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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眼志士

《幕末魔法士-Mage Revolution-》 · 田名部宗司 · 3萬 字

一陣風吹起,將熱氣嫋嫋的街道吹得塵土飛揚。

伊織還來不及用手遮擋,沙粒便飛入眼裏,滲出的淚水沾溼了細長的睫毛。他猛眨眼,直到異物感消失爲止。

伊織用瘦小的手腕拭去淚水,從朦朧的視線中仰望松江城的天守閣。一節節樸素的黑瓦映襯着高聳如山的積雲,散發着暗淡的光芒。

在伊織的目測之下,離城裏應該——

“剩不到一里路了。”

他喃喃說道,又擦拭了眼角一回。他遠從大坂來到出雲國松江,此時目的地近在眼前,但他的聲音之中卻不帶絲毫感慨之情。這是常有的事。伊織的性子便和他那仿若深淵的黑眸一樣冰冷淡漠。

伊織的眼神略顯兇悍,五官卻如人偶一般端正,肌膚白皙剔透,彷彿透得過日光。他年方十七,與其以美男子三字形容,倒不如說是個美少年比較貼切。雖然身在旅途之中,他卻是從頭到腳打理得整整齊齊,絲毫不似浪人之流;而背上輕輕飄動的舶來外套與長及膝下的洋靴更是加深了路人對他的印象。他和一般洋學者一樣並未薙髮,只將一頭長髮高高束起,腰間則佩帶着長短對刀。長刀與短刀都是尋常尺寸,不過由於伊織身高只有四尺五寸,刀身相較之下看起來格外的長。

出雲松江國力達十八萬六千石,開藩君主乃是結城秀康的三男——松平直正,素有名君之譽。越接近這座山陰道最爲繁華的親藩(注江戶時代大名階級之一。德川家康之後成爲大名的德川氏子弟所統治的藩鎮)大城,街道上便越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先前的幾里路上只看得見林立的杉樹,現在路旁卻開始出現衝着鋼錢味兒而來的茶店。

要空着肚子進城,還是就近找些東西果腹?伊織一面考慮,一面前進,突然瞥見了一間茶店掛着他最愛喫的“白玉丸子”旗,不由得停下腳步。

蒸糯米的甜膩香氣撲鼻而來,伊織的肚皮也跟着咕嚕作響,聲音之大,與那瘦小的身軀完全不相稱。這是有理由的,因爲他下榻的客棧今早並未替他準備早膳。

“只聞味噌湯飯香,未見送膳小二影”的理由爲何,伊織心知肚明。昨晚掌櫃曾說,來他們鎮上投宿的客人,都得照規矩花錢召酌婦(公娼)陪寢;但是伊織卻充耳不聞,喫完飯便倒頭裝睡。

任憑掌櫃如何猛搖他的肩膀,在耳邊大吼大叫,他硬是不睜開眼睛。該賺的錢沒賺到,掌櫃哪咽得下這口氣?爲了報一箭之仇,便故意不上早膳。畢竟事關生計,即便碰上了武士,也顧不得情面。伊織大可以只付錢不召妓,以免去早上啓程時的不便;但他又懶得去編造一些牽強的理由來解釋這種奇怪的行爲。早飯沒喫成,午飯時補回來便得了。誰知道出了客棧以後,一路上莫說飯館,連半間茶店也沒有,伊織的指望完全落了空。

(離城裏也近了,我看就在這裏填飽肚皮,順便換上草鞋,比較安全。)

伊織低頭瞥了適合長途跋涉的長靴一眼,打定主意,便解下外套摺好,掛在手上,掀開了印着店名“瓢屋”的門簾,走進店裏。單手端盤子四處招呼客人的茶姑娘輕盈地穿過板凳之間,走向伊織。

“歡迎光臨!”

她那嬌小的額頭上浮現了珠玉一般的汗水,笑容十分可愛。

時近未時(下午兩點),正是茶店生意最好的時候,店裏客如雲集,座無虛席。茶姑娘老練地幫其他客人挪座,替伊織清了個位子出來。伊織以眼神向讓出位子的鄰座武士行個禮之後,才坐了下來。

“請用。”

茶姑娘替他斟了杯茶,露出虎牙,笑容可掬地問道:

“客倌是打哪兒來的啊?”

伊織頗爲懷疑,不過那男子似乎不是瞎子。他瞪着河田等人的雙眸並未失焦。

伊織把最後一顆丸子放入口中,只嚼了兩次便和着麥茶一起衝進喉嚨裏,一時間岔了氣,最後還是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別忙、別忙,我今天不是來喫丸子的。”

傳入耳中的方言種類極多,正是各地人士風聞松江繁華聚集而來的最好證明。

只見一名年輕武士單手撩着門簾,站在店門口。伊織瞥了他一眼,驚訝地挑起柳眉來。

河田一面慫恿客人,一面用扇子指着伊織,因此店裏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伊織身上。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以小子二字稱呼,伊織心中大感不快,但他可沒蠢到去和一個白癡一般見識,依舊一臉平靜地喫着丸子。

“吉次,你還愣着做什麼?這裏就交給我們招呼,你快照着字據上的數目去拿錢來啊!”

吉次嘴上問道,心裏卻明白來者不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拿起手巾,擦拭被熱氣及汗水弄得溼答答的額頭。

話說回來,有一點倒是挺奇怪的。這間茶店生意再好,畢竟只是小本經營;一般要強借錢,都會去找富商大賈纔是。在京都及大坂,根本沒人要花費力氣在這種蠅頭小利之上。這幫人也未免太小鼻子小眼睛了。

這全要歸功於輔佐藩主松平定安的少年執政(注江戶時代,輔佐蕃主施行藩政的重臣)——神藤治部少輔(注治部省爲掌理婚喪祭典及接待外國使臣的機關,治部少輔即爲治部省副官)。他爲了拯救瀕臨破滅的財政,獨掌藩廳大權,力行藩政改革,回收形同廢紙的藩鈔,發行信用度高的新藩鈔,引進專賣制度,推行下級武士屯田制,實施的政策不勝枚舉。

“客倌要來幾盤?”

伊織並無說笑之意,但茶姑娘聽了這話,卻以手背掩住柔軟的雙脣,嗤嗤笑了起來。

倘若原因是此地沒有富商,倒是可以窺見松江藩在繁華榮景背後的另一面。錢財大多進了藩庫,利用商人賺錢,卻不給商人坐大的機會。看來一手掌理藩政的神藤治部少輔是個手段極爲高明之人。

一道銳利的聲音振動着伊織的鼓膜。

冬馬轉身走出茶店,河田等人悠然地跟隨在後,每個客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河田的手下威嚇道,店東連忙低下頭來賠不是,茶姑娘則在一旁滿臉擔心地看着。客人們默默地動着嘴,表情活像在喫苦瓜似的。遠處的蟬鳴聲傳進店裏來,聲音格外響亮。

店東從廚房走了出來,一面鞠躬哈腰,一面催促阿絲快點兒備座,但河田卻制止了他。

聽了這番不怎麼高明的恭維話,茶姑娘變了臉色。這回她和招呼伊織時不同,並沒立刻恢復春風滿面的笑容。三名大漢大搖大擺地直往內堂而去。

“喫不完請吩咐一聲,我替您用竹葉打包。”

“這不是河田大爺嗎?歡迎、歡迎!”

看來這就是年輕武士的名字。

丸子用的是上好糯米糰,口感極佳,風味絕倫。又用冷水泡過,非常彈牙。只見碗裏的丸子以驚人的速度逐一消失。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

“生意挺好的嘛!很好,很好!”

茶姑娘瞪大了眼,又問了一遍。伊織一面喝麥茶,一面點了個頭。

“冬馬大哥……”茶姑娘喃喃喚道。

有些不肖浪士常以攘夷軍費爲名義來向商家討取錢財,一般人稱這種行徑爲“強借錢”。若是商家面露難色,他們便會亮刀威嚇說:“你不肯出錢資助我們這些爲天朝效力的壯士?”有時候甚至真的拔刀砍人。他們名義上是用借的,所以會留下字據;不過想當然爾,錢是一毛也不會還。

“最近在城裏都沒看見你,原來是跑到這兒來當強盜啦?什麼攘夷志士,別笑掉人家大牙啦!”

河田從懷裏拿出一張紙,塞到吉次手裏。

“腦袋搬家以後,再後悔不該嘴硬可就來不及啦!”

這道突如其來的問題打破了緊繃的沉默。茶姑娘滿心困惑,答不上來。伊織得不到答案,便把視線轉到吉次身上。

伊織冷着一張臉,吐了口氣,把茶杯端到嘴邊。冰涼的麥茶流入乾涸的喉嚨之中,嚐起來格外甘潤,想來平時是冰在井裏,客人來時才吊起來端上。伊織一面佩服店東待客之用心,一面觀望店內。這間茶店開在街道旁,想當然爾,大半客人都是身着旅裝。

只不過世人一來期待他們教訓洋人,二來不願惹禍上身,往往放任他們胡作非爲;即便同情商家,也只是隔岸觀火。這間茶店的客人也不例外。

“那您是來……”

“不,不是,那位大爺只是常來捧場,決計不是這裏的保鏢,和我們父女倆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們怎麼敢違抗天魔黨的大爺們呢?”

“吉次,你還真勤快啊!”

“有幾盤是要打包的?”

冬馬嗤之以鼻,回道:

“替我上白玉丸子。”

河田制止了按刀怒喝的兩個手下,往前踏了一步。或許是爲了展現自己的氣度吧,他將木頭般粗的手臂架在胸前,採取了無法拔刀的姿勢。

“我不是怕客倌喫霸王飯,請別誤會。”

茶姑娘終於明白多說無益。

“這全是爲了成就攘夷大業,報效天朝。要盡忠報國,也得有錢才成啊!好了,快把軍費拿出來吧!”

只見一個虎背熊腰的武士揹着門簾而立,他的眉毛、眼皮、鼻子、嘴脣及耳朵全都異常的厚,配上那壯碩的身軀及結實的肌肉,看來格外老成穩重。不過他似乎是個小心謹慎之人,一把蠟色刀鞘的長刀直直地插在腰間,以便能迅速拔刀。

“阿絲!”

茶姑娘雙手抱着兩個盤子,看得出神;鄰座武士亦是目瞪口呆,手上牙籤插着丸子,竟忘了送入嘴裏。

“不打包,全部在這兒喫。”

(這些強借錢的,走到哪兒說的都是同一套詞,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話說回來——)

另有兩名武士晚一步進來,似乎是他的手下。這兩人衣着雖然華貴,相貌卻是兇惡猙獰。

虎背熊腰的武士抽出腰間的鐵扇,往店裏的柱子一敲。

茶姑娘順理成章地問道:

“好,我就趁這個機會好好教訓你。不過讓你的血弄髒了店裏也不好,咱們出去打吧!”

“怎麼啦?各位客倌手腳未免太慢啦!學學這個小子,喫得多快!大夥兒可別輸給他,快點兒喫!”

茶姑娘話還沒說完,伊織便忙着安撫大聲鼓譟的肚皮,抓起砂糖灑得恰到好處的白玉丸子接二連三地放入口中。

“那您鐵定是愛極了,不然像您身材這樣小巧,哪容得下五十顆丸子?”

“一個人喫不下那麼多的。咱們店裏的白玉丸子一盤有十個,每個都和梅子一般大小,您肯定喫不完的。”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說來神奇,伊織之所以來到松江,便是緣於這樁兩個月前發生的命案。鳶巢死後,神藤爲了找人接替他的魔導書翻譯工作,便商請素有日本第一洋學堂之譽的大坂適塾引薦人才。松江藩過去提供許多洋書及魔導書給大坂適塾,作爲代譯的交換條件;塾長緒方洪庵念在這層關係上,自然不能拒絕神藤的請託。但是該選派哪個塾生前往,卻讓他傷透了腦筋。

“又不是什麼好花,何必急着凋零呢?”

伊織冷着一張臉滲吐了口氣,起身走向茶姑娘。

因此,唯一的例外久世伊織便成了不二人選。伊織雖然才能出衆,但入學年資尚淺,莫說塾頭,連塾監都當不上;而他向來自食其力,在適塾所在的過書町一帶替人看診或翻譯荷蘭語、盧恩符文攢學費,並未接受故鄉長州藩的資助,用不着看藩廳的臉色。伊織年方十七,乃是適塾中最爲年少的塾生,松江藩大坂留守居役(注:負責與幕府或其他潘鎮聯絡公務的官員)認爲他資歷尚淺,不足以派任外地;但洪庵卻力保伊織,說他是繼同鄉的幕府講武所教授——村田藏六以來的奇才,終於說動了留守居役,讓伊織前往赴任。

茶姑娘沒料到伊織居然完全不理她,一時間僵住了臉頰。她原以爲眼前的客人雖然散發着難以親近的氣息,但畢竟是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只要擺出天真爛漫的笑容來招呼他,一定會立刻卸下心房。

要說他們搶來的軍費用在什麼地方,就是嫖妓、酒錢、飯錢,之後便什麼也不剩。當然,無論錢是用在買刀或花天酒地上,對於被敲詐的人而言,都是一樣倒楣;但用在這種令人傻眼的用途之上,可就教攘夷志土名聲掃地了。

“什麼強盜?未免太難聽了。”

雖然理由不同,不過伊織也和一般人一樣,不願和這些自稱攘夷志士的市井流氓扯上關係。大坂是個商人云集之地,這種攘夷病流行得最厲害,伊織已司空見慣;雖然不快,但憤怒及正義感早麻痹了。

正當伊織胡思亂想之時,茶姑娘雙手端着盤子回來了。狹窄的長凳上擺滿了一碗碗的白玉丸子,只見那糯米糰裹着晶瑩剔透的薄膜,引人食指大動。

“正合我意。”

“五盤。”伊織又以冷淡的口吻回答。

“阿絲還是一樣標緻啊!有你這麼個丸子西施在,難怪這裏的丸子賣得這麼好。很好,很好!”

(——也罷,多虧了這回的差事,我才能多寄些錢給娘,就別計較了。)

“怎麼,這不是河田嗎?”

伊織懶得說明自己沒喫早飯,只答了一句:

“混小子,你說什麼!”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再次開採出雲銀山。當時朝中皆認爲出雲銀山早已在戰國時代採掘殆盡,但他力排衆議,再度開採,終於發現了新礦脈。如泉水般源源不絕的銀礦轉眼間滋潤了乾涸的財政,令藩庫充盈豐裕。據說如今松江藩的收入已達百萬石。

當然,也有人反對這股急進的潮流。天生魔力過低而無法習得魔法的不滿家臣成了激進的攘夷志士,與神藤一派作對;積極引進西洋技術的開明派藩士、爲他們工作的洋學者及魔法士都成了攘夷志士肅清的對象,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就連大名鼎鼎的西博爾德高徒——致力於松江藩改革的金森鳶巢,據傳也是死於攘夷志士手下,不過尚未查出兇手是誰。

不過這畢竟是生意,以客爲尊。不到一眨眼的時間,茶姑娘又恢復了原來的笑臉。

說着,茶姑娘便拽起了錢,快步走向內堂。

“沒人要來,就我一個人喫。”

茶姑娘伸出雙手,在伊織眼前張開了十根指頭。

“您一個人喫五盤?”

這名男子相貌奇異,似乎有嚴重的眼疾,眼珠的顏色如鮮血一樣紅。伊織翻閱腦中的醫書,卻沒找到類似的病例。

“各位客倌儘管喫,錢就給我們攘夷志士天魔黨當軍費。我們用劍,各位用丸子盡忠報國。儘管喫,喫到肚皮撐了,腰帶鬆了。子彈雖可怕,丸子很可口!”

“敢這麼對我們天魔黨說話,別妄想能好手好腳離開!”

最教人欽佩的是,神藤並不滿足於守成,而是積極引進魔法學,增強軍力,促進產業近代化;藩裏亦是習魔法遠多於習劍者,麾下魔法士之多,令鄰藩稱羨不已。神藤貴爲執政,同時亦是個不世出的魔法士;單憑他個人之才,便讓松江藩一躍成爲如日中天的強藩,勢力與薩摩、長州並稱。

“沒別的事,就是來收上回說的軍費。這是字據,你拿去吧!”

“我愛喫白玉丸子。”

(眼白充血不稀奇,眼珠充血可就奇怪了。他的眼睛看得見嗎?)

伊織看着牆上的菜單,冷淡地回道。他當然聽見了茶姑娘的問題,但他生性便不愛與人打交道,又加上肚子空空如也,心情極差無比,壓根兒不想陪她閒聊。他打哪兒來和喫丸子有什麼相干?

伊織當然明白。他掏出錢來,是要她廢話少說,拿了錢快點兒離開。接着伊織便別開視線,抿緊嘴巴,一聲不吭,讓氣氛更加尷尬。

“那改成毛賊行不行?”

他的眉宇之間留有幾分頑童的影子,看來豪邁不羣,倒還稱得上是個美男子;一頭毛燥黑髮隨意束起,胸襟大敞,活脫像個浪人打扮,不過身上的長短對刀看來價值不菲,袖口間的皮護腕色調鮮豔,洋味兒濃烈,也不像是窮人用得起的貨色。他的身長大約六尺,身子如悍馬一般結實,繡着奇特花樣的短衣及寬口褲穿在身上格外合襯。然而這些都不是伊織驚訝的理由。

所有客人都察覺到苗頭不對,紛紛閉起嘴巴,縮起身子,只有伊織一個人仍在動手動口。伊織的洋靴若是被那三人瞧見,必然又是一場風波;所幸有前頭的板凳擋住,他也不必急着遮掩。伊織擺出事不關己的態度,一口接一口地喫着丸子。

伊織嚼着丸子,心裏只覺得啼笑皆非。

一道破鑼似的聲音響徹店裏,客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到了聲音的主人身上。

伊織取出荷包,把五盤丸子的錢放在板凳上。茶姑娘見狀連忙說道:

河田嘴上笑着,眼光卻銳利得足以殺人。他合上鐵扇,插入腰帶之中。

河田說話時打着拍子,手裏那把金箔底、紅太陽圖案的鐵扇一搖一晃,活像在唱歌謠。見強盜竟然打拍子催錢,吉次就像被抹了糞一樣,緊緊皺起眉頭;他不敢讓那幾個武士瞧見,便垂下頭來。客人見狀,似乎是滑稽大過於憤慨,紛紛面露苦笑,又開始喫起丸子來。

“我這就去替您上菜。”

“您待會兒還有朋友要來嗎?”

自嘉永七年締結日美和親條約以來,許多港口對海外諸國開放,造成主力外銷產品的生絲價格節節上漲,直逼國際行情,國內的物價也水漲船高,不少藩鎮的財政因而崩壞。然而在開國以來的一片不景氣聲浪之中,松江藩卻能置身事外,維持繁榮景象。

神藤來信中提及,翻譯到一半的魔導書並非以魔法學共通語言——盧恩符文及以諾文寫成,而是由大崩壞時滅絕的亞人語言——精靈文及矮人文交雜而成,極難解讀。麻煩的是,同時懂得這兩種語言的塾生只有一個,其餘都是教授級的塾頭及副教授級的塾監,不能長期離開適塾;再者,這些學者都是藩費留學歸來的優秀人才,不宜派往其他藩鎮。

“只敢背後偷襲的小人居然也說起大話來啦?要是這麼有自信,現在立刻把花給摘了啊!你們三個儘管一起上無妨。”

站在伊織的立場,這回出差不但妨礙他求學,還得向大坂的老主顧們告假一個月,所以他是敬謝不敏;但恩師洪庵親自低頭拜託,藩差又捧了大筆訂金前來遊說,害得他推也推不掉,如今纔會坐在松江的茶店裏喝茶。

“那個男的是這裏的保鏢嗎?”

內堂傳來了一道聲音。看似店東的中年男子一面煮丸子一面瞪她,似乎是怪她在這麼忙的時候還和客人閒扯淡。茶姑娘搖頭表示自己沒在閒聊,又回過身來。

吉次猶如驚弓之鳥,似乎把伊織也當成了天魔黨的爪牙。

“那就好,剩下的便交給我吧!”

伊織並不解釋,拿起摺好的外套披在肩上,轉過身去。

他知道不該去刺激天魔黨這些攘夷瘋子,不過現在沒時間把洋靴換成草鞋。明知和白癡扯上關係準沒好事,但他還是插手了。

(是爲了答謝店家的可口丸子?不對,我已經付了錢,道義上沒必要再替他們出頭。那我幹嘛蹚這渾水?)

伊織自問,卻得不到答案。

日頭方過中天,將四把刀照得燦然生光。兩方陣營離了十來尺遠,互相對峙,殺氣騰騰。

街道上不見旅客的身影,想來是怕遭池魚之殃,逃入附近的茶店裏去了。

河田見了伊織,不快地喃喃說道:“這小子原來是個假洋人?”然而伊織連瞧也不瞧他一眼,逕自走到冬馬面前。他和冬馬足足差了兩顆頭,得抬頭才能與那雙紅眼對看。

“幹什麼?”

冬馬扛着刀問道,顯然是嫌伊織礙事。

“別打了。”

“阿絲叫你來勸架的?你回去店裏跟她說,我絕不會輸,用不着擔心。”

伊織搖了搖頭。

“我並非受人所託,也不是擔心你。”

“那就乖乖閃到一邊去,小鬼。”

“你給我聽好了——”

伊織動了氣,正要回嘴,誰知冬馬卻一手揪住他的衣襟,拽貓似地將他輕輕拽起,扔到一旁去。

伊織可沒法子像貓一樣空中翻身,結結實實地跌了一屁股。

他抬起頭來,正要怒斥冬馬一頓,卻見眼前火花迸裂,刀劍交錯,一道鈍重的金屬聲振動鼓膜。

“去死吧!白癡!”

“我是神藤家的總管,小田切一路。這回勞您遠從大坂前來,真的是感激不盡。快請進來。”

“直到那些攘夷瘋子死心爲止。”

伊織正站在一座平靜無波的大湖旁。用不着問人,他也知道這是什麼湖。瞧那一望無際、澄明秀美的湖面,定然便是松江被稱爲“水都”的由來——穴道湖。

伊織咬牙切齒地抬起頭來,眼角有如惡鬼似地吊得半天高。

說着,冬馬便伸手往伊織的胯下探去。他拍了拍伊織的胯下之後,浮現了勝利的笑容。

“瞧你多窩囊,都已經逃得這麼遠了還縮得緊緊的,連摸都摸不到。要教訓別人之前,先練練自己的骨氣吧!”

“那你是要我見死不救了?”

“別說得那麼難聽,這和那是兩碼子事。我是真心想幫瓢屋老闆。”

伊織喃喃自語,爲自己的思慮不周而後悔。不想被攘夷志士盯上,就不該在人前使用魔法,暴露身分;但自己卻偏偏在他們眼前飛了起來。這下子在城裏走動的時候,得要時時小心、處處提防了。

“這只是打聲招呼而已,接下來就要把你大卸八塊啦!覺悟吧!”

“我不是小鬼,我已經十七歲了。”

伊織聳了聳肩,顯然並不相信。

“喔,臉紅到耳根子啦?知道慚愧還不晚,快和我一起趕到瓢屋去吧!”

伊織自我介紹,說明來意之後,青年便露出和善的微笑,深深地垂頭見禮。

“……你、你這混帳!”

“那你得收拾多少人才行?”

伊織追過了停下腳步的冬馬問道:

說着,伊織便朝着松江城邁開腳步。冬馬見狀,連忙喊道:“等等!”快步追上,與伊織並肩而行。

“用不着擔心,那些同夥我照樣收拾。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北辰一刀流本目錄(注:此爲段位名稱),無論對手如何人多勢衆,我一定奉陪到底,絕不會棄瓢屋於不顧!”

“——掙脫陳年舊鎖,驅策寇迪雅之馬。颶風之王,大展神通。轟嵐!”

冬馬完全猜錯了,但伊織只是默默地繼續走路。見伊織不回答,冬馬以爲他默認了,彈了下舌頭。

伊織望着石灰圍牆,喃喃地警惕自己。

說着,冬馬拔腿便跑,卻被伊織踩住草鞋;所幸這回他迅速地跨出腳,纔不至於又跌個狗喫屎。

“——羅迪恩之飛將,驅使汝印,翱翔天際!飛翔!”

他伸出雙手,鎖定目標。

“隨你高興,不過別把那間茶店拖下水。”

“你找死!”

冬馬愣了一愣,又嘟起嘴來說道:

“我就知道不該和白癡扯上關係。”

穿過中庭,在長廊上走了許久,仍未抵達神藤治部少輔所在的廂房;一路爲免客人尷尬,便起了個話頭。

“走了這麼遠,他們應該不會追來了。”

聞言,伊織抬頭瞪着冬馬。

“就算你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店東會高興嗎?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茶店,生意豈能好得起來?”

“——話說回來,真是教人意外。”

“你站在店東的立場替他想想,就算你收拾了那些白癡,又能如何?明天他們的同夥還不是照樣找上門來。到時多了這筆仇,他們反而會變本加厲。”

“小子,你會使妖法?”

伊織暗自讚歎,但一想起被丟入六道湖裏的冬馬,一股火又從肚子裏竄起來。換作平時,這股怒氣早已隨着時間消退;但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就是餘怒難消。

伊織完全沒發現河田是幾時逼近身後,只見冬馬將河田的長刀擋在額頭之前,飆風似的一擊砍斷了刀刃,劃過他的臉頰,鮮血自傷口湧出,形成一條紅線,滑落下巴。

伊織看着逐漸昏黃的天色,一時出了神,險些撞上一位年輕姑娘。他連忙賠不是,那姑娘回了他一個嬌豔如花的笑容。

伊織順了冬馬的心願,鬆開環抱他腰間的手。方纔他們還維持在俯瞰森林的高度,不過現在已經降到了樹梢,離地面不過十餘尺。

冬馬就像連一根稻草也不肯放的溺水之人,伸手欲抓伊織的衣襬,卻沒能抓住,直接掉了下去。

“放縱壞人爲惡,還有天理嗎?”

冬馬回頭吼道。

“好了,閉嘴,免得咬到舌頭。”

“早點說嘛!”

河田察覺伊織的舉動,握緊刀柄,大聲喝道。

“就算沒天理,你又能如何呢?別孩子氣了。天下間多得是無可奈何之事,只能逆來順受。”

狀如頭盔、雄偉壯麗的松江城天守閣遠遠地矗立於東方的天空之下。

“白癡,別多事。你現在回去纔是給店家找麻煩,連這點兒道理都不懂嗎?”

“的確不是,那又如何?”冬馬再度追上伊織,反問道。

見他們拉開距離,伊織趁機抱住冬馬的腰,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騰出手來畫魔法陣。他的指尖迸出了青光。

走了片刻之後,他在一座格外雄偉的武家之前停步。他請門房代爲通報之後,隨即有一名青年現身相迎。

“少扯謊啦!分明是怕事才逃跑。我看你那話兒現在八成縮起來了吧?”

“你該不會是魔力耗盡,飛不起來了吧?”

“十七?少騙人啦!你怎麼可能和我同樣年紀!”

虛空之中的魔法陣散發着青光,放出了一陣驟風,將街道吹得塵土飛揚。

“我沒叫你‘丟’我下來!再說,我也沒拜託你帶我逃跑。”

松江藩正處於繁榮顛峯期,不光是殿町,穿梭於城裏的行人個個容光煥發。此地雖然不比大坂生氣蓬勃,卻少了股鄙俗味兒,人民的目光不帶絲毫邪念。

在一路的帶領之下,伊織走進了宅邸。

“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快回去吧!”

“你我可是正面相對,豈能叫偷襲?”

“我知道。河田和我也有仇,我會自行和他做個了結。”

數道龍捲風突然出現,襲向冬馬;他連忙往旁大步縱開,但爲時已晚。只見旋風包圍了冬馬的身體,不斷上升,轉眼間將他捲到高空之中。

“真可笑,原來你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其實根本是爲了私仇借題發揮?”

“我拒絕。”

那人中等身材,年紀約莫二十五、六,生了一張鵝蛋臉,看起來沉着穩重。

兩人雙手青筋暴現,僵持片刻之後,又分別往後縱開。

“我是不懂。爲什麼我拔刀相助反而是給瓢屋找麻煩?”

“別一一反問行不行?不快點兒回去,瓢屋的老闆可有苦頭喫了。”

伊織低着頭,聲音和肩膀都在打顫。冬馬探頭瞧了他一眼,又說道:

氣勢磅礴的劍尖刺了個空。河田抬頭一看,發現他的目標對象浮在空中;他躍起揮刀,卻抅不着。

伊織轉過身,朝着松江城再度邁開步伐。背後碧澄澄的湖水濺出了一道水柱,高高地衝向天上。

震天價響的蟬鳴聲從茂密的林蔭之間傾泄而下。冬馬撫着後腦勺,站了起來。

“是你要我放你下來的啊!”

河田掀起厚厚的嘴角。

伊織連瞧也沒瞧上冬馬一眼,如鷲一般從天而降,穿着長靴的腳跟瀟灑地踏上了地面。浮在他右手上的魔法陣變得朦朦朧朧,不久後便消失無蹤。伊織目光凌厲地掃視四周說道:

“乖乖別動!”

“天誅!”

河田挺刀猛進,打算將抱在一起爭吵的伊織及冬馬刺成肉串。逼近的腳步聲和伊織的唸咒聲交疊着。

“慢着,你怎麼啦?別這麼激動啊!”

“算了。所謂見義不爲無勇也,像你這種身爲魔法士卻只會逃跑的膽小鬼,無論怎麼批評我,我都不痛不癢。”

都是因爲方纔那些無聊的爭端,害得伊織直到太陽逐漸西下才抵達武家林立的殿町。

“很痛欸!”

“沒錯。再說這也不叫見死不救。商人向來是耐操耐打,能屈能伸,瓢屋的店東自然也懂得如何打發上門的麻煩。可是你卻在一旁煽風點火,我纔會出面滅火。以後你遇上事情,可得瞻前顧後!”

“你一個小鬼頭,居然會施魔法?”

冬馬勸解道,被伊織這股不尋常的氣魄逼得節節後退。伊織的左右五指猶如各自擁有生命似地分頭行動,轉眼間便畫好了魔法陣。

“沒想到你個頭這麼大,出招倒是挺快的嘛!不過最拿手的偷襲沒成功,你還打得下去嗎?”

“喂,慢着——”

冬馬的怒吼聲曳着尾巴,逐漸遠去。

“我絕不饒你!”

“你不是那家店的保鏢吧?”

“就算真是無可奈何,我也不願逆來順受。”

“幹什麼啊你!”

“快把我放下來,臭小鬼。小心我揍你!”

“王八蛋,給我記着——”

“白癡,要我說幾次你才懂?我不是隻會逃跑,而是逃跑方爲上策!”

他丟下手中的刀,身手矯捷地在空中換了個姿勢,雖然得以雙腳着地,卻收勢不住,往前栽了個筋斗,如同曳着塵土的車輪一樣滾出小路,直到撞上粗大的橡樹根才停下來。

“你、你想幹什麼?別多事!”

“真不該讓那些攘夷瘋子看見我施魔法。”

冬馬一面忿忿不平地說道,一面撿起長刀還鞘。他拍去沾在寬口褲上的塵土和石粒後,走向伊織。

反正以後不會再碰上他,那件事也沒露餡兒,還是快點兒忘了吧!伊織在心中反覆對自己說道。

“回去?”

這兒不愧是名門權臣的私邸,極爲寬敞,約莫有千餘尺見方大;光是方纔經過的房間數目,便已遠遠超過適塾,僕人、丫環想必不少。不過由於宅子太大,竟連半點兒說話咳嗽聲都聽不見。

只見伊織的外套翻飛,兩人逐漸上升,速度越來越快,不一會兒便甩掉了鬼吼鬼叫的河田,飛向了蔚藍的天際。

伊織並未出聲,只以表情詢問何事意外。

“您也聽說了鳶巢先生的事吧?”

“那當然。聽說是攘夷分子下的手?”

一路面露懊悔之色,點了點頭。

“說來慚愧,咱們藩裏有些愚昧之徒組成了天魔黨,成天干些百害而無一利的殺人勾當;雖然藩差已經嚴加查緝,無奈其中有幾個元老級藩政務役(內閣大臣)的公子,即便拘捕到案,往往也無法追究,只能釋放。殺了鳶巢先生的人是誰,其實我們心裏也有數;可是除非在行兇現場逮人,否則是莫可奈何。”

說着,他將手放在脖子上,看了伊織一眼。

“我聽說伊織公子熟知這些內情還敢前來,以爲您一定像畫上的武士一樣,生得勇猛威武;沒想到實際一見,卻是如此溫文爾雅,真是教我大喫一驚。”

這類感想伊織聽多了,既不高興也不生氣;不過該做何表情纔不顯得失禮,他卻不甚明白。或許面露微笑乃是最佳的應對之道,只可惜他素來淡漠,往往落得皮笑肉不笑。

“伊織公子教人喫驚的,還不止這一點。”

“還有別的?”

伊織嘴上這麼問,其實心裏厭煩不已;但他又不能叫對方閉嘴,只能乖乖聽下去。

“自從主公執政以來,藩士不分老少,全都悉心鑽研洋學,其中又以魔法學爲甚。鳶巢先生也非常熱心,常在處理藩政之餘抽空指導,因此本藩人才濟濟,別的藩都好生羨慕。可是咱們藩裏卻沒人看得懂那本魔導書。當我聽說伊織公子年方十七,還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呢!我雖然是個庸人,卻也略懂魔法學,知道古代語言有多麼難懂。伊織公子天賦過人,實在教人欣羨。”

“我並沒有什麼過人的天賦,只是學習魔法的時期比一般人早而已。”

這是伊織的真心話。當年他只能仰賴魔法過活,因此才鑽研磨練,精益求精。多虧他學有所成,他們母子倆纔沒在父親死後餓死街頭。

“您太謙虛了。石頭再怎麼琢磨,也磨不成玉的。”

“不,家父遠水便是個非要把石頭磨出光來才肯罷休的人。家父爲人溫和持重,可是一提到魔法卻不留情面。”

看來小田切一路是個老實人,一聽伊織提到遠水,臉上便閃過後悔之色。

伊織之父過去執掌長州藩,與松江藩同屬山陰道,往來密切;凡是學習魔法之人,莫不知曉久世遠水獲罪貶謫之事,因此每個人和伊織談話之時皆是小心翼翼,避免提及這段不名譽的往事。殊不知對於伊織而言,刻意避談父親、彷彿世上從無此人的說話方式,和批評父親一樣教他生氣,無論對方有無惡意皆然。

“對不起,我見識淺薄,說了這些自以爲是的話。”

“用不着道歉,請別放在心上。”

伊織以拇指快速地翻動魔導書一遍,如此回答。

伊織嘴上這麼說,走在田間小徑上的腳步卻是一點兒也不得閒;因爲他等不及要翻譯包袱裏的魔導書。離開神藤府已有好一段時間,但伊織的興奮之情卻仍未冷卻。

“這麼說來,您打算建造這書裏所載的燒煉爐?”

“聽說你現在是浪人之身,不知你可有意出仕松江?我願給你六百石的薪俸。”

“就隨你的意去做吧!只要推翻德川、尊皇攘夷的熱潮一過,就算你要帶着謄本回長州,我也不反對。如果其他兩百多個藩全被異國殲滅,只留本藩獨活,又有什麼意思呢?當然,若是你肯出仕松江,便是再好不過了……”

這個問題根本就是多餘的。伊織用力點了點頭,但是表情仍有疑慮;有件事他非得再問一次不可。

“您先前承諾過,除了訂金以外,還有翻譯書的謄本作爲酬勞,可是真的?”

“那當然,若無建造之意,又何需請人翻譯?就算失敗了,反正我們有大筆的銀山收入,這一點兒建造費根本不痛不癢。”

“鳶巢先生翻譯到哪兒了?”伊織問道。

“承蒙您的厚愛,但我不能答應。一來故鄉的家母希望能守着家父與舍妹的墓地,不願離鄉背井;二來家父有遺命,希望我回長州振興久世家。”

要找出正確的暗號法式,除了依靠知識及經驗之外,還有一項不可或缺的要素,便是直覺;而直覺乃是與生俱來,並非後天所能成就,因此學習古代語而能翻譯的人極少,古代語翻譯家的身價自然是不同一般了。

“進來吧!”

回答的不是神藤,而是一路。

“用不着心急。就算我不讓你抄錄謄本,以你的才幹,又豈會忘記內文?”

“多謝您的好意。您用不着擔心,我在神藤大人面前也說過了,這種悠閒恬靜的地方最適合專心譯書。”

魔法學家之間向來有個規矩,若是新引進的魔導書爲有益之物,便互相流傳,增益知識;不過這回的魔導書可是千金難買的珍品,伊織實在難以相信神藤肯以此作爲翻譯報酬。

“很有可能。這本書是怎麼到手的,我不能說;不過若是贗本,其中的暗號應該不致於如此複雜。鳶巢也認爲書中製法有一試的價值。”

(祕銀——)

神藤將雙色眼眸轉向了伊織背後。一路起身,走向掛着水墨畫的平臺之前。

“這本書是從哪兒來的……?莫非是真書?”

“請放心,只要我專心翻譯,決計不成問題。”

打開盒蓋一看,裏頭是一本皮革封面的魔導書。

一路指着綠林裏的宅子。一縷炊煙幽幽地升上天際。

伊織瞥了那如螃蟹爬過的金色字體一眼,說道:

“還是適塾好。”

“一個月?鳶巢先生在生前說得花上半年啊!您這話會不會說得太滿了?”

伊織全神貫注於魔導書上,甚至忘了回神藤的話。越讀下去,精靈語與矮人語便越是錯綜複雜,暗號變得越來越難解讀。的確,一般贗本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這麼說來……”

死去的金森鳶巢最爲知名的成就,便是翻譯了洋式高爐的來源文獻《鋼鐵鑄鑑圖》。神藤召他爲御用洋學者,或許便是爲了得到這本魔導書,建造燒煉爐。

“就是那兒。”

“不,是在其他地方。鳶巢先生是在某個村子裏被殺的。如您所見,別院周圍雖然沒掘護院溝,可還是相當大的;想必刺客是不清楚別院裏的格局,不敢貿然入侵——可是這不代表別院不需要護衛啊!”

“謙虛可不是美德啊!”

因此,足足有兩個半世紀的時間,魔導書只能從鎖國貿易開放的小洞入國,總是處於缺貨狀態。就連大崩壞之後較易得手的魔導書,諸藩亦是爭相搶購,行情高達數十百兩;至於大崩壞之前的魔導書,就更是無庸贅言了。當時各種魔法文明尚未隨着亞人滅絕而消失,因此書中所載魔法的難度及威力皆是非比尋常,自然格外珍貴;就連德川幕府的魔法研究機關——蕃書調所也不過寥寥數本。即便是適塾首屈一指的翻譯家伊織,從前也只看過以洋文寫成的研究書,這回還是頭一次看到原書。

伊織的眼眸裏燃着熱情,與他淡漠的性子大相逕庭。

“那就沒問題了。只要照我剛纔拜託您的,派個人替我打理生活起居就行了。”

伊織眨動細長的睫毛,剋制聲音的顫抖,對神藤問道:

“多虧松江藩時常送魔導書來,我才能學會這些語言。這全得感謝貴藩的幫助。”

說完,神藤便召一路過來,快速地吩咐了他幾句話。當然,全副心神都放在魔導書上的伊織是一個字也沒聽進耳裏。

伊織回答。他對故作世故的自己生了一股厭惡感。

“雜念乃是翻譯魔導書的天敵,我能明白鳶巢先生的心情。請務必將別院借給我。”

他的身旁攤放着幾本洋書和魔導書,看來是趁着公務之餘在研究魔法。一般政治家雖然重視魔法,卻往往交由專門的魔法士來發落,自己則保持距離;在德川幕府二百六十六個藩鎮之中,如神藤一般精通魔法學而官居要職的人極爲少見。

神藤察覺了伊織的視線,如此辯解道。

“好了,別客氣,親眼看看內文吧!”

“正確答案。光看一眼便知來頭,果然名不虛傳。我越來越欣賞你啦!”

一路打開紙門,往後退開,伊織則挪身向前,在紋路分明的杉板走廊上伏地見禮。他報上姓名之後,又照例說了些客套話。

“一般魔導書都是送到適塾翻譯,不過這本魔導書非比尋常,不能跨過藩境,所以才勞你親自前來。”

“不不不,這是伊織公子勤學有成。您連高階魔法常用的黑精靈語都懂得,看來當上塾頭的日子也不遠啦!”

在神藤的催促之下,伊織拿起了魔導書。不知不覺間,他的手指被興奮的汗水弄得又溼又滑的。

神藤斥責道,接着又若無其事地帶入正題。

神藤極爲高興地說道,將魔導書遞給伊織。

伊織起初對這份差事興趣缺缺,因此聽說內文包含精靈語及矮人語時並未深思,不過現在他完全明白了。魔法與鍊金——亞人之中最擅長這兩種本領的,正是這兩個種族……

“這麼多?”

“您真的要在別院裏翻譯嗎?我可以派人把需要的書籍送到城裏的本邸去。”

“你肯接手吧?”

栽有睡蓮的水盆旁放了個漆盒。一路必恭必敬地捧起盒子,送到神藤面前。

一道男聲回答。那聲音聽來清脆響亮,卻又帶着威嚴。

一路欣羨地說道,一本正經地望着伊織。

“要說遠水公有什麼過失,便是爲人太過善良,明知爲政者必須冷酷無情,卻狠不下心腸。真是可惜了他這麼一個人才。”

“好吧!我命人快馬到別院去整理收拾一番,好讓你今晚就能住進去。若是有什麼需要,和一路說一聲就行了。期待你大功告成之日。”

“要不,至少請您重新考慮一下護衛的事。”

“這件事你再好好考慮一下。我能體會你想重回長州的心情,但長州的攘夷瘋子非比尋常。你是這個時代不可或缺的人才,千萬要珍重自己,別重蹈遠水公的覆轍。”

“話說回來,您年紀輕輕便精通盧恩符文和以諾文,甚至還懂得古代語言,實在了得。不知您能翻譯幾種語言?”

約翰•迪、愛德華•凱利、洛伊烏•班•比撒列、約翰•貝倫汀•安德列——這些偉大的魔法士彙整出來的古代語暗號解讀法造就了十七世紀的魔法革命,使得魔法學有了飛躍性的進步。然而德川幕府卻違逆世界的潮流,將國家封閉起來。

伊織自信滿滿地回覆一路的質疑。神藤面露笑容,點頭說道:

松江藩坐擁名港美保關,能供喫水極深的大型外國船靠港;這本書八成便是從美保關走私進來的。

“進入正題吧!”

一路頂起罩着黑紗的斗笠問道,臉上充滿了不解之色。

“精靈語、矮人語、哈比語和黑精靈語四種。”

“你先解讀書名吧!鐵定會大喫一驚。”

當今攘夷風氣最盛之地便是長州藩,藩士由上到下都受到激進思想影響,化成了一團火球,今年春天更在下關炮擊外國商船,與洋人正式決裂。對幕府政要及洋學者等開明派人士而言,“長州”根本是亂臣賊子的巢穴。

伊織急切地探出身子來,神藤製止他,要他坐回原位。

說到這兒,一路停下了腳步。伊織心知已抵達神藤所在的廂房,不待說明,便同一路一起正座下來。一路隔着紙門通報:

“借你無妨,不過書齋是在鳶巢的別院裏,而別院位於城郊的田園,有點兒距離。他嫌城裏嘈雜,從來不在本邸裏譯書。”

神藤驚訝地問道:

伊織垂下了烏鴉羽毛似的長睫毛,點了點頭。神藤摸着下巴,面露沉思之色。

要翻譯舊世界的遺物,在遠古時代滅絕的亞人語言——古代語,除了較易習得的語學能力之外,還需要其他特殊技能。記載了強大魔法的魔導書爲了過濾讀者,內文往往是以複雜的暗號形式呈現;若是單照字面閱讀,縱使再怎麼精通字義及文法,讀起來也只是一篇文意不通的文章,無法得到任何情報。語言有幾千種,暗號法式就有幾萬種;翻譯家必須從中選出正確的法式,進行適當的魔法處理,並將解讀完後的內文重新寫成明碼文。

伊織心裏叫苦,嘴上卻只能簡短地說一句“過獎了”。他的恩師洪庵平時便有過分褒美弟子的傾向,想必在介紹信上更是極盡能事地宣揚弟子的才能。

“您真是太過謙虛啦!以伊織公子的本事.若是再冠上適塾塾頭的名號,那可是如虎添翼,今後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其實我正考慮辭掉總管之職,進適塾求學。鳶巢先生在世時,要讀書,留在松江便夠了;但是先生過世之後,繼任的夫子遠遠不及他,我的功課一點兒進步也沒有。主公也察覺了此事,打算利用一個月的時間招募有心向學之士,用藩費供他們出國留學。我雖然恨不得立刻動身前往大坂,卻又捨不得離開主公身邊,至今仍拿不定主意。”

一路說這話並不誇張,適塾塾頭的招牌確實有這等價值。只要當上塾頭,即使是短期就任,薪俸少說也有兩百石,與小藩的家老(注:江戶時代,輔佐藩主施行藩政的重臣意同執政)是同樣水準。尤其現在擁有魔法技能的人身價暴漲,適塾塾頭的俸祿之高,乃是太平盛世時所無法想像的。

“總之你先專心翻譯吧!大約要多少時間才能譯成?”

“鳶巢先生髮現這是大崩壞以前的書之後,便開始蒐集資料,現在資料是備妥了,但是內文卻連一行都還未翻譯。要是我們這些弟子有鳶巢先生的一半本事,也不用勞煩伊織公子了……實在是慚愧得很。”

神藤若有所思,伊織則大大地點了點頭。

“遺命?遠水公功在社稷反遭罷黜,死前卻還這麼說?”

神藤說得豪氣萬千。伊織凝視着他,領悟到一件事。

“小的帶客人來了。”

“約莫一個月。”

一路刻意討好,換了個話題。

“不好意思,房裏很亂。這陣子藩廳的差事多,挪不出時間來整理。”

“只要把鳶巢先生的書齋借給我,便已足夠。”

說着說着,神藤也覺得自己太婆婆媽媽,不禁露出了苦笑。

伊織慎重地再三解讀書名。他的情感如洪流一般洶湧澎湃,在胸中奔騰。

“我聽大坂留守居役提起你的名字時,着實大喫一驚,只覺得是遠水公在冥冥之中穿針引線。”

“看來這是相當古老的精靈文。從這種線形構造和拼字方法判斷,八成是大崩壞之前,伊斯坦迪亞王朝第三紀的文物。”

伊織曾聽說神藤的年紀約莫三十五、六,但他看起來還要年輕許多。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炯炯有神,或許是因爲光線的緣故,左右眼看起來不一樣黑,有種難以形容的魅力;近六尺長的身高與那俊朗的容貌相得益彰,身材雖然結實,線條卻柔和優美。

“那就有勞你了。有什麼要求儘管告訴我。”

一路捏緊了寬口褲,滿臉懊悔地說道。神藤瞥了他的總管一眼,自信滿滿地問道:

“話說回來,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便精通古代語,實在驚人。洪庵先生信上說你的翻譯功力乃是開塾以來第一人。”

“這就說不準了。我年少歷淺,該學習的東西還很多。”

侍立於後的一路發出了感嘆聲。雖然松江藩的國力實達百萬石,但一出手便是六百石薪俸,仍是相當的闊綽。聽完這個條件後,一百個洋學者裏大概會有一百個馬上答應,不過伊織卻不然。

伊織也有同感。就拿遠水臨死前的事來說,當時若不是他已精神錯亂,絕不會那般無情。一想到母親一輩子都得揹着這傷心的回憶,伊織便覺得懊悔不已。

西方天際的暗紅色與東方湧來的藍色交雜融合。太陽已完全西下,但夏天的黃昏卻是似暮非暮,天色還亮得足以將廣闊的田園盡收眼底。

伊織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回了一禮。

“護衛……莫非鳶巢先生就是在別院裏遇害的?”

坐在書案前的神藤治部少輔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進廂房。

伊織性好獨來獨往,要他與不熟識的人一起生活乃是一大苦事;不過若要全心譯書,還是得請個人來替他打理衣食,較爲方便。因此伊織才退了一步,請一路派個會煮飯、幹粗活兒的下人給他。

“呃,說到這件事……”

一路吞吞吐吐,慚愧地抓了抓腦袋。

“除了下人以外,希望您能再容一個人留在別院裏。”

“我不需要護衛。”伊織嚴斥道。

一路苦着一張臉,沉思片刻,方又說道:

“以他的本領,的確能當護衛;不過我請您讓他留在別院,卻不是出於這個理由。”

“那是什麼理由?”

“其實那人打一年前便住在鳶巢先生的別院裏了。我命他暫且到別處住上個把月再回來,他卻說是他先來的,不肯離開。能不能請您忍着些,留他下來?”

伊織心裏埋怨一路怎麼不早說,表面上卻擺出通情達裏的樣子,點頭說道:

“凡事有先來後到,那人說的話也有道理。反正別院很大,不打緊。”

“多謝公子諒解。其實他人也不壞,只是嬌生慣養,有點兒任性妄爲罷了。”

嬌生慣養,任性妄爲,連神藤治部少輔的總管所下的命令都膽敢拒絕——這樣的人會是什麼來頭可想而知。

“莫非那人是旗本(注:直屬將軍家,有資格謁見將軍的武士)子弟?”

伊織問道,心裏已經開始對尚未謀面的同居人感到厭煩了。一路在臉孔之前搖了搖手,接着說道:

“他雖然會使劍,卻不是武士。他的身分說起來有點兒複雜;他嬌生慣養,不是因爲出身顯貴,而是因爲他有個偉大的外祖父。他的外祖父對日本的魔法士有大恩,所以周圍的人對他莫不百依百順。”

“對我們魔法士有大恩的人……是誰?”

“西博爾德先生。”

“西博爾德?”

伊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又反問了一次。

“小的名叫彌平。您一定累了吧?晚膳馬上就備好了,請您先放下行李,到房裏歇息片刻。”

“他好像沒把對刀解下,和衣便鑽進湖裏去了。現在他人窩在房裏晾刀,嘴裏還埋怨着刀柄和流蘇全毀了,看起來很不高興。他也真是奇怪,明知會變成這樣,就別幹這種傻事啊……”

“都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早就痊癒了。”

一路話說到一半,發現石板路上有道人影走來。

“小田切大人,您總算來了。”

一路聽了,不再目送謹一郎,轉過來面向伊織。

“也許您並沒猜錯呢!我說奧野兄是個純粹的日本人,是因爲他自個兒這麼說;他的長相如此奇特,或許當真有洋人血統也未可知。其實出身遠州鄉士、求學於順天堂也都是他自個兒說的,本藩並沒查證過,不知是真是假。”

見兩位年輕有爲的魔法學者齊聚一堂,一路顯得相當高興,滿臉笑容。他擊掌說道:

一路似乎很想聽伊織與奧野談論洋學,聲音之中流露着不滿之意。伊織爲防他去追謹一郎回來,便抓住他的肩膀。

“這不是奧野兄嗎?好久不見啦!”

“您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西博爾德先生後來惹出了那場禍,自然要隱瞞有個女兒之事了。”

“這位仁兄倒是很有膽識。”

“何必急於一時呢?又不是過了今天就一輩子見不着面了。”

一路一面誇讚自己的主公及藩鎮,一面領着伊織前行,沒再回頭去談論西博爾德的孫子。

彌平歪了歪粗短的脖子。

被選入馬回組之人,理應經過身家調查。伊織聽了這番話,不由得意外地連眨眼睛。一路面露得色續道:

“這麼一提,聽說你在萩城遇刺,身負重傷,險些喪命;現在身子好了沒?”

“其實我曾在江戶的練兵館修習神道無念流,與擔任塾頭的桂小五郎頗爲相熟。”

奧野驚訝得張大了嘴,隨即又察覺自己有失禮數,連忙賠了個禮,自我介紹。

伊織像石頭一樣渾身僵硬,一旁的一路則是頻頻點頭。謹一郎突然想起一事,用手摸了摸臉頰。

彌平準備周到,一路上的宮燈都是亮着的。不久後,他領着伊織來到一室,只見那房間座北朝南,門外有個小池塘,池塘裏還有鴨子及黑鳧游水。

奧野朗聲說道,一路又多嘴地介紹他的來歷。

“不是,魚是失本大爺張羅的沒錯,但不是用釣的,是他潛進湖裏親手抓的。”

“我常被誤會。”

這是段不堪的故事,卻也因此格外有說服力。西博爾德之孫不姓石井,郤以母親的姓氏失本爲姓,便是最好的證據。

在彌平的帶領之下,伊織穿過了一個三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及兩個八張榻榻米大的廂房,來到了走廊之上。這裏雖不及神藤府廣大,卻也十分寬敞,多了個同居人應該不痛不癢。天花板及牆板都抹過漆,散發着煙燻般的黑色光澤;雖然有欠華美,卻顯得樸實穩重。

“那就不好爲難奧野兄了。反正我預定在松江待上一個月,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聊。後會有期!”

別院的主人雖已過世,開滿了純白鐵線蓮的庭園卻是修葺有加,主屋的粉牆亦是白淨美觀,不消入內,便知是個舒適的好地方。

(誰要你多事了……)

“是他釣來的嗎?”

“他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可是西博爾德先生還有鳶巢先生這些精通魔法的嫡傳弟子啊!這些弟子沒代替師父傳授他學問嗎?”

謹一郎不知伊織心中的算盤,滿臉笑容地點頭告辭之後,便快步離去了。

伊織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腰間卻是冷汗直滴。那一夜的慘劇又爬上腦海,教他的胸口猶如被千刀萬剮,和回想起小五郎時相比,又是另一番痛楚。

一路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過了片刻,又對彌平說道:

“小五郎兄提起你時,總和談論起諸藩豪傑時一樣,雙眼閃閃發亮。能讓他這般英雄人物如此另眼相看的人,我自然想拜會了。”

西博爾德不光是作育英才,還讓日本的魔法力有了飛躍性的進步,因此連幕府也視他爲大恩人;然而在一場禍事之後,他卻淪落成了罪人。有一回他暫時返國,搭乘的船隻因颱風觸礁,破損的船艙之中竟出現了伊能忠敬的《日本略圖》及繡有德川氏家紋的和服等違禁品。事發之後,非但西博爾德本人被永久逐出日本,進貢這些物品的人也被處以死罪,門下衆多高徒亦被逐出長崎。世人稱之爲“西博爾德事件”。

“涼拌鱸魚啊……連你都說是上等貨,鐵定是鮮美極啦!”

菲利普•弗朗茲•馮•西博爾德(PhiIippFranzvonSiebold1;乃是出生於神聖羅馬帝國主教區烏茲堡的魔法士,他立志研究東洋文化,受荷蘭東印度公司所僱,擔任軍艦隨行魔法醫師,於文政六年來到日本。他在出島洋行工作之餘,又徵得了長崎奉行(注代表幕府治理屬地的官吏)的許可,在郊外開設了兼作診所的鳴瀧塾,培育了許多日本洋學者。他回國之後,他的弟子便以魔法士、魔法醫師或翻譯家的身分活躍於第一線,全面改變了日本的洋學。

“我也很想這麼做,可是有些差事得在今晚辦妥,還是早點兒回去纔好。”

聽了這番話,伊織的臉色越來越黯淡了。

伊織一面想道,一面穿過了別院的大門。這座別院雖然建造在鄉間,卻也造得頗爲宏偉。

伊織以螫人的視線瞪着一路,但一路並未察覺;至於謹一郎則是滿臉歉意地抓了抓後腦。

“其實我早想拜會久世公子了。”

(那人這麼難纏啊……)

奧野出生於遠州,兩年前出仕松江,是個魔法士。他出身外地,又是個新人,卻因魔法高強而被選進了戰時主力部隊馬回組(注:在君主或元帥周圍護衛的騎兵隊),才能卓絕可見一斑。他和一路一樣奉過世的金森鳶巢爲師,不過魔法學的基礎卻是在下總的順天堂習得的。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沒有洋人血統,而是純粹的日本人。

西博爾德雖然有功,畢竟是罪人之身;他的孫子在隱姓埋名的情況之下被扶養長大,亦是情有可原。

“這我求之不得,不過我有個朋友在前頭相候,不好耽擱。”

“這——”

聽了這句意料之外的話,伊織皺起了眉頭。方纔一路誇大其辭,說伊織是適塾的麒麟兒,其實伊織根本不認爲自己有什麼名氣,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奧野出生於遠州,又是在順天堂修習魔法學,照理說來,根本沒機會聽見久世伊織這個一介浪人的名號。

謹一郎與力掩狼狽之態的伊織正好相反,一派快活地說道:

經一路一提,伊織纔想起其中緣故,伸手抓了抓眉間。

“潛進湖裏抓魚?他大老遠跑到六道湖去玩水啊?”

“話說回來,我離開萩城,來到大坂之後,自以爲增長了不少見聞,其實還差得遠呢!我從沒想過會有日本人生成那副模樣。”伊織坦白說道。

“在下是奧野謹一郎。”

“說得好聽一點兒是有膽識,其實是任性妄爲,麻煩得很。不過請伊織公子放心,我已經吩咐過下人,若是他膽敢打擾您,便把他五花大綁扔到倉庫裏去。如果他還是死性不改,我會把本邸整理好,方便您隨時遷過來。”

“他在長崎出生長大,那兒洋人子孫極多,一般人見怪不怪,所以要隱瞞身分並不難。等您見了他就知道,雖然他有洋人血統,可是長得和日本人其實沒什麼差別,鼻子不像天狗那般高,皮膚也不是粉白色。唯一有個與衆不同之處,不過旁人見了都以爲是疾病,沒人聯想到洋人血統。”

“是啊!上回是在鳶巢先生的葬禮上見面。雖然離月忌還有段日子,不過我今天碰巧到附近來辦事,就順道去墓前上了炷香。想來是先生在天上看不過去了,才安排咱們碰面。”

“小的知道小田切大人公務繁忙,不過今晚的菜色是您最愛的涼拌鱸魚,魚是今天才剛從穴道湖抓來的上等貨色,新鮮肥美,請您務必嘗一嘗。”

“他佩在身上的該不會是安定吧?”

“不知這位兄臺是?”

“也難怪您喫驚。這件事是真的,西博爾德先生和長崎出身的日本女子育有一女,而這個女兒長大成人以後,又生了一男一女,現在住在別院裏的就是長兄。他和他娘一樣,以音近西博爾德的‘失本’二字爲姓。”

伊織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了這番違心之論。無論是兩天或十天後,伊織都沒打算再見奧野;即便他真的造訪別院,伊織也會找個藉口叫下人打發他。

“這兒便是鳶巢先生的書齋,供久世公子使用。北邊的房間是書庫,東邊的房間是寢室;如果您有需要,儘管吩咐一聲,我還可以準備其他房間給您。”

“既然是朋友,讓他等一會兒又有何妨呢?”

“閣下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

“小的也不太明白。”

“……原來如此。”

謹一郎滿臉笑容地解開了伊織的疑惑。

“這位便是長州的久世伊織公子,在適塾素有麒麟兒之譽。神藤大人特地從大坂聘來接手鳶巢先生留下的工作。”

“不問出身經歷,用人唯才,乃是神藤大人建立的新藩風。現在諸藩爭相聘用魔法士,可是有幾個藩能有咱們松江藩這樣的氣度?”

伊織點頭附和。其實他根本不曾親眼看過洋人,只在洋書上看過畫像,洋人的五官特徵全憑想像;更何況西博爾德先生之孫只有四分之一的洋人血統,外貌上與日本人差異極小,伊織豈能分辨得出?若是一路事先沒說,他肯定不會察覺對方有洋人血統。

說着,一路便欲離去,下人卻開口挽留:

然而一路喊出的姓氏,卻和伊織預料的完全不同。

“慚愧。我是庸碌之人,總要多費點兒工夫,才辦得好神藤大人交辦的差事。咱們這應該是自鳶巢先生過世以來頭一次碰面吧?”

“西博爾德先生的孫子……我好歹也是洋學界的一分子,卻從來沒聽說過這回事。”

“說來話長。他雖然是西博爾德先生之孫,但只有在先生瞞着朝廷偷偷回國的短暫期間住在一起,沒機會向先生學習魔法;而他四年前下落不明的父親宗謙公和正室之間也育有子嗣,不認他這個兒子,根本沒教過他半樣東西。”

雖然四周除了伊織並無別人,一路還是壓低了音量說話。

“哦!”

“——他的父親石井宗謙,與西博爾德先生的千金年紀差了一大截,足以當父女。聽說石井宗謙雖然是西博爾德先生的高徒,卻是用下流的手段強佔了西博爾德先生的千金。鳶巢先生和其他弟子爲防醜事外揚,全都絕口不提此事。是以洋學界雖小,卻鮮少有人知道他的事。”

“這一位便是久世伊織公子。”

“這可難說了。他也是個大忙人啊!”

“都這個時間了,不如先用過晚膳再回城吧?”

“那是因爲小田切兄太忙,撥不出空相見啊!”

“難得有這個機會,兩位別光站在這兒說話,不如一道進別院裏暢談魔法學吧?”

“不過他相當以自己的血統爲榮,在松江到處宣揚自己是西博爾德之孫。我怕他被攘夷瘋子盯上,要他謹言慎行,但他卻說:‘洋人的孫子有什麼錯?’完全不聽我的勸告。”

伊織還來不及報上名字,一路便先代爲介紹,男子亦回以滿面笑容。他的下巴四四方方,笑起來格外和藹可親。

伊織就學適塾的塾長緒方洪庵是在馮•西博爾德離開日本之後遊學長崎,方纔學成,與西博爾德屬於不同學派,不過間接上仍受到莫大的影響,因此對西博爾德亦是敬重萬分。

(肝膽相照……我最怕這種人了。)

“伊織公子,我不打擾您翻譯,這就告辭了。改天我還會再來拜訪,如果您有急用,便派彌平過來。”

一個圓眼的中年男子從式臺(武家宅子的玄關)隔壁的房間走了出來。他生得短頸凸肚,手腳既粗又短,活像只踮着後腳的烏龜。

這是伊織一直想忘懷的名字,沒想到竟在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教他猶如肚皮捱了一拳,險些呻吟出聲。他深怕謹一郎及一路追問,不敢流露於臉上,只是硬生生地將回憶壓回心裏深處,故作平靜地點了點頭。

一路正欲開口挽留,伊織卻搶先說道:

謹一郎大笑,一臉高興地望着伊織。

“他的性子是有點兒麻煩,但人並不壞,是個肝膽相照、急公好義的好男兒,就是做事莽撞了一些;只要別計較這一點,其實是很好相處的。”

擺滿洋書、魔導書的書架及書案都打理得井然有序,看來彌平這個下人雖然生得像塊岩石,做事卻是仔仔細細,有條不紊。

伊織一面目送謹一郎遠去,心中一面祈禱一路的擔憂能成真,完全不知道日後將爲了這個念頭而後悔。

“話說回來,爲何他會打擾我翻譯?既然他是西博爾德先生的孫子,想必也通曉魔法及翻譯方面的知識,對我的工作應當是有益無礙啊!”

“接下來我說的這番話,請您千萬別說出去——”

那是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武士。教伊織驚訝的是,他的長相和洋書上描述的洋人完全一致,眉下如雕刻一般深邃,鼻子又高又挺,活像鳥嘴;髮髻和眼珠倒是黑的,想來是日本人的血統所致。錯不了,這人定然便是失本——

說到這兒,奧野將視線移向伊織。他似乎早就好奇伊織的來歷了。

一路似乎開始猶豫起來了。只見他兩手交疊於胸前思索,又突然抬起頭來對彌平問道:

伊織正要開口,一路卻代他回答:

“正是安定,短刀則是他最自豪的乞食吉光。”

伊織皺起眉頭。見狀,一路連忙解釋:

“雖然錯過了鱸魚很可惜,今晚我還是先回去了。他會帶着對刀鑽進湖裏,必有他的理由,而這理由想必不是一時半刻便能說完。要是我見了他,鐵定又得陪他邊喫鱸魚邊發牢騷,喝上整晚的酒,這我可敬謝不敏。奧野兄急着離開,想必也是爲了這個緣故。”

說完,一路便向伊織告辭,逃也似地離開了別院。

“小的這就去備晚膳。”彌平起身說道。

伊織打算立刻着手翻譯,便交代彌平把飯菜送到書齋裏來。他打開行李,拿出了羽毛筆、墨水及字典等營生工具。

彌平手腳俐落地替他點燃案上的無盡燈(油燈)。蚊子振翅的聲音穿過伊織的耳邊。

“小的立刻給您準備蚊帳。”

“客人到了嗎?”

一道耳熟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正好和彌平的聲音交疊;接着又是一陣震天價響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彌平,我不是交代過,翻譯家來了跟我說一聲,我好打聲招呼嗎?”

紙門開啓後,一個身穿淺黃色長衫的年輕男子走進房間裏來。伊織抬頭一看,對上了兩隻紅眼。

“是你!”

兩人同時說道。彌平交互打量着他們問道:

“兩位認識嗎?”

然而兩人忙着大眼瞪小眼,根本沒聽進去。

“像你這種小鬼,怎麼可能是適塾派來的翻譯家?”

“我看你纔是打着西博爾德先生之孫的名號招搖撞騙!”

“我是西博爾德的孫子,如假包換。你這臭小鬼才是冒牌貨!”

“臭不可聞的是你!還有,我和你年歲差不多,你憑什麼叫我小鬼?”

“叫你這種矮子小鬼有什麼不對?”

“好,那你先看看這個。”

“封魔。”

“有又如何?”

“誰要幹這種事啊?我只是怕彌平又回來,先躲着探探動靜罷了。我可不想再被他扔進倉庫裏。”

“知道了。”

“有是有,不過我下回再來好了。”

冬馬一臉頹喪,就要起身,伊織卻按住他的膝蓋,讓他坐回榻榻米上。

伊織只覺得氣悶反胃,眉頭自然而然地皺了起來。

“十二歲的時候,就在四年前的冬天。那一天很冷,她患的又是結核,我爹的治癒魔法派不上用場。”

伊織的眼神活像是看見了打從孃胎以來頭一次見到的珍禽羽毛。

“要比拳頭,你怎麼可能比得贏我?”

一陣舒爽的晚風從敞開的門口吹來,掛着蚊帳的書齋裏有着兩道人影。

“十二歲……結核……”

冬馬不可置信地問道﹒伊織用力點頭。

“不過我可不知道你的咒紋有何功效。”

“有事現在說完。你改天再來,反而很麻煩。”

“這裏除了你還有誰啊?”

伊織大叫,胸口猛然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氣竄過背上,雞皮疙瘩全冒出來了。他靈光一閃,冷眼回望冬馬問道:

“道理很簡單。我被關到倉庫以後,冷靜想了一下,發現我根本沒理由和你對沖。就拿事情的開端來說吧,其實咱們倆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瓢屋好,並沒什麼分別。你走了以後,我又趕回瓢屋去;雖然沒幫上忙,可是老闆卻一直向我道謝,說是很感謝咱們倆的好意。”

伊織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反問:“誰的姐妹?”

“你看仔細啊!”

伊織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其實心裏卻是偷偷鬆了口氣。聽冬馬的語氣,店裏似乎沒人受傷;只要手腳完好,錢再賺就有了。伊織雖然也同情店家,但當時只能那麼做。

“真虧你一眼就看得出來。”

“事情過去就算了。你也別囉哩囉嗦的,坦然接受人家的好意吧!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說着,彌平垂頭行了一禮之後,便輕輕鬆鬆地架着比他高大許多的冬馬,離開了書齋。

說着,冬馬便脫去衣服,露出瞭如雕像一般明暗分明的上半身。伊織不知該把眼睛往哪兒擺,微微別開了視線。

聞言,冬馬吐了口沉重的氣,慚愧地垂下頭。冬馬的個頭比伊織大上許多,垂着頭也能看見他悲傷的表情。

“我就姑且聽聽。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以後別再來煩我。你一來我就分心,沒法子好好翻譯。”

“這不是說笑,我認真得很。只要嫁給我,我一定會讓她幸福一輩子。”

基於上述理由,現在知曉及使用“咒紋”的人極少;如今“咒紋”只能無聲無息地消失於浩如星空的魔法體系一角。

“我很難相信這是封魔術,不過倘若真的是,便代表你和刻下這個咒紋的人都具有驚人的龐大魔力。”

天花板上傳回一道聲音。只見板子被一一搬開,露出一個足以供人通行的大洞;先是兩條腿探了出來,接着是身體,最後則是冬馬的腦袋。他躡着腳,無聲無息地降落在燈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也沒什麼該不該的,只是回想起來,有點兒難過罷了。”

“介紹給我。我不用看就知道,鐵定是標緻的美人。”

伊織一面觀看那精巧的圖形,一面喃喃說道。

“可有姐妹?”

“這裏哪來的敵人?”

十七世紀末期,英國皇家魔法院爲了克服這個缺點而進行研究;他們將魔法陣與圖形化後的咒文雕刻到實驗對象身上,開發了能夠持續魔法效力的技術,並將其命名爲“咒紋”。咒紋不是繪製於空中,而是雕刻於肉體之上,因此能夠獨立於施法者的精神力之外,維持形狀。一旦刻印完成,除非被施法者的身體毀滅,停止供應魔力,否則魔法效果不會中斷。

“不知道是哪個白癡被小鬼扔進湖裏,和一雙對刀一起成了落湯雞?正好這裏也有池塘,我就再讓你多喝幾口水!”

魔法陣一旦消失,魔法效果便隨之消失;爲了讓魔法效果能永遠持續而產生的,便是“咒紋”。

“其實這有個小小的訣竅。魚肉得稍微用酒泡過,才能去腥味;夏天燙魚肉的時候呢,得用溫一點兒的開水。只要抓住這兩個竅門,便能做出鮮美的涼拌鱸魚。現在正是鱸魚產季,既然您愛喫,下回我再煮。”

書齋就在池塘邊,感覺不到夏夜的悶熱。這兒的環境雖然是大坂下榻處所不能比擬,但伊織翻譯的速度卻越來越慢。最後他終於按捺不住,維持着面對書案的姿勢問道:

“不可能。”

伊織柳眉倒豎,但冬馬絲毫不以爲意,反而上上下下地端詳了伊織一番。

伊織嘴上這麼說,聲音卻平平板板,不帶感情。他單肘抵案,振筆如飛,視線未曾離開書案片刻,完全沒瞧上前來收拾膳盤的彌平一眼。

“茶店的事情就算了,那之後的事呢?我和你大吵一架,把你扔進湖裏,害得你的愛刀報廢,你不生氣嗎?”

彌平淡然說道。

“都還沒見面,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你是打算等我入睡以後暗算我?沒想到你這麼齷齪。”

“不可愛的是性格,臉蛋倒是挺可愛的。”

冬馬聞言哈哈大笑,搖手否認,隨即又一本正經地探出身子,湊近忍不住往後縮的伊織問道:

“痛、痛死我啦!彌平,你幹什麼?敵人在那一邊啊!”

“沒什麼,只是從前曾受人之託,調查過咒紋的相關知識而已。”

“你還有什麼事?沒事的話就請回,我很忙的。”

“你瞧,我說得沒錯吧?”

“這涼拌鱸魚味道鮮美極了,是我喫過最好喫的。”

“你給我記着!下次我絕對要你好看!”

“我知道,我是問你拿這個來幹什麼?”

魔法陣發動期間,魔法士爲了維持圖形,必須集中精神,持續消耗魔力;兩者一旦缺一,魔法陣便會消滅。饒是再優秀的魔法士,魔力與精神力亦無法超越人類的界限,因此不能跨日長時間施法,也不能同時啓動兩種魔法。

冬馬立即回答。聽了這意外的答案,伊織眨動細長的睫毛。

伊織的手動得越來越慢,最後終於停住了。這雖是小事,卻害他無法專心譯書。他轉過身,與冬馬相對而坐;被打岔的焦慮之情使然,令他問起話來更顯得尖酸刻薄。

要發動魔法,原則上得先繪出複雜的魔法陣並唸完咒文才行。魔法士戰力雖強,卻有個極大的弱點,便是需要預備動作,得長時間處於無防備狀態之下;是以短兵相接之際,只需拔刀出鞘便能攻擊的劍客可說是穩佔上風。假如是空手搏鬥,甚至連拔刀的時間都省了。

“我不該問的。”

“我幹嘛看你的裸體啊?饒了我吧!”

“她是幾歲的時候死的?”

“當然不對。你和我沒一處對盤,沒道理來向我套交情。”

伊織爲免冬馬追究這個牽強的謊言,便把話鋒轉向冬馬。

冬馬揮舞着拳頭,步步逼近。就在兩人的距離只剩半張榻榻米的那一瞬間,彌平突然靜悄悄地起身,竄到冬馬身後,抓起他的手臂,將他緊緊勒住。冬馬關節受制,不由得哀叫出聲。他扭頭對着背後的彌平叫道:

“別說這種噁心話!”

“套交情有什麼不對?”

“麻煩?”

“得和那種人同住一個月啊……真受不了。”

“這不是咒紋嗎?”

“這是什麼?”

冬馬大剌剌地盤腿坐下。

冬馬把指頭折得喀喀作響,但伊織並不畏懼,依然一派鎮定地瞪着他。

“怎麼,原來你早發現啦?”

冬馬大呼放手,但他的雙手被圓木般粗的手臂給架在身後,根本動彈不得。彌平手上狠勁十足,臉上卻像是教訓頑童一樣怡然自若。

冬馬的吼叫聲響徹別院,教伊織頭疼不已,不由得按住太陽穴。

“小的先把失本大爺送進倉庫,再替您送蚊帳來。”

“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接下來所見所聞,你絕對不可告訴別人。”

魔法醫學於修復手術切開部位或治療刀傷等外科方面療效極強,但內科方面卻尚未發達;用於治療的魔法藥不但難以煉製,副作用也強。如果是發炎,只要切除發炎部位,治癒傷口即可;但是像結核這類無切除部位的疾病,魔法可就沒轍了。多虧落於西醫之後的中醫大力宣傳此事,伊織說起這個捏造的故事時,從未有人懷疑過。無論事隔再久,他都不願向別人提起那天發生的事。

伊織啐道,皺起了眉頭。

“鵝毛。”

“你也未免太噁心了,說笑也得適可而止。”

伊織舉目望向外頭。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然低垂,浮在天空裏的月亮又細又長,宛如用磨刀石磨過似的。

有事相求還開條件,伊織頗感不快;不過若要埋怨,又會把話題拉長,因此他便閉上嘴巴,點了點頭。

“好,我就陪你玩玩!這回我不會給你時間用魔法!”

勤快的下人又拉拉雜雜地交代了些浴室及寢室的使用事項,這才掀開蚊帳,離開畫齋。

冬馬所指的部位上繪着一隻拳頭大小的黑色蟠龍。起先伊織以爲是刺青,不過靠近一看,卻發現是個圖案複雜的魔法陣。

冬馬的神色變得十分嚴肅。

“莫非你有龍陽之癖(男同性戀)?”

“我妹妹已經死了,想見她得到陰曹地府去。”

“要你管?再說我是男人,當然不用可愛。”

彌平笑開了臉。

“不看不會明白,所以我纔要你看。你瞧,就是左胸上的這個。”

鳥兒拍打水面飛起的聲音隔着紙門傳來。冬馬一直默默無語,氣氛變得尷尬不已。伊織按捺不住,終於開口問道:

“你要在那兒待到什麼時候?我會分心。”

“很抱歉,小田切大人交代過,若是有人膽敢妨礙久世公子工作,便得全力排除。這會兒得請您到倉庫裏冷靜一下,您可別怨我。”

說着,冬馬掀開蚊帳,走了進來。他從懷裏取出一把鵝毛,放在案上。

“送你啊!洋學者不都把羽毛根削尖了當筆用嗎?這是鳶巢先生託我替他蒐集的,可是現在派不上用場了。反正我用不着這種玩意兒,就把它送給用得上的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理論上,如果刻上了治癒魔法的“咒紋”,即使在唸誦攻擊咒文期間,也能夠恢復傷勢,可說是一種劃時代的技術;然而由於這種技術具有某種致命性的缺陷,因此終究未能滲透魔法界。咒紋化的魔法越是強大,施法者及被施法者的魔力消耗量就越大,因此只能應用於簡易的魔法之上。以治癒魔法爲例,實際上能夠刻印在人體上的只有治療輕傷用的低階魔法,因此理論雖然先進,實用性卻極低。

“當然奇怪。你沒事來套什麼交情?”

封魔術能將魔法士的存在價值化爲烏有,屬於高階魔法;啓動魔法所需的咒文極長,魔法陣亦是複雜精細,要一次發動很難,要擊中對手、封住魔法更難。若要將其咒紋化,便更是難如登天了。

“多謝誇獎。您這麼說,是我們當廚子的莫大光榮。”

“施法者是我外公——大魔法士馮•西博爾德;而我是他的孫子,流有他的血,自然具備你所說的龐大魔力。”

冬馬自豪地回答,但伊織聽了卻頗感懷疑。

西博爾德的確是位偉大的魔法士,不過這個咒紋的難度可不是一句流有他的血液便能打發的。尤其被施法者冬馬必須承受龐大的魔力負擔,照理說,在劇烈的消耗之下,應該連日常生活都有困難;然而冬馬卻能照常過活,其中應該另有機關。

除了這一點之外,還有另一件事令伊織存疑。

“西博爾德先生爲何要在你身上刻印咒紋?對親生孫子這麼做,有何意義?”

冬馬聞言,慚愧地抓了抓腦袋。

“聽說我十歲的時候闖了一場禍,不過不知何故,我現在並不記得。我外公回荷蘭之前,說他下次來日本時會替我解除咒紋。我本來相信他一定會回來,便姑且先學劍術,沒想到我都升到了本目錄他還是沒回來。我已經十七歲了,連一天也不能再等,得儘快解除咒紋,學習魔法。”

冬馬從袖中取出一本洋書,放在伊織眼前,就着盤腿的姿勢鞠了個躬。

“拜託你替我翻譯這本書。”

“這是什麼書。”

“書裏有寫到我身上的咒紋。你打開看看,裏頭有同樣的圖形。”

伊織興致缺缺地拿起魔導書翻了一翻,翻到了繪有黑龍咒紋的頁面,便停下手指,交互對照書上與冬馬胸前的圖形。

“的確一樣。”

“對吧?我想裏頭應該也有解咒的方法。”

伊織抬眼瞥了樂觀的冬馬一眼問道:

“這書是從哪兒來的?”

“藏在鳴瀧塾的地下室。我想這應該是我外公的東西,就帶走了。”

伊織略讀幾頁,似乎是本蒐羅古今封魔術的魔導書,應該是近百年內寫成的,而非古書。書中並無記載作者的姓名,但作者似乎是個相當謹慎之人,撰書時使用了多種古代語及盧恩符文暗號。

“你譯得出來嗎?”

冬馬披上長衫,滿臉擔心地問道。

“你回答就是了。”

“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是親兄弟明算帳,錢不算清楚,會影響咱們以後的交情。”

“你別誤會,倒幕不見得得用武力。就算不打仗,只要農商出身的魔法士越來越多,增長勢力,成爲轉動天下的核心,那些只會舞刀弄劍的武士自然會垮臺。”

“這刀怎麼這麼輕啊……”

“那你要我怎麼辦?難道我一輩子都得這樣?”

說着,冬馬朝著書案伸出手,遮住無盡燈的光線。

“你肯幫我了?”

“你這話說得不對。天下間沒有無意義的事,即便打鬥時派不上用場,只要存在,一定有其意義。”

“想要像個武士,佩真刀也行啊!幹嘛幹這種蠢事?”

冬馬不容分說地說道:

“我需要魔法!”

“你需要?是爲了替鳶巢先生報仇嗎?”

“你看不出來嗎?我現在很忙﹒沒時間去翻譯那麼複雜的書。”

伊織喝道,抬起頭來。

“你都聽完了來龍去脈還拒絕,太狠心了吧?”

“別把死心就戮掛在嘴邊。有這種心態,遇上麻煩必死無疑。無論對手多麼厲害,只要不屈不撓,奮戰到底,一定能找到活路。身爲男子漢,別動不動就說什麼逃跑、死心!”冬馬斷然說道。

“那當然。爲了天下蒼生,必須推翻幕府;而魔法士正是維新迴天的力量。伊織,你也這麼想吧?”

伊織搔着背,一本正經地答道。

不知何時坐在走廊上的彌平,轉了轉他那又粗又短的脖子,粗厚的骨頭轉動聲迴盪在幽靜的夜裏。

現今的西方列強正是如此。魔法革命之後,騎士階級沒落,魔法士抬頭,掌握國政,以強大的魔法爲武器侵略海外,四處殖民。鄰近的大清帝國被列強蠶食瓜分,正是最顯著的惡例。

“你是拐個彎兒在取笑我嗎?”

爲了制止冬馬的偏激言論,伊織開口問道。伊織對幕府也甚無好感,但是思想可沒有這麼極端。

“白癡,正好相反。我絕不幫你。”

“我學魔法,便是爲了與這種人抗衡。爲了避免即將到來的魔法士時代受惡人染指,必須有人抱着流血的覺悟主持正義;而我正是想挑起這個擔子。”

“蠢問題。不靠刀劍,我也有其他防身之術。”

伊織立即回答:“不用。”t

“當然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所以刀鞘裏的東西是越輕越好。”

見冬馬居然天真至此,伊織怒意漸失,口氣也從嚴詞駁斥轉爲曉以大義。

冬馬挺起胸膛答道:

“和這件事沒關係。河田那種角色,我光靠劍術就能打發。我學魔法,是爲了對付更厲害的敵人。”

“怎麼可能?白癡。爲了天下蒼生而倒幕?真是天大的笑話。爲了和平而打仗,就和爲了守節而失貞一樣可笑。”

“既然你能等,便用不着求我翻譯了。何不去拜託散居於日本各地的西博爾德門生?”

“現在世人爲了攘夷、開明而吵得不可開交,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武士之世已經不長了。追本溯源,基於一時的戰功而大肆分封武士,本來就是大錯特錯。這些武士不事生產,只會厚着臉皮寄生在農民及商人身上過活。過去是靠着嚴刑峻法,才能勉強維持體制;但如今外國商船往來頻繁,民心開化,再也無法支持了。武士被自個兒的重量拖垮倒是無妨,但下頭一起陪葬的人可就可憐了。在體制傾頹之前,必須除去武士纔行。”

“你只要等西博爾德先生回日本便行了。”

“你剛纔不是說譯得出嗎?哪裏力有不逮啊?”

“只要佩着這玩意兒,看上去便像個武士。沒有刀刃的刀也有它的意義。”

“爲什麼?”

“天生我才必有用。唯有矇昧無知之人,纔會以尊卑貴賤來區分功用。”

“我可以等你譯完手上這本書啊!反正我都等了七年了,再忍個半年也不算什麼。”

“的確,我不見得永遠正確,可是總不能因此見死不救啊!能逃的時候便逃,不能逃的時候唯有一戰,而這種時候自然需要一把合手的兵刃。就拿你擱在那兒的刀來說,若是沒有刀刃,還有意義嗎?我可不願將自己變成沒有意義的人。”

“到時我會再另覓線索。”

說着,伊織便從冬馬手中拿回竹刀,用來搔了搔背。冬馬的一雙紅眼不悅地吊了起來。

“若是來不及使用魔法,該怎麼辦?”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天下就會太平。若是取代武士掌權的魔法士施行暴政,又該如何?魔法士的力量比武士強大,反而更難以應付。”

“對,正是如此!”

“你別誤會,我並不是要免費替你譯書,而是我不打算翻譯,所以你也不必付錢。”

“我得付多少錢?”

“別鬧了!”

“這七年來,他連一封信也沒有。仔細一想,他年事已高,說不定已經死在荷蘭了,你要我怎麼指望他啊?”

“你還真纏人。”

冬馬訝異地握住刀柄,拔出刀來。難怪這把刀輕,原來是一般孩童打着玩用的竹刀。無盡燈的光線照耀着目瞪口呆、茫然無語的冬馬。

“逃不掉時又該如何?”

冬馬氣呼呼地問道。

“我不是在取笑你,只是告訴你竹刀還比只能砍人的真刀有用。”

冬馬興沖沖地說道:

伊織挑起英氣凜凜的眉毛。

“只能死心就戮。就算這是真刀,以我的劍術也難有作爲。”

“我又不是不聽理由便一口回絕的,而是聽了以後覺得力有不逮,所以才拒絕。你該知足了。”

伊織點頭,轉向書案,重新開始翻譯,羽毛筆又在洋紙上飛舞起來。

冬馬苦着張臉問道。伊織若無其事地回答:

“那我問你,你所主持的正義一定是對的嗎?正邪的觀點往往因立場而異。比方今天有個武士在你面前攻擊商人,你自然是殺武士而救商人,可是說不定是那名商人殘殺武士的兒子在先。若是你先遇見武士,武士便是正義;但若是你先遇見商人,正義就成了商人這一邊了。你老是滿嘴仁義道德,但這種玩意兒不過是幻影,別想靠它將自己正當化,更別拿魔法當兵器。”

“真刀太重,走起路來不方便。”

伊織樂觀地說道,取回竹刀,以生澀的手法還鞘。

伊織撥開冬馬的手,讓燈光恢復照明。

冬馬追問,伊織無視他,將筆尖放入墨水瓶中。

“再說這和真刀不一樣,還可以這麼用。”

“譯得出,只是要找出暗號法式得花費一番工夫。不過就算翻譯了,裏頭也不見得寫有解咒的方法。”

“這事你怎麼不先說?”

話一說完,便有道聲音從走廊傳來:

伊織立即回答。

“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話正合冬馬心意,只見他以手擊膝,大聲說道:

“這話很重要,你專心聽我說。”

“您明明答應過我不來打擾久世公子,我前腳才走,您後腳便又到了。雖然現在是夏天,在倉庫裏過夜還是很難捱的,請您做好覺悟喔!”

“或許你說得沒錯,可是你帶着這種刀,若是被人襲擊,又該如何是好?”

說着,伊織拿起丟在榻榻米上的長刀,要冬馬拔出刀來看看。

冬馬以爲伊織終於諒解他的困境,伸手去攬伊織的肩膀,卻被伊織毫不客氣地推回來。

“你不答應?”

“不解除你身上的咒紋,乃是整個西博爾德學派的共同決定。我不過是個適塾塾生,又隸屬他派,豈能插手?”

“不用魔法也能生活啊!天下間大多數人都是這樣過活的。”

見冬馬像孩童似地老問同樣的問題,伊織微微露出了苦笑。

冬馬嘟起嘴來說道。伊織一面動筆,一面冷冷問道:

“那您面對我時,想必也是不躲不逃了。”

“我已經拜託過很多次了。我來松江,也是爲了求鳶巢先生替我翻譯。可是不管我找上誰,如何懇求,得到的答覆都是要我等外公回來。我一再追問鳶巢先生,才知道外公返國前曾嚴令所有弟子,在他回來之前不可解除我身上的咒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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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幕末魔法士-Mage Revolution-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刻印之夜
  3. 03第一章 赤眼志士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攘夷兇刃
  5. 05第三章 幕末夢幻
  6. 06終章 半夢半醒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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