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幕末夢幻
《幕末魔法士-Mage Revolution-》 · 田名部宗司 · 4.8萬 字
“——不完整,還不完整啊!鳶巢。”
西博爾德眯起藍眼呻吟道。
他在無意識間不斷抓着雪白的鬍鬚。素有大魔法士之譽的偉丈夫也敵不過歲月摧殘,胸膛及肩膀上的肌肉不再厚實;多虧了這個緣故,壯年時穿來不倫不類的和服現在倒變得相當合襯。
開滿繡球花的庭院裏煙雨濛濛,紫色的花球宛若飄浮在雲海裏一般。
“您不是說咒紋成功,魔力已經消失了嗎?”
西博爾德垂下臉,逃避着金森鳶巢追問的視線。他的表情交雜着疲勞、焦躁及恐懼。
他拿起臉盆裏的手巾擰乾,放到躺在兩人之前的孩童額頭上。那孩童神智不大清醒,時而微睜雙眼,露出一對妖氣騰騰的紅眼,喃喃囈語。
“的確,爲了成就這個咒紋,我已經無法再用魔法。我雖然盡了全力,咒紋卻還不完整;現在只是個小洞,但總有一天會決堤,只是不知那一天是何年何月何日。我太小覷魔人的力量了,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駕馭。”
鳶巢目不轉睛地凝視師父的側臉,吞了口口水。
“既然如此,還是斷絕禍根吧!只要您下令,弟子願意代勞。”
“不成,我答應過稻。”
“那該怎麼辦?”
“只能先回國請示希爾伯列塔大人。”
說着,西博爾德以粗厚的手掌掩住眼睛。鳶巢皺起眉頭,以雙膝代足,爬到西博爾德身邊說道:
“您現在回荷蘭,說不定有生命危險啊!”
“我已經有所覺悟。若是最壞的情況發生在我身上,一切身後事就交給你了。如果你應付不來,便殺了這孩子吧!我到了地獄再向稻請罪。”
老魔法士摸了摸愛孫的臉頰,抬起頭來注視鳶巢。他的眉頭深鎖,目光如老鷹一般犀利。
“聽好了,鳶巢,無論如何不能再讓日本出現第二個魔人。像宗謙那種連親生兒子都不當人看的人一旦出現,無論付出多少犧牲,都得全力剷除。”
“嘿!伊織,這麼晚纔來?”
冬馬說道,兩頰鼓得像松鼠一樣。說來神奇,他嘴裏塞了那麼多東西,咬字居然還能如此清晰。伊織從沒想過,見冬馬清醒過來,最先有的情感竟然不是驚訝或喜悅,而是傻眼,因此一時之間反而不知該說些什麼。
“不過是一條泥鰍,犯得着這麼誇張嗎?”
“謝謝你。我聽彌平說了,多虧你的照料,我才能復元。”
“我的確替你治療槍傷,不過照料二字就稱不上了。你要謝,就謝令堂將你生得如此健壯吧!”
“有,在倉庫裏找到鳶巢先生愛用的煙管、遇害魔法士的物品,還有河田看到的蒙面巾。雖然還不能確定奧野謹一郎是否爲主謀,不過可以肯定他是幕後指使者之一。”
“我睡了整整四天都沒喫東西,肚子餓是當然的啊!我還沒喫飽呢!”
“奧野說他是修驗道總本山金峯山寺派來的修驗者,目前是爲了摸清敵人底細,纔會屈身妖道;他隱瞞身分,乃是爲了找出真正的攘夷志士——一發現妖道定殺不饒,即使是委託自己實行天誅之人亦不例外的真正志士。既然知道河田正是這樣的人物,今後他便會以修驗者咒法來暗助河田對抗魔法。”
“我也討厭鰻魚。”
伊織指着泛黑的劍身說道。
“在謹一郎的宅邸裏可有找到證據?”
“祕銀?”
伊織啼笑皆非,搖了搖頭,坐了下來。
“你幾時醒來的?”
“這話怎麼說?”
“那麼謹一郎又拿什麼來騙河田?”
“我就是感念你的恩情,纔要你喫啊!良藥苦口,你就捏着鼻子喫下去吧!味道和鰻魚差不了多少。”
伊織起了話頭,冬馬便如見了餌就浮上水面的鯉魚一般,立刻接了下去。
只見棉被推到了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的膳盤;冬馬身穿長衫,盤腿坐在其中,身旁還有堆積如山的大小杯盤,皆已喫幹抹淨,實非大病初癒之人所能爲。
泥鰍極軟,稍一使勁連骨頭都會挾斷,因此伊織便像是挾豆腐一樣,小心翼翼地挾起,放入口中。一陣從未想像過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滋味雖然不如鰻魚肥美,卻和酒、甜味噌及柴魚高湯相當合襯。伊織覺得可口,但不好意思承認,只是垂頭默默地動着筷子。
“兩個大男人坐在一起喫同一個火鍋,講什麼規矩?別說這個了,你不愛喫泥鰍啊?”
“六分?那我還可以繼續喫。現在我肚皮還沒三分滿呢!”
聽了這話,冬馬抖着聲音問道:“這是真的嗎?”
“白癡,你要盛也得有點兒分寸。這樣怎麼喫?”
“原來如此。”
彌平啼笑皆非地將飯桶歪過來給伊織看。飯桶裏連一粒米也不剩,只有飯匙留在裏頭。
“我到城裏的時候,河田已經老實招出真相,事態急轉直下。”
“如何?好喫吧?”
要不了多久,他們倆就把偌大鐵鍋裏的泥鰍湯喝得一滴不剩。冬馬起身要去催菜,伊織卻表示有話要說,教他稍後再去。
“謹一郎和河田之間的關係又要如何解釋?謹一郎把河田當成一條狗來使喚,或許有可能;但若河田知道自己的主人謹一郎是魔法士,絕不會善罷干休。河田的確是個卑鄙小人,但他的攘夷之心並無半分虛假;縱使會拿強借來的錢花天酒地,也決計不會放過與洋人、魔法有關之人。這樣的人豈會聽命於謹一郎?”
說着,伊織回想起一路讓他觀視的焦屍切面。要不損及宅邸而將人燒成焦炭,乃是難如登天;不但得將魔法熱度提到極高,還得把範圍限定於個人,絕非一般魔法士所能辦到。
“等等,可是最後你不是能動了?既然這把短劍帶有無盡的魔力,照理說,魔法效果應該不會消失啊!”
“你這小子平時老說蠢話,有時候卻是一針見血。你明明一直在睡覺,怎麼知道?”
伊織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微微掀起嘴角,望向窗外。
“不要,我絕不喫。再說需要補身子的人是你,不是我。”
“別呆呆站在那兒,一起喫吧!都這個時間了,你應該也餓了吧?”
“你在幹嘛?”
“我想你應該聽彌平說過,今早我進城去會審河田九兵衛了。”
“除了登門問罪的四名魔法士以外,還有四個下人遭受池魚之殃;他硬闖藩境的關卡時,又殺了五名關卒。除此之外尚有十餘人負傷,或許日後死者的總數還會增加。”
冬馬說道,不再抱膝,改回盤腿而坐。
冬馬用湯勺撈起整尾泥鰍,不顧伊織的制止,放進他的碗裏。伊織鼓着腮幫子,惡狠狠地瞪着冬馬。
“別苛責官差了。連鳶巢先生都稱讚奧野謹一郎是爆炎魔法的高手,一般人豈能攔得住他?人越多,只是加柴添火而已。”
在神藤的指示之下,天魔黨人被送往評定所(注:江戶幕府的最高審判機關),接受一連串天誅事件的調查。本來伊織打算將一切交由他們發落,但聽聞主謀河田堅不招供,伊織便以當事人的身分進城會審去了。
冬馬訝異地間道,用筷子指着伊織。
“奧野對河田說,西洋有魔法士,我國則有修驗者,還有遠遠凌駕於魔法之上的咒法。以咒法鑄成的法器非但不用唸咒及畫魔法陣,甚至連魔力都不需要,只要是生在神州之人便能使用。他把這把祕銀短劍交給河田,說這就是咒法鑄成的法器。”
“久等了。”
“你聽說過我爹的事嗎?”
冬馬環抱單膝而坐,表情顯得並不意外。伊織看着他,一臉狐疑地說道:
“祕銀的真正煉製法早在大崩壞時便已從世上消失無蹤。祕銀和咒紋不同,任何種類的魔法皆可適用,實用性高,又可利用各種加工法任意變化形態,能把沒有魔力的人化爲魔法士,把魔法士變爲更加高強的魔法士,因此至今仍有不少人追尋祕銀煉製法,只不過一無所獲。當然,一旦有人運氣好,找到斷編殘簡或是極近真書的魔導書,便會試着煉製;煉出來的就和這把短劍一樣,爲魔力有限的低純度祕銀。”
“換句話說,就是失敗作?”
冬馬除去絹布,裏頭掉出一把斷爲兩截的短劍。那是把刀身與刀柄化爲一體的雙刃劍,形狀奇特。原來似乎是銀色,不過現在成了濁黑色,不細看難以辨認。
“神藤大人也和你有一樣的想法,昨晚便派了四名魔法士去質問奧野謹一郎;原本以爲他會笑着否認,誰知他一知道神藤大人懷疑到自己頭上,便立刻逃走了。”
伊織尖聲說道,但還是挾起了泥鰍。執意不喫,擱碗離席顯得太孩子氣,再說他也實在是餓得厲害。
“受了不白之冤,逃走也是人之常情啊!”
“別把筷子對着別人,太沒規矩了。”
冬馬笑咪咪地說道。收起招式,也替自己舀了一碗泥鰍湯,開始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起來。
“你的胃袋該不會有洞吧?”
“你的傷勢纔剛痊癒,喫六分飽就夠了。”
“很簡單。頭一次交手時,我還以爲河田留了一手;可是打到最後,他靠的卻不是腰間上的雙刀,而是魔法及火繩槍。這種膽小鬼豈能與鳶巢先生正面交手並殺了他?可想而知,幕後一定有人替他撐腰,他當然不是主謀了。好了,河田知道幕後主使者是誰嗎?”
冬馬說道,伊織緊皺眉頭。
被冬馬這麼一間,伊織表情變得略微僵硬,微微垂下視線。
“莫說鳶巢先生,謹一郎向來敬重所有魔法士,豈會下這種毒手?再說暗中偷襲並非他的作風。”
冬馬如他所言,旺盛的食慾還不見衰退跡象;只見他一手拿起兩顆生蛋,同時打進泥鰍火鍋裏,又拿起湯勺把蛋黃弄散,舀了一大碗,狼吞虎嚥地猛扒起來。他一面動筷,一面隔着碗招呼伊織。
冬馬打趣,以湯勺爲劍擺了個起手式,勺頭還如法炮製地使着鶺鴒動。
帶着雷電的烏雲隨風飄來,迅速地聚在一塊兒,將半邊天空改了顏色。遠方的雨勢似乎很強,山棱顯得白霧濛濛。
“修驗者咒法?我聽說那和魔法完全不同,只是種戲法啊!”
語罷,冬馬將見底的碗放到地上,用手背擦了擦沾滿湯汁的嘴脣,垂下頭來。
“不,你也需要。你的臉色本來就白,現在更是白到發青,鐵定是累壞了纔會這樣。總之你就喫吧!”
“是不是戲法還未可知。修驗者咒法與我們使用的魔法體系的確完全相異,不過目前的研究還不夠深入,無法斷定它只是戲法;或許就和魔法革命之前的西洋魔法一樣,只是尚未找出解法而已。所以河田會聽信奧野這番謊言,也是情有可原。”
“真相?八成便是河田並未殺害鳶巢先生,也不是天誅事件的主謀吧?”
幽暗之中顯得格外醒目的紅眼似乎仍未認定奧野謹一郎是兇手。只見冬馬抱緊自己的膝蓋,不發一語。
“虧我替你療傷,你居然恩將仇報?”
“雖然是失敗作,不過能有這等效果,已經算是好貨了。一般煉出來的,大多是既無魔力也無光澤的礦物,就像這把殘骸一樣。能發動魔法的祕銀具有近乎奇蹟的價值。只要能煉出良質祕銀,便能得到龐大財富;但要煉製祕銀,須得先投入鉅資,建造巨大的燒煉爐。倘若到手的是贗書,煉製失敗,便會傾國蕩產。賭運氣的成分極高,因此魔法士之間通常稱大崩壞之前的祕銀爲賢者之銀,之後的爲愚者之銀,並視煉製祕銀爲禁忌。”
“我的筷子還沒碰過,是乾淨的。再說,你不是說兩個大男人喫火鍋用不着講規矩嗎?”
“不會吧……”
“我聽小田切兄說,他和你頗有交情?”
“他殺了那麼多人,還讓他成功逃到藩外?”
根據一路所言,冬馬剛從長崎來到松江時,曾和奧野謹一郎在這座別院裏一起生活兩個多月。松江藩魔法士素有高名,而謹一郎更是出類拔萃;雖然他和只是食客的冬馬身分不同,魔法的本領也相去甚遠,但卻意氣相投,情如兄弟。一路便是顧慮冬馬的感受,纔將河田的證詞一五一十地告訴伊織,託他代爲轉告。
冬馬紅眼微閉,表情僵硬。伊織回想起前來別院的那一天。他所遇見的奧野謹一郎,是桂小五郎的知己,貌似洋人的好漢;也難怪冬馬有此反應。
說着,伊織將碗移到火鍋旁,想把泥鰍倒回去,卻被冬馬用湯勺推了回來。
“既然不過是一條泥鰍,你就乖乖喫掉吧!我用這根湯勺起誓沙絕不讓泥鰍回到鍋裏!”
伊織將天魔黨餘孽全都交給神藤處置。這並不是因爲遭天魔黨人所害的多半是神藤一派,而是因爲貴爲首席家老的神藤纔有制裁藩士的最終權限。
“嗯。對天魔黨下指示的男子向來蒙面行事,有一回,河田爲了探他的真面目,便命令手下偷偷跟蹤他,結果看見那人走進馬回組的奧野謹一郎府裏——”
冬馬斬釘截鐵地說道。伊織拿出一個絹布包,推到他眼前。
日落西山,房裏漸漸轉暗,猶如在門口掛了一層簾幕似的。
“這已經是第三桶飯了。他喫到一半,懶得盛飯,索性抱着飯桶直接喫。久世公子,您敢相信一個大病初癒的人居然這麼能喫嗎?”
就在伊織茫然呆立之際,彌平從他身後走來,將冬馬面前的膳盤換成了鍋墊,在上頭擺了個熱氣騰騰的火鍋。味噌的香味撲鼻而來,雖然蔬菜堆裏露出的是伊織最不愛喫的泥鰍,他的肚子還是忍不住鼓譟起來。他剛從松江城回來,時刻早已過午,但他卻粒米未進。
“這很補,不喫可惜啊!彌平已經把泥清得一乾二淨了,不會有泥臭味。你就當作被騙,喫喫看嘛!”
“河田得知幕後指使者便是奧野,當然想過要殺他;然而當河田持刀相向之時,奧野卻辯稱是爲了攘夷大計才這麼做。”
伊織垂下嘴角,詢問冬馬:
“這東西能說明他們兩人的關係,你打開來看吧!”
“那是因爲這把劍乃是以錯誤煉製法煉成的祕銀所制,純度較低,無法承受封鎖我而生的負荷,最後便毀壞了。劍身變黑,便是毀壞後失去魔力的證明。”
冬馬從未聽過這種物事。伊織舉起斷爲兩截的短劍,以手指撫摸刻在上頭的圖樣。
冬馬的表情顯得五味雜陳,或許是因爲半信半疑,無所適從之故。
“一刻鐘前。”
太陽仍照耀着廂房外的池水,遠方卻傳來了雷聲。風很大,想必要不了多久,雷雲便會移動過來。
“把碗裏的東西倒回鍋裏,已經不是規不規矩的問題了。身爲一個人,這麼做不覺得可恥嗎?”
“自從醒來以後,他就沒停過嘴,再多飯菜都不夠喫。米纔剛炊好,就又變成這樣了。”
伊織一面祈禱風雨能將心中的鬱悶一掃而盡,一面將視線轉回房裏。
“說不定呢!鐵定是你用魔法替我治槍傷時遺漏了。”
“如果他只是逃走,或許是不白之冤;但奧野謹一郎若真是你所想像的好漢,會因爲蒙受不白之冤而殺害十幾個無辜之人潛逃嗎?”
“我討厭那股泥臭味。這話題又有什麼好說的?”
伊織冷淡地答道,將討厭的泥鰍撥開,舀了些配料來喫。切丁後的南瓜煮得又軟又爛,連角也磨平了,看來十分可口。碗裏竄起的熱氣並沒有泥臭味,教伊織鬆了口氣。
見冬馬說得如此豪氣,彌平睜大了一雙圓眼,說道:“我得去看看飯鍋裏還有沒有飯。”便慌慌張張離開了廂房。
“祕銀本身便帶有無盡的魔力,只要刻上咒文及魔法陣,即便是不具魔力之人也能使用魔法。以這把短劍爲例,此劍內藏縛身魔法,只要把劍插到對手的影子上,便能使對手動彈不得。我們在那座村子遇襲之時,天魔黨人便是用這把劍封住我的行動。”
“我瞧你似乎不大服氣。有何疑問,儘管說吧!”
伊織挾起南瓜,點了點頭。
“你怎麼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這個?不好意思,我連你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是嗎?原來你不知情……其實我爹與祕銀有很深的淵源。”
“淵源?”
“我爹打破禁忌,煉製愚者之銀。原本長州藩財力雄厚,但是他卻投入足以拖垮財政的鉅資,建造了巨大的燒煉爐,最後只生出一堆毫無價值的礦物。他是被提議煉製祕銀的英國魔法士給騙了。因爲這件事,我爹失去執政之位,還被革去武士身分,沒收家產,失去了他親手建立的一切。”
聽了這段故事,冬馬開口欲言,伊織卻不讓他說話,繼續說道:
“和愚者之銀扯上關係的人,全都會化爲愚者。煉製祕銀極爲困難,因此莫說賢者之銀,就連頗具魔法效果的愚者之銀也極爲珍貴。祕銀製成的魔法器於世界各地都是一樣的稀有昂貴,鮮少流入日本,所以就連長期與魔法士爲伍的你都沒見過實物;至於稱‘魔法士’爲妖道、視‘魔法’二字爲洪水猛獸的河田,就更不可能知道祕銀魔法器的存在了。於是上不上當,便端看本人夠不夠機靈了。河田早就渴求對抗魔法的力量,又是個會輕信謊言的蠢貨;奧野就是看上這一點,才選他當傀儡——這是負責緝拿奧野的小田切兄所得出的答案,而我也持相同看法。如果這個答案有誤,便無法解釋奧野爲何大開殺戒了。”
伊織話才說完,冬馬便使勁摑了自己一掌。他不再半信半疑、意志消沉,臉上恢復平時的爽朗之色。
“我還是覺得事有蹊蹺。我不是說一路扯謊,不過要說謹一郎是兇手,實在教人難以置信。再說,那座村子的村民爲何消失無蹤,也尚未分明。在這兒煩惱也不是辦法,我決定自個兒去調查謹一郎是否爲幕後指使者。”
冬馬如此宣言,見伊織居然一聲不吭,大爲奇怪。
“這回你怎麼沒像平時一樣,要我別白費工夫?”
“你希望我阻止你?”
“不希望。不過你到底怎麼了?平時的你可不是這樣。”
“我無意推翻奧野是幕後指使者的答案,不過我和你一樣,覺得事有蹊蹺。奧野交給河田的短劍雖然是純度較低的祕銀所製成,但仍是價格不菲,光靠馬回組的俸祿決計買不起,必然有其他金主。鳶巢先生遇害之日發生的失蹤事件也一樣,無法解釋的事情不計其數,其中必有問題。雖然這條船我並不想坐,但畢竟是坐上了。我也打算儘快譯完魔導書,好調查這件事——所以纔沒阻止你。”
雨開始下了。池塘水面出現點點波紋,隨即又被其他波紋給抵銷了。
“咱們越來越志同道合啦!”
“是啊!雖然非我所願。”
伊織撇過臉,望着雨景。
“既然如此,不如暫且擱下翻譯,先把這事解決吧?時間久了,要追查可就難了。”
“我已經答應神藤大人一個月之內把書翻好,不能耽擱,追查的事就交給你。若是查到什麼蛛絲馬跡,你可得一五一十地告訴我,我會給你建議。不過切記,萬萬不可孤軍深入。倘若奧野背後尚有其他主使者,必定不是善男信女,不知會使出什麼手段來;屆時踏錯一步,萬劫不復——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我早有覺悟啦!”
冬馬吐了口大氣,以袖口擦拭嘴角,喀一聲把水桶擱到石井上。
說着,男子抬起頭來。神藤點了點頭,兩手在胸前交疊說道:
“看來得提早進行最後一步了。你可別讓久世給逃了。”
“您勸動他了嗎?”
蒙面男子眼帶笑意,打開放在身旁的小皮包,取出一個綿盒,拔出嵌在盒中的銀環。
“我不會生氣,你老實說,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這種色澤,這種觸感,用不着切我就知道,鐵定是又熟又甜。這麼好的瓜,久世公子應該也會想喫的。”
“女人?”
正當他思索菜色之時,卻被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給打斷,他連忙抬頭觀看是怎麼一回事。
頓了片刻之後,冬馬吊起眼來,揪住彌平的衣襟。
“聽你的口氣,似乎很希望久世與我們作對?”
“是,謹一郎已承認他是朝廷派來調查僞銀案的密探。他原本是個倔強剛勇的漢子,不過最後不但哀聲求饒,連我沒問的事都一一招了出來。多虧了他,才能把其他老鼠一網打盡,這下子便無後顧之憂,可全心致力於大事之上。”
“啊?”
冬馬心神撼動,聲音高了八度。
彌平雙手抓着綠色的果實仔細端詳,活像上頭刻着謎題似的。
在綠色的果實撞上地面之前,彌平伸出了粗短的手臂,手指一勾,將甜瓜給撈了起來,抱進懷裏。他見冬馬如此粗魯,不由得瞪眼說道: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拜託你千萬別幹傻事。”
“怎麼?他又不喫飯了?”
冬馬解開汗水溼透的繫繩,脫下斗笠。他的脅下抱着圓滾滾的甜瓜。
神藤一面以手指撫摸着雕刻於項圈之上的古代語,一面抬起眼來。他烏黑的眼眸散發着冰冷的光芒。
冬馬的手穿過伊織腋下,放在胸口,卻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柔軟。冬馬心裏奇怪,動了動指頭,一陣富有彈性的觸感傳了回來。
“失本大爺,您回來啦!”
“小的沒裝蒜,是真的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那麼謹一郎的首級已經用上了嗎?”
“伊織,喫飯了!”
彌平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個傻瓜……”
“您在想什麼——”
(甜瓜雖好,還是得讓久世公子喫一些滋補身子的東西……味道太濃的食物不好下胃……不如煮點涼麪好了。加些蛋絲、滷冬菇,再撒上茗荷絲……)
彌平搖了搖被他勒得緊緊的腦袋。
冬馬的話語迴盪於房內,但並未傳入伊織耳中。只見書案一旁,伊織被堆積如山的洋書及魔導書所包圍,抱着膝蓋靜靜地沉睡着。
“伊織的胸部……”
馬回組的藩士與府裏的下人也一樣,見了謹一郎逃走時的異常模樣,都不禁懷疑他是否得了失心瘋。冬馬向他們打聽事發之前謹一郎的言行舉止,完全沒有人察覺他藏在河田背後進行天誅,至於村民失蹤之事更是全然不知,甚至連那座村子位於何方都不曉得。衆人都相信他的清白,卻又無法違抗現實,只能乾焦急。
神藤一臉滿意地說道,合上看到一半的洋書,放進矮櫃之中。男子將銀色項圈放到空出來的書案上,在無盡燈照耀之下,刻得密密麻麻的圖樣顯得光影分明。
男子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剋制的喜悅之情,蒙面巾下亦是滿臉喜色。他又問神藤:
冬馬隔着池塘望了書齋一眼,喃喃說道。
冬馬愣在原地,即便被白刃包圍也能保持平靜的心臟忙不迭地撞着鍾。他的視線在伊織安詳的睡臉及一起一伏的胸口間來回移動。
“還能有什麼?當然就是……那檔事。”
如今冬馬能做的,只有追蹤逃出藩外的謹一郎,但他又不知謹一郎去了何方;向來篤信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他也不得不停下腳步了。
彌平坐在井邊,盤着粗短的雙臂暗自思索。
冬馬彈了下舌頭,把斗笠胡亂丟到屋檐下,踩着地面大步離去。
“冬馬該怎麼辦?他正在打聽謹一郎和九兵衛的消息,有點兒礙眼。”
彌平神情凝重地問道。
伊織玉指拍地而起,目光凌厲地俯視冬馬,又叮嚀了一次:“千萬別幹傻事,知道嗎?”
“失本大爺,您還是進屋裏休息片刻吧!您擰條毛巾放在額頭上躺一會兒,心神應該就能鎮定下來。等您休息過後,我們再談吧!”
“現在立刻給我喫飯!”
“對,女人。她是女的。這下子就能解釋六道湖的事了。我拍她胯下,卻摸不到該有的東西,難怪她當時會那麼生氣。”
彌平完全不明自冬馬在說什麼。
彌平心中暗自擔心。只見冬馬再次抓起水桶,往自己迎頭澆下;這會兒他可真是從頭溼到了腳,成了名副其實的落湯雞。他轉過身來,下巴還滴着水,便一把抓住彌平如岩石一般聳起的肩膀。
(是用來束袖的?)
聽了這句話,冬馬的眉頭皺了起來。
冬馬又望向書案,只見案上亂成一團,有好幾枝折了筆尖的羽毛筆、寫滿文字但在冬馬眼裏像是花紋的洋紙,以及見了底的墨水瓶,宛若激戰過後的戰場一般,難怪伊織要拿布條束袖,以免沾上墨水。
“由他去吧!只要別允許他和九兵衛會面即可。反正他再怎麼嗅,也嗅不到我們身上來。等看過久世的態度以後,再割下那顆紅眼頭顱,也還不遲。”
“是啊,從昨天早上起粒米未進。不止如此,這兩天來他好像也沒歇息過。我勸了他好幾次,太過勞累對身體不好,可是他完全不聽。”
“沒這回事。”
“只要有這個,就算久世與我們作對,也不用勞煩主公親自出馬,屬下一個人便可將他整治得服服貼貼。”
該叫醒他催他喫飯?還是讓他繼續睡?冬馬一時間難以決定,站在門口,不知如何是好。
“察覺什麼?”
看來伊織本想到隔壁的寢室去,卻氣力不支,才就地睡下。他的睡臉柔和鬆弛,表情看來甚是安詳,但眼角卻難掩疲色,雙頰也略顯消瘦。
仔細一想,伊織若是受傷,早用魔法自行治好了,布條上當然不可能留下包紮的痕跡。
“東西貴了點兒,不過倒是很值得。”
彌平並未詢問冬馬有無成果,看來光看冬馬的表情便已明白了。
見冬馬錶情僵硬,彌平的腦裏閃過一個最壞的答案;伊織那嚇人的神情,還有那弱不禁風的體態,全都能得到解釋。
冬馬嘴上這麼說,聲音裏卻已蘊含着怒氣。彌平是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根本想像不出他爲何發脾氣。
“看那小子的經歷,原以爲能爲我們所用,但似乎是屬下錯估了。縱使唆使河田去挑釁他,他也只是逃,不願做無謂的爭鬥。他追問謹一郎之事時,說的也盡是些天真的傻話。容屬下僭越,屬下認爲他不會贊同我們的理念。”
事到如今,只能從河田身上查起,但這條線也碰了壁。冬馬到河日常去的飯館酒樓打聽,卻沒查出新線索,又不能直接審問河田本人。河目的生父乃是藩中大臣,向藩主討了人以後,便把他給藏起來了。冬馬透過一路向神藤談判,要求會見河田,但神藤卻以不能不給藩公面子爲由而一口拒絕。
“別裝蒜。”
冬馬在書齋前叫喚,用力拉開紙門。門與柱子撞上,發出一聲巨響。
“等一下,甜瓜皮厚,我纔剛浸到井裏,沒那麼快涼。”
“話說回來,這甜瓜真漂亮。”
(我看他真是熱昏頭了。)
“這是禮物。”
冬馬躡手躡腳地走到伊織身旁,悄悄地坐了下來。他不經意地往腳邊一看,發現了一團雜亂的白布條。
冬馬心裏奇怪,拿起布條觀視,汗水的溼氣傳到了指尖上。他攤開布條來看,上頭並沒有血跡。冬馬暗想,莫非是跌打損傷?便湊過鼻子嗅了一嗅,卻沒聞到膏藥味,只有布條的味道及幾分殘香。
伊織的長衫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的胸口隱約可看見一道乳溝。
(慢着……)
(他受傷了嗎?)
彌平正在拉繩子汲井水,高禿的額頭上汗流如注。
“瞧您一口便喝個精光,想必是渴得很。天氣這麼熱,真是辛苦您啦!”
“失本大爺,請您去勸勸久世公子多珍重身子。雖說久世公子剛到別院來時,便已經相當熱衷於翻譯,但他這幾天實在太過火了,那表情說有多嚇人就有多嚇人,活像被鬼附了身似的。”
冬馬一面留意腳下,以免踩着了四處散落的書本,一面靠近伊織。榻榻米上涼爽,或許睡起來較爲舒適,但冬馬實在不忍讓他就地而睡,便想將他抱回寢室的被窩裏。
只見冬馬抓起水桶,往自己迎頭澆下。桶裏原本浸了甜瓜,水量不多,沒能淋溼全身。彌平目瞪口呆,冬馬卻又把水桶丟進井裏,再次拉繩打水。
冬馬毫不理會彌平的問題,拿起井繩,異常迅速地拉水桶。彌平連忙阻止他:
“是,用在二號爐。火勢絲毫不遜於一號爐的鳶巢,相當管用。他大概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被用在製造僞銀之上吧!”
“——謹一郎死前招了嗎?”
這十餘天來,冬馬爲了證實謹一郎的清白而四處奔波,卻毫無斬獲。他覺得自己似乎老在原地打轉,甚至還倒退了幾步。也不知謹一郎腦袋裏在想些什麼,逃亡的時候居然大肆張揚,拋頭露面,甚至還胡亂用爆炎魔法殺人,活像是要故意引人注目,與事發前蒙面行事的謹慎作風截然不同。這和冬馬認識的謹一郎實在相去太遠,絕非自暴自棄四字所能解釋。
“是什麼時候?”
彌平下了結論,婉言勸道:
(他是熱昏頭了嗎?)
“你是幾時察覺伊織是女人的?”
“這樣戲弄我很有趣嗎?”
只見冬馬彷彿在別院裏撞上熊似的,臉色大變地奔來。
“辦得很好。”
冬馬頓時啞口無言,連忙低頭去看自己究竟抓到了什麼東西。他結實的指頭陷入伊織小巧的胸部。
冬馬把甜瓜推向彌平的胸膛,接過裝滿水的水桶。他的喉嚨就像吞了座沙丘一樣乾涸,因此直接以口就桶,仰頭牛飲起來。與地上暑氣無緣的冰冷井水沁人心肺,只見他喉結上下鼓動,一口氣喝光了整桶水。
神藤肘抵靠手,手拄臉頰說道:
“您說到胸部,莫非久世公子患有肺癆?”
男子伏地說道,其實心裏確實這麼想。除了神藤與他自己以外,其他人最好只是條聽話的狗;久世才能卓絕,若是積極相助,只怕會威脅到他這個親信的地位。所幸——
一道喫泥鰍火鍋的那一天,伊織曾說他會盡快翻完魔導書,但冬馬萬萬沒想到伊織居然堅決若此。這個嬌小的身軀竟能做到這種地步,冬馬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將他抱起。
然而冬馬之所以滿臉陰鬱,並不光是因爲天氣炎熱之故。他花了大半天前往藩境的關卡,得到的卻盡是不利於謹一郎的證詞。丟下職務逃之天天而撿回小命的衆關卒見了謹一郎的畫像,都紛紛指認殺人闖關的正是他;關卒看來並不像在說謊,所說的話也沒有絲毫矛盾。
“遵命。屬下會加派人手,以免讓他飛出籠子。”
“話說回來,這隻項圈實在厲害,竟能封住魔力如此高強的魔法士三天三夜,而未出現半點兒裂痕。”
“不,小的豈敢?”
彌平的忠告是右耳進、左耳出,冬馬並未停手,兩三下便把井底的水桶拉了上來,一手抓起桶裏的甜瓜,胡亂丟在一旁。
一舉步便撞擊大腿內側的竹水筒變得相當輕盈。接連來襲的暴風雨止息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今天的陽光更像熱水一樣滾燙,遮日用的斗笠根本派不上用場,汗水直流不止。
彌平輕輕解開冬馬揪住衣襟的手,沒想到冬馬揪得更緊了。
“彌平,我很清醒,並不是熱昏了頭。”
彌平心中暗想:越是神智不清的人越會這麼說。但這麼下去沒完沒了,他只好奉陪到底。
“您有什麼證據說伊織公子是女人?”
“她的胸口是鼓起來的。”
“鼓起來的?您是指乳房?”
“當、當然啊!”
冬馬結結巴巴,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變得一片通紅,抓着彌平的手也鬆開了。
“我抱她回被窩裏的時候,碰巧——碰巧碰到的。男人的胸膛不可能那麼鼓,也不會那麼軟。”
“不過久世公子——”
彌平把手放在胸膛之上,垂直滑落。
“——是這樣的吧?”
冬馬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也被騙了。其實她纏了捆胸布。”
“是嗎……”
彌平答道,回想起伊織的身影。伊織的胸口活脫便是男人模樣;即使用布條捆得再怎麼緊,女人的胸口豈能變成那種絕壁?再說——
“沒有的東西可以用捆胸布解釋,那麼有的東西又該如何解釋呢?”
“有的東西?”
“就是男人胯下的那話兒。”
“難怪你不知道,她根本沒有那話兒。之前我因爲細故去拍她的胯下,當時還以爲是縮起來了,摸不到;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是本來就沒有,所以才摸不到。當然啊!她是女的,怎麼會有?”
“你好好休息吧!”
(這麼一提,久世公子背後的刺青似乎和魔法陣的形狀有些相像……)
啪!
“什麼時候看的?你沒那個空吧?”
“再說,倘若久世公子真是個姑娘家,又爲何要女扮男裝?”
“安魁恩•蘭朵•耶爾公爵。他憑着那天才又邪惡的靈感,發明無數的特異咒紋,是個古怪的咒紋研究家。他的咒紋若無‘鑰匙’,便無法解咒。”
這是這幾天來冬馬四處打聽所得到的唯一收穫。他總覺得就算追查下去,也會和巖切嶺的村子一樣越查越糊塗,所以昨天才沒向伊織提起。
冬馬只說了這兩個字,便沉默下來。片刻過後,他又擠出聲音問道:
說着,冬馬走到伊織枕邊坐了下來。伊織輕輕地彎起膝蓋。
“你是認真的?”
“只從衣襟之間瞄到了胸口。”
“我不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用意,不過別再撒謊了!”
冬馬單膝跪地,探出身子。
冬馬雖然愁眉深鎖,但看來尚未絕望。伊織斥責道:
“只有一個。昨天我聽見一個謠言,說是有個離城裏很遠的窮山村也發生村民失蹤案,全村的人不知去向。”
“怎麼?我不該翻譯嗎?”
彌平瞪大了圓眼。
“我知道,我會找你一起去。”
“我睡得正香甜,你鑽進我被窩裏來做什麼?若是你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小心我送你下地府。”
冬馬搖了搖頭。
“那可不見得,我是不會死心的。你也知道我是個死心眼吧?”
巨大的龍捲風在眼前轉向,冬馬逃過一劫,鬆了口氣,但同時又爲了未能確定伊織的性別而懊悔。
伊織合了一次眼皮,代替點頭。冬馬略微沉吟,抓了抓一頭亂髮。
“前天早上,我看見久世公子爲了消除睡意,解開腰帶淋水,一桶接一桶,活像要把井水舀光似的;當時我在久世公子身後不遠的地方修剪盆栽,他的動作那麼大,自然而然就留意到了。我剛好在他正後方,看見那話兒的前端在他胯下晃啊晃的。久世公子身材矮小,那話兒卻如此雄偉,教我驚歎不已,所以我記得清清楚楚,決計沒看錯。”
“剛纔譯完了。今天先睡個一天,明天就要給神藤大人送過去。”
冬馬打直膝蓋,站了起來。
冬馬告辭,正要離開房間,伊織又叫住了他。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好奇你爲何改變主意罷了。”
“意思一樣。”
“我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現在也只能告訴你了。所謂的‘鑰匙’,便是施法者的性命。若要解除你的咒紋,便得要西博爾德先生死在解咒過程之中。難道你要千里迢迢地到荷蘭去向你外公索命?”
伊織的聲音聽來死氣沉沉,想來是睡意太濃,無暇沉浸於大功告成之後的安逸與解放感。
“莫非你想打破海禁出國?”
“我現在不想喫,只想睡。你沒事的話就出去,讓我好好睡一覺。”
彌平說得頭頭是道,冬馬無言以對。
“你幹什麼啊?”
“從後天起,我就能和你一道行動了。我們先到那座村子裏去看看如何?”
“我無法解開你的咒紋,所以才說你纏着我只是白費工夫。”
“看來只能硬着頭皮闖闖看了。”
“還有,你下次再敢用這種噁心的方法叫我起牀的話,不管有什麼理由,我絕不輕饒,立刻要你腦袋搬家,知道了嗎?”
“交給我?分明是你趁我不注意時擱在這兒的。”
“後天?翻譯呢?”
“這話是我要說的。”
“不,我非去不可。事到如今,無論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去荷蘭找我外公。”
“不,他有啊!我看過久世公子的胯下垂着那話兒,決計錯不了。”
“聽我的勸告,解決松江的事以後,別再接近魔法的世界了。”
“是啊!”
“爲何我外公要對我施這種得犧牲他的性命才能解開的咒紋?”
伊織的眼眸浮現哀憐之色。
“不過我的顧慮是多餘的。不光是我,國內任何一個魔法士都無法解除你胸口上的咒紋。因爲那是蘭朵•耶爾的咒紋。”
“正是如此。在你替我解開咒紋之前,無論你要到大坂或長州,我都隨你去。”
“我不認爲這事有直接關聯,不過也不能置之不理。你可千萬別隻身前往調查。”
伊織轉過身來,面向冬馬。他的涼被依然拉到鼻頭上,不過眼縫裏探出的一雙晶瑩黑眸卻已失去了怒色。
伊織依然躺着,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表情滿是不悅。他把涼被拉到鼻頭上護住自己,眼縫間露出的目光比平時還要銳利許多。
“反正事情已經發生了,急也沒用。你現在用不着管我手上的事,快點兒睡吧!”
“既然如此,您在這兒想破了頭也沒用啊!不如再回久世公子身邊看個清楚。”
“別的不說,失本大爺,您真有仔細看過久世公子的裸體嗎?”
“那咱們明天便開始一道行動,我跟你一起進城。雖然現在用不着提防天魔黨人了,但事情尚未完全解決,難保不會有別人偷襲,還是小心爲妙。我來隨身保護你,當然,你沒得拒絕。”
“雖說是鑰匙,卻沒有實體。如果咒紋是用在懲罰之上,好比你身上的封魔術,讓被施法者查閱魔導書,輕易解開咒紋,便沒意義了。因此蘭朵•耶爾公爵便施了特殊魔法,發明沒有‘鑰匙’便不能解除的咒紋。擁有‘鑰匙’的只有施法者;以你爲例,除了西博爾德先生以外,沒有人能夠解除你胸口的咒紋。”
“我也不會拒絕。就算我說不,你還是會跟來啊!”
“爲什麼得看我怎麼辦?你該不會還妄想着要我替你解開咒紋吧?”
“久世公子才能卓絕,若真是女兒身,的確可惜。不過這也未免太冒險了。光靠捆胸布,豈能扮一輩子男人?欺騙藩公之事一旦曝光,必然又是革名去職。若真想復興家業,就該放棄自己的才能,招個好男兒入贅,纔是正途啊!久世公子如此聰明,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冬馬,你可有查到什麼新線索?”
“我也只剩這個方法了啊!”
“鑰匙?”
彌平日送着冬馬遠去,突然想起一事。
說着,伊織翻了個身,背向冬馬。
“換言之,只要我外公一天不回來,就一天解不開?”
“比你之前說的還要快上許多啊!”
說着,伊織抓了抓眉心。
伊織裹着棉被,背對着冬馬問道。冬馬驚訝之餘,維持着半蹲半起的姿勢僵在原地。他沒想到伊織居然不是催他趕快出去,而是問這個問題來留住他。
“理由是什麼,我不明白;我只知道西博爾德先生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來施咒的。西博爾德先生付出的代價,不止是解咒時得犧牲自己的性命;使用蘭朵•耶爾的咒紋,施法者須提供所有魔力爲鎖。西博爾德先生現在人在何方,不得而知;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失去魔法士之力。”
冬馬暗想,又搖了搖頭。他在彌平的慫恿之下貿然行動,但是仔細一想,倘若伊織真是女兒身,他豈不成了登徒子?
“對了,查明這件事後,你打算怎麼辦?留在這兒嗎?”
“回答我就是了。”
“你還沒翻譯我交給你的魔導書,何必先說喪氣話?”
“這得看你怎麼辦,我不知道。”
“幹嘛突然問這個?”
(只好等他睡着了。)
冬馬手抵榻榻米,輕輕起身。
冬馬放開了紙門門把,回頭問道:
伊織裹着涼被,微微聳了聳肩。
“因爲經過先前那件事以後,我總算明白你有多麼蠢了。與其一輩子被你糾纏,不如揹負惡名,替你翻譯魔導書,解開咒紋。”
“我趁着翻譯神藤大人的書籍之餘,試着用各種暗號法式變換內文,結果運氣好,一下子便找到了正確的法式,接着要解讀便容易了。後來我趁空檔一點兒一點兒翻譯,當作是轉換心情;直到今天天亮,才總算全數譯完。”
彌平雖然覺得這話題愚蠢至極,卻還是力陳己見。所幸他的主張似乎打動了冬馬,只見冬馬雙手插腰,開始思索起來。
兩人的表情都有十足把握,但說的話卻完全兜不起來。彌平歪頭不解,冬馬則橫眉豎目。
“我只是想叫你起牀罷了。你最近都沒喫飯吧?要睡覺可以,可是不喫點兒東西,身子怎麼受得了?”
“蘭朵•耶爾?那是什麼?”
冬馬神情恍惚地喃喃說道:“不會吧……”
說着,伊織仰望天花板。
“性命……?”
“我的眼神看起來像在說笑嗎?”
“那本書我已經看完了。”
“我何必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撒謊?我真的親眼看見了。”
伊織將涼被拉到脖子下,一雙薄脣猶如啃着苦瓜一般扭曲。
再說,就算掀開伊織的長衫,確定真沒那話兒,又能如何?十七歲的妙齡女子扮成男裝,必有相當的覺悟,豈會輕易承認?如果冬馬追問,伊織便肯說出苦衷,那麼冬馬也不必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問便是了。當然,要問也得看時機;現在伊織疲勞困頓,昏昏欲睡,絕非追問的時候。
彌平指着自己的圓眼。
“別再動那些傻念頭!”
說完,彌平便推着冬馬的背,將他送到伊織身邊。冬馬回頭,欲言又止,但彌平卻對他擺了擺手,趕他進屋。
“你這是白費工夫。”
冬馬就是撕爛了嘴,也不敢說他是爲了確定伊織是男是女才偷偷鑽進被窩裏來。他力掩狼狽之態,故作怒色說道:
伊織的膝蓋擊中冬馬的鼻子。冬馬痛得發不出聲,滾出伊織的被窩;只見他雙手掩着發麻的鼻子,在榻榻米上跌坐下來。
“她爹被革去武士之位,或許她是爲了繼承家業才女扮男裝。以她的才幹,只要有了適塾的名位,定能復興家業。”
冬馬伏在伊織身上,把一雙紅眼湊近他眼前。伊織在藤枕上別過了頭。
“你不是找了一堆理由,說你是適塾塾生,不能翻譯嗎?怎麼突然轉性啦?”
聽伊織的語氣,搞不好真會這麼做。
伊織說完這句話以後,寢室便籠罩着沉重的沉默。時光在兩人之間緩慢地流逝着。
冬馬的嘴脣微微一動,伊織眼角瞥見了,便將臉轉過來。只見冬馬的嘴脣又是一動,這回還伴隨着一道低喃。
“——不完整。對了,封印還不完整。”
冬馬的眼神恢復了活力。伊織見狀,訝異地眯起眼睛來。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
“不完整!”
冬馬大叫,雙手捧着伊織目瞪口呆的臉龐,硬生生地轉向自己。
“我想起來了,我的咒紋還不完整。”
冬馬說道,完全不理會伊織不快與狐疑的視線,雙手開始搖晃着伊織的臉蛋。
“還不快住手?白癡!”
伊織以臉頰與手心夾擊,狠狠打了冬馬的手背一掌。一道又高又尖、聽來甚痛的聲音響起,然而冬馬仍是嘻皮笑臉。
“你瘋了嗎?”
“再清醒不過了。我想起外公他們說的話啦!”
冬馬開心地答道,放開了伊織的臉龐。
“庭院裏種了繡球花,所以地點應該是在鳴瀧塾。我外公和鳶巢先生在談論我的咒紋,當時我外公的的確確說過我的咒紋還不完整。好,很好,我還有希望。既然封印還不完整,應該有方法破除吧?”
伊織鬱悶地看着雀躍不已的冬馬。
“你這是在問我?”
冬馬一臉天真地點了點頭。
“還有其他線索嗎?你記得的只有片段的對話和光景?”
冬馬又是一臉天真地點了點頭。伊織怒道:
“此時什麼也不問,答應將書燒燬,方爲賢人的作爲;不過說來可悲,我是個愚人,一思及爲了收購此書所花費的金山銀山,明知會弄髒耳朵也不得不聽。那是什麼妖法,你但說無妨。”
伊織抱着背水一戰的決心,豎起耳朵聆聽四周的動靜。鄰室與走廊上似乎並無理伏。
“你得改掉這個性子纔是,像你這般曠世逸才,還是膽小一點兒爲宜。”
“不,我自然不會坐以待斃。今後我會翻譯更多魔導書,爲我國建立不遜於列國的魔法基礎。”
伊織目瞪口呆,冬馬則開朗地說道:
“這絕非邪魔歪道。我能明白你不願承認的心情,這也是人之常情。但遇事時不該感情用事,須得冷靜思索,尤其像你這般曠世逸才更該如此。好比那些攘夷瘋子,不肯面對現實,不願使用魔法洋貨現處心積慮地排擠與自己相反的聰明人。他們表面上是人,徒有人名,其實和獸性大發的老虎沒什麼不同,活着也只是害人而已,倒不如在有人受害之前先行除去,還能剝下毛皮及肝臟來用。攘夷瘋子便是要殺了纔有價值。”
“魔人?那又是什麼?”
“你是說什麼也不肯繼續翻譯了?”
神藤沒得到他渴望的答案,臉上浮現明顯的失望之色。
伊織雙眼發亮,抿緊嘴脣。雖然事隔已久,但伊織只要閉上眼睛,回想當時的情景,眼底便彷彿要燒灼起來。
伊織賠罪,神藤則從容地搖了搖手。
“我知道。我的頭緒就在眼前,沒問題。”
神藤並不在意伊織的反應,滔滔不絕地續道:
“就是因爲這樣,你的妹妹纔會死在攘夷瘋子手上。”
神藤手指依舊放在眉心,平靜地問道:
“這麼說來,您無論如何都要建造祕銀燒煉爐了?”
“白癡!只有這麼一丁點兒線索,我豈有辦法!你這就像是要我捉一把沙墊腳,爬上富士山!”
“關於製造魔人的儀式,容我略過細節,只提大概。如您所知,人的身體之中必然懷有魔力,不過魔力大小卻是與生俱來,魔力小的人無論如何修行,都無法增強魔力。此乃天理,但魔人之法卻違反了這個天理,讓人與人共生互食,以提高體內的魔力。用這個妖法制造出來的,便是懷有妖力之人——亦即‘魔人’。”
“哦?什麼事?”
“不敢當,是我不該深夜要求晉見,尚請恕罪。”
松江藩在德川諸藩之中雖然極具聲望,但於整個世界,卻如螻蟻一般渺小;連松江都能取得煉製祕銀的真書,身爲魔法大國的英國自然更是無庸贅言了。再者,利用清國人來使用妖法,也是極有可能之事。大多西洋人都不把亞洲人當“人”看,就和國人視洋人爲“異人”的道理一樣。倘若上海發生之事屬實,恐怕英國已建造了祕銀燒煉爐,或是正要着手建造。
說着,伊織將神藤交給他的魔導書放在案上。神藤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問道:
“你太天真了!”
“豈能如此湊巧找到你身上咒紋的情報?”
“這個數目絕不誇張。”
說到這兒,伊織不禁暗想:難怪攘夷志士要稱魔法士爲妖道。他打從心裏作嘔。
“讓人互食……莫非得要十幾二十人?”
“要對抗祕銀魔法器,只能依靠祕銀魔法器。祕銀魔法器有多麼強大,你應該也很清楚。助我一臂之力吧!”
“這的確是個莫大的威脅。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也可以幹這些邪魔歪道的勾當。”
伊織遙遠的記憶裏,有着父親談論着天下國家時的身影。一想到這種齷齪小人居然和父親說着同樣的辭句,伊織便覺得氣憤難當。
伊織臉頰抽動,抱着最壞的打算,靜待神藤理出頭緒。
“您怎麼會知道……”
“請恕罪。雖然書只譯到了一半,卻和譯完的意思一樣。我在翻譯途中,便已明白這本書並無一看的價值,因此纔來向您報告。”
貼着豔一麗花紙的紙門開啓,神藤治部少輔現身了。他吩咐伊織平身,撥開衣襬坐下。
“這就讓我看看翻譯書吧!”
神藤驚問,伊織搖了搖頭,只覺得舌根發燥。這不是數目的問題,神藤這種反應絕非吉兆。爲了逼神藤答應,伊織只得將不安收藏於心,據實相告。
神藤指摘道,伊織不禁垂下了頭。
神藤握拳敲打書案,無盡燈被震得搖搖晃晃,兩人的倒影也隨之搖曳。
“是否爲贗書,我並未實際試過煉製法,無法回答。不過這本書裏記載的乃是不值一試的妖法,容我斗膽,請神藤大人別問內容,直接燒燬此書。”
聽了這個問題,伊織已明白神藤的言下之意。他毅然抬起頭來說道:
“上千人?”
伊織再度伏地,在這勢必苦戰的盤面之上下了第一步棋。
“豈有不恨的道理?”
“別擔心。現在的沙子是不夠墊腳,不過只要慢慢積少成多,聚沙成塔,總有辦法的。”
“別往壞處想。這正代表我有多麼器重你。”
神藤輕蔑地看着魔導書,但語調之間卻有興奮之情。
“沒錯。”
“你不後悔?拒絕我的委託,你迴歸長州的夙願便再也無法達成了。雖然松江與長州有親藩與外樣(注:關原之戰前後臣屬德川氏的舊系大名或地方大名,與德川家關係較爲疏遠)之別,不過我在萩城仍有許多知己,於長州也頗有影響力,要阻撓你當官,可說是易如反掌。”
“這種聖人君子的觀念無法成大事。凡事應求變通,不該拘泥成規,食古不化。有些人徒有人名,卻無人的價值;消耗這些沒有價值的人來創造價值,又豈能算是邪魔歪道呢?你說是不是?”
神藤的問題束緊了伊織的胃臟,令他不由得皺起臉龐。
伊織正襟危坐,正色說道:
“怎麼可能——”
“老實說,還有件事得向神藤大人賠罪。”
若是能夠閉口不談這個惡魔的智慧,不知有多好?其實伊織可以對神藤撒謊,或是帶着魔導書遠走高飛;然而複製魔導書雖然需要高等謄寫技巧,卻非不可爲之事。若是神藤手上留有謄本,再聘其他翻譯家翻譯,伊織的一番苦心便毫無意義了。要從根本解決問題,只能說服神藤,或是以武力逼迫他將魔導書及所有謄本全數銷燬。
“別放在心上。既知道煉製祕銀的魔導書已經譯成,要我等到明天早上,我也沒那個耐性。不過,我可不贊成你隻身夜行。雖然奧野似乎已逃出藩外,但畢竟尚在人世,不知會在何時何地帶着同夥現身襲擊。你該聯絡一路,或是請失本君隨身護衛。”
“對不住,我來晚了。藩廳有些工作非得我收拾不可。藩廳裏從上到下盡是些庸碌之輩,真是傷腦筋啊!”
“這的確是妖法。”
聽着神藤這番自我陶醉的言論,伊織再也難以容忍,打斷了他。
神藤斷然說道,臉上雖然尚有陰鬱之色,眼裏卻已一掃陰霾。
“我原本以爲英國商人收購清國人,是要送往殖民地爲奴,不過如今一想,或許不然。莫非英國人也建造了祕銀燒煉爐?”
面向庭院的紙門透着天空的黯淡色彩,案上的無盡燈燦然生光。
伊織悄悄舔了舔乾涸的嘴脣﹒開口說道:
伊織沒料到神藤會提起這段往事,滿臉困惑。神藤又續道:
“不,不然。”
伊織向冬馬謊稱明天才要造訪神藤府,卻在夜半孤身前來松江城。他有事與神藤治部少輔商量,若是談不妥,便得使出非常手段;一旦失手,說不定從今而後都得過着不見天日的生活,他不願拖冬馬下水。他是自願跳進漩渦裏的,要遭殃,他一個人便夠了。
“並無一看的價值?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那是本仿工精細的贗書?”
“他們的確是獸性大發的老虎,當他們要喫人的時候,是該竭力驅除;不過不能光因爲他們活着會危害世人,便要殺害他們。老虎有老虎的生活方式,本來就與人不同,不能以善惡論斷;豈能因老虎的生活方式異於人類,便指老虎爲惡,殺之而後快?開明與攘夷思想亦是相同的道理。斷不可因生活方式及思想的差異而殺人,至於使人互食,更是萬萬不能容允——”
“真是可怕,根本是造孽啊!”
神藤的異色雙瞳燦然生光。
“要運轉這本魔導書裏所載的祕銀燒煉爐,須得以‘魔人’的頭顱爲動力。”
“知道說服不了我,便改用威脅?”
“因爲這妖法有辱清聽,犯不着爲此敗壞您的心情。”
神藤垂下眼瞼,沉默片刻。他的眉心浮現苦悶之色。
“不,未曾聽說。”
“這可是件嚴重的大事。一旦英國獲得大量的祕銀魔法器,下一步會如何行動,便是昭然若揭。英國定會利用祕銀魔法器來擴張殖民地,更可怕的是,其餘列強諸國也會羣起效尤。這本真書連我松江藩都能得手,想必謄本早已流傳到世界各地;如此一來,列強的侵略便如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轉眼便能吞沒日本。你不這麼認爲嗎?”
伊織緊握的拳頭之中滲出了汗水。神藤話鋒轉變,正代表他尚未死心。
“……久世君,現在英國商人在上海貧民窟大量收購清國人,用船運到他處之事,你可曾聽說過?”
“爲何要我別問?”
局面越來越詭譎,但仍在伊織的預料之中。對手如何應對接下來的這一步棋,將決定整個大局。
“不止這個數目,少說也得上百人。若是互食之人魔力太小,不足以出現魔人的印記,便得繼續互食。百人這個數字,是以擁有高等魔法文明的精靈爲基準;換算成人類,至少要上千人纔行。”
“使人互食乃是天理不容之事,無論祕銀多麼有價值,都不該嘗試。不過……”
伊織冷眼看着神藤。
“久世君,這是聖人君子的理想論。如今危機迫在眉睫,拘泥於一己操守,置天下蒼生安危於不顧,未免太自私自利了。”
“但也不是絕無可能啊!只要和你在一起,一定能找到辦法。”
“你要上哪兒取沙?有頭緒嗎?就算到荷蘭去問西博爾德先生,他也不會說的,因爲他可是用盡了魔法士之力來施這個咒紋。他在日本的弟子們深知他的覺悟,必定也是守口如瓶。”
“什麼意思?”
伊織覺得光是回答這個問題都會弄髒自己的嘴,因此不發一語,只是咬緊牙關。
聽了這番卑劣的話語,伊織不由得嘆了口氣。他氣過頭,臉上反倒浮現微笑。
“我拒絕。您有飲濁吞污的覺悟,固然值得敬佩,但您卻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您肯飲濁,不代表可以逼人飲毒。”
“道不同不相爲謀,我和您無話可說。”
慘案發生之後,謫居中的父親順着藩廳之意,以病死呈奏;其實死因正如神藤所言,乃是中刀身亡。另一個隱藏的真相神藤固然不知,然而他提起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已教伊織怒火中燒了。
“難道你要束手待斃,任憑異國侵略?”
冬馬指着伊織說道:
“你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
神藤說了聲“原來如此”,伸手將深鎖的眉心給搓開來。伊織宛如隔着棋盤等待對手下一着棋的棋士一般,一語不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神藤。神藤沉下了臉,似乎也明白自己要下的是步壞棋。
“你的翻譯功夫如今高明,不久後定會聲名大噪,屆時一有新的魔導書,便會送到你手上來。只要從這些書裏取沙便成。”
“既然交付你如此大任,自然要調查你的身家背景了。說來是受洋學神童的名號所累啊!令妹比你小一歲,當年只有十二,便被攘夷瘋子摧殘戕害,難道你不恨嗎?”
“多謝大人關心。我也知道該多加小心,無奈生性不好成羣結黨,便還是孤身前來了。”
伊織難掩動搖之色,一時語塞,然而心裏卻贊同神藤的猜測。
“我尚未將全書譯完。”
神藤苦笑道,單肘抵着靠手側躺下來。
“咱們是同一條船的人,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着你。”
“不光是如此。你忘了令尊久世遠水就是被攘夷派給鬥垮的嗎?他沒趁着大權在握之時放逐攘夷派,纔會被反咬一口。雖然煉製祕銀未能成功,勞民傷財,但以令尊過去的功績,豈會因爲這小小的過錯便失勢?只要繼續執政,要不了多久便能補回那些錢。誰知攘夷派卻在一旁扇風點火,害得令尊被革去功名,最後抑鬱而終。不過我可不同情令尊。他身居要職,左右藩運,卻以一己私情爲先,壞了大事。看看現在的長州,幾乎快被攘夷之火給燒盡了,連鄰近的藩鎮及無辜的人民都遭到池魚之殃。別重蹈令尊的覆轍,助我一臂之力吧!這也是爲了天下國家。”
“我就不同了,我已經做好飲濁吞污的覺悟。很遺憾,你的意見我不敢苟同。”
神藤問道,厲聲命伊織平身。伊織的眼神略帶陰霾回道:
“對我而言,只是種麻煩。”
“說話別這麼帶刺。你究竟有何不滿?”
伊織不耐地搖了搖頭。
“全都不滿。別的不說,要怎麼讓人互食?就算關進同一座牢裏,不給飯喫,人也不見得就會互食。”
“用不着擔心,我自有辦法。不管是上百人或者上千人,我都能教他們高高興興地飲血食肉。”
伊織的臉上失去了嘲弄之色,目光如出鞘的刀一般銳利。
“鳶巢先生遇害的村子村民全數失蹤,也是出於神藤大人所爲?”
“久世君果然聰明,我越來越欣賞你了。”
“方纔您說要用毫無價值之人來造魔人,原來只是謊言?”
“當然不是。難道你不認爲只會耕土種田的人沒有價值?”
“不認爲。閣下真是無藥可救。”
伊織不明白神藤有何企圖,不過鬆江所發生的諸多懸案鐵定全與神藤有關。這是伊織最害怕的結果,然而一旦揭曉,他卻反而不再遲疑了。如今已無須說服神藤,只要伺機而動,掀了棋盤即可。
“神藤大人已經殺了他們?”
“不,還沒有。現在還不是時候。”
“既然沒死,那他們現在人在何處?”
“只要你答應相助,我就告訴你。我再說一遍,助我一臂之力吧!”
“您還真是纏人啊!不管說幾次,我的答覆都是一樣的。”
神藤聳了聳肩,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遺憾。既然要共成大事,我原本是不想用強的。”
伊織哼了一聲。
“你用了祕銀魔法器?”
“我爲了防止這類意外發生,早已抄錄了謄本,你用不着放在心上。”
“謄本在哪兒?”
“——我好不容易買到了,回來一看,書齋裏卻已空空如也。”
“那就請您納命來吧!”
冬馬把茶壺往地板上用力一放,站了起來。
“這是神速臂環。能追得上我的只有我的影子,任何魔法在這隻臂環之前都形同廢物。”
“——跨越幽原,化爲海神,築起常凍牢獄,層層封鎖。冰柱獄!”
冬馬焦急地說道。一路在他身旁盤腿坐下,他則起身到廚房去取茶杯,又順路拿了冰在木桶裏的鐵壺來。
一路說完,便開始畫起魔法陣。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見神藤如此從容不迫,伊織連忙豎耳聆聽鄰室及走廊上的動靜,但是依然不聞有人埋伏的聲響。
“我不認爲謹一郎是兇手——”
一路斥責道,站了起來。冬馬從一路的腰間拔出長刀說道:
神藤察覺到伊織的焦慮,微微一笑。他捲起袖子,露出媲美鋼筋的結實上臂;只見他的手臂之上套着一隻閃閃發亮的銀環。
“應該是。現在彌平正在別院附近找人,如果找不到,應該就是進城了。雖然我不認爲他會大半夜送翻譯書進城……”
“這種威脅之辭未免太老套了。”
伊織咬牙切齒。這個人可沒好心到自揭底細。
伊織手指迅若游龍,轉眼間便繪出一道青色的魔法陣。一陣風自胸前的右手出現,吹動着伊織的髮絲。
神藤冷笑,攤開雙臂催促道。
“原來是一路啊?你來得正好。”
照理說,聽見這陣騷動,家丁早該察覺有異而趕來了,但伊織卻沒聽見任何腳步聲。屋內異常寂錚。
“一路,這些人就是你說的護衛?”
“誰說要用這麼溫吞的方式解決了?”
烈光閃耀,打散了四周的黑暗。伊織集中精神蓄力,將魔力灌入魔法陣之內。神藤近在兩步之前,伊織做出拉弓之勢,朝着他的鼻頭射出雷箭。
“你這麼輕易便亮出底牌,不打緊嗎?”
神藤答道,將袖子放下,藏住銀環。
“這下可糟了。”一路喃喃說道,手指挾着下脣,若有所思。
“那小子到底上哪兒去啦?”
“他們不知要使什麼詭計,別大意。”
聲音又是從背後傳來。伊織轉動脖子,隔着肩膀往後看,只見神藤正坐在白煙嫋嫋的魔導書灰燼旁,魔法陣已完成了七成左右。
“刀借我一下。”
神藤絕不止是迅速縱開而已。不到一眨眼的時間,他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於伊織的視野之中,不留形跡。
“當然能。”
“很好,我這就立刻解決!”
“我想換個地方再談,可得先請你小睡片刻。要逃要戰都隨你,儘管掙扎吧!你應該很清楚,即使知道了這個臂環的能力,也無計可施。”
“伊織可有上你那兒去?”
“現在可不是說笑的時候啊!”
伊織的雙眸充滿困惑及驚愕,只能愣在原地。追丟獵物的風環逐一劃破分隔房間的紙門,最後貫穿了盡頭的牆壁,消失於一片漆黑的屋外。
一路回答,脫下了斗笠,將燈籠放在門邊,走進屋裏。
“——雷獸開顎,雷擊!”
伊織喝道,往後一縱,將積憤加諸於魔法之上。
“我要用魔法將他們全部活捉,好好審問,你替我爭取時間。”
“這不是威脅,而是我的肺腑之言。直接捉着傀儡的手動,豈不難看?”
眼前突然冒出一個拳頭,冬馬只覺得活像狠狠捱了一棍,眼冒金星,幾乎昏倒,但攀爬而上的樹冰卻不容他倒地。
“比風快上一點兒,不過仍舊太慢。”
大氣於瞬間凍結,白色的靄氣覆蓋了視野,然而輪廓隱約可見的五道黑影並未行動。
冬馬眯起眼來觀察他們的古怪舉止,突然聽見腳邊傳來冰塊迸裂之聲,同時察覺膝下有股刺骨的寒氣。他垂下視線一看,發現從地板上滋生的樹冰猶如靈蛇一般,迅速地攀着他的腿爬了上來。
“其實我來就是爲了叮嚀伊織公子別獨自外出。城裏的幾個捕頭說他們昨兒個和今天都看到了貌似奧野的男子;我命他們先別動手,偷偷跟蹤,好找出奧野的藏身之處,誰知卻跟丟了。雖然現在還無法證明那男子即是奧野,不過倘若奧野當真冒着被捕的危險回來,必然是另有目的;因此我才前來找伊織公子商量,希望在別院加派護衛,並請他儘量選在白天外出,出門時至少帶一名護衛隨行。如果伊織公子真的進城去了,我在路上怎麼沒碰見他呢?運氣真差。”
冬馬盤起手臂,癟着嘴巴,坐在主階旁的地板之上;他一聽見開門聲,便立刻橫過眼去,還沒確定來者是誰,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可恨……)
“找到了沒?”
“颶風之將,謹從吾命——”
“不把能力告訴你,未免太不公平了。即便你知道,也無能爲力啊!”
說着,伊織伸手打翻案上的無盡燈,玻璃燈罩碎裂飛散,出籠的火焰吞噬了魔導書,紙張燃燒的甜味隱約地搔動鼻頭。
“那就動手吧!快啊!”
伊織的腦袋尚未動起逃走的念頭,本能便已推着他奔向中庭。當他踏出第二步的那一剎那,神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旁,掃了他一腳。伊織跌了個四腳朝天,摔出走廊外。
身着長衫的冬馬並未佩刀,他正要回房取兵刃,門突然被猛然拉開了。
伊織顧不得刺骨的痛楚,雙手撐地,立刻起身,但神藤的腳尖卻朝他的肚子一勾,將他踢開。伊織跌到走廊上,仰天倒下,撞地的腦袋和緊縮的胃袋疼痛難當,咬緊的牙根之間不禁漏出了呻吟聲。
冷眼俯視的神藤開始歪斜扭曲。伊織的視野漸漸模糊,最後轉爲漆黑,意識沉入黑暗的無底深淵。
“要我納命?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了。像你如此潔身自愛的人豈能下得了手?我不會動手,任你宰割。你能狠下己來用魔法攻擊一個毫無抵抗的人嗎?”
即便要同歸於盡,也得先抓住對手。伊織爲了儘快釐清神藤的魔法器有何效果,不斷在腦中重演神藤突然消失的那一瞬間。
冬馬沉腰扎馬,豎刀於腰前。
“不過凡事還是小心爲上。我這就到神藤大人的府邸去一趟。”
伊織如他宣言一般,出言挑釁,連言辭上的敬意也免了。神藤便如同面對低聲威嚇的小狗,絲毫不以爲意,回以微笑。
“豈有此理……”
五名蒙着黑巾的武士走進屋裏,全都亮出了刀子。放在門邊的宮燈將兇刃照得閃閃發亮。
地板碎裂飛散,落雷聲轟隆作響。伊織放出的雷擊穿透走廊,貫穿地面,卻只見燒得焦黑的木片以及帶着熱氣的沙礫陣陣飄落,不見神藤的人影。
“他隻身外出……?”
“果然聰明。”
“喂,怎麼回事?”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伊織連忙回頭一看,神藤果然就在身後。他坐在走廊邊緣,悠然自得地望着月下的庭院。
伊織舉起頭來,正要起身,又被神藤踩住臉龐。他拉扯神藤的腳踝,誰知神藤竟是紋風不動,只得扭頭掙扎。然而伊織終究無法掙脫,被牢牢地釘縛在地上,耳朵磨破了皮,石子陷入了臉頰。
神藤一念完咒文,便移開了腳。閃着銀光的魔法陣與滿天星斗的夜空交疊。伊織想起身,全身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動彈不得。
“上我這兒?你是說主公的府邸嗎?他沒來啊!”
“雖然只是小睡片刻,不過還是祝你有個好夢。”
“——死神探墓,賜吾冥者之力。深淵沉眠!”
“你畢竟太天真了,這樣豈能殺得了我?”
伊織在心裏咒罵自己太淺慮。他早料到神藤有祕銀魔法器,也做了同歸於盡的最壞打算,卻沒想到神藤的祕銀魔法器具有如此神祕且強大的魔法效果。
神藤一面仰望天上的月亮,一面念起咒文來。他的魔法陣繪得格外緩慢,彷彿在挑釁着伊織。伊織使出拿手的五指齊繪本領,搶在神藤之前使出魔法。
月兒宛如磨得光亮的銀幣,高高地掛在空中。
“糟什麼?”
冬馬瞥了竈臺一眼,上頭有隻圓滾滾的肥鬥雞垂頭躺着。
“不然呢?莫非你想用你最拿手的魔法擒拿我嗎?別小看我。想阻止我,唯有取我性命一途。”
神藤一臉失望,倚着靠手,拄起臉頰。
一念完咒文,一道風環便從魔法陣中出現,一面呼號,一面旋轉,疾衝而去。伊織有十足的把握,這道風刃定能分毫不差地將目標的脖子砍爲兩截;誰知神藤的身影卻於一剎那間消失無蹤了。
一路苦着一張臉,啜了口茶。
冬馬一面吐着白色的氣息,一面扭動上半身。
冬馬問道,索性直接以口就着鐵壺,喝起麥茶來。一路見他如此沒規矩,也不制止他,只是答道:
一路的叫聲掩過了冬馬的提醒。
冬馬一面聽着背後的唸咒聲,一面觀察對手的動靜。蒙面武士隨時可以進攻,卻不知在等什麼,遲遲不上前來。
冬馬坐下,把茶杯遞給一路,替他斟了杯冰麥茶,又簡略地向他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冬馬見伊織總算翻譯完成,便出門張羅食材,想替他補補身子,誰知道回來時伊織卻已不見蹤影了。
“很不巧,我就是死也不當傀儡。燒煉祕銀之事,要請您徹底死心了。我不知道您的自信是打哪兒來的,不過奉勸一句,最好別太小看我。”
冬馬並不解釋他把一路錯認爲彌平,慌忙問道:
伊織全神戒備,以震驚依舊的眼睛瞪着他。
“我纔要勸你別太高估自己。你雖然才能出衆,畢竟只是一介浪人,而我卻是在親藩之中有猶勝水戶藩之譽的松江藩執政;包含藩公在內,沒有人能反抗我,無論你找誰告狀都沒用。即便你透過關係向幕府告狀,我也能自圓其說。”
蒙面武士的刀尖對準冬馬及一路,逐漸散開,將兩人團團包圍。雖然看不見蒙面人的表情,但從他們的眼神及步法可知他們並無懼意,亦無破綻。他們渾身散發的殺氣與天魔黨人有天壤之別,看來是極爲高強的刺客。
“對不住,不小心打翻你的燈。”
戴着黑斗笠的一路站在門口,手上提着已經熄滅的燈籠;他不明白冬馬這迎頭一問的意思,愣愣地反手關上門。
“——高舉疾刃,斬刈吾敵。烈風刃!”
“這我可不能說。不過你可以放心,知道保管之處的只有我一人,只要你殺了我,一切便可解決。”
神藤仰天大笑。
一路的魔法陣傳來了一道冷氣,吹着冬馬的後頸。對付魔法士時不可遲疑,須得立即逼近跟前,令對手無法使用魔法,乃是臨陣過招時的常識;這些蒙面男子總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一路沉下了臉,喃喃自語。冬馬回道:
案上的魔導書燃起了熊熊火焰,將神藤照得一片通紅;然而他臉上的可恨笑容並未消失。
他反射性地挺起身子,又被補了一擊。一記用上全身重量的柺子打中他的脊椎。
冬馬嘔了口口水,忍不住呻吟起來。繼續蔓延的樹冰毫不留情地覆蓋住後仰的他。
“混帳!”
冬馬仍搞不清楚誰是敵人,用着發青的嘴脣咒罵道。他雖然意識朦朧,卻仍奮力用刀柄敲冰,可惜只敲掉了表面,連道縫也敲不出來。在他拼死抵抗之際,樹冰仍不斷地攀纏而上。
冬馬第三次揮動長刀之後,脖子以下的部位便全部結凍了,就連與視線齊高的刀尖也被封閉於澄澈的冰柱之中。
一陣踏着冰霜的腳步聲從冬馬身後繞到身前。
“我早知道你蠢,沒想到蠢到這種地步。”
一路望着消失於靄氣之中的魔法陣﹒喃喃說道。
他的語調之中充滿了惡意與敵意,教冬馬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眨了眨被冰霜染白的睫毛。
“你在搞什麼鬼?”
冬馬厲聲質問面露冷笑的一路。他仍不敢相信一路會陣前倒戈,用魔法攻擊他,心中茫無頭緒。冬馬並不害怕,但他脖子以下全被凍肉刺骨的寒氣包圍,牙齒忍不住喀喀作響,連身體中心都開始急速凍結。
一路將手放在化爲冰雕的冬馬肩膀上。他們兩人的嘴角都吐着純白色的氣息。
“雖然我和你無冤無仇,不過爲了你的項上人頭,只好請你納命來了。”
一路面不改色地說道。
即使冬馬再怎麼分寸大亂,聽了這句話,也明白一路便是幕後指使者之一了;還不明白的,便是他的目的以及如今纔來取自己性命的理由。冬馬來到松江已有一段時日,一路多得是機會下手殺他。
冬馬爲了查明一路的企圖,便出言試探:
“我的項上人頭有什麼價值,值得你來討?我和我外公不一樣,就算你把我的頭顱吊在河邊,也不會有人喝采。”
“我豈會將你的頭顱吊在河邊?這麼做毫無意義。待我砍下你的頭顱,便會將它好好冰凍帶回。你似乎不知道自己擁有龐大的魔力;你腦袋裏的腦漿,可以成爲煉製祕銀的動力。”
“祕銀?你在說什麼?”
“你是將死之人,用不着知道。”
“永別了,冬馬。你的死不會白費的。”
冬馬變成青紫色的嘴脣帶着笑意。一路微微歪了歪腦袋。
“這也是說笑?”
“天魔黨的短劍也是你給的?”
“只可惜你的腳本寫得太差,我根本不相信。”
“路走偏了還繼續前進,終究是自取滅亡。你仔細想想,亞人爲何從世上消失?”
“真是個掃興的傢伙。你們之中先派個人去送他下地府吧!”
一陣不知從哪兒吹來的風扇動着伊織的頭髮,一股腐水味撲鼻而來。
“其實我並不愛給狗戴項圈,本來是想親自看着你翻譯,不過執政的職位不容許我這麼一做。我不在的時候,便由一路監視你。你要逃也行,不過一路調教的手段可是比我狠上許多,你要多加小心。”
神藤推開椅背,椅子應聲倒地。他仰天喃喃說道:
口水飛到一路的臉頰上,還來不及流下,便凍成了白色。一路用手背輕輕一抹,口水便化爲冰塵,飄散於空氣之中。
“很可惜沙你猜錯了。動手的不是我,而是主公。”
“這是我的失策,怪不得別人,不過你也該放聰明點兒。我原以爲只要與你剖析箇中利害,你便會明白;可是今晚的你實在太教我失望了,居然被無聊的人倫道德束縛,裹足不前。”
神藤皺了皺眉頭。
一路放下了手,嘆了口大氣,恨恨地瞪着聲音傳來的方位。
“爲了演出好戲,我是不惜成本的。”
一路掀起嘴角,露出了冷酷的表情。見狀,冬馬恍然大悟。
“快逃!彌平!他們要殺你!”
“你還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啊!除了彌平以外,還有誰能向我們通風報信?說話之前還是先用用腦子吧!”
冬馬朝他吐了口口水,代替回答。
“這是祕銀製的封魔項圈,沒有鑰匙孔;除了我以外,天下無人能解。”
“我和神藤大人是一心同體,就好比棋路,而彌平只是棋子,豈可相提並論?”
伊織立即搖頭。
“既然謹一郎不是兇手,那他現在人在何方?”
伊織像烏龜一樣慢慢睜開眼,奮力定睛細看眼前的景物;然而執拗的睡魔卻黏在天靈蓋內側,不肯放手。
冬馬絞盡剩餘的力氣叫道,但內堂並未有任何反應。
一路恨恨說道。就在此時,彌平的哀嚎聲響起,緊接着是有人倒下、壓破紙門的聲音。
“爲何演這出戏?”
伊織被猜出心思,又得知項圈的可怕之處,難掩困惑之色;神藤面帶嘲笑之意望着他,一雙修長的腿換邊盤起。
“是不是貼金,不妨親眼確定吧!我有樣東西給你看,跟我來。”
“你醒了?可有作好夢?”
“照你的說法,令尊也是下流胚子了。”
“既然是同夥,爲何要殺他?”
一路朝着冬馬的臉吹了口白色的氣息。
“莫非你以爲彌平沒反叛你們?”
“可惡……”
(不過這不見得是純祕銀所制。只要趁神藤不留意時,不斷使用魔法,或許——)
“那種強逼別人服從的力量,我壓根兒不想要。只有你這種下流胚子,纔會處心積慮地爭奪。”
“狗屁不通。叛徒不可信,那你自己呢?”
殘酷的是,神藤的聲音之中沒有分毫虛假。
伊織並未作夢。黑暗轉爲灰暗,又化爲朦朧的現實世界。
“那當然。像他這麼會燒飯的人,豈會是你們這些鼠輩的同夥?”
“他是懷着這種蠢念頭追尋祕銀?我真是不敢相信。”
“殺了鳶巢先生的也是你?”
伊織定晴細看,想看清這個廢礦坑究竟有多大,卻只能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暗,看不見坑壁。伊織一面走,一面回頭觀視方纔離開的洋館,想看看洋館背後有什麼;然而窗戶透出的些微燈光不足以視物,結果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伊織發現自己坐在一隻有椅背的椅子上。他的手腳之上並無壓迫感,不過脖子上卻有冰冷的金屬觸感,身上多處擦傷,渾身發疼。
洋館外如神藤所言,頗爲寒冷;汗水溼透的木棉襯衣吸附肌膚,教伊織直起雞皮疙瘩。
“往這兒走。”
“當我找到你這個足以代替他的人才時,不知有多麼高興。可是你居然把我撒下的復仇傀儡線給全數剪斷,逃之夭夭。”
“要說大話也行,不過你已經是條上了項圈的狗,哪兒都去不了。”
一名男子應聲而出,找尋彌平去了。一道道開門找人的聲音依序響起,逐漸遠去。
神藤指着自己的脖子,催促伊織摸摸看。
一路高聲大笑,笑聲響徹屋內。
“惺惺作態,令人作嘔!”
“冬馬,你兩個都不選,也未免太任性了。”
“我就大發慈悲,讓你選擇自己的死法。若你不想提心吊膽地等死,我就立刻把你的頭顱砍下;如果你怕痛,我就先凍死你,再砍你的頭顱。你要選哪樣?”
神藤就坐在伊織的對面,除了腰間的長刀以外,從頭到腳都是洋人打扮。伊織的眼睛適應了暖色光線以後,朦朧的背景變得鮮明起來,他這才知道自己身處於室內。只見天花板、牆壁、門板及各種日常用品皆是洋貨,地板上還鋪着織有精緻圖樣的紅毯。
說着,神藤起身,踩着皮靴走向伊織。他把手放在椅背上,低頭問道:
伊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望向玻璃窗外,外頭一片漆黑,天空爲層層雲朵所覆蓋,絲毫不見月光與星光,只有濃厚的夜色。
“我可不是鼴鼠,這種地洞只會教我渾身不舒服。不管此地的戒備如何森嚴,我一定會伺機逃出去。”
“我們就聊到這兒吧!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可是個大忙人呢!”
“小田切大人!小田切大人!”
伊織也站了起來,與神藤對峙。雖然他們兩人身高差距甚大,但伊織仰頭瞪視神藤的眼神卻是凜然難犯。
“亞人滅絕,是因爲他們引發大崩壞之後過於恐懼,放棄了點滴匯聚而成的偉大力量。一旦放棄前進,種族便會滅絕。亞人失去了力量,所以才毀滅。”
“把草鞋脫下。被彌平看見了,可會捱罵的。”
“今天他能背叛你們,明天就能背叛我們,這種人豈能留下?”
“你倒告訴我,人倫道德在力量面前能有什麼作用?那種玩意兒你還是儘早丟棄吧!祕銀值得你出賣靈魂。你剛纔應該也嘗足了毫無反抗之力的滋味,難道不想獲得唯我獨尊的力量嗎?”
片刻之後,籠罩四周的濃霧開始消散,伊織的眼前浮現某個人的身影。分不清上下左右的他便靠着這道人影辨認方向。
伊織曾聽人說過,一個祕銀魔法器的價錢,和一艘能裝千石米的船差不多。縱使仿造品不如真品,仍是價值不菲,而神藤居然——
正當此時,內堂突然傳來彌平的聲音。
神藤拿下掛在玄關牆上的無盡燈,提在手上,朝着黑暗走去。伊織不情不願地跟隨其後。
“混帳!”
“這是哪理?”
如神藤所言,伊織並未被綁在椅子上;但伊織知道只要神藤人在身旁,他就無路可逃。說來令人惱恨,伊織確實不是神藤的對手。不過,神藤總有回到地上的時候,屆時他總不可能將天下無敵的祕銀臂環借給尋常守衛,逃脫的時機遲早會來臨,伊織必須保存體力與氣力以待時機的到來,因此他決定不做無謂的抵抗。
“我話說在前頭,免得你又白費工夫。這個項圈和之前那把短劍可不一樣,並非仿造品,而是真正的祕銀所制。也罷,愛怎麼掙扎,是你的自由。”
伊織冷靜判斷之餘,卻又暗自擔心着留在鳶巢別院的冬馬。他後悔沒留書交代冬馬離開松江,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伊織把擔心也當成雜念,硬生生地剋制下來。他故意出言試探神藤的部署。
“出雲銀山的廢礦坑。這裏過去是個連老鼠也不肯住的地方,我接管之後,便挑了其中最大的洞穴,蓋了這座洋館。此地位於地底深處,四季皆寒,不過只要習慣,倒也不成問題。二樓的書庫藏有大量的魔導書,花一輩子的時間也讀不完,應該能滿足你。我並不想把你綁在椅子上逼你翻譯,你想看書的時候隨時可以去看,就像現在一樣。”
一路皺起眉來,搖了搖頭,離開冬馬身旁。一名蒙面男子上前,站在冬馬正面;他刻意還刀入鞘,看來是爲了使拔刀術來提升劍速。
男子沉腰扎馬,握住刀柄。一路右手高舉過頭,只消他手一揮,冬馬便人頭落地。
冬馬喃喃罵道,閉上了眼睛。從行兇現場奔回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他豎起耳朵,莫說喧嚷人聲,連蟲鳴都聽不見,安靜得宛若處於厚綿之中。
“全都是爲了拉攏你。先讓那些攘夷白癡襲擊你,在你的身心之上造成難以抹滅的痛苦與恐懼之後,我們再將你救出。一心復仇的人最容易操縱,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我利用攘夷瘋子與魔法士之間水火不容的關係,將鳶巢玩弄於股掌之中;每當有弟子被殺,他便發了狂似地爲我辦事。只可惜最後他真的瘋了,實在教我痛心泣血啊!”
“那當然。向茶店強借錢的鼠輩豈買得起祕銀魔法器?話說回來,當我聽一路說縛影術被破之時,着實大喫一驚。雖然那把短劍並非純祕銀所制,但也花了我不少錢,照理說不該如此脆弱。”
“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是來刺探另一件事的朝廷鷹犬,我瞧他泄底泄得正是時候,便殺了他,讓他背上天魔黨幕後指使者的黑鍋。”
一路笑道:
冬馬無視這個無聊的問題,問道:
神藤以掌拍額說道:
(話說回來,這兒還真大……)
神藤似乎憶起這股椎心之痛,摸了摸眉心。
神藤旋身邁開腳步,打開了通往外頭的門。
“老天有眼,纔會捨棄你爹那種蠢貨,選上了我。”
都到了這個關頭,得知一路是敵人,也不值得驚訝了。伊織掛念的是另一件事。
神藤俊朗的臉龐閃過冬馬腦海,他立刻聯想到極可能去了松江城的伊織。他知道伊織和自己不同,不會輕易落入圈套,但難以剋制的不安卻伸出利爪,緊緊揪住他的胸口。
伊織歪了歪脖子,改變倒影的角度,確實找不到接縫及鑰匙孔。項圈有拇指粗,伊織力氣小,根本掙脫不開。伊織爲了確定魔法是否真被封印了,便集中意識於指尖,果然點不起青色的磷光。
冬馬恨不得破冰而出.無奈身體爲寒氣所麻痹﹒動彈不得。
“鳶巢假意入夥,卻突然出手偷襲主公,反而被主公所殺。順便告訴你,奧野和鳶巢之死毫無關聯。”
“不,不一樣。我爹並不想將祕銀的力量據有己有。他是爲了讓能用魔法及不能用魔法的人在魔法開拓的新時代中和平共存,才建造燒煉爐的。”
一路冷笑,動了動下巴,周圍的蒙面男子便舉起刀來,逼近冬馬。
伊織早有種被冰冷的金屬環輕輕勒住的感覺,根本用不着伸手去摸喉嚨。他望着玻璃窗上的倒影,只見銀色項圈之上刻着圖形化後的咒文,猶如一道華美的裝飾。
“不過你放心吧!他隨後就到。到了地獄以後,要殺要剮就隨你處置了。還是你要他替你燒飯?”
“什麼意思?”
冬馬譏諷道,然而得知謹一郎已死及他是幕府密探之事,卻讓冬馬的方寸更加大亂了。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老天爺豈會選擇你!”
“你居然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那種人?”
冬馬皺眉,一路像是安撫狂躁的馬兒一般,拍了拍他的臉頰。
(看來只看得清腳下……)
伊織暗自尋思,凝視着無盡燈照耀的地面。神藤說此地乃是銀山的廢礦坑,不過岩牀並無開鑿的痕跡,表面宛若用刨子刨過一樣平整;看來神藤接管此地時,用了不少魔法。
走了片刻,神藤突然停步。伊織環顧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其餘什麼也沒有。
“怎麼,迷路了?”
“不,這兒就行了。”
說着,神藤將無盡燈放下,大聲彈了下手指,一陣炫目的光芒便從頭頂上落下,照亮四周。伊織抬頭一看,只見空中浮着光球,想來是魔法所生成,但伊織卻不明白神藤如何不畫魔法陣便使出魔法。這也是祕銀的力量?
伊織果然凝視光球,神藤嘲笑道:
“我要讓你看的不是光球,是這個。”
“我想也是。”
伊織不願讓神藤看出他的動搖,故作平靜,慢慢地將視線垂下,望向神藤所指的方向。
在他們兩人所立之處的十幾步前,有兩座紅磚築成、又長又大的物體,高約二十來尺,曲線圓滑,越趨兩端越細。
(我好像在哪兒看過……是什麼時候……?)
伊織摸着脖子自問。他明明是頭一次看到,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是在洋書的插圖上,而是親眼看過……
“這就是本藩的財源——僞銀爐。”
神藤說道,宛若撫摸孕婦的肚皮一般,滿臉慈愛地摸着爐下三尺見方大的鐵門。
“僞銀?”
伊織停止自問自答,厲聲反問。伊織早在洋書上聽過僞銀的惡名,可說是耳熟能詳。
所謂僞銀,顧名思義,便是人工僞造出來的銀。僞銀原本是祕銀煉製失敗時而生的礦物,不帶任何魔力,但光澤與質量卻和市井間流通的銀兩完全相同,因此才被用在歧途之上。僞銀過了三年,便會失去光澤,化爲毫無價值的礦物;反過來說,只要三年未過,外行人是看不出真假的。西方進行大筆買賣,用銀兩付款時,往往會有能鑑識僞銀的高階魔法士列席。僞銀是劣幣的代表,煉製僞銀一旦被發現,便會受到重罰。
“當然,僞銀不會用在洋人身上,只會用在國內的交易。一般人縱使聽過僞銀,也決計分辨不出;僞銀可以換成絲絹,絲絹又可以換成魔導書及祕銀魔法器。”
“原來松江藩的繁榮全是建立於虛幻之上啊!”
“鳶巢誓死反對,我只好先答應他的條件,讓他繼續譯書,而我則同時着手製造補充用的魔人。從這座僞銀爐,我已知道頭顱消耗得極快;而製造魔人需要上千人,光是蒐集就得花上不少時間,所以得事先準備。於是我們選擇了可以一口氣帶走所有村民的小村落來下手。事情原本進行得非常順利,誰知到了第五個村子時,鳶巢不知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竟忽然出現,替整個村子張起了封魔大結界,拔刀刺殺我。看來他雖然瘋了,卻還懂得用心計。只可惜有一點他沒算到——我的劍術比他更高明。唉!不過沒能活捉鳶巢,卻是我失算了。”
“長州人全都不識貨,竟然把搖錢樹拱手讓人。”
伊織咬牙切齒,將嘴脣咬得發白。神藤看着他,又彈了一下手指,爐內瞬間點起了明亮的光線。
冬馬一派輕鬆地說道,與現場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他握着長刀的手靈巧地除去了纏在臉上的長巾。
神藤發表完這段親藩執政所不該有的言論之後,便打開了最後一道鎖。
無盡燈照耀不到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現幾名面無表情的武士;他們猶如沒有實體的亡靈,無聲無息地拔刀,護住神藤。
“你還真愛耍嘴皮子啊!”
禮藏用的是高階魔法技能——壓縮唸誦。手臂般粗的巖柱不斷從地面隆起,將攻上前來的衆武士刺成肉串。
伊織細若蚊聲地喚道。聞言,男子的眼角柔和地並了下來。伊織有股抱住他脖子的衝動,卻握緊拳頭,硬生生地剋制下來。
“原來朝廷的鷹犬還沒死淨?”
“看來你似乎有點兒印象。”
“流出藩外的僞銀有多少?”
“他已經努力緊守口風啦,你就饒了他吧!”
“他靠着祕銀臂環之力,可用非比尋常的速度移動,看起來宛若突然消失一般,你可得小心。”
伊織毫不猶豫地回答,神藤嗤之以鼻。
“光看血跡的形狀,便知道這不是敵人的血,而是這件衣服的主人所流的血——一路怎麼了?”
伊織仰望着兩座孿生爐,恨恨地說道。
“祕銀的純度取決於爐心,而尚未譯出的某個章節之中便載有爐心的魔法式。還請你的手和腦袋別輸給嘴皮子,儘早將書譯完。剛砍下的魔人頭顱就快送來了。”
“你爲何殺他?”
故鄉萩城的光景如走馬燈一般重現。在萬里晴空之下誇耀燒煉爐的父親,滿臉崇敬地望着父親的兄長,拉着伊織的手、面帶炫目微笑的母親……塵封的記憶被解放開來,朝着伊織張牙舞爪地襲來。
神藤淡淡一笑,朝着包袱伸出手來。正當神藤的指尖將要碰到包袱之際,他右手上的長刀突然一揮,一道切骨斷肉的鈍重聲音在廣大的地洞之間響起。
伊織凍結的表情成了答案。
“對不住,我一直隱瞞身分。詳細的來龍去脈,請容我日後再慢慢說明。”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嗎?再這樣下去,國家會滅亡啊!”
伊織轉移目標,抓住眼前的刀柄,但神藤只用一根拇指輕輕抵住護手,便教伊織拔不出刀來。伊織並不哀嘆自己的無力,而是立刻張口朝神藤的手咬去。
伊織猶如被雷劈中一般全身僵硬,隨即又揪住神藤的衣襟,發了狂似地叫道:
“是啊!我是殺了他。你一失蹤,他搞不好會鬧到大扳去,所以我只好提早收割。雖然知道他價值的人不多,不過能辦的事還是趁早辦好爲宜。”
神藤厲聲問道。
“冬馬……”
彌平——禮藏如此斥罵之時,手中的魔法陣已然完成。打頭陣的四人挺劍疾刺,然而禮藏身形如龜,身手卻敏捷靈動,全數避過,將魔法陣壓地叫道:
神藤摸着多了道齒痕的手,抬起腳來將伊織踹飛。伊織浮了起來,如皮球一般彈落地面。
“看起來宛若突然消失?好,我會小心留意。”
“等你翻譯完後,我就會對照這座爐與新爐的設計圖;相異之處如能改造,便立刻動工修正,緊接着開始煉製祕銀。反正其中一座的動力已經有着落了。”
伊織不解神藤所言之意,宛如忘了如何說話一般,愣在原地。
神藤按住鐵門,不讓它關上。伊織瞪了他一眼之後,方纔探頭窺視爐裏。伊織已翻譯了半部魔導書,不看便知爐裏有什麼,但實際一看,仍是倒抽了一口氣。
神藤並不反抗,而是一臉愉悅地觀賞伊織的狂怒之態。他落井下石,又說出另一件事實。
斷爲頭尾兩截的鬥雞尚未落地,男子長刀便已出鞘。第一刀迅疾如電,直攻神藤的小腿,沒想到卻落了空。神藤腳蹬伊織背部,往後縱開。
彌平躬身上前。伊織仍舊是一頭霧水,只能警告道:
“‘魔人,亦即赤眼之人’。魔導書裏似乎有這段話啊!雖然你沒跟我說,不過應該也看過了吧?”
男子滿臉遺憾地搖了搖頭,一手扶起伊織,說道:“抱歉,讓你久等啦!”蒙面巾下探出的雙眼竟是紅色的。
伊織怒火中燒,竟忘了項圈之事,反射性地開始動指;然而,事與願違,他終究繪不出魔法陣。
只見在燒煉爐的最深處,冰封的奧野謹一郎正用着失焦的雙眼看着伊織。
神藤不快地挑眉。
“說‘全是’就太過分了。我有許多政策與僞銀無關,卻也相當成功啊!”
槍狀的岩石不斷地從地面朝着神藤射出,呼號飛騰的巖槍穿過了神藤的殘像,在空中相撞落下。
“瞧你毛色這麼漂亮,我還以爲是隻調教有方的狗,沒想到竟然有咬人的習慣。看來我得改變作風,好好教你如何搖尾乞憐!”
這些武士從胯下刺穿了頭頂,卻未濺血,亦未哀嚎。伊織懷疑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眼;就在剎那之間,武士全身變成土色,化爲沙塵,不留分毫骨肉。
“原來你能使傀儡?”
“像你這種人也會關心手下?”
“我正等着呢!”
神藤又彈了下手指,熄去燒煉爐的燈光。
神藤說道,蒙面男子垂下頭來。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他卻俯首帖耳,雙手高舉包袱前進。
他的膚色猶如腐壞的蛋白一樣蒼白,下脣突出,嘴角鬆弛;剃過發的頭頂開了個洞,插上了數支管。當年無論伊織如何請求,父親都不讓他觀看爐裏情況,原來是不願讓他看見這些慘不忍睹的頭顱。縱使人已死,這仍是種褻瀆。
“你殺了冬馬?”
見了伊織的表情,神藤得意洋洋地續道:
“這座僞銀燒煉爐,與令尊——久世遠水在萩城建造,只用過一次便毀去的爐是兄弟爐。你不覺得眼熟嗎?”
神藤的腳尖陷入伊織的心窩,一道猶如圓木頂胸的鈍重衝擊貫穿身體,教伊織忍不住弓起身子。橫隔膜受到壓迫,無法下降,教伊織欲吸氣而不可得,只能像在水中掙扎一般大口喘息,以求取些微的空氣。一陣皮靴踩地聲逐漸逼近。
“失本大爺,既然奇襲失敗了,接下來便由我接手吧!請您依約保護久世公子,退到後頭去。”
趴在地上的伊織掙扎着起身,卻被神藤牢牢踩住了背。
待來人經過光球亮光可及的洋館之後,伊織便漸漸能夠判別他的模樣與裝扮了。那是個臉上纏着黑布的武士,外套與寬口褲上有着大量的暗紅色血跡,右手提着一個大包袱。
“在我看來,建造了這種爐卻不知善加利用的令尊纔是瘋了。”
“僞銀爐、魔人的頭顱、祕銀真書,還有結合這三者的優秀翻譯家,全都輾轉落入我的手中。這不是老天爺的安排,又會是什麼?”
彌平半信半疑地回答。他上前與神藤對峙,挺起胸膛說道:
冬馬護着伊織,挺劍上前。有道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神藤歪着身子,用自己的重量打開鐵門。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響徹地洞,燒煉爐張開了黑色的大口。
神藤的眼睛閃動着冰冷的光芒。伊織聞言大驚,嚇得面無血色,但是神藤毫不容情地繼續說道:
伊織回頭一看,只見彌平站在身後;彌平視線一與伊織相交,便垂頭賠罪:
就在伊織即將把神藤咬得皮開肉綻之際,他的側腦受到一陣衝擊,意識險些彈出腦外。他以爲自己站穩腳,沒想到回過神來之時,人已經倒在地上。
“剛看見你的時候。不過我並非看了眼珠的顏色而察覺。”
“惡魔的安排。”
禮藏彈舌,手上又生了另一個魔法陣。他雙膝跪地,擊地喊道:
“鳶巢也譯到了關於魔人的章節,他和你一樣,認爲這是妖法,勸我放棄,我自然不肯。於是他告訴我失本冬馬便是魔人,若我肯放棄製造魔人,用失本來煉祕銀,他便樂意替我翻譯剩餘的部分。不過失本成爲魔人的來龍去脈,他卻絕口不提。”
“接下來我要在你身上刺幾個窟窿。不過你大可放心,你身負重任,我是不會殺了你的。在你斷氣之前,我便會替你施治癒魔法。你可得牢牢記住自己喫過的苦頭,以後別再反抗我。”
劍尖就要落下——但伊織的預感落空,過了好一會兒仍未中劍。他扭動身子,抬頭一看,只見神藤反手拿着長刀,凝視着黑暗的另一端。
“果然沒這麼容易。”
一陣奔跑聲逐漸接近。伊織細聽迴盪於巖壁之間的腳步聲,依稀可以辨認出來人只有一個。一手似乎拿着重物,交互踏地的聲音顯得不大平衡。
伊織咬緊牙關暗自起誓,無論捱了幾劍,絕不吭上一聲。
“你怎麼會知道?”
神藤打住話頭,嘆了口氣離開鐵門,走向伊織。
“方纔我的手下回報,說是已在鳶巢的別院砍下他的首級,待冷凍封印完成之後便會立即前來此地。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好不容易吸入的空氣又被硬擠出肺部,伊織的喉嚨發出了嘶嘶之聲;呼吸不順,自然也哀嚎不出聲。伊織雙手抓地,試圖逃脫,卻被釘得死死的,無法前進。他聽見刀尖離鞘的聲音。
“身負重傷。不過用不着擔心,他人沒死。”
“虧我還特意用包袱擋着靠近。神藤,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
“正合我的心意。德川建立的天下最好儘早覆滅,待腐壞枯朽之後,便成爲我建立新天下的溫牀。”
神藤開始打開重重門鎖。
神藤避重就輕,將手肘放在鐵門之上,彷彿正享受着伊織凌厲的視線。
“當然會,尤其是叛徒我格外關心。”
“土飛槍!”
“他在哪兒?”
“土狼牙!”
聞言,四周的武士無聲無息地滑步上前。
“這就叫藏得了頭,藏不了尾。露出這對紅眼,不露餡兒也難啊!”
“這五年來約三萬貫,換算成金子,約有五十萬兩。”
男子屈身躲過致命的白刃。方纔他的脖子所在之處浮着被斬爲兩段的包袱,但捲起一陣烈風的刀身之上卻是滴血未沾。
伊織方寸大亂。無論有何理由,豈能將恩師的親生孫子獻給神藤?他實在不懂鳶巢爲何這麼做。
神藤說得若無其事,但伊織聽了這個數目,卻感到天昏地暗。五十萬兩黃金等於一個大藩的年貢收入,這些銀子一旦在三年之後化成僞銀,不僅日本國內混亂,對於國外亦會信用掃地。若不立刻回收還來得及回收的僞銀,並杜絕松江藩僞銀外流,國家必然崩潰。
“神藤治部少輔,聽清楚了,我乃朝廷隱目付(注:日付,爲負責監視將軍直屬家臣或藩士的官差,加“隱”指臥底)八卷禮藏。你的惡行我全都知道了,快乖乖束手就縛吧!”
“煉出僞銀的消息走漏之後,我立刻派鳶巢去收購魔導書。萩城藩廳裏的那幫人淨是些白癡,居然賤價賣給了我。”
男子在神藤腳下、伊織身旁單膝跪地,宛若進獻供品給神明一般,深深垂着頭,不敢直視主人。
“這事我之後會慢慢說明。先談正題吧!”
“這座燒煉爐既堅固,生產力又高,實在是個上等好貨;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燃料耗得太兇。”
“你瘋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小子。”
神藤用劍尖指着冬馬的身體。
伊織受了雙重打擊,心神震動:卻仍勉力問道。
眼看就要取下對手性命,卻又讓他一溜煙地逃了,禮藏的眼睛不由得流露動搖之色。伊織等人全都看丟了神藤,只聽見他的聲音從視野之外傳來:
“老傢伙的身手真是了得,我也該禮尚往來,露個幾手纔是。”
閃耀着鮮紅色光芒的魔法陣浮現於黑暗之中。
“炎精亂舞!”
無數火球成羣結隊,朝着禮藏襲來。
“石帝障壁!”
厚重的巖壁聳立於岩牀之上,保護着施法者。火球毫不間斷地撞擊巖壁,貫穿表面。再這麼下去,對於只能防守的禮藏不利。爆裂的火焰與飛散的石片圍着他的城牆舞動着。
冬馬爲了打破僵局,朝神藤衝去,卻被伊織抓住了衣帶。
“住手,你的劍還沒到,人就已經先被火球燒成灰燼了。”
伊織解開冬馬攙扶的手,與他相對,指着脖子上的銀環說道:
“我的魔力被祕銀給封住了,替我砍斷它。”
伊織又迅速說明這個項圈不用強硬的手段無法解開。
“不行,會連你的頭一起砍下來。”
“你辦得到的。”
“你打哪兒來的根據啊?”
冬馬一臉困惑,伊織理所當然地回道:
“我相信你的本領,這就是十足的根據,不是嗎?”
“那倒是。”
冬馬面露苦笑,抓了抓皺起的眉頭。伊織戳了戳他的胸膛說道: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快點兒動手,你想眼睜睜看着八卷前輩被殺嗎?”
後方傳來神藤的聲音,但已準備好啓動魔法的兩人並未回頭。
神藤喃喃說道,留下了長刀,消失無蹤。禮藏放出的數根巖柱刺穿了半秒之前神藤所在的位置。
神藤的奇襲宛如一場惡夢,但伊織無暇發愣。
伊織忿忿不平地說道。冬馬一臉莫名其妙,凝視着伊織。
伊織答道,轉了轉脖子。銀環分成兩截,一截掉在腳背上,另一截掉在地面上,滾到一邊去了。
伊織猶如泄了氣的皮球,垂下眉毛,嘆了口氣。
“——飛翔!”
“用不着相請﹒我也會去的。剛纔我不就說了嗎?”
“我不能讓你孤身前往,太危險了。你不但老往沒人的方向施魔法,連神藤靠近也渾然不覺,實在太反常了。”
“我一直用幻影掩人耳目。”
“快逃,伊織!”
“要是割破皮,我會原諒你的。”
冬馬只是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些,表情卻不怎麼驚訝;看來他早就知道了。
伊織反射性地反問。冬馬越發狼狽,猶如闖了禍而心虛的孩童一般,眼神左右搖擺。
落石的風壓將伊織的髮絲吹得猶如颱風過境一般紊亂。巨石撞擊地面而生的振動極爲劇烈,教人幾乎跪倒。
“我不正是這麼說的?我看你才睡迷糊了呢!”
聞言,冬馬抿緊嘴脣,斜劍說道:
“我一定會回來!”
伊織喚道,但冬馬並無反應。伊織也跪了下來,察看冬馬被劍刺穿的部位——左側腹,說不定已傷及脾臟。從劍上鮮血流出的速度看來,腹動脈可能已經損傷;不盡早拔刀療傷,冬馬必死無疑。
然而爲防神藤反擊,伊織並未放鬆。他一面眺望着劇烈的炫光,一面持續灌注魔力到魔法陣裏。雷光如龍狂竄,振動着大氣。
伊織橫眉怒目。
不待伊織點頭,禮藏便屈下身來。
“你的胸部……現在捆着布條,看不出來,不過……”
“你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吧?”
伊織抬頭望着沙沙搖曳的樹傘。他得去救禮藏纔行。
禮藏對着迅速上升的伊織吼了幾句話,但聲音卻被巨石迸裂聲掩蓋過去。
崩塌產生的大量粉塵掩蓋了天空,伊織只能相信自己的技術,牢牢閉上雙眼,屏住呼吸,衝過沙霧礫雲。
“或許我真是睡迷糊了。”
冬馬似乎發着燒,眼神迷濛地望着夜空,搖了搖頭。
伊織颯然而立,對冬馬伸出了手。
“慢着。”
“有一次你睡着了,我想送你回寢室,湊巧瞥見的。我可沒偷看啊!”
逃走確實是拯救冬馬的最佳選擇,不過——
伊織解放的光芒射穿了四周的黑暗,神藤被奔雷吞沒,毛髮倒豎,弓起身子。
“混小子,你的眼睛在看哪裏啊……”
伊織移開交疊的嘴脣,深深吸了口氣。月光照耀着沉睡的冬馬。
“不知道是誰被這個人救了一命?”
“現在?你看過我解開布條的時候?”
“眼下別做無謂的爭論。對現在的失本大爺而言,時間比黃金還要貴重,請快點兒準備逃走。”
“我很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可是現在的你不成戰力卻是事實。我並不是去尋死,縱使勝不了神藤,至少能和八卷前輩合力逃走。”
伊織讓冬馬睡在粗大的樟樹根上。多虧他迅速治療,血已經止住了。說來算冬馬好運,並未傷及脾臟及其他器官。
冬馬聲音越來越微弱,閉上了雙眼。
伊織點了點頭,正色說道:
“把眼睛閉上。”
幻影魔法一旦發動,便能如施法者所願,製造出各種幻影;經過數個階段之後,即可憑幻影來操縱對手。神藤並未唸咒及畫魔法陣,伊織等人便已陷入幻覺之中,可見他擁有具備幻影魔法效果的祕銀。
伊織起身,手腕卻被抓住了。
冬馬嘟起嘴,握緊了眼前少女的手。
地平線彼端吹來的風掃空了夜空中的殘雲。
“我這話聽來或許可笑,但你可別笑。冬馬,你看我像是女人嗎?”
“傻瓜,別動!”
伊織揹着冬馬,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在加速的那一剎那,他對禮藏說道:
伊織連忙讓他躺下,冬馬卻加以拒絕,坐了起來。他的腰還使不上力,只能靠在樹幹上。
“振作啊!冬馬!”
伊織猶如魚躍龍門一般直衝天際,不再回頭。
冬馬叫道,從背後推開了伊織。伊織一分心,魔法陣便隨之歪斜消失。他踉蹌幾步,勉強踩住腳回身一看,只見到一陣紅色飛沫在眼前舞助。
(打中了!)
冬馬的眼睛微微張開來。
“呃……”
“你醒了?”
冬馬苦笑道,掙扎着起身,支撐身體的手臂微微顫抖。
“——汝,從吾亞法,轟雷!”
魔法陣產生的綠光爬過地表,沿着牆壁攀上天花板,蔓延到整個地洞。
冬馬辯解道,硬生生地拉回話題。
“你怎麼知道我是女兒身?”
“怪了。”
“你要怎麼辦?”
冬馬結結巴巴,視線在伊織的胸口徘徊。
(希望還來得及……)
“慢着,在你看起來,我從一開始就沒瞄準神藤?”
伊織感到腳底傳來微微的振動,隨即是一陣天崩地裂的巨響,頭上的岩牀應聲碎裂。牛一般大的巨石化作雹雨,密密麻麻地落在廢礦坑的每一寸土地上,唯有禮藏繪出的魔法陣倖免於難。伊織纔剛看見洋館崩毀,下一瞬間,浮在半空中的光球便被黑色的硬塊擊中,視野又被黑暗吞沒。
月光如雨,盡情灑落;少女將臉埋在青年的胸膛之中,抱着他飛行。魔法陣曳着尾光,看來如一道流星。
禮藏拾起冬馬的刀,往指尖一切,以血在地面上繪了個大大的魔法陣。伊織也不落人後,開始唸咒,舞動着散發青光的手指。
“我剛纔就醒了,只是身子無法動彈。”
“你也太胡來了。”
冬馬戳到伊織的痛處,但伊織不能讓步,立刻回嘴:
“你好狠心啊!我險些一命嗚呼,你也說些好聽話來安慰我嘛!”
如果冬馬所言不虛,那麼伊織以口灌注精氣之時,冬馬便已清醒。伊織覺得有些尷尬,粗魯地甩開冬馬的手。
“我們的正上方是唯一安全之處。請您一路上務必小心。”
“大地崩壞!”
方纔伊織一邊飛行,一面找尋村落的燈火,卻遍尋不着,只得在山中降落,如今他也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一旁有一株巨大的樟樹,枝椏如小山一般茂盛;風吹不息,樹梢也響個不停。
伊織細長的睫毛驚訝地抖動着。他知道冬馬恢復精氣的速度向來驚人,但沒想到冬馬竟能在今晚之內清醒過來。
伊織眯眼望着遠方,陷入沉思。縱使神藤不在場,伊織也有個辦法可以驗證自己的假設是否正確。
“移動迅速?你在胡說什麼?你從一開始就沒瞄準神藤,淨對着沒人的方向打啊!”
“完好無缺。”
伊織依言合上眼皮。不可思議的是,恐懼感並未浮現。
禮藏奔來,在伊織耳邊輕聲說道。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以防神藤偷襲。
“這麼說來,你果然是女的?”
“什麼神速臂環,根本是漫天大謊,他用的是幻影魔法。這下子就能解釋他如何躲過我和八卷前輩的攻擊,以及如何在一夕之間使村民全數消失了。”
要將父親過世以來一直守着的祕密告訴別人,令伊織極爲猶豫,但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伊織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冬馬,請你隨我來。”
“幻影?”
“神藤移動得如此迅速,我自然打不着他,也難以察覺啊。”
“你的寬宏大量真教我感激涕零啊!”
“你是睡迷糊了嗎?別說傻話了,在這裏等我回來。一個連坐都坐不正的人只會礙手礙腳的。”
“畫血陣?可真是傳統啊!”
隨即一道疾風掠過伊織的脖子,尖銳的金屬聲連響了兩回。伊織張開眼睛一看,冬馬已還刀入鞘。
“別說這些了。你倒告訴我,你看來是不是女人,有什麼要緊?”
染血的劍尖穿透冬馬的側腹。刺出這一劍的竟是應該正受電流燒灼之苦的神藤。
“你要回去救禮藏,對吧?帶我一起去。”
“我來殺出一條退路,請您帶着失本大爺逃走。”
冬馬以刀爲杖,撐着身子,卻還是不支跪地。
伊織耳朵聽着餘音,手指放着金色磷光,不斷舞動。黑暗之中,神藤的側面被火炎魔法陣照得亮晃晃的。伊織爲了攻其不備,便繞到他的背後。
“這我待會兒再說明。”
伊織雙膝跪地,逼問冬馬。對神藤施放轟雷時的光景重現於腦海裏,伊織的心中閃過一個假設。當時的電擊確實打中了他……
然而伊織卻猶豫不決。一旦將刀拔出,便會大量出血;在這種狀況之下,無法妥善替冬馬治療。
“不過爲何對我無效?和我的眼睛有什麼關聯嗎?”
冬馬指着自己的紅眼。飛行之間,冬馬的精氣仍在不斷地復元,雙眼及聲音都恢復了活力;雖然還無法持劍上陣,不過要看穿神藤的動靜,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我不知道。我纔想問呢!”
伊織嘴上答得冷淡,其實心裏有數。
這必然是因爲封印不全的魔人之力浮出表層之故。冬馬的記憶並無差錯,西博爾德的封魔術的確未臻完善。
所幸冬馬似乎不記得人類互食的地獄景象,既然如此,還是別讓他知道比較幸福。雖然這是關乎冬馬人生的大事,但伊織暗下決心,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唉!你也不是無所不知啊……”
“那當然。要問就問我答得出來的問題。”
冬馬撫着下巴思索片刻,事先聲明“你不想說的話就不用說”之後,方纔問道:
“你爲何要施這種化爲男兒身的幻影魔法?”
“不是我施的,是我爹在我身上刻下了幻影咒紋。”
伊織雖然自承身分,其實心裏還是不願提及此事;只不過這是將冬馬的注意力從魔人話題引開的良機,她便不再回避,正面回答了。
“是爲了復興久世家?”
“不錯。我哥與我只差一歲,尚未成年便過世了。我爹要我化身成他,日後重回長州,復興久世家。光是纏捆胸布,容易被人瞧出破綻;而咒紋的僞裝維妙維肖,可免去這個憂慮。再者,固定化女成男的幻影魔法消耗的魔力不多,不會妨礙我成爲魔法士,因此我爹才這麼做。”
“可是,難道你打算一輩子都當男人嗎?一
冬馬驚問,伊織微微聳了聳肩。
“也沒什麼打不打算,我只能當男人了。我背上所刻的和你一樣,是蘭朵•耶爾的咒紋,身爲鑰匙的我爹在刻下咒紋的隔天便過世了,再也沒有解除的一天。”
“你爹爲何特地刻下這種咒紋?”
冬馬厲聲問道。
“想必是怕我打消復興久世家的念頭,恢復女兒身吧!”
“只能求老天爺保佑了。”
“放心吧!我不會向任何人說的。”
冬馬答道,對懷中的伊織露出靦腆的笑容。
捲動的風刃一面呼號,一面飛翔,正要碰到神藤之際,伊織舞動手指,在魔法陣上加繪了新圖樣。
“現在回想起來,我對你的誤會實在太深了。剛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以爲你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膽小鬼,真是對不起啊!”
冬馬的氣息直吹伊織的耳朵,她一臉厭惡地撇開臉。
說着,伊織抱緊他的腰,劃過夜空,斜降而下。
“瞧你們倆,真是一臉蠢樣!”
“——高舉疾刃,斬刈吾敵。烈風刃!”
正當伊織確定神藤已死去,暗自放心之際,死人的嘴角卻突然斜翹起來﹒嘲笑着少女的一番話。
冬馬期待落空,面露不滿之色。見狀,伊織嗤嗤笑了起來,隨即又察覺自己太多嘴了。伊織知道冬馬不會去四處張揚別人的祕密,但還是叮嚀道:
伊織淡然說出心頭的點點滴滴。
“那倒是,連贏法都要挑剔,是太不知足了一點兒。”
伊織抬頭看了巨巖上動也不動的禮藏一眼,邁開腳步。途中經過神藤的首級,兩人不約而同地駐足觀視。取神藤性命乃是迫於無奈,殺人之後的不快感令他們胃袋翻騰。
“好,一鼓作氣衝進去吧!”
“成功啦!”
伊織一派平靜,猶如事不關己。冬馬凝視着她問道:
無數的巨石碎片插入地面,猶如墓碑;或許是由於燈油外流之故,壓在岩石底下的洋館殘骸竄起了混着煤煙的黑焰。
“你是真問還是假問啊?”
“不是白癡,而是大白癡。”
只差幾步便到必殺的範圍。伊織的手指開始舞動。
“到時你可得給我說清楚。”
伊織拍掉冬馬戀戀不捨的手,待冬馬鬆手之後,又攙扶他起身。
“住手,煩死人了。”
神藤抬起頭來,雙目流轉說道:
儘管周遭一片慘狀,兩座燒煉爐卻奇蹟似地完好無缺,看來是有魔法保護,纔會連半塊磚瓦也沒碎。
“老傢伙,害我多費了不少手腳。”
冬馬叫道,用力抱緊伊織。神藤在巨巖之上翻了幾圈,咚咚數聲,滾落到離兩人不遠的地面上。
冬馬以倒地的禮藏爲基準,將神藤的位置仔仔細細地告訴伊織。伊織深信她與久馬的認知分毫不差,朗朗念道:
“————﹒”
“失禮了,該說‘你們’纔是。”
“我們贏得容易,他輸得卻似乎很錯愕。”
“什麼不靈光?明明是你含糊其辭,可不是我的錯。快把話說清楚!”伊織纔剛逼問,前方山腰的洞穴之中便高高地揚起灰色沙土。
“別放在心上,我也一樣誤會你了。一開始我還以爲你是個無藥可救的白癡。”
“有什麼利?”
神藤恨恨說道,腳後跟往禮藏圓滾滾的肚皮用力一踩,禮藏微微呻吟起來。
“別再白費工夫了。”
“現在不是陶醉於勝利的時候。八卷前輩不知傷勢如何,快過去看看吧!”
“等眼前的活兒幹完以後,再來談這件事吧!”
伊織將手對着她所看見的神藤,髮絲隨着魔法陣捲起的風翻飛。
伊織清澈的聲音在坑裏迴響着。
“對手變少之利。”
“這就叫驕兵必敗。”
“你不恨你爹嗎?”
“傀儡……”
神藤高聲說道,發現了拄着伊織肩膀而立的冬馬,不禁眨了眨眼。
神藤的眼眸分毫不差地對準呆若木雞的兩人,開始尖聲狂笑起來。
“閉嘴!”
“沒想到識破神藤的伎倆以後,贏得倒是挺容易的。”
“誰說要逃了?我會打敗你,救出八卷前輩。”
滿月從天花板上的大洞探出臉來,地底與外頭同樣是一片幽暗。
“打敗我?你還在作夢啊?”
“什麼對手?爲何我是男人就有利?”
矗立於洞穴中央的巨大岩石之上有兩道人影,一個是癱在地上的禮藏,一個是單腳踩着他的神藤。
“聽好了,冬馬,這回是情非得已,我才向你說出祕密,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那現在呢?”
他笑開了嘴:
“不能再抱一會兒嗎?”
“藏身之處被攪得天翻地覆,又讓你們這兩個重要人物給逃了,我正感嘆自己倒運呢!如今看來,倒也不然。”
神藤這話像是瞧出了蹊蹺,教伊織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她不讓對手看出自己的動搖,斬釘截鐵地說道:
伊織抬眼看着他,想起茶店前的決鬥。之後發生了太多風波,她總覺得那像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了。
“——務必一擊得手。若是失手,誰知那個男人還會祭出什麼法寶來對付我們。”
“他八成作夢也沒想到幻影魔法會被破解吧!是他的自大害了他。”
“你要抱到什麼時候?”
“切記、切記!”
雖然無從判斷是誰用的魔法,不過足以證明禮藏仍在纏鬥。
“不行。”
“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幸好你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免去了我找人的麻煩。”
“什麼!?”
冬馬用力點頭。
伊織喝道,將頭顱一腳踢開。
冬馬凝視着瀰漫的塵煙問道:
神藤一面用腳尖踢着禮藏,一面問道:
伊織微微點頭,視線並不離開目標。神藤大惑不解說道:
幻影魔法啓動了。伊織眼中的神藤紋風不動,但冬馬卻說神藤已移往岩石邊緣。
“這可怪了。既然如此,就不該把傷兵帶來啊!他只會妨礙你逃走。”
“你們是爲了救這個老傢伙而趕回來的?”
“是,知道了!”
伊織再度和冬馬確認計劃。
“把你的髒腳移開。”
伊織站在狀似天台的巨巖之上,一面瞪着神藤,一面前進。她得走到一記魔法便能殺掉神藤的範圍之內。經冬馬在耳邊提點,她知道自己尚未被幻影所惑。
“總算是解決了。”
下一瞬間,風環居然往直角拐了個彎。
伊織趕蚊子似地撥開冬馬的手,但冬馬不以爲意,仍舊滿臉感慨。
“要說不恨,是違心之論,但我更感謝他老人家。多虧扮了男裝,我才能孤身就學於適塾,盡情學習魔法,才能四處旅行,認識許多像你這般有趣的人。往後的日子我還是會這麼過下去。”
“一說到這檔子事,你的腦袋就變得不靈光了。”
“不容易還得了?再纏鬥下去,我可受不了。”
大笑的神藤撞上巨巖,化爲散沙,一顆眼球滾了出來。
伊織長吁一聲,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之後,雙腳一軟,在冬馬的攙抱之下跌坐下來。
伊織懷疑自己的眼睛與耳朵,渾身僵硬,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她向冬馬求助,但冬馬的側臉亦是充滿驚愕,說明這一切並非幻覺。
“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想勝過我,活脫是春秋大夢啊!”
伊織放出了高速回旋的風環,強烈的餘風將四周的沙礫一齊吹散。
冬馬用力摸了摸少女被夜風吹亂的髮絲。
“颶風之將,謹從吾命——”
“咱們來得還不遲吧?”
“你好堅強。”
神藤的頭顱斷於一瞬間,驚愕的表情仍栩栩如生地留在臉上;但死人畢竟是死人,雙眼猶如刻壞的人偶一般無神。
“我知道!”
“是不是作夢,試試便知!”
伊織像孩子一樣,嘟着嘴巴鬧彆扭。冬馬凝視着她,微微傾首說道:
“再說,旁人認爲你是男人,於我反而有利。”
冬馬坦承己過,低頭賠罪。
神藤嘴帶笑意,猶如傀儡般一張一合。
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語音未落,神藤的首級便隨着一道刺耳的割裂聲出現於空蕩蕩的半空中,高高飛起;緊接着出現的軀體血花四濺,往後軟倒。
“當然是真問。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伊織望着融入黑暗的沙塵,啞然無語。
“別看我這副德行,我可是很謹慎的。”
只見神藤悠然地從兩人前方的巨巖之後現身。
他的右眼成了個窟窿,五官顯得極爲怪異。
“話說回來,我知道失本君是個妖怪,可卻沒想到他能識破我的幻影。”
神藤拾起眼球,透着月光觀視。
“外層的玻璃全破了。好不容易用慣了,這下子又得重造啦……”
說着,成了獨眼龍的神藤握緊眼球,一陣玻璃碎裂之聲響起,鮮血從他的拳頭滴落。
伊織怒不可抑,挑眉說道:
“你在眼珠裏裝了祕銀魔法器?”
神藤笑而不答,張開手心;一個瞳孔大小的銀球在碎裂的義眼之中吸着月光,閃閃發亮。
“爲了獎勵你們的英勇善戰,我就陪你們玩玩。你們倆可要竭力哀嚎,別掃了我的興頭!”
“看來你的自大是死了也不會改。”
伊織開始舞動手指,誰知她腳下的地牛卻突然開始翻身,地面四分五裂,大量的塵煙猶如蒸騰的熱氣,不斷冒出。
伊織兩人忍不住閉起眼睛咳嗽,最後耐不住劇烈的震盪,跪了下來。此時背後有個巨大的影子破地而出。
冬馬感覺到殺氣,慌忙轉身,然而爲時已晚。他和伊織的肩膀到膝蓋之間已全在巖拳的掌握之中。
“伊織!”
“冬馬!”
伊織與冬馬分別被左右手握住,硬生生地拆散開來。巖拳握得甚緊,兩人無論如何奮力掙扎,仍是動彈不得,只能互相呼喚。
“別做無謂的掙扎了。”
神藤問道,但伊織無心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不尋常現象。
伊織不忍直視,閉上了眼睛。骨碎肉散之聲颳着她的鼓膜。
猛獸停止咆哮。
伊織一面從巨巖之上俯視冬馬二人,一面伸手探了探禮藏的頸脈。她的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脈動。禮藏不愧是官居隱目付的高手,身負如此重傷還能留住一命;不過仍是性命垂危,朝不保夕。伊織恨不得立刻替他施治癒魔法,但現在戰況緊急,隨時都可能遭受池魚之殃,實在不容她施法。
冬馬立刻回答,神藤聞言,皺起眉頭來。
少女的叫聲被神藤的唸咒聲給掩蓋了。
“砍了他!”
神藤威嚇道,染血的手指描繪着複雜的軌跡。受到傷勢的影響,他的嘴角一面吐着血泡,一面念着咒文。
伊織壓縮唸誦,叫出結語,及時飛開;下一瞬間,火球撞上她原來的位置,在岩牀挖出一個大坑。她捏了把冷汗,降落於巨巖之上,在渾身是血的禮藏身旁跪了下來。
“鋼羅剎閃!”
“住手!”
神藤將祕銀寶玉收進胸前的口袋裏。
“快逃,冬馬!”
“不愧是魔人,棘手得很。”
唯有冬馬究竟發生了何事,纔是伊織所關心的。
“爲什麼……”
隨着神藤高聲大笑,巖聲更加隆隆,一個石巨人從地底之下現身。
拂地而出的岩石手刀將矗立的石柱一一掃飛。
伊織大喫一驚,將淚汪汪的雙眼轉向冬馬,只見握住他的巨像士兵手背上多了個小小的紅痣;那紅痣轉眼間變得和熾熱的煤炭一樣火紅,並呈波紋狀擴散開來。不久後,手背中心發出了象徵高溫的黃光,岩石表面便如流汗一般,開始熔化。
巨像士兵點頭,慢慢捏緊冬馬。
“這就是魔人的力量啊……有意思,我偏要降服你。”
冬馬的瞳孔侵蝕了白眼,將雙眸化爲紅蓮;臉上的淋淋鮮血已然蒸發,冒着白煙。他的表情充滿了駭人的憎惡,已不見原來的樣貌;與其說像換了個人,倒不如說已經超越人類的範疇,化爲另一種生物。
見他平安無事,伊織的聲音裏卻不帶歡喜,唯有戰慄在胸中打轉。
“失本君,你可有什麼遺言?若是良辭雅句,我倒可以替你刻在爐上,充作銘文。”
神藤洋靴一蹬,岩牀應聲隆起,如竹筍般生長,彌補了巨人缺少的雙臂。新手臂顯然比原先的粗壯,表面散發着千錘百煉的鋼鐵光輝。
手刀不偏不倚地擊中冬馬,但結果卻和伊織預料的完全相反。巨人的手掌猶如劈着了刀刃一般,斷爲兩截,飛上空中;切面的岩石被熱氣熔化,和血肉一樣紅。
伊織見了這股離奇的力量,嘴脣不禁彎了起來。礦坑在灼熱的火焰蒸騰之下,氣溫不斷地上升。
伊織一面撐着膝蓋起身,一面喃喃說道。從圖形看來,那是黑精靈創造出來的高階魔法;但令人驚訝的還不止這一點。
“飛翔!”
神藤瞪着冬馬,表情因憤怒及劇痛而扭曲。他將指尖插入肩膀的傷口之中,待充分溼潤之後才拔出。
伊織的語尾夾雜着嘆息。見了如此高明的魔法,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太小覷神藤。
神藤的聲音之中依然未現動搖之色。他擺出架勢,又在空中繪起新的魔法陣。
伊織如此自問,抬頭望向巨石之上的禮藏;但禮藏依然癱在岩石上,手腳並未移動半分。莫非——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沒辦法了。”
“冬馬——!”
“還沒完呢!”
“炎精亂舞!”
冬馬垂着雙臂,走向神藤。曾幾何時,不光是巨像士兵,連地上的岩牀也大量熔化了;冬馬帶着狂容,走在紅浪拍打的岩漿海之中。
伊織喚到一半,察覺他的異樣,舌頭不禁爲之凍結。
一個撞上冬馬而彈開的火球曳着尾巴,朝着呆然觀望的伊織飛來。伊織及時回神,舞動五指,繪起了魔法陣。
“鐵機轉生!”
伊織閉着眼嘶吼道。
神藤停下手來,滿臉詫異地凝視着那小小的火苗;不一會兒,火勢遽增,一口氣燒到了神藤的上臂。
那巨人約有常人的四、五倍大,頭呈扁長,脖子及手腳卻又粗又壯,生得極不均衡;它的臉上雖然雕有口目,卻是徒具形式,並不能動。刻在額頭上的神聖文字散發着深綠色光芒,操縱着巨人。
“這是真咒……”
“他強化了外殼……?”
“阿茲法雷斯•巫格•勞德•艾琉納。查巴德•佛•查巴德•佛•刀馬雷•卡納德——”
伊織只覺得彷彿有毒蛇鑽入耳朵,從頭頂直竄腳尖。
“張門開路,操神雷以焦王土——”
“——!”
巨像士兵遵從神藤的號令,揮動着手臂。而冬馬只是用那雙沒了瞳孔的紅眼看着它,並不逃走。
待和語言能力一併消失的視力慢慢恢復後,伊織連忙隔着尚未散盡的白霧觀看黑色巨人。
冬馬的臉龐浮現於心頭,令她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她不願讓神藤瞧見,用力合緊眼皮,臉頰卻感受到一股非比尋常的熱氣,宛如把臉放進石窯裏烘烤一般。
巨像士兵並不氣餒,又揮動失去手掌的手臂,朝冬馬砸落,但冬馬只是輕輕舉起右手便接住了。它一擊未中,再接再厲,手臂卻在揚起的那一瞬間爆出了數根炎柱,肩頭以下的部分全數碎裂。
伊織叫道,但巨人並未停止它那細微的動作。骨頭斷裂之聲在少女的耳中迴盪着。
神藤遺憾地搖了搖頭,彈了一下指頭。
巨像士兵的額頭上浮現新的神聖文字,光輝更勝之前。
數道閃光猶如神龍一般飛騰而來,攻向冬馬。超高壓的雷霆咬住他的四肢之後,更加增強力量,往他體內灌氣。眼見冬馬就要承受不住,四分五裂,誰知他反而將張牙舞爪的光龍全數吞入體內,一轉眼便喫個精光。
“把他的骨肉磨成灰!”
不知冬馬的掌心射出了什麼?就和先閃電後打雷的道理一樣,巖壁爆炸聲晚了片刻纔在遠處響起,崩塌聲久久不絕。
神藤譏諷道,冬馬卻只是盡其所能地回以污言穢語。
冬馬的肢體完整無缺,直教伊織懷疑方纔聽見的骨肉碎裂之聲是否爲幻覺。他的雙腳浸在岩漿裏,卻未燒焦,亦未燃火,超然地佇立於灼熱之地。
只見他的手指突然噴出火來;那並非魔法的磷光,而是能夠燒焦血肉的真正火焰。
“——磔仇滅敵。劫雷!”
“住手……快住手!”
“冬……”
“冬、冬馬……”
顏色持續轉移,由手臂到肩膀,肩膀到胸膛,不消片刻,巨像士兵的全身便由石頭色轉爲鐵色。
“你還挺耐打的嘛!那麼這招如何?”
伊織還來不及感覺到巨人鬆手,便被扔到地上了。她沒能以腳着地,結結實實地跌了一屁股;然而,無論是自尾椎竄過腦門的劇痛,或者是突出地面、劃過脖子的石槍每都無法動搖她的心神。
“……這是……”
伊織這才發現周圍已不復黑暗。熔化的岩石散發着紅光,伊織宛若置身於火山口。
伊織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流着冷汗,她將視線移往冬馬身上。
面對着隨時可能從左右襲來的破壞之槌,冬馬連一眼也不瞧,朝着高聳如牆的鋼鐵肚皮伸出了手。
大量的火球接連向冬馬襲來。無論被高速的火焰擊中幾次,冬馬都面不改色,活像只是淋到毛毛細雨;劇烈的連擊造成火苗不斷飛散,熊熊地燃燒着廢礦坑。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幾乎燒焦網膜的閃光亮起,將廣闊無垠的廢礦坑照得如白晝般通明。不過伊織也只看見這一瞬間;受到直刺瞳孔的強光影響,她的視野隨即被染成一片空白。
在如雪飄落的陣陣火花之中,紅色的目光顯得格外耀眼。巨像士兵攤開了雙臂,迎接悠然靠近的冬馬,等着將他壓成肉醬。
包圍冬馬的巖拳亮燦燦地燃燒着,猶如化開的麥芽糖;小指頭承受不住自身重量,連根折斷,掉落地面。指頭上的熱度似乎極高,只見手指剛落地,便立刻潰不成形,化爲一灘岩漿。
巨像士兵的拳頭熔化成一灘稀泥,連着手腕掉落下來;裸身的冬馬悄然降落在液化的殘骸之中。
神藤以那低沉卻響亮的聲音說道,迅速在地上畫了個散發綠色磷光的魔法陣。
神藤解開衣領鈕釦,冷酷地下令。這回鐵巨人連頭也沒點,一聲不吭地邁開腳步。它似乎連體內都化成了鋼鐵,每前進一步,重量便壓碎大地。
如果神藤是用祕銀魔法器使出此法,便不會出現魔法陣;換言之,這全是神藤憑着一己之力使出來的。
見冬馬無論捱了幾記火球都不曾退後半步,神藤心知此招無效,便消去掌中的魔法陣,面露讚歎之色,摸了摸下巴。
“王八羔子!”
“你們能做的只有哭嚎及害怕而已。”
(不是這傢伙的魔法,又會是誰……?)
神藤灌注的魔力太過強大,竟盈溢而出,化成金色荊棘,覆蓋了魔法陣。
伊織的臉皺得直要裂成兩半。她凝視着神藤的嘴,喃喃說道:
同時展開數個魔法陣,而且未動一根手指。這違背了伊織所認定的法則,令她越發困惑。
“很好。或許你自以爲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過我會教你永遠後悔自己當初沒攻擊切不掉的部位!”
神藤吼道,指尖生出一把鐵刃,從肩頭砍斷了火焰包覆的手臂。他猶如仰天望月的狼一樣弓身哀嚎,鮮血宛若瀑布,從那清楚見骨的平整切面之中流出。
這會兒她和對峙的兩人可說是相隔甚遠,但她仍沒有把握保護自己與禮藏。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替冬馬助陣,可是又不願丟下冬馬逃走。
“放手!”
神藤豪氣萬千地說道,立刻開始繪起紅色魔法陣。他見識到冬馬絕大的力量,卻依然面無懼色。
“久世君,這當然不是你的魔法造成的吧?”
神藤洋洋得意地對着在僕人手中掙扎的冬馬說道:
“——?”
哀嚎——不,咆哮聲自冬馬的口中傳來。那聲音不似人所發出,倒像臨死的野獸狂吼。冬馬懸在巨拳之下的雙腳拼命舞動,眼鼻及口中流出豔紅的鮮血。
只見那鋼鐵化成的軀體之上多了個大洞。巨像士兵彷彿變成血肉之軀,熔化的鋼鐵就好比鮮血,不斷噴出,緊接着身體斷爲兩截,化爲潰不成形的殘骸,和先前流出的岩漿混在一塊兒,慢慢在地上擴散開來,再也無法分辨。
神藤抓着下巴,大惑不解。
悲憤與恐懼緊緊束着伊織的胃,嘔出的胃液沾溼她的嘴脣。
“這可是人生的最後一句話,奉勸你還是認真想想。”
“魔人,你可真有兩下子。”
話纔剛說完,半空之中便出現了許多放着金色磷光的魔法陣,團團團住神藤。
“怎麼回事……?”
爲方便控制魔法,唸咒時除了結語以外,都是使用施法者的母語;而真咒則是反其道而行,使用原文唸咒,便如不用繮繩而空手馴悍馬。它的好處是若能成功發動,魔法的精確度與威力便能提升。不過這畢竟只是紙上談兵,絕非易事。
令人驚訝的是,就連精通古代語的伊織也聽不出神藤的真咒是屬於何種語言。
不過伊織的本能卻告訴她.這正是詛咒的詞句。
隨着咒文的進行,一個妖氣騰騰的巨大暗紫色魔法陣在地面上逐漸成形,形成一座通往地獄的異形城門。
伊織光是瞧着,便覺得喘不過氣來,乾涸的嘴脣不斷顫抖。心臟的鼓譟聲在伊織的耳中劇烈迴盪着。
“——阿薩德•安•瓦德•安康!”
神藤的結語成爲鑰匙,解開了鎖。門形魔法陣無聲無息地左右敞開,周圍的空氣立時化爲騰騰邪氣。在地底魔鬼的引導之下,極冬來臨了。
伊織抱緊雙肘,抵抗刺骨的寒氣;她額頭上的汗水如同冰水一樣冷。透入骨髓的冷氣教她不由得縮起脖子,渾身打顫;但不知何故,吐出的氣息卻不是白色的。
正當伊織困惑於虛幻的極冬之時,更令她驚愕的事情發生了。少女將眼睛睜得偌大,彷彿忘了眨眼爲何物。
“這是什麼?”
門裏一片漆黑,連新月之夜都顯得明亮許多;然而不知何故,伊織卻像着了魔似地,被它強烈吸引着。事實上,她的腳已在無意識之間踏出一步。
伊織的視線直盯着魔法陣生出的黑暗。在她的注視之下,有隻三爪的獸掌極爲緩慢地從魔法陣中心伸了出來。
那手指和章魚一樣,沒有骨頭,時而朝着不自然的方向歪曲;手臂和橡樹一樣粗,皮膚則如腸子一般,閃動着粉紅色的光澤;骯髒的爪子又利又彎,一旦抓住獵物便不放開。
就在伊織端詳之際,另一隻獸掌也伸出來,六根鉤爪抓住大地,魔獸的上半身逐漸浮現。
伊織最先看見的是頭部。勉強說來,它的腦袋看起來有點兒像牛蛙;不過這是指輪廓而言,臉上的部位則和已知的生物俱不相同。它的左右臉頰各有一張嘴,生得和長滿利牙的鯊魚嘴相仿;該有眼鼻的位置之上,則長着數十條狀似海葵的觸手蠕動着。
接着出現的肩膀生着小小的蝙蝠翅膀,看來實在不足以托起它龐大的身軀;左右胸膛之上各有四組鰓,每當一張一合地吸着空氣的時候,黴色的鰓瓣便跟着抖動。
當那長滿贅瘤的凸肚出現時,魔獸已經比巨像士兵還要高過三顆頭了。
“他召喚了什麼玩意兒啊……?”
伊織明白神藤的真咒是召喚魔法,卻不明白他召喚了什麼到世上來。縱使它是不屬於人世間的召喚獸,模樣也未免太詭異了。
“外神啊,好好蹂躪他吧!”
待城門完全合上,飄蕩於四周的妖氣也盡數消滅,不留半點兒痕跡。刺骨的虛幻極冬結束,變回了原來那個岩漿滾沸、直催汗水的廢礦坑。
神藤突然住了口。下一瞬間,如大蛇般伸長了上半身的魔獸突然消失無蹤。
“冬馬,快逃……”
在五感逐漸淡化之中,少女找尋着冬馬。
細若遊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令人作嘔的光景及猜測狠狠擾亂伊織的心。
連異界魔獸都要畏懼三分的力量,究竟代表什麼?
神藤大聲怒吼,宛如要打消心中的焦慮一般。魔獸扭動巨大的身體,緩緩轉過身來,對着召喚者張牙舞爪,出聲威嚇。
(——!?)
神藤以超乎常人的反應啓動了高階防禦魔法。那是號稱絕對不可侵犯的光壁。
颳着伊織鼓膜的苦悶叫聲漸漸轉弱。神藤的身體膨脹欲裂,俊朗的容顏變得醜陋不堪,只能隱約分辨出眉目耳鼻。他的喉嚨發出低沉的哀鳴,硬生生扯開的嘴脣之間流出的血量足以令他失血致死。
伊織以爲她大聲吼叫,其實聲音小得連自己的耳朵都聽不分明。她腿一軟,跌坐在巨巖之上。若不力保清醒,她會立刻昏厥過去。
少女無聲的呼喊未能傳入冬馬耳中。冬馬一步也沒動,魔獸朝着他伸出骯髒的觸手。
伊織不過眨了一下眼,魔獸便又縮着肚子現身,俯視着召喚者。
(它怕冬馬?)
“你膽敢向我——”
魔獸一吼,抓着神藤沉入無盡的黑暗之中。最可怕的是,臨走之前,它居然收起紫色的舌頭,對冬馬低下了沒有眼鼻的腦袋,彷彿在向冬馬告別;肩上的翅膀也摺疊起來,猶如臣子對君王表達敬畏之意。
伊織的聲音和心願並未傳遞給冬馬。冬馬在沸騰的岩漿之中止住了腳步,魔獸也跟着停止伸展上半身,但它的觸手已到了能碰觸冬馬的範圍。
神藤的臉因劇痛而扭曲,他奮力掙扎,緊咬皮肉的觸手卻不肯放開,一面鼓動,一面將某種東西送進他的體內。
伊織在心裏如此呼喚,之後便失去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你在做什麼?還不快凌遲他!”
“好暗……好暗……好暗……”
魔獸臉上的所有觸手一齊張開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向神藤。
伊織將這些念頭硬生生地壓入心房。此時,魔獸和與它化爲同族的神藤已完全消失於黑暗之中。暗紫色光芒繪成的異形城門與開啓之時一樣,緩緩地合上了。
神藤帶着充滿邪氣的表情下令道。下半身仍埋在魔法陣裏的魔獸開始朝着冬馬拉長身體,卻遲遲不見它的腳,只有同樣粗大的軀體不斷出現,宛如蛇一般。
親眼目睹這一場激戰之後,伊織實在不認爲“魔人”只是爲了燒煉祕銀而生。想知想問的事很多,但心願只有一個。
然而神藤似乎還活着。
突然間,呻吟聲停住了。神藤全身呈網狀裂開,一口氣噴出魔獸灌注的綠色液體。伊織力保清醒,凝神定睛,只見神藤的額頭生了三根蝸牛角,眼珠及鼻子移到了觸角前端,手腳亦被無數的吸盤覆蓋,已然完全不成人形——
無數的牙齒將面露狼狽之色的神藤咬得皮開肉綻,鮮血就像捏緊熟透的橘子一樣噴灑而出,散落四周,令人不禁掩耳的慘叫聲響徹廢礦坑。
“光壁!”
(冬馬,求求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來……)
伊織鬆了口氣,覆蓋視野的煙靄變得越發濃厚。她的精氣早已耗盡,全憑氣力支撐,但現在已超越極限,再也無法支持了。
覆蓋着粉色皮膚的贅瘤破了兩、三個,滲出的綠色液體滴落在滾燙的岩漿上;剎那間,紅色的光輝隨着波紋擴散而消失,轉爲黑色。起先伊織以爲是岩漿凝固了,但仔細一看卻是液狀,水面上仍帶着微微波紋。
然而魔獸的觸手卻輕易地穿透魔法牆,纏住神藤全身,張口便咬。
魔獸仰望月亮,猶如上千只牛蛙一齊被捏死的叫聲響徹了地洞。它那紫色的舌頭在牙齒之間痛苦地蠕動着。
伊織懷疑是眼睛產生了錯覺,用掌腹揉了揉眼皮,但異常的光景並未改變。覆蓋肚皮的贅瘤仍然不斷地破裂,滴下液體,黑影持續侵蝕着岩漿海。
(怎麼可能?別胡思亂想了。)
伊織的精氣迅速流泄,彷彿身上有無數的窟窿一般;她知道,原因定是出在神藤所召喚的異界魔獸之上。
“什、什麼!?豈有此理,怎麼可能——”
觸手前端呈星形展開,內側的肉壁之上生着密密麻麻的牙齒,凌亂地晃動着。又黏又稠的唾液滴落下來,曳了道長長的絲線。
(冬馬,快逃!快逃啊!)
少女在胸前緊握顫抖的手。她不知道魔獸有多麼厲害,但心中湧現的嫌惡及恐懼感卻是巨像士兵出現時完全無法比擬的。
浮現於白色世界的兩隻紅眼。
(他變成妖怪了……)
只見觸手觸及冬馬的髮絲之時,突然像碰着了燒紅的鐵一般,合上嘴巴,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