,現在上學時拎的是一隻我南人用過的皮革提包,已經舊得褪了色,連我看了都覺得破爛,可研人卻是愛得緊,只得由着他去了。
就是說呀。咱們家後頭就有間豆腐店,自己還做豆腐,實在說不過去。
「做豆腐?聽說不好做哦?」
到了隔天,星期六的早晨。
兩條腿晃來蕩去的,望着店門外。
「太爺爺,您看到的時候擺在這裏嗎?」
響亮的聲音傳來。研人回來了。亞美和藍子笑着應了一聲,歡迎他回家。
「在哪?」
阿紺一頭霧水地趿上拖鞋,走去看了書架,不一會兒就回來了。
「嗨——」
嗯,確實有些不尋常。勘一和阿紺絕不可能會把書顛倒放置;若說是顧客錯放的,會上古書店的都是些愛書人,應該不會這麼做。
藍子獨自生下花陽,一個人撫養她長大。近來稱這樣的女性叫單親媽媽吧。
原因是,藍子沒有丈夫。她既沒守寡,也不是離婚了,家裏沒人知道花陽的父親是誰。
「或是我們向杉田太太買豆子,請她教我們作法?」
「不打緊、不打緊——。阿健從人生的谷底力爭上游,現在可是個有正當差事的人啦,對吧——?」
「怎麼可能,就在那裏!」
這倒是個好主意。做生意就該魚水相幫,敦親睦鄰纔是長久之道。
※ ※ ※
阿紺訕笑着挖苦爺爺,但勘一仍是困惑地悶哼着,沒做回應。我真想幫勘一作證:你爺爺可還沒犯迷糊,書架上確實有那兩本百科全書!無奈的是,勘一身爲丈夫,卻聽不見我的聲音,真教人泄氣。
早些時候提過,我這兒子的職業是搖滾歌手。他待在家裏的時候,多半像那樣享受咖啡,或是抱着吉他大聲彈奏,要不就是逗弄睡着的貓咪,幾乎就和賦閒在家的老人沒兩樣。
是誰來了呢?我南人揚起手來大聲招呼,有個人隨即在店門口欠身問候。我南人用手比了比,要他坐到自己身旁。
過了九點,晨間的熱鬧便告一段落,周遭恢復了平時的寧靜。
「怪了?」
藍子送了咖啡過來。
這位客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看起來和我南人的年齡相當,容貌溫和,透着一股滄桑。
「好像沒想像中那麼難。只要別太講究形狀,作法似乎挺簡單的,味道也不錯。『樵也之』那裏的奶奶上回跟我提過。」
整件事情就此落幕。如此天大的事,就這麼決定了?唉,雖說是我兒子,可搖滾歌手這一類人,未免太與衆不同了,真不曉得該說是佩服,還是悲哀纔好。
事情發生在藍子大學畢業前夕。家裏得知她懷孕的時候,全慌成了一團;最該震怒的父親我南人,反倒心平氣和地用一貫尖高沙啞的聲音問她:
「是啊。」
二
花陽來到研人身邊,往我身上一屁股坐了下來,端身正坐的我,就這麼被擠了出去,彈到半空中了。當然,我已經沒了肉身,所以也不會掉下來,於是使勁地轉了個身,面向他們。飄坐在空中的感覺,其實挺舒服的。
這回輪到勘一起身去了店裏。阿紺也跟了過去。
勘一納悶地把百科全書放回書架,先着手整理散了一地的書本。大概是打算稍後再找阿紺問問吧。只是,不出所料,等他整理停當以後,早把那兩本百科全書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父女倆對看了幾秒以後,我南人又說:
父親之友會哦。的確有些棘手。
今天幸好阿青不在家,否則他和我南人一見面就鬥嘴,有時大清早就先吵上一頓。說來不怕見笑,附近鄰居都知道,這兩人一鬧起來,可是天翻地覆。要當搖滾歌手,體力可不能差,我南人多年來保持鍛鏈,至今寶刀未老;而身高一百八的阿青也曾加入足球隊,體能自是不遑多讓。這一老一少,一旦開打就是一場龍虎鬥,誰也沒法攔阻。打架的緣由,通常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導火線另有其因。
「書架上有兩本我沒看過的百科全書哩。」
不過,再怎麼說,肚子裏的孩子還是無辜的。花陽是我和勘一的頭一個曾孫,生下來的時候體重雖然有些輕,幸好還是健健康康的,全家人疼愛萬分。我南人嘴裏沒說,心裏可是很疼這兩個孫兒的。說也奇怪,這個標新立異、成天四處晃盪的爺爺,花陽竟也尊敬得很。
「嗯。」
到了這時候,勘一才總算想起這件事,問了阿紺:
一陣趿着拖鞋走路的聲音傳來,研人也跟着來到店裏了。
我這兒子雖沒惡意,可說話從來不懂得拿捏輕重。只見那位客人也難爲情地笑着抓抓頭。
老實說,阿青是我南人的私生子。
學校照例沒上課。研人喫過早飯以後,直接走到了古書店。他坐在帳臺架高的邊框上,
「你在幹嘛?」花陽問了他。
話說回來,我南人三天兩頭老往外跑,也許是刻意少和阿青打照面,讓阿青在家裏能過得自在舒坦一些。說來還真巧,每逢我南人出門晃遊的那幾天,多半是阿青沒帶團,待在家裏的那一陣子。我南人明白,阿青的身世,使他比別人更加珍惜闔家和樂的時光,因此儘量不打照面,這可以說是一種父愛的表現。
「可是,這樣對杉田太太過意不去吧。」
「她這個年齡,開始有些自己的想法了吧?」
「瞧,沒吧?」
「百科全書?」
「這是我女兒——」
亞美看到那張簡介後,抬眼望向藍子,兩人臉上都露出了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
她說的是位在二丁目的染布手工藝品店「樵也之」的阿圍嫂吧。對了,我也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待會去探望探望。她比我還小十歲,應該一切安好。
「那就努力生個可愛的小baby喲——」
店門外有什麼好瞧的呢?我往他身旁一坐,研人的視線忽然轉向我,歪着頭給了一個燦爛的笑臉。難道他知道我在這裏嗎?我也朝他露出了滿臉的笑意。
唉,這孩子又口無遮攔了,這種事怎好大聲嚷嚷。
過了中午,轉眼間就到了三點。
「也沒在等誰啦。」
「注意什麼?」
「就是最近有個一年級的女生,常常來我們家呀。」
「一年級的?哪家的小孩?」
「轉角那棟舊大廈。」
「那裏哦。」
研人說的那棟大廈位在馬路邊,屋齡大概快二十年了吧。灰撲撲的外觀看來相當老舊,不怎麼好看。依稀記得我還聽人說過,裏面的管線都很舊了,在維修上發生了不少狀況。
「我猜應該是住在那棟大廈的小女生。」
「所以呢?」
「沒有所以了,就這樣而已。」
「就算是一年級的女生來我們店裏,又有什麼關係,一樣是客人呀。」
「不是那樣啦,」研人嘟起嘴巴辯駁,「她每天上學時,都會繞進來店裏一下。一溜煙地鑽進來,待一下下,又馬上出去了。」
「是不是來偷書的?」
「我想應該不是。可是,最近每天早上都會來一趟。」
「你說最近,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研人兩隻手抱在胸前,思索了一會兒。
「我想一想……。開學以後的第一週,不是都由高年級生陪着一年級生上學嗎?我覺得好像就是從第二週之後開始的吧。」
「是哦。」
我也和花陽一樣,沒注意到這件事。早上咖啡廳那邊忙得很,即使有個小女孩溜進古書店裏,四周都有高大的書架擋着,大概也不容易看到。
花陽的嘴脣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每當她露出那種表情時,表示腦子裏正在轉着什麼念頭。瞧她那雙渾圓的眼睛魅力十足,以後想必會出落得標緻又俏麗。哎喲,我又忍不住誇起自家人來了。
「你聽我說……」笑咪咪的花陽,把研人的肩頭用力摟了過來。嗯,這是花陽打什麼主意時,要把研人拉來當幫手的徵兆。
反駁的人是真奈美。她不大同意阿紺的話。
掀開店簾,推開拉門,美味的香氣立刻撲鼻而來,緊接着傳來的是老闆娘真奈美的迎客聲。真奈美是藍子的高中學妹,如果記得沒錯,約莫三十三、四歲上下,這年紀就喚她老闆娘,未免把人家給叫老了。這家店原先是她母親春美和父親勝明一起經營的,然而勝明兄已於八年前過世,而春美嫂這一兩年來膝蓋的關節炎又疼得厲害,沒法再站着做生意了。不過,春美嫂膝疼好一些時,也會坐在椅子上做些菜餚,今天晚上倒是沒瞧見她的身影,只有真奈美一個在櫃檯裏笑臉迎人地接待顧客。
※ ※ ※
「纔不是我咧!」阿青笑着說。
看看時間,勘一大概出發了,我來瞧瞧巡守隊那邊的狀況吧。
莫道克先生是英國人,畫室就在這附近。他非常喜愛日本的傳統藝術,來這裏讀大學,算起來已經待在日本超過十五年了。他很喜歡這一帶的老房子,在這邊住了很久,可這種舊屋多半會拆掉重建,往往被趕着四處搬家。最近找到的這間房子似乎暫時不會改建,他總算能把畫室好好安頓下來了。
「真的,我沒騙你,對吧?」阿青轉向阿紺求證,阿紺也點了頭。
巡守隊的隊員應該都聚在裏辦公室搭的休息帳棚裏。今年的帳棚搭在湯島太太家的原址上。湯島家早年是賣糯米丸的,聽說先生過世以後,湯島太太住進了養老院,不曉得現在過得好不好。往年每到春天,湯島家做的櫻葉粿和槲葉粿總讓人想得嘴饞,他們把店收掉以後,我着實惋惜了好一陣子。
我這孫女還真是怪脾氣。她大概是估忖着,假如過了十年,對方依舊沒有改變心意,那就是真愛了。
「可疑的傢伙?」阿青反問。
「就是上回託我修的屏風。阿青,又是被你打破的吧?」
「在哪看到的?」
「啊,謝啦,快進來、快進來!」
「莫道克先生,難爲你了……」阿青拿起酒瓶,爲莫道克先生斟了酒。
「你這外國人又來啦!」
叮呤噹啷,掛在後門上的吊鈴響了。
聽了身爲女性的真奈美這番分析,三個男人這才茅塞頓開。
夜裏十點多,勘一準備出門和佑圓兄巡邏,阿紺和剛回來的阿青在客廳喝點啤酒,玩着西洋雙陸棋。每逢阿青帶團回來時,兩人常玩這遊戲當消遺。
「什麼臺詞?」
「辛苦您們了。」
「花陽也說了,她願意讓莫道克先生當她爸爸。」
瞧他們七手八腳地收掇好了,大概要打道回府了。
莫道克先生擅長版畫和日本畫,聽說作品曾經入選美術展,是位畫藝精湛的藝術家,可惜我是大外行,瞧不出個門道來。他和同爲畫家的藍子很談得來,有時也相邀一起作畫。
怎麼不是?就是被阿青和我南人弄壞的!不就是前陣子,阿青要去夏威夷前和我南人打的那一架弄壞的嘛。
家裏一樓有客廳、佛堂(注3:設有日式佛龕的房間。)、廚房和廁所,走廊的盡頭還有一間廂房似的書齋。勘一先前是和我一起睡在佛堂裏,我走了以後,他嫌麻煩,乾脆把整牀被褥搬進書齋,直接睡在那裏了。勘一夜裏看書時,往往看着看着就伏在桌面睡着了,亞美臨睡前總得繞去書齋探一眼。
「誰知道呢?」他只聳了聳肩,「我真的不曉得啊。而且,她現在還帶了個孩子……」
亞美已嫁來好些年了,回想起來,仍要佩服她當初居然有勇氣和阿紺結婚。光想到阿紺的父親是我南人,就夠頭疼的了。天底下大概沒幾個媳婦的公公是搖滾歌手吧。更別提上頭還有個經營古書店、脾氣頑固的曾祖父,家裏又有個單親媽媽藍子,再加上私生子阿青,小說裏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簡直全到齊了,真不知道她當年怎會願意踏進這個家門呢。
莫道克先生每回上門總得捱罵十已經習慣了。
真奈美送上來三個小碗,裏面盛的是澆上芡汁的蕪菁。
勘一要去參加里民的巡守隊,邁開大步出門去了。
「無所謂啊。」
「怎麼,你們也來啦?」
「嗯。你拿什麼東西來?」
「花陽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或許會刻意隱瞞自己內心的想法。」
「花陽姐姐,你想讓莫道克先生當爸爸嗎?」
「我送回來羅。」
沿着「東京BANDWAGON」門前的巷子往左走,在三丁目轉角樓房的左手邊有一家居酒屋「春」,開了有二十年了吧。小巧的店裏約莫只有十五坪。
「嗯,」阿紺想起來似地點點頭,「我曾經聽人說過。」
帳棚裏吊着電燈泡,擺着開會用的桌子和摺疊椅。桌面上準備了茶水和人家送來的甜點。看起來應該是二丁目「昭爾屋」的糕餅吧。今晚負責巡邏的勘一、佑圓兄和常本兄正坐着說話。看來,他們已經巡完了一趟,收拾一下準備回家了。
「別給我待太久!喂,我去巡邏了。」
「這樣他就變成你的姑丈了唷。」
真沒禮貌。就算心裏這麼想,也不能說出口呀。
「我的意思是,不要操之過急。做父母的若是我行我素,到頭來受傷的總是小孩,得先站在孩子的立場着想纔行。」
「隨便啦。反正莫道克先生很風趣,人也挺和氣。」
不曉得爲什麼,勘一打從心底厭惡這位莫道克先生,老說他討厭外國人。我看他應該只是不喜歡男人接近藍子,何況還是個洋人。我這丈夫的腦袋還真古板哪。
藍子總說她這輩子不結婚了,可我想,若能過上投緣的對象,她應該是願意的。只是,畢竟她還生了個沒爹的女兒,一時半刻也沒那麼容易覓個好歸宿。
這話真是對極了。
他們關上窗,鑽進了各自的被窩。
「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真奈美點了點頭,「她雖不算絕頂漂亮,但身材好,又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對吧?聽說有很多男生都想追她。不過,只要有人向藍子學姐告白,必定會聽到一句經典臺詞。」
三個男人相偕出門去喝一杯。莫道克先生不肯收修繕費,阿紺和阿青於是請他喝酒,當作回禮。他們也邀了藍子同行,但藍子仍是以隔天要早起的理由,掃興地拒絕了。
「沒有吧,還是一樣呀。」
「花陽成長的過程中沒有爸爸,大概不會在意媽媽結婚的對象吧。」
我也這麼認爲。雖說是自家孫女,藍子腦袋瓜裏裝的想法實在讓人猜不透。
「我也無所謂。」
「說得也是。」
「真不懂我那老姐在想什麼啊……」
「爲什麼?」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花陽應該很喜歡莫道克先生,只是,若是要當爸爸,那又另當別論了。」
「不見得哦。」
莫道克先生的臉上不禁透出一絲落寞,仍然打起精神,微笑回答:
兩人趴在窗框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笑了起來。
勘一剛從房裏出來,劈頭就罵人。哎喲,這麼大聲嚷嚷做什麼呢。
「哎,還差得遠哩。這年頭也不好挑三揀四了,光是願意回來接手,就該謝天謝地嘍。」
哦,果然這兩個孩子也提起這個話題了。大人們或許不怎麼在意,孩子們卻相當敏感。
「我是不是應該儘量少去藍子小姐家呢?」莫道克先生沮喪地說。
二樓的雙開間住着阿紺、亞美和研人一家三口,四坪大的給阿青用,另一間六坪大的則是藍子和花陽母女的房間。後來,阿紺和阿青利用空閒的時間做了雙層牀鋪和書桌,把二樓的儲藏室改裝成花陽和研人的兒童房。等他們再大一點,希望一人一個房間時,再繼續改造吧。到時候,研人應該就可以當個小幫手了。
院子裏傳來一句帶點洋涇濱的日語,應該是莫道克先生來了。阿紺立刻起身打開了檐廊邊的拉門。
「星期一,我們要提早出門,早飯要快點喫完喔!」
「您來了呀。不好意思,老是麻煩您。」
「你家二小子回來接家業,上手了嗎?」
說穿了,莫道克先生對藍子很是傾心,我猜藍子對他也頗有好感,只是不知道她心底是怎麼想的。
穿着睡衣的研人和花陽,從二樓窗口看着他們三人從後門走了出去。咦,這兩個孩子還沒睡呀?
「要不要去喝一杯?」
「沒關係,大家都對我這麼好,我已經很滿足了。」
「那麼,她十年後的回答是什麼?已經過十年了吧?」
「大家好。」
「是哦?」
「花陽已經上六年級了吧?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思想會忽然變得很成熟,也會開始思索很多事情,比方媽媽爲什麼會生下她?自己的親生父親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怎樣?」研人默契十足地把身子湊上前去問。
勘一隨口提起:「今天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傢伙。」
「就是你對藍姐這麼掏心掏肺的,她都沒回應呀。」阿青帶着歉意解釋,阿紺也點頭附和。
想我們那時候,來幫忙巡邏的人比起現在來得多,一入夜,店家和居民紛紛送來慰勞品,那陣子巡守隊熱鬧得很,真不曉得大夥到底是來守望相助的,還是把酒言歡的呢。往事重提,不勝唏噓,現在單要找到願意幫忙巡邏的人,就得費上好一番功夫,到頭來願意出力的總是這些老面孔。
「真的嗎?」
「她會一臉嚴肅地回答:『我十年後再答覆你。到時候請跟我聯絡。』」
「哎喲,該不會是變態吧?」
大家都望向阿紺。
「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馬上就回去了。」
藍子和亞美正在廚房處理明天開店用的食材。兩人一邊聊着天,動作俐落地切切削削的。
三個人回家的路上邊走邊聊。這附近有許多家族經營的小店,每一家都面臨同樣的窘境。由於沒有子孫願意繼承,只好收了店鋪,老一輩的繼續住在裏面。這樣的情形愈來愈多了。
「啊,藍子小姐,你好。」莫道克先生倏然漲紅了臉,連寬廣的額頭也變得紅通通的。
有個身材高大的人抱着一塊板子似的東西,從後院的木門鑽了進來。
真奈美出聲慰勞三位,送上了擦手巾,三位老人家動作一致地拿起溼巾抹臉擦手。
莫道克先生端起酒杯接下,隨口反問:「怎麼了?」
說得好、說得好!真奈美,請好好訓一訓這三個又愣又傻的呆頭鵝!
真沒想到,藍子竟然說過那樣的話。
真是個性情溫和又沒心眼的好人哪。雖說頭髮有些稀疏,但以他三十六歲的年齡和藍子相當般配,就不知道兩人有沒有這個緣分。
花陽還在喃喃自語時,研人已經呼呼大睡了。
「莫道克先生的頭髮,又變少了。」
「藍子學姐從高中時代就是這樣了。」
勘一提議,順勢鑽進了「春」居酒屋的店簾。哎,阿紺他們還在裏面呢。
花陽已經上了六年級,十二歲的孩子應當懂得喜歡上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了。任誰都能一眼瞧出莫道克先生喜歡藍子,花陽應該也感覺到了纔是。
「阿青,你帶團回來了哦。」
「是啊。就那麼傻愣愣地站着,望着某一戶的窗戶出神。」
勘一說是一丁目的馬路口那裏。
「年齡大概六十上下,和我南人差不多吧。」
「我也覺得是那歲數。」
「這附近沒看過的人嗎?」
聽了真奈美的發問,三位老人家同時歪了腦袋回想。
「我老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既然勘一這麼說,那就應該不是住在這附近的人。
「那,他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我們纔要上前問問,他就快步走開了。一溜煙逃走雖然可疑,但他也沒幹下什麼壞事。」
「那麼大歲數了,總不會是偷窺狂吧。」
「不一定喲。那種事和年齡不相干。」
「也是啦。」
阿青點頭稱是,卻被勘一白了一眼:
「你呀,還是想辦法管管那些找上門的女人吧。」
「就說了,那又不是我惹來的麻煩嘛。」
阿青的長相非常俊美,不曉得像誰,應該是來自生母的遺傳吧。從他誠懇的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其實是個輕浮的男人。或許這種極端的反差,恰恰成了致命的吸引力。
「阿青,我說你啊,」佑圓兄開口了,「女人呢,就該好好疼惜。只要你誠心誠意對待她們,往後的人生就能變得多采多姿哩。」
「神社的主祭要什麼多采多姿的生活呀?」
阿青笑着調侃佑圓爺爺。就是說嘛。
「渾小子,神社的主祭也是人呀。要說我年輕時,就是誠心對待那些小蜂姑娘啦、真子姑娘啦,所以現在還能過上多采多姿的日子哩!」
「一定很重吧。」
「百科全書是什麼開頭的?」
「原來如此。」
「能有啥好處啊?重得要死。」
研人和花陽從二樓下來。研人望向我這裏,笑咪咪的。好,乖孩子。
大家跟着喃喃複誦:爲了什麼目的?
研人突然啊了一聲,咧嘴笑着說:「太爺爺!就是因爲很重呀!」
「沒發現有人專程來看百科全書啊。」
「明天,」阿紺意有所指地笑了,「我明天就會找出她的理由給你們看。」
「然後,等到放學以後,她又溜進店裏,把百科全書放回書包,帶回家了。」
奈美子小妹妹今天照例在上學前繞進店裏。她悄悄地進來,從書包裏拿出百科全書。
「是夏威夷豆巧克力。」
勘一第一次看到時是從「あ~」和「な~」開頭的,之後發現過「か~」和「ら~」,還有「さ~」和「た~」等等,看不出有什麼關連。
「真的?」
亞美幫大家端茶過來。
「很重呀。」藍子說道。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杜鵑花節的頭一天,剛纔一個人溜去看了一圈。反正勘一老說「真不知去賞花的,還是讓花賞人的」,自從我不在了以後,他也不再去了。
半大不小的孩子,保不準會鬧出什麼事來。但願只是淘氣。
聽到阿紺的回答,大夥顯得有些失望。
「早上本來就沒什麼客人。」
「奈美子小妹妹就是想靠百科全書讓自己變重一些,好處就是增加了重量呀!」
「太爺爺……」
「每天都這樣嗎?」
三
研人和花陽也學着將手抱在胸前幫忙想,連阿紺、藍子和亞美同樣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又順利平安地度過了,結束了一天工作的大人們各自圍桌而坐,放鬆一下。每到這時候,我總是坐在勘一的身邊,因爲他一旦坐定了就很少起身,這樣我就不會撞到其他人了。
「太爺爺,我就是要跟您講這件事嘛!」等不住的研人急着去拉勘一的手。
「小學一年級生,揹着兩本百科全書,上學途中擺到店裏,回家時再帶走……」阿紺一字一句地說給自己聽,望着天花板思索。大家也跟着一起動腦筋,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知道那兩本百科全書是誰的了!」
「很普通啊。我也裝作隨口問了老師,老師說她有點文靜內向,是個好孩子。」
「這個我還沒想到。」
「是嗎?」
「一定很重吧。」阿紺囁嚅地說。
就是不知道,所以研人和花陽纔要找大家商量嘛。
「那個夏威夷島巧克力嗎?」
一屋子的人全陷入了深思,連一絲頭緒也沒有。
事件的主角奈美子小妹妹,每天上學前會揹着兩本百科全書來到店裏,擺到書架上;放學後再繞來拿走百科全書,放進書包裏,趕着回家。店裏由勘一和阿紺不動聲色地留意她的進出,學校那邊則由花陽和研人暗中觀察她的行動,除此以外,沒有任何異狀。看起來應該是個乖巧的女孩,在學校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我剛說啦,重得要死。」
「這件事?」
「是四樓的四〇三室唷。」
「然後什麼?」
阿給坐了回去,得意地笑道:「那個奈美子小妹妹揹着百科全書,有什麼好處?」
「好像因爲她爸爸工作上的需要,在五年前搬來的。」
大家驚訝地採出了身子。是呀,研人和花陽後來暗中調查了幾天。
「什麼事?」
「好處?」
花陽和研人一人一句,輪流說出兩人盡力調查的結果。這兩個孩子確實遵守了家規「舉凡與文化、文明相關的諸般問題,皆可圓滿解答」的訓示。近來這附近也發生了一些和兒童有關的問題,花陽跟研人都上了國小的中高年級,在這方面的調查已經有些經驗了。
「百科全書與小女孩的謎團……」阿青把一顆夏威夷豆巧克力扔進嘴裏,「應該是有什麼苦衷吧。」
亞美說完,大家也點頭附和。
「每天都這樣。」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目的……」阿紺吶吶說着,接着往下講,「一年級的小女孩,怎麼想都不可能爲了芝麻綠豆的理由,天天扛着重書自討苦喫。」
「對。」
「她叫大町奈美子,讀一年級,住在第一大廈。」
「研人,媽媽我可一點也不想變重哦?」
「每天都固定背兩本來嗎?」
勘一開口吩咐:你們誰去店裏找本百科全書來掂一掂。阿紺正要起身,倏然停住沒動。
「啥?」
「是呀,」亞美贊同阿紺的想法,「小小的身軀,光是揹着兩本百科全書就很重了。」
「會不會是基於某種理由,有人每天都要來看那兩冊百科全書?」
「我不曉得。」
「可是呢,我剛去看過,又不見了。」
※ ※ ※
原來如此,這話有道理。不過變重了以後,能得到什麼好處嗎?大家紛紛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神情。
「那女孩沒什麼異樣吧?」藍子問了花陽。
「重點不在目的,而是方法。」
離這裏有一小段距離的那間大神社,每逢這個時節就會舉辦「杜鵑花節」。寬廣的院裏,幾千株杜鵑花一齊盛開,繽紛的色彩教人看得眼花撩亂。年輕時,勘一常帶我去欣賞,這幾年賞花的人多了起來,我們就很少去了。
「啊,阿青買回來的巧克力還有,要不要喫?」
嗯,無論如何,對待女性的輕佻態度,可得改正過來纔好。
「您上回不是提過,百科全書不見了嗎?」
「想要變重?」
「嗯?」
「我壓根沒察覺。那小女孩的動作一定很快吧。」
「噢,爺爺,我沒在看您。」
「要說每天都上門的人,就只有佑圓了呀。」
放學後,偶爾也會看到她和朋友在這附近跑來跑去玩耍的模樣,我也曾看過假日她和爸媽一起經過神社的情景。看起來是個平凡的家庭,沒有什麼特別的。
「好。」
「就怕事情不是那麼單純。」
「怎麼啦?」
「唔,我怎麼沒聽過她們?你今晚給我好好說個清楚吧。」
勘一眯起了眼睛,說道:「什麼目的啊、手段啊、理由啊、原因啊,羅哩羅嗦的一大堆,你給我好好講清楚!」
雖然阿緝這樣推論,但是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哪懂得什麼暗號呢。
「不是啦!」研人沾沾自喜地看着大家。瞧他那表情,簡直和阿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這個小女孩是個乖巧的孩子,也不像是惡作劇,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非這麼做不可呢?」
大夥煩惱了一晚上,決定再觀察兩三天看看。
到了隔天。
「我實在想不透哩。」勘一納悶地說道。
「嗄?」
「嗄?」阿紺一臉納悶。
三葉杜鵑、霧島杜鵑、麒麟杜鵑、紫杜鵑,品種繁多,美不勝收。旁邊還有很多小販擺攤,熱鬧極了。家裏的孩子們也會來賞花,到時候我再隨他們來逛一趟吧。
「你爲啥說這話時要看我?」
勘一一聽,霍然朝自己的大腿猛拍一記。
「來,爺爺,這是您的茶。」
「不,你們聽我說。我似乎能夠體會,奈美子小妹妹用了這種讓自己變重的手段,特地揹着百科全書來到我們店裏的理由。我只是還沒弄懂,她非得那麼做不可的原因。」
「這要是推理小說的情節,應該是某種暗號吧。」
阿紺是不是想到什麼了?瞧他一動不動地思忖着。
就這麼過了三天。
「對!我又差點忘啦!阿紺!」
「不然誰會那麼費事,揹着兩大本書來來去去咧?」
「然後呢?」
「反正也沒給店裏帶來什麼麻煩。」勘一啜了一口茶,「小孩子嘛,說不定是和朋友玩些什麼把戲,由着他們去也無妨。」
「變重了以後,又能怎麼樣呢?」藍子問了阿紺。
「我沒迷糊,真有百科全書哩!」
「有個一年級的女生,每天早上都在書包裏放兩本百科全書,背來我們店裏偷放到書架上。」
喜歡故作神祕,真是阿紺的壞毛病哪。
我也蹲在書架旁,仔細看她拿來的兩本書,今天是「さ~」和「ま~」開頭的。當然,已在店裏的勘一和藍子、亞美都裝作沒看見。
奈美子小妹妹敏捷地溜出店外,朝學校跑去。真佩服她居然找到了如此隱密的角落。
這套流程她大概已經做得很熟了,一氣呵成,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希望這段經驗,能對她未來的人生有所助益。
「然後哩?接下來要做啥?」
勘一看奈美子小妹妹走了以後,問了阿紺。阿紺將她擺在書架上的百科全書抽了出來。
「爺爺,請幫忙保管好。」
「這樣好嗎?」
「沒關係。接下來就等小妹妹中午放學回來了。」
到了中午,花陽和研人一起提早回家了。怎麼回事?這兩個孩子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
藍子和亞美有些緊張地問他們:「怎麼了?」
研人和花陽無辜地對看了一眼,回答:「是爸爸交代的呀,他要我們今天在一年級放學前提早回來。」
看來是阿紺打了電話去學校,佯稱家裏有事,讓他們兩個提早回家。
「爲什麼?」
「我哪知?,」
「是爲了把奈美子小妹妹邀來我們家問個清楚。」在二樓的阿紺聽到了樓下的聲音,走了下來說道。
「請小妹妹來我們家?」
「這年頭社會這麼亂,總不好由我開口要小妹妹跟我回來吧。」
阿紺說得不無道理。接着,阿紺帶着花陽和研人,直接去對面的常本家借個角落等候奈美子小妹妹放學。常本兄,不好意思喲。
沒多久,奈美子小妹妹步履輕快地沿着小巷子跑了過來。她來到古書店門口,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的情況。那樣子瞧着讓人有些不捨。然後,她走進店裏。百科全書當然已經不見了。
奈美子小妹妹驚訝地張着嘴,睜大眼睛到處找,卻怎麼也找不着。那懊悔的模樣真教人想出聲安慰。只見她一雙眼睛淚汪汪的,哎喲,千萬別放聲大哭呀。暗中窺看情況的勘一同樣滿臉的憂心。
「那個奈美子小妹妹住的大廈,是那一棟嗎——?」我南人抬起長長的手,指向背後。
管理員。應該是指那棟大廈的管理員吧。
「您好。」
哎,說這種話可會沒朋友的喲。
「門真的沒開耶!」
「家裏有小客人——?」
「他不久前還是個流浪漢呢——」
勘三肘腳纔出門,我南人就揚起尖高的聲音進門了。他每回都這樣,兩手空空地來來去去,真讓人納悶到底上哪裏晃盪去了。我總是想着下次一定要跟蹤他弄個清楚。
時間是下午四點半。花陽和研人已經把奈美子小妹妹送到家,兩人又一起回來了。進門後,研人直接進了裏屋,花陽順勢走到莫道克先生的桌邊,輕巧地坐下
時間到了下午三點。
「我買了一些畫材。要看嗎?」
阿紺把錄影機沿路跟拍的畫面,播出來給大家看。
「所以我纔會帶着書。」
「這樣哦。」
看到奈美子小妹妹終於走進大廈,我總算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那個當管理員的傢伙,就是上回的偷窺狂啦!」
「好極了!我猜得沒錯!」阿紺興奮地緊握了雙拳。
大家若有所思地點了頭。如果只發生過一兩次也就罷了,還可以用他喜歡小孩的理由解釋過去,可是每天都特意等奈美子小妹妹回家,情況就不單純了,也難怪小妹妹會起疑。
咦,這不是莫道克先生的聲音嗎?
「嘿,大家全湊到一塊羅——!出了什麼麻煩嗎——?」
我南人決定,當天晚上等阿健下班以後,邀他喝個兩杯。
就是呀。方纔,奈美子小妹妹之所以站在大廈門口遲遲沒進去,正是因爲自動門沒開。
一個可愛的聲音從古書店那裏傳來,聽得勘一笑眯了臉。奈美子小妹妹怯怯地走了進來。接着從屋裏發出一陣啪答啪答的腳步聲,花陽和研人跑進店裏。
奈美子小妹妹到了大廈門口,在自動門的前方停下了腳步。然後,就站着不動了。
「怎麼沒人看店哩——」
「去吧,把書放回小妹妹的書包裏,請她下午三點來家裏喫點心。」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她曉得萬一自己把這事說出來,一定會掀起風波的。」
不過,想到這裏,又浮現了一個疑點。大夥也和我一樣,先是豁然明白過來,旋即又冒出了一個問號。
「你是爲了讓自動門打開,才特地背在身上的嗎?」
※ ※ ※
阿紺心裏明白,這時候得幫爺爺做做面子,於是笑着依照吩咐起了身,穿過咖啡廳出門了。
「所以,這部分只能請奈美子小妹妹本人來解答了。」
下一秒,勘一和我南人兩人同時開口了:
「關於百科全書……」
「爲什麼自動門沒開呢?」
「就是管理員伯伯。」
「爺爺,又還沒確定人家有問題。」
是呀,上回我南人好像提過這麼回事。
想必她曾經做過各種實驗吧。先是尋找自己背得動,還能擺進書包裏的重物;找到了百科全書以後,又試過一本行不行,最後才發現要兩本纔夠重。我彷彿能瞧見她努力的身影,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意。之後她又看到咱們家滿屋子都是書,心想暫時擺在這裏應該沒關係吧。
「我們沒有生氣,但是不可以像這樣擅自把書放在店裏面喲,萬一弄丟了怎麼辦呢?」
不好意思,我也在藍子的旁邊坐下來一起聽聽吧。
「誰?你的朋友沒幾個好東西!」
「我知道了。」奈美子小妹妹聽話地點點頭。
即便她體重不夠,也可以全身跳起來,用力往下一蹬,自動門應該就會打開了呀。奈美子小妹妹看起來挺健康的,腿腳應該都沒什麼毛病。
「可是有些自動門,裏面的機械已經舊了,體重太輕的小孩踏上去不會有反應。」
「確實沒錯——」
「那麼,你爲什麼會想到要帶百科全書呢?如果用力踩門墊,門不會開嗎?」
奈美子小妹妹的表情頓時黯淡了下來,「因爲伯伯會生氣嘛。他說那麼用力踩,會把門踩壞的。然後他說要幫我一起踩,就把我抱起來,把門踩開了。」
「話說回來,那個管理員的問題,可不能坐視不管哩。」
「快進來、快進來!」
家裏難得有小客人,特地買了蛋糕回來,奈美子小妹妹一看到蛋糕就笑逐顏開,花陽和研人也樂得沾光同享。
阿紺把整件事說了一遍。雖然阿青和我南人不對盤,但阿紺和我南人卻很合拍。一來,兩人是親父子,加上阿紺年少時有一度對音樂極度熱中,由衷體悟了我南人的專業才能,
就是說呀。奈美子小妹妹同樣感覺有些奇怪,但又猶豫着該不該把管理員伯伯舉動怪異的事告訴媽媽。因爲那個管理員伯伯在其他時候都很和藹,小妹妹似乎也知道大廈裏的鄰居都說他很盡責。
「嗯。」
「我說,阿紺。」
「特地把她抱起來,的確不太尋常。」抱起胳膊的勘一嘀咕着。
「就是角落那棟第一大廈呀。」
「阿健?」
從此對父親肅然起敬。只是,我南人根本沒盡過父親的本分,想來就教人搖頭。
在店裏細聽客廳談話的勘一,頓時起了疑心。阿紺也皺起了眉頭。
藍子先問奈美子小妹妹上學開不開心?隨意聊了一陣,讓她放鬆下來以後,藍子才切入正題。
大家終於懂了。
勘一略作沉吟,抬眼望向阿紺,開口喚了一聲:
喫着蛋糕的奈美子小妹妹點了頭。
「那個管理員伯伯,想必是我的朋友阿健——」
怎麼了呢?她進不去嗎?奈美子小妹妹低着頭,一動不動。
「是啊,自動門。」
奈美子小妹妹沒精打采地走着。阿紺、花陽和研人跟在小妹妹的身後,當然,還有我跟在後頭。眼看着大廈就在不遠的前方了。小妹妹快要走進大廈了,但阿紺到現在還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他到底有什麼盤算呢?
「什麼叫感壓式?」
整起事件,原是聽從勘一的發號施令,眼看着被我南人搶走了主導權,勘一有些不高興,可對方既是我南人的朋友,也只好讓他去盤問了。
「因爲這棟大廈是很久以前蓋的,採用的是感壓式自動門。」
花陽牽起她的手、研人輕推着她的背,一前一後地護着她進了客廳。畢竟還是一年級的小孩子,要是咱們大夥排排坐輪番問話,想必會把她給嚇壞的,因此只由藍子帶着花陽和研人一起聽她的解釋。
「事情鬧大可就麻煩了。你先去調查一下,奈美子小妹妹的爸爸媽媽是什麼來歷背景。」
奈美子小妹妹聰慧又伶俐,她把老師說要留意舉動可疑者的提醒,全都聽進去了。
「我知道,只是去拜見他的尊容罷了。」
「自動門?」
「爲了不惹出麻煩,她採取的自保策略就是百科全書。」
聽到藍子的回答,我南人點了頭,雙手緩緩地抱在胸前。
終於,奈美子小妹妹轉身離開了。唉,瞧她垂頭喪氣的,連腳步都十分沉重。守在對面的三個人也跟着行動了,準備跟在她後面走。我也隨他們一起去探一探吧。
我還記得,莫道克先生頭一回來家裏,同樣是在春曖花開的時節。他當時的日語不若現下這般流利,結結巴巴地問了我,院子裏的櫻花真是太美了,可不可以讓他在這裏寫生?那時候,研人才剛出生不久,花陽也還是個小不點,她那天一直待在莫道克先生身邊,專心看他作畫呢。
奈美子小妹妹歪着頭想了想,說:「是不討厭啦,伯伯還滿親切的,可是他每天都會等我回來,好像有點怪怪的。」
「總之——先找他來問一問吧——,萬一誤會他也挺無辜的。假如他真打算動什麼歪腦筋,也得把他導回正途纔行羅——」
我南人彎下了修長的身軀,坐到矮桌邊的老位子上。藍子起身去廚房裏泡茶。二樓傳來花陽和研人以及奈美子小妹妹的笑聲,我南人望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臉上笑開了花。
當然,前提是全盤相信奈美子小妹妹說的是實情。
「午安。你買了什麼?」
勘一是個道地的江戶人,性子急得很,根本不聽藍子要他等一等,早已邁步出門了。
大家都詫異地反問,只有藍子想起來是誰,點了點頭。應該就是上回我南人介紹給藍子認識的那位男士吧,我還記得呢。印象中是位慈眉善目的人。
「奈美子小妹妹因爲個子小、體重輕,就算站在感應墊上,自動門也不會打開,所以纔會把百科全書放進書包裏,以增加自己的體重。可是兩本厚書畢竟太重了,沒辦法一路背去學校,於是想到途中借放在我們的書店裏,回家時再順道帶回去吧。」
他讓研人和花陽把那兩冊百科全書還回去。
「什麼事?」
「只要踏上那塊門毯似的東西,機械受到壓力,就會啓動開關,把門打開。現在幾乎看不到這種東西了,只剩下一些老舊的大廈或高樓,還繼續使用這種類型的自動門。」
四
我探頭瞧一瞧咖啡廳,只見莫道克先生正坐在桌邊喝着咖啡,身邊擺着某個店家的紙袋,大概是剛去買東西回來。他望着窗外的小院子,開心地微笑着。
「你不喜歡那個伯伯嗎?」
這時,外面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和勘一大喊一聲:「喂!」
「好!我去探上一探!」
「好像有看過。」
「伯伯是誰?」
其實,還有阿紺躲在隔壁的佛堂豎耳聆聽,坐在帳臺裏的勘一也留神着背後的交談。
「是呀。」
「得令!」
「噢。」
阿青也問了阿紺同樣的問題。
「花陽,午安。」
「嗯!」
花陽畢竟是藍子的女兒,對於畫圖和美勞等美術方面似乎頗有興趣,經常上莫道克先生的畫室玩。瞧,眼下也興致勃勃地想看莫道克先生的畫圖工具呢。
和莫道克先生談天時的花陽,看來無憂無慮的,旁人見了都明白她很喜歡莫道克先生。即便莫道克先生和藍子結了婚,成爲花陽的爸爸,我想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就不曉得他們本人有什麼想法。我這邊什麼忙也幫不了,只能在一旁祈求一切順順利利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嘍。
亞美端了個盤子過來,「莫道克先生,這是沒做好的奶油蛋糕,不嫌棄的話請用。」
「噢,亞美太太,謝謝。」
「花陽,你也要嗎?」
「嗯!」
莫道克先生和花陽一起喫着奶油蛋糕,聊得十分開懷。亞美從櫃檯裏望着他們兩人,臉上帶着微笑,不由得輕輕說了一句:
「他們應該可以成爲一家人,沒問題嘛。」
我也這麼認爲。
※ ※ ※
藍子正在準備晚飯時,花陽和研人從二樓下來,卻只看到一問空蕩蕩的客廳。阿紺和我南人都不在了。花陽和研人去店裏找太爺爺,古書店也已經打烊,連防雨套窗都關妥了。
「怎麼都沒人?」研人發問。
藍子苦笑着回答:「今天家裏的男生都去『春』居酒屋喫飯了。」
是呀,一夥人全跟着去聽我南人的朋友阿健先生是怎麼解釋的。研人和花陽一齊抗議起來,無奈接下來只能交由大人們解決了。
這樣的情況,研人和花陽已經體驗過很多回了,他們都明白抗議無效,乾脆閉上嘴巴。
研人更是大模大樣地往勘一的座位一坐,說今天晚上這就是他的位子啦。
「春」居酒屋的空間不大,櫃檯至多坐五個人,偌小的桌位頂多坐上兩組客人,就把整間店擠得滿滿的了。
我南人和他的朋友阿健先生坐在桌位上,櫃檯前有勘一、阿紺、阿青,以及大概是湊巧在場的莫道克先生。我還看到佑圓兄和常本兄,這兩位上回夜裏巡邏時和勘一一起發現了形跡可疑的阿健。光是這些人,已經把位子統統坐滿,幾乎把整家店都包下來了。
當然,邀阿健前來的只有我南人一個,其他的人全都裝作碰巧來到店裏,實則在櫃檯那邊拉長了耳朵,細聽他們兩人的交談。
老闆娘真奈美似乎也察覺到情況有異,始終沒說半句話。
大家全看向莫道克先生。這還是我頭一遭聽他提起。
他說,離家出走時,女兒才十歲左右。
「說來實在丟人,我當時想擴大生意規模,結果一敗塗地。雖然拼了命再站起來,生意卻絲毫不見起色。最後,我扔下家人,一個人逃走了。」
這段時間裏,慢慢有一些熟悉的感覺冒出來。該怎麼說呢?就是某件小事、某句話、某個動作,會讓我覺得很懷念,很高興。我心想,噢,畢竟我們是親父子呀。原本以爲我都不記得了,其實爸爸一直都留在我的腦海裏。」
我南人把百科全書的事從頭說了一遞。阿健先生一直仔細聆聽,等到我南人講完以後,他嘆了一口氣,頭垂得低低的。
「我也這樣認爲。」
我想,這就叫父子連心吧。
「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感覺吧。」
「拋家棄子的男人也好,被扔下不管的家人也好,雙方的心靈都受了創傷啊——。想要讓那個傷口慢慢痊癒,只能貼上一片名爲LOVE的OK繃啊——!」
阿紺壓低了聲音,告訴勘一:阿健提到的法子,就是奈美子小妹妹的媽媽。
「我……」
「什麼意思?」
不曉得他女兒還記不記得爸爸的長相呢?二十年的歲月,想必改變了阿健先生的容貌。或許女兒就算見到他,也認不出來吧。
「看來,給各位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南人那張細長的臉,倏然往前一湊。
「是啊。我當時也那麼認爲。我很生氣地告訴爸爸,我從小沒有他在身邊,一直很寂寞,爸爸聽了也流下眼淚向我道歉。就算他再怎麼道歉,都不值得原諒,可是我——,嗯……那句話……該怎麼講呢……」
「是。」
「光是能夠看着他們,就該滿足了;光是能和他們待在同一棟大廈的屋檐下,就該感到滿足了。一個拋棄家庭的人,能有這福分,就該跪謝老天爺了。我很明白,現在的生活已經是上天的恩賜。」
「這就叫LOVE呀——!」
說話的是真奈美。
「人,有時候會做錯事,甚至不可原諒。不過,能夠原諒他的,或者雖然沒有原諒,但是能夠陪在他身邊的,我想,只有父母子女,還有家人了。」
「這張老臉真是沒處擺。我壓根沒察覺那孩子的感受。」
阿健先生打算尋短,他選擇跳河自盡。不幸的是,不,該說幸運的是,他熟悉水性,沒能死成。
我南人看向真奈美,真奈美也點頭表示阿健先生說得沒錯。桌上擺着幾碟小菜,其中一道應該是味噌春筍吧,還有那個炸樬木芽,看起來真美味。
「我想,法子應該沒發覺吧。每回只要看到她出現,我就會盡量想辦法不和她打照面,而且過了這二十年,我的樣子也變了很多。」
「什麼事呢?」
「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希望各位能幫忙保密。」說着,他的視線朝所有人的臉上掃了一圈。
「說來實在丟人……」
包括真奈美在內的所有人,全都用力地點頭。阿健先生輕輕地嘆了氣,下定決心說道:
我南人和阿健先生有相同的際遇。一想到當年的變故,我的胸口不由得一陣哽咽。
這恐怕有點強人所難,可佑圓兄還是點頭答應了。
阿健先生有些尷尬地點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原本在千葉縣開了一家小公司,和太太生了個女兒法子,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還真是個自私的傢伙哩!」
「那位老朋友說,我太太在三年前生病,死了。」
「你有什麼事要找那個小女孩嗎——?」
「起初,我只是站得遠遠地看着她。根本沒那個臉上前告訴她,我是她爸爸。」
從方纔就面色凝重地聽着阿健先生自白的莫道克先生,忽然開口了。大家紛紛抬起頭來。
「我爸爸很內疚,他說能夠見到我,已經滿足了,還向我道歉,說再也不會來打擾我了,然後就走了,不知道去哪裏了。我後來找了他很久,找到他以後,我告訴他:如果他願意搬到我附近住,我可以常常去看他喔。還告訴他,媽媽說,雖然還沒辦法原諒他,但是假如爸爸不討厭我們,也可以來看看我們。爸爸聽了,哭得很大聲。他很高興,然後又向我說對不起了。看到他的反應,我也一樣覺得很高興,流了一點點眼淚。」
「沒問題——,這些人沒別的,就是口風緊。真奈美,你說,對吧——?」
「聽到這些消息後,我忍不住哭了。我這個自私鬼,真不知道該怎麼向太太謝罪纔好。
他似乎說得渴了,低聲致歉後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再往下說:
「沒辦法恨他?」
事到如今,再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但我還是去給她上了墳,痛罵自己的愚蠢,其他的什麼都說不出口了。這幾十年來只顧着逃避現實,我還算個男人嗎?」
「其實,奈美子是我的孫女。」
「我知道阿健不是什麼可疑的傢伙,一定是另有隱情。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對對對,就是這句。我們一起相處了幾個小時,說了很多話,也聽對方說了很多話。
阿健先生的眼眶好像有些溼溼的。說來的確是自私,可他的心情我能夠體會。我南人也點着頭。要說自私,我南人的任性妄爲,遠遠在他之上呢。
「到了這把歲數,身子不如從前,連意志也跟着薄弱下來了。」
阿健先生緊咬着嘴脣,懊悔地說,自己實在太魯莽了。
「結果,我嚇壞了。」
「約莫兩年前吧。我到這裏幫忙蓋房子,恰巧遇見了一位老朋友,他以前也常來家裏走動。」
「你這外國人,懂啥呀?」
這回不是我南人,而是勘一提高了嗓門問道。阿健先生看向勘一,點點頭。
那位老朋友告訴阿健先生,他的獨生女法子過得很好,現在三十歲,已經結婚生子了,湊巧的是就住在這一里。
勘一的聲音裏罕見地充滿溫情。阿健先生聽完,微笑地點頭答應:「您說得是。給您添麻煩了。」
「所以你那天晚上纔會站在那裏呀?」
「那時候我還小。他忽然不見了。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相依爲命。等到我長大,上大學的時候,我爸爸才突然出現。他用了化名,可是我馬上就知道是他。」
「沒有恨他的辦法?好像不太對……」
「這和是不是外國人,沒有關係。我的爸爸,也曾經離家出走。」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向老朋友吐露了心聲,那位朋友也能瞭解他的心情。可是,如果想要完成那個夢想,阿健先生首先必須脫離目前的生活,揮別過往的日子,徹底改頭換面纔行。
阿健先生從那位老朋友的口中,聽到了家人的近況。原來,太太接到他寄來的離婚申請書後,擱了一陣子才送去登記。不過,太太之後沒有再婚,獨自一人把女兒拉拔長大。
原來這一屋子的人,早被這個阿健先生給看穿了。
「唔,你那件事算是喜劇收場……,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得到同樣的結果吧?世上的人可不是一個個都這麼心軟哩!」勘一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你叫阿健是吧?你的苦衷,我都瞭解了。這祕密會幫你守住,絕不跟別人講。往後你多留點神吧!我很能體會你想待在女兒和孫女身旁的心情,可今後還是低調點,別再惹出風波來,好好過你的小日子,這樣比較好吧?」
「請節哀——」
莫道克先生的日語雖然已經很流利,但偶爾仍會過上一些措辭和語句,不曉得正確的用法。
「我說,阿健呀——」
「是我們那棟大廈的住戶,大町先生家的女兒吧?」
「我來過一次了呢。」
「是。」
說得真好,我也希望大家都能這麼想。只見佑圓兄點頭如搗蒜,阿紺朝莫道克先生的肩頭拍了一記,連勘一也把嘴抿得緊緊的.。
「我說,阿健啊——」
儘管活着也只是丟人現眼,可阿健先生不敢再次嘗試輕生。
佑圓兄聽了,雙手猛拍了一下,「哦,你說的是筱原家的少爺吧。」
「那位朋友幫了我很多。他幫我找到工作,還借我錢租房子,讓我在這裏住了下來。到了今年春天,我偶然得知那棟大廈在找管理員。」
「雖然很多年沒見了,畢竟是親父女吧?管理員和住戶總會碰到面吧?」
阿健先生的表情頓時僵住了。過了幾秒,他點了頭。
「當我看到和當年的法子長得一模一樣的奈美子,那小小的身軀,站在自動門不知該怎麼辦時,竟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起來,並且告訴她,再大一點,就可把門踩開了,在那之前,由伯伯幫着她踩。」
「他爲什麼會離家出走?」阿紺問道。
「這家店什麼都好喫,你以後可以多多光顧——」
「幹啥突然來這麼一句?」
原本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多看了他們幾次以後,愈來愈渴望能親手抱一抱孫女奈美子,哪怕只要一次就好。但是自己也明白,那是個不可能完成的夢想,甚至連做那種夢的資格也沒有。」
店裏一片悄然無聲。
「不好意思,我這不相關的人從旁插嘴。您女兒,是叫法子小姐嗎?或許還沒發現您是誰,但應該隱隱約約有點感覺哦。」
阿健先生再次向大家躬身致歉。衆人陷入沉吟,各自或舉起酒杯,或持筷夾食。原來他有這麼一層苦衷哪。
「阿健啊——,這樣真的好嗎——?」
衆人轉頭看着阿健先生。
大夥紛紛幫他想。最後是阿紺爲他解了圍。
阿健先生深深地鞠了個躬,勘一這羣人也喃喃吶吶的,不知說什麼好。他坐了下來,面向我南人,開口說道:
「我有點事想要問你——」
「那個,我說……」勘一轉向佑圓兄說道,「那棟大廈的管理公司,不就是那一間嗎?」
我南人皺起眉頭,說道:「我這人雖沒什麼長處,可至少還有識人之明喲——。該怎麼說呢,就是能看出一個人的soul吧——?我可以感覺得出來——」
「你認識一個叫大町奈美子的小妹妹嗎?」
突然大叫一聲的是我南人。在他只是照平常的音量說話罷了。
「我偷偷地躲在暗處,看着女兒夫婦倆牽着孩子走在路上,那模樣幸福極了。女兒的丈夫看起來人品不錯,我就放心了。我唯一的盼望是她能過得幸福,永遠過着安穩的生活。
莫道克先生苦笑着回答:「我爸爸喜歡上別的女人,和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後來那個女人死掉,爸爸覺得孤單,纔想起我們,所以想回來看看我們。」
「您女兒,真的沒發覺嗎?」
一旁的勘一低聲嘟囔着:「什麼soul?我還蘇聯咧!」(注4:「靈魂」0;soul1;和「蘇聯」兩詞的日語發音接近。1;
阿健先生卑微地希望,能夠看女兒一眼。
「我寄了離婚申請書給太太,開始到處流浪,待過一個又一個鄉鎮。所幸身體還算健壯,在做得動的範圍裏,四處打打零工、幫忙捕捕魚,就這麼活到了這把歲數。」
阿健先生說,那天晚上喝點小酒後正要回家,經過大廈附近,忍不住抬頭望着女兒家的窗口。他看着流泄出來的燈火,想着裏面的一家和樂,一時出了神。
「對對對,你去幫這個阿健講個情呀,讓他後半輩子都能留在那裏當管理員啦。」
阿健先生點了頭,接着朝店裏環顧了一圈,站起身來說道:
「孫女——?」
儘管大家對我南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言行已經習以爲常了,可包括勘一和阿紺在內的所有人,無不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你心裏沒法平靜吧?不能好好地過你的小日子吧?這樣,會被奈美子小妹妹一直當成怪叔叔的喲——!她對你的記憶,就會永遠都是被這個怪叔叔猛然一抱,受到驚嚇的印象羅——?被心愛的孫女這樣誤會,阿健和小妹妹雙方不都太可憐了嗎——?」
聽到我南人的慷慨陳詞,勘一的雙肩陡然架得高聳,破口說道:
「怎麼,你又想幹什麼啦?該不會是想把大夥全找過來,曉以大義讓他們和好如初吧?這事哪像你想得那麼簡單啊?喂,阿紺!」
「我在。」
「奈美子小妹妹的爸爸媽媽,就是這個阿健的女兒,你查得怎麼樣了?」
阿紺縮着肩頭,恭敬地回答:「他們夫妻的感情似乎很好。先生是在區公所工作的老實人,挺和善的:太太也很會持家,還在那家『丸八』兼職打工。」
「丸八」是開在車站前的那家超級市場。
「我不着痕跡地問了問和她相熟、一起在超市兼職的其他太太。當年父親拋下了她的事,果然還是在法子小姐的心裏留下了疙瘩。最重要的,法子小姐還告訴人家,她覺得父親可能已經死了。」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像你這種成天遊手好閒的傢伙,哪能瞭解人家的苦處。就算你再東想西想搞些什麼名堂,也是沒用的啦!」
我南人抬頭望着天花板,沉吟了半晌,然後開了口:
「老爹——」
「啥事啦?」
「你說得對——。像這種難題和棘手的事,就不能叫LOVE了喲——」
正當我南人打算接着說什麼的時候,店門突然喀啦啦地被粗暴地拉開了。大家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只見亞美站在門口,神色十分慌張。
「啊,真奈美,不好意思!」
「怎麼了?」阿紺立時站起身來。
「花陽……」
「花陽怎麼了?」勘一和我南人也跟着站起來了。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花陽不見了!」
五
和咱們家中間只隔着一戶鄰居的高崎家旁有條巷子,穿過那條巷子就到了隔壁鄰里,那裏有一間老舊的出租公寓。要說屋齡嘛,或許比咱們家還要老,歪斜的屋頂教人瞧着膽戰心驚,現在裏頭已經沒住人了,屋主品川先生只把一樓租給了一對姓明神的年輕夫妻開花店。
「唔?」
唉,又在教壞小孩了。
「最討厭的就是有外國人跑來家裏!」
「不好意思,我多管閒事了。」
花陽懷裏抱着最乖巧的玉三郎,沮喪地縮坐在晾衣廊上,眺望着夜空。看起來似乎沒哭,還是已經哭過了呢?我也挨着她坐下。真希望能聽她吐吐苦水,可我眼下什麼忙都幫不了,真急死人嘍。
「爺爺還沒睡嗎?」
不知不覺間,孩子就這麼長大嘍。
我想,要不要踏出這一步,還是取決於藍子自己。
「也對。」
「她說,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是你爸爸。我立刻回嘴:那我爸爸到底是誰呀?其實,我根本不想那樣說,我原先打算說的是:如果媽媽喜歡莫道克先生的話,可以和他結婚,沒關係呀。」
「這年紀的孩子,果然想得比較多呀。」
不久,阿健先生慌里慌張地跑上來了。他今天休假,大概是接到電話後,從家裏趕過來的。只見他滿臉驚訝,朝正在演奏的我南人奔了過去。我南人不由分說地抱着阿健先生的肩頭,繼續他的演出。
「哦———」
「那是一段轟轟烈烈的LOVE,就算這一生再也沒辦法愛上別人,她也心甘情願喲。而那段轟轟烈烈的LOVE的結晶,就是花陽羅——」
喫完晚飯後,藍子把回條交給了花陽。就是上回那張「父親之友會」的通知書。她把回條上的「不出席」選項圈了起來。往常這類活動,家裏總有人會去參加,可不巧那一天大家都分不開身。這場聚會的用意,也只是讓學生的父親見個面,互相認識一下罷了,就算不去也沒什麼要緊的。沒想到問題出在後頭。
「我沒跟家裏說一聲就跑出來了。」
一行人連走帶跑地衝了過去。愈接近那棟大廈,音量愈來愈大。定睛一瞧,奈美子小妹妹的大廈四周已經圍起了人牆,一個個全都望着上空。
「我明白。莫道克先生是個好人,我也想過,如果和他在一起,一定會過得很快樂。」
「我對媽媽說:『請莫道克先生參加不就行了!』」
繞到那間公寓的後面,有道樓梯可以爬到二樓的晾衣廊,很多人都知道附近的貓兒喜歡窩在那裏,白天常有好些只貓悠哉悠哉地在那裏曬曬太陽打打瞌睡。不過,畢竟那是別人家,不好隨意上去。只是我曉得,有幾個喜歡貓的小孩,常來這裏逗貓玩。不瞞您說,其實我也時常來這裏打擾,和貓咪們一起打盹呢。
「結果,媽媽突然板起臉來訓了我,說那種話不準隨口亂說!」
「她和藍子姐吵架了。」
約莫上午十點多,勘一端坐在帳臺裏,藍子和亞美稍事歇息,阿紺在打電腦,回到家的阿青和花陽跟研人三個正在打電玩遊戲。
「啥?」
「我?」
「喵得好——。LOVE就得喵出來呀——!」
「嗯——?」
勘一驟然煞住了腳步。緊跟在他背後跑着的亞美就這麼碰的一聲,一頭撞了上去。
「如果有,比較好嗎——?」
過了忙亂的這一天後,轉眼間到了星期天。
「是。」
「吵架是年輕人的特權喲——。要是上了年紀再找人吵架,那就成了犯罪行爲羅——」
哎,果然在這裏。
「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
咱們來去瞧個分明吧!
勘一先出聲了,藍子和亞美也跟着咦了一聲。阿紺、阿青、花陽和研人接連抬起頭來。
「那個『父親之友會』……」
是呀,不曉得從哪傳來的吉他聲。不光是吉他聲,還傳來鼓聲和貝斯聲,也就是整個樂團演奏的樂音,不知打哪裏送了過來。而且,這首樂曲,連我也很熟悉,再加上這個吉他的音色……
「喂喂喂,怎麼這麼熱鬧啊?」
藍子和亞美面面相覷,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大家都很擔心哩——」
「就是學生的爸爸們組成的團體。」
「應該是從奈美子小妹妹住的大廈傳來的吧?」
「嗯嗯——」
「沒有也無所謂。反正家裏有太爺爺、爺爺、阿紺舅舅、阿青舅舅,大家都在。」
坐在地上的我南人,轉身低下頭來,端詳着花陽的臉。花陽也抬起頭來。
真稀奇,都已經大半夜了,藍子還坐在咖啡廳的櫃檯邊喝着東西。亞美也坐在她旁邊一起舉杯啜飲。我看到一隻大玻璃瓶了。哦,原來她們喝的是家傳釀造的梅酒。
「噢——」
「你這樣說哦——」
「還好吧。」
在我南人的催促下,花陽站起來了。玉三郎在她的懷裏又喵了一聲。
我南人間完,花陽微微歪着頭想了一想。
「有何不可?反正花陽和藍子姐都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了,暫時沒什麼芥蒂了吧?」
重重的腳步聲傳來,接着是勘一出現了,板着一張臭臉。怎麼回事呀?
「怎麼了嗎?」
「不過呢,要是成了一家人,那就另當別論了。既然成了一家人了,也沒辦法啦。還真沒想到,那小子對別人的痛苦,挺能將心比心的嘛。那樣的傢伙,唔,反正就是那樣的傢伙啦!你去跟他講,以後他來家裏,我不會再罵他了啦!」
這時,下方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只見研人在樓下指着上面,緊接着,阿紺和勘一也來了。看來,他們已經找到花陽嘍。
※ ※ ※
「只要有LOVE,就算兩人分隔兩地,看不見對方,彼此的心中還是有LOVE喲——」
「然後就被媽媽打了耳光。」
「離家出走可是年輕人的特權喲——!要是上了年紀才幹這事,就會被當成失蹤人口了羅——。趁年輕,多做幾回吧——!」
沒錯,可不是我南人的吉他聲嘛。一羣人全走出了店外。不曉得從哪裏隨風飄來的音樂,音量大得嚇人。常本兄也出來探瞧了。喲,連佑圓兄也一溜小跑地來了。
「花陽想要有個爸爸嗎——?」
藍子輕點了頭。這句話勘一已經講過很多遍了。
「吵架?」
原來是這麼回事。結果這兩人就這麼一人一句,吵起來了吧。既然是這樣,嗯,我大概曉得花陽的去向了,容我先走一步嘍。眼看大家急着到處找人,雖說過意不去,可我也沒法通知他們哪。
由於花陽衝出家門後不知去向,大夥趕緊分頭到附近找人。亞美跟在勘一身後,一邊小跑步一邊回答:
咚咚咚,登梯聲傳來,有人爬上來了。花陽顫了一下,全身僵硬。
「是老爸……」阿紺喃喃地說。
花陽抬頭望着月亮,輕輕地嘆了一聲。
「在屋頂?」阿青喃喃地說。
「那聲音……」
「我們走吧——。要是大家全爬上來,這裏就要被壓垮羅——」
「是呀。」
「是呀,就是這樣,母女倆才鬧翻了。」
「傷腦筋耶。」
勘一站得直挺,一派威嚴地瞪着藍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勘一大聲逼問。
「而且還是
?」阿紺也跟着囁嚅說道。
我南人這番話乍聽似乎棒極了,可又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怪。反正我從來都沒能弄懂我南人講話的邏輯。不過,瞧花陽一臉凝肅,似乎正在思索爺爺方纔的話。
「這個聲音是……」
「能不能再給我……,再給我一點時間呢?」
「嗯。我雖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她嚇了一跳。」
※ ※ ※
屋頂上來了很多人,應該都是這棟大廈的住戶吧。有些人一臉的不耐,也有人在用腳打着拍子。喲,奈美子小妹妹和她的父母親,也擠在人羣裏呢。
亞美笑嘻嘻地說。藍子跟着無奈地笑了。
說完,勘一一個轉身,又踏着重重的腳步回房去了。原來,他特地來找藍子,就爲了講這個呀。
哎,不可以跟孩子講這種沒個道理的事!
「花陽真是的,不曉得想什麼。她看着回條,忽然冒了一句『其實,請莫道克先生代理出席也可以唷。』」
大家一齊凝望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花陽——,怎麼啦——?」
「花陽那傢伙,真那麼說了?」。
「後來我又頂撞媽媽:別把那種連是誰都不能說的人塞給我當爸爸!說完突然腦中一片空白,居然又加了一句:爲什麼要把我生成那種人的小孩!」
我南人笑眯了眼睛點頭,「你這張可愛的臉蛋、修長的身材,還有純潔的心靈,這一切全都是藍子和那個花陽沒見過的爸爸,他們兩人的LOVE所製造出來的喲——。這就叫LOVE呀——!」
「我啊——」
「可是我猜,莫道克先生一定一直在等着藍子姐開口吧。依他的個性,應該不敢主動開口的。」
溫柔的沙啞聲響起,接着是一頭金髮的我南人出現了。原來他也知道這地方呢。花陽喃喃地喚了爺爺。我南人依舊彎着腰,喲的一聲鑽上晾衣廊,坐到花陽的身旁。
「花陽現在的年紀,已經可以明白什麼是LOVE了吧——。所以,我想,你應該明白藍子,你媽媽她當年談的那場戀愛,這輩子不會再有第二次羅——」
「原來如此——」
他在講什麼呀?連花陽也困惑地歪起小腦袋瓜。
勘一先開了口,藍子跟着接口道:
花陽緩緩地點了頭,撫着玉三郎的背。玉三郎輕輕地喵了一聲。
兩個人仰望着夜空,聊了起來。
哎,果然不出所料。我南人正在屋頂上痛快地又彈又唱的。打鼓的是阿本先生,彈吉他的是阿鳥先生,他們都是我南人樂團的夥伴們。我見過他們好幾回嘍。
「那小子在搞什麼啦!」
勘一頂着一張苦瓜臉,卻隱約透着幾分喜色。他向阿紺和阿青吩咐了一聲:「喂,你們幫忙收拾善後!」說完就走了。
「得令!」阿紺和阿青先聳聳肩,然後點頭應允。
「那,後來怎麼樣了?」
「哪還能怎樣!託了那個傻瓜的福,警察也來了,連累咱們無端遭受盤查哩。」
勘一和佑圓兄正在帳臺前,拿我南人前天在屋頂上開演唱會的事聊得起勁。換作是個年輕人,抱着吉他在路邊唱歌,倒還沒什麼問題,可是一整個樂團在戶外擅自大彈大唱的,也難怪人家要報警處理。
當然,這一帶的街坊都認識我南人。這場突如其來的演唱會,有人欣喜若狂,自然也有人抱怨連連。我南人的演唱結束後,阿紺和阿青便挨家挨戶賠罪去了。
至於大廈這邊,則由藍子和亞美出面,向每一家住戶致歉。我也隨她們同行。唯獨奈美子小妹妹家,我南人說什麼也非跟去不可。
※ ※ ※
藍子和亞美在玄關道歉後,奈美子小妹妹立刻向藍子問好。她的父母有些訝異問她認識這位阿姨嗎?
「我們家的女兒和兒子,也和小妹妹上同一所小學,前幾天他們曾一起玩過。」
「啊,她說去了古書店玩?……」
「是的,就是我們家。」
幸好小妹妹的父母都知道我南人是誰,不但沒生氣,反倒非常驚喜,直邀他們進屋裏坐坐。
我想,我南人早就料到自己得以受邀進屋。不知道接下來他有什麼盤算呢?
「沒想到我南人先生居然就住在附近!」
奈美子小妹妹的爸爸,名叫大町功,而媽媽正是那位法子小姐。
「我一直住這,打從出了孃胎就一直一直住在這裏羅——,我只熟這一帶而已哩——」
大町先生和法子小姐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凡知道我南人的,見到他大抵都是這樣的吧。
「我這人啊——是個懶骨頭,沒什麼重要的理由,可不會隨便開演唱會喲——」
「噢……」
夫妻倆接連問道。任誰都會有此一問吧。
「這樣啊。然後呢?」
「真是累死我了。老爸那毛病,有沒有辦法改一改啊?」
「你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吧?阿健,叫做健一郎喔——。他的名字是,健一郎。」
「辛苦你嘍。」
我南人笑嘻嘻地對奈美子小妹妹說,小妹妹點了頭答應。
「小妹妹的爸爸似乎一點就通了,推測大廈的管理員或許就是妻子的父親。」
「還是老樣子哪。」
「講完了。打擾羅——不好意思,吵到大家羅——」我南人把想說的話講完,便站起身來,「奈美子小妹妹,歡迎來爺爺家玩,家裏有研人和花陽可以陪你玩喲——」
「是爲了LOVE呀——!」
阿健先生一直被我南人抱着肩,說得精準些,他根本是被我南人使出的碎頸功勾住了喉嚨,動彈不得。
「奶奶也別太操心這邊的事了,否則可沒辦法去到西方極樂……咦?結束了喔?」
「當然啦,有些事是不值得寬恕,甚至是不可原諒的。不過哩,不管是奈美子小妹妹也好、你們夫妻也好,甚至是上了年紀的我或是阿健,未來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喲——。如果一直懷恨在心,其實也無濟於事呀——。憎恨不會孕育出新生命來,只會讓那股恨意一直延續下去。這樣太灰暗了,太灰暗了啊——。未來的路,還是亮一點比較好喲——。嗯,亮的比較好。就算過去曾經喫過苦,還是抱着正向樂觀的想法纔好,沒錯吧——?」
「噢……」
「大概到死都改不過來吧。那位阿健先生呢?後來怎麼樣了?有沒有生氣呢?」
阿紺坐在佛龕前面。不曉得現在能不能和他說上話呢?
「不過呢——,我今天說什麼都非唱不可——!」
「是哪。」
「這個阿健呢,已經頹廢了好一段時間羅——,不過他改過自新了,現在很認真喲——。以前他曾經傷了一個人的心,現在就算道歉也於事無補了,可他很希望能夠守在那個人的身旁——」
「哦,她爸爸去找他了?」
「據說奈美子小妹妹的爸爸,去了管理員室。」
「講完了。」
※ ※ ※
勘一使勁地猛搓着頭:「不過,大概只能幫到這裏了吧?那位太太再怎麼遲鈍,總該明白了。之後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我是爲了大家,才辦了那場演唱會的喲——,希望大家都能快快樂樂羅——」
「誰曉得啊。那個混蛋兒子,把大家搞得團團轉,然後又不知上哪去啦。」
「這裏的管理員叫阿健,是我的朋友喔——」
「這樣呀。」
「呃,您說得是。」
「嗄?」
「可是,爲什麼要在我們家的屋頂上呢?」
唉,看來,又沒辦法繼續聊了,還真是不方便哪。阿紺也苦笑起來,往佛龕上的小銅磬敲了一下,發出清亮的聲響。
「他說,妻子好像之前已隱約猜到了,但是隻放在心裏,沒說出來。他請阿健先生暫時維持現狀,再等一陣子,他會等時機成熟時,再和太太提一提。」
「奶奶。」
「算是圓滿收場羅。」
藍子和亞美已經見怪不怪,在一旁沒吭聲。她們只能等我南人說個過癮以後,再想辦法收拾殘局了。
「嗄?」
「噢……」大町先生看起來滿頭霧水。
「那,後來,怎麼樣了?」
「真的呀,那不是很好嗎?」
「啊,原來如此,您剛纔一直……」
法子小姐喃喃地複誦着「健一郎」三個字,臉色倏然有些異樣。她應該還記得吧?
嗯,總之,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