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要叫我主人

第一章 學園都市

《魔法米克斯》 · 榊一郎 · 3.6萬 字

周防千里,十五歲,男性。

他一直認爲自己算是比較懂事的好孩子。

因爲某些緣故,他從小就喫盡各種苦頭。簡直就像有人交代說年輕時要多喫苦一樣——雖然不喜歡,不過辛苦的環境總是會讓人變得更樂觀。雖說他現在是思春期的少年,不過就部分狀況而言,他已經不得不用大人的思考方式來面對事情了。

總之……

當爸爸說要一個人調職到國外工作時,他也沒有特別表示反對。

千里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媽媽就跟爸爸離婚了——因此,千里一個人在老家獨自生活,就這樣度過中學三年,期間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問題。他的成績還算不錯,雖然脾氣有點暴躁,很容易跟別人吵架,不過除此之外,跟其他國中生比起來,並沒有特別醒目的地方。

基於某些理由,千里一直小心讓自己不要太醒目。

還有——

當回國的父親,告訴千里說他打算跟在國外工作時遇到的女性再婚時,千里也沒有特別反對。就連聽到那名女性會帶着一個小孩嫁過來時,他也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發生了很多事情,跟妻子分手後五年多。

只要多少發揮想像力,思考一下在兒子獨立後自己接下來的人生,會想要尋找一個新伴侶是當然的吧——千里這麼想着。對方有沒有帶拖油瓶只不過是一個單純的結果而已。老實說,當千里知道繼母帶來的小孩是比千里小一歲的女孩——也就是妹妹時,舊時傷痛的記憶多少讓他覺得胸口陣陣疼痛,可是他也沒有以這件事爲理由而反對爸爸再婚。

他有自信,自己應該可以平安無事地跟新媽媽和新妹妹相處。只要對方不是特別難纏的人物,要保持一定程度的緊張感和距離感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家裏多了一、兩個人,應該也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情吧。

可是。

當爸爸帶着新婚妻子和女兒回國的隔天,千里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那之後的三個月,千里實在不願意再去回想。

在那三個月當中,千里很快決定要搬出這個家。應該說他在第一個月下定決心,接下來的兩個月都在準備離家獨立的事情。

懂事溫順也有個限度。

就算大部分的衝突都能當作沒看到,但是,對方與千里的信念完全相反,這樣是不可能繼續住在一起的。

「我要搬離這個家。」

開口宣佈這件事情後,家族內部——正確說來應該是爸爸,並沒有明確地表示反對意見,這時剛好是學生們開始準備升學的季節。

千里移動視線,看向上方。

「——『都市』。」

把這種景象評爲「異世界」,未免也太唬人了。

——浮在空中的島嶼。

可是,不管那裏是怎麼樣的地方,對千里來說,只要能夠在新的土地上堂堂展開獨立生活——只要能夠離開那個家就好了,至於其他部分他並不怎麼關心。反正都是在這個狹窄的日本——不管去哪裏都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吧。

就像文字所描述的無邊。

還是說,這是什麼騙局或特殊攝影之類的技巧?自己只是被捲進什麼惡作劇而已——自己該不是被太過逼真的電腦繪圖什麼的騙倒了吧?

不,那不只是一條道路而已。

「什……?」

正在開車的青年唱歌似地說着。

雖然有一點扁,不過感覺上就像是沿着赤道線把球體切成兩半那樣。

那真的是千里認知下的橋樑嗎?

可是……

窗戶上鑲着各色玻璃的建築物,應該是寺院吧。

沒有任何徵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既然能在眼底看到雲層,那麼高度至少也有幾百公尺——在某些情況下,有可能是在幾千公尺的地方。這原本就不是汽車到得了的高度,而應該是飛機之類的交通工具所造訪的領域。

千里——他所搭乘的車子,在幾分鐘以前,的確都還在非常平凡的景色裏行駛。更嚴格地來說,應該是在東京正中央——離靖國神社很近,在市谷附近的道路上行駛。

可是——

「我剛剛都還——」

真是太完美了。

就算是杭州灣海上大橋。

傲然聳立的暗褐色圓塔,看起來就像魔女的住處。

那是一個巨大的綜合教育機關,從國小到大學都有,而且擁有完備的都市機能,能夠照顧學生們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就寢的所有生活。拿到正在招募明年四月新生的學圖都市文宣,大致確認了一下內容——千里認爲這是上天的巧妙安排,於是立刻去辦了入學手續。

「不……可是……」

不管再怎麼巨大,在常識世界裏的橋不會連接那樣的東西。

一言以蔽之,那是雲海。

「這種……不可能……」

總之——

這種東西,也只能說是常識範圍以外的存在,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說法。

讓步一下,讓個百步——不,讓個千步,或者一萬步一億步,承認這座空中島嶼和橋樑吧。

整體而言,以四角形的建築物居多,可是,其中也有擁有巨蛋形屋頂的建築物,或像螞蟻塚般呈現出生物線條的建築物,而且——有的建築物怎麼看都像是船首朝天、船尾陷在地上的戰艦,那種毫無秩序的情況,就像戰後復興中的街道一樣,瀰漫着一股熱鬧滾滾的氣氛。

水柱有數十公尺長——大概吧——在落下處像煙霧一樣擴散消失。

衆多建築物狹窄地塞在一起的模樣——再配上團團圍住四周、像城牆一樣的圍牆,就像是某種盆景的奇妙景緻。當然,從橋樑的巨大規模來看,島上的一切,不要說是盆景了,大概相當於一整個都市的規模吧。

在島嶼的外緣,到處都可以看到白色細線朝下方延伸。那是瀑布——是往下流動的水,千里花了幾秒鐘才理解這一點。

這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

如果是騙局的話,某個地方看起來應該會不太自然吧?千里抱着這樣的期待。例如說,看起來雖然像是浮在空中,但事實上是像某種魔術或自然現象——利用光線折射或什麼的讓人產生錯覺。

就像「唰啦」一聲被刀子切斷一樣,周防千里的日常生活硬生生結束了。

眼前出現一條不斷往前延伸的道路。

穿過隧道之後是另一個異世界。

只有在一個地方,千里犯下錯誤。

就像是鋪上棉花一樣,柔軟的物質不斷連綿開展,佈滿視線每個角落。不管再怎麼看都看不見盡頭,無論面向哪一邊,遙遠的彼方都看不見地平線,只能看見「雲平線」。

「……」

要說笨的話也實在太笨了。

「……」

那個空間——是一片完全的虛空。

而且——

他在腦海裏整理截至剛剛爲止的事情。

雖說是撒手鐧,不過千里能申請到這間學校完全出於偶然。他只不過是呆呆地用一隻手「喀鏘喀鏘」按滑鼠逛着網路時,不小心按錯,跳出來的網頁上剛好寫着這間學校的資訊。

人類的豐功偉業,有時候可以到達現實感薄弱的奇蹟領域。

眼前的景色簡直就像是個惡劣的玩笑。

一團混亂的千里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完。

是一座橋。

那種東西,跟字典上所描述的瀑布,實在差太多了。

千里腦中的常識不死心地浮現那樣的疑問。

新設立的學園都市。

簡直就像是把某處的街道整個切下來填進去一樣。

取代大地,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是無止盡延展的白色領域。

就算是切沙比克海灣大橋。

從衛星軌道上可以看見的萬里長城自不在話下,以現代的建築技術來說,要建造一條几公里長的橋樑也不是什麼難事。目前以世界第一長橋聞名的邦查特雷恩道路,全長有三十八點四公里,被稱爲世界最長吊橋的日本明石大橋也將近四公里。那樣的規模與其說是建築,不如說是足以跟高山或峽谷同樣稱之爲「地形」的巨大物體。

不過——巨大橋樑本身,勉勉強強還算是在常識的範圍之內。

它超然漂浮着的地方,也不是大海、河川或湖泊。

「……這是……什麼……?」

當然——不可能有什麼心理準備的。

把入學申請書寄過去幾天以後——千里收到一份以確認資格的名義寄過來的簡單問卷,他把問卷資料填好,然後跟一些必要文件一起寄回學校。基本上,當父親在國外的時候,自己的事情向來都是自己在處理,所以辦入學手續的時候也不覺得有什麼不知如何是好的情況。從這個春天開始,千里就正式成爲「阿巴朗學園都市」的學生了。

畫出漂亮半圓的磚造支柱上,有高架道路橫亙而過。

光用壯闊這個詞彙還沒有辦法充分表現——巨大的平面。

這間學校似乎是爲了「培育新世代的國際交流人才」而設立的教育機關,如果能夠好好利用各種校方獎學金之類的制度,事實上在畢業之前,不要說學費,就連住宿費都不用繳了。只要能夠唸到一定的成績,就不必歸還這些費用。因爲這是一所新設立的學園,附設的宿舍當然也是新蓋好的,各種設備似乎也很齊全——當然,宿舍也位於都市當中,所以不必再去外面租房子、也不用擔心通勤的問題。

當然——現在的高中入學考試還是非常嚴格。

在那個平面上,看見無數並排的建築物。

富士山或珠穆朗瑪峯之類的高山山頂就在雲層之上,從那裏往下看的話,這種景色是可能存在的。當然,移動時間之類的問題也是該考慮的因素,不過暫時不管那個,眼前的景色——並非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景象。

老實說,在年關將至的時候,突然捨棄原本要上的高中,而且還說要自己一個人生活,決定的時間實在太晚——不過千里還有最後一個撒手鐧。

定睛看着道路那一端的「島嶼」。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島嶼的巖塊部分,大致上說來呈現半圓形。

這到底是什麼?

說起來,在進入隧道之前,還沒有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咦?」

這個「阿巴朗學園」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千里沒有用自己的眼睛親自去確認。他所看到的只有介紹手冊和網頁上記載的資料而已,具體來說只是十幾張照片和幾篇解說文件而已。

可是……

當然,就字典上的意義來說,那不可能是一座島。

就像語言所形容的無窮。

在雲海和穹蒼之間,不管哪裏都觸手可得,同時,不管哪裏都毫無依憑。

那是橫跨空中、巨大的——建築。

沒有任何頭緒。

當然,沒有東西支撐那個巨大的巖塊,也沒有東西吊住它。除了和橋樑的聯繫之外,完全從周遭的一切獨立出來、位於那裏的巨大物體……雖然一直覺得不太恰當,但除了稱它爲「島」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詞彙能夠形容呢?

在網路上看到那則廣告時,他馬上覺得就是這個。

沒有橋柱也沒有防止通行者摔落的柵欄,就像在白色畫布上,用沾着灰色顏料的畫筆一筆揮灑而過——非常單純,極端缺乏現實感。

也就是——

不——可是。

朝遙遠彼方緩緩畫出一道弧線的細長平面,乍看之下,沒有辦法判斷出大約的長度——因爲規模過大,簡直就像要讓觀看者的距離感產生混淆。可是,毫無疑問地,那是一座規模龐大的建築,衡量單位不是用公尺,而是以公里來計算。

在心裏某處,他像旁人一樣看着自己呆呆半張着嘴巴的蠢樣——可是他的視線完全沒有辦法從車窗那一邊悠然開展的世界移開。

相對的,在頭頂擴展開來的,是近乎透明、萬里無雲的藍色平面。

「天空……?雲……?」

這種超乎常識、不可能出現的異常景色,就這樣在眼前拓展開來,這樣真的可以嗎?

「可是剛剛都還——」

可是,說是街道,排列其中的並不是用水泥蓋成的現代建築物——看起來比較像是會令人聯想到中世紀西歐的磚造房子。

映在眼前、超乎常軌的景色,硬是讓千里停止了思考。

總而言之,千里突然發現自己在天空的正中央。

爸爸大概也發現千里想要躲開繼母和繼妹,所以當兒子宣佈這個消息時,爸爸臉上甚至出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對於爸爸那種態度——千里並沒有特別去深究。更何況已經到了這種時候。

「阿巴朗學園都市」。

「正式名稱是阿巴朗學園都市島——也就是你以後要住的地方。」

可是……

雖說還不知道是什麼原理,總之看起來像浮着的那個島嶼大概是某種眼睛的錯覺,像海市蜃樓之類的東西。至於巨大的橋樑,大概也是因爲山和山之間一定要有橋樑聯繫起來,所以硬蓋出來的。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裏,就算有那種奇妙的景色,或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那種東西不應該存在於東京市內。

就算搭噴射機,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鐘之內把千里載到這種地方來。

更何況千里所搭乘的,是不折不扣的汽車。因爲千里不太熟悉車子的種類,所以連這輛車的車種都不知道,可是它有四個車輪、四扇車門,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汽車。現在又不是在演什麼動畫或特務電影,就那輛車的外表看起來,既沒有翅膀,也沒有噴射引擎之類的裝備。

那輛不管怎麼看都很普通的車,用四個車輪,奔馳在這個非常識所能理解的地方。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種情況——

回頭張望,也看不見比較具有特徵、標示此處地名的東西。

不要說路標了——周圍簡直什麼都沒有。

這裏只有不斷延伸擴展的雲海而已……除了那座異常的島嶼,和聯繫着島嶼的橋樑之外,真的什麼都看不見。因爲沒有可供比較的物體,就連距離感也變得混亂,這片白茫茫的空間到底有多大——它真的有邊緣嗎?千里完全沒有頭緒。

這時千里終於注意到了。

對了,這裏連太陽都沒有。

這片藍天亮得很理所當然,不管面向哪一邊,都看不見身爲天空明亮根源的太陽,因此就連方位都沒辦法確定。

這到底是什麼?

奇怪的是這片景色嗎?

「還是說——」

瘋狂的其實是千里自己?

莫名的不安猛然竄過背脊。

可是……

「這既不是特殊攝影也不是海市蜃樓。當然——你也沒有瘋。」

青年像是看穿千里內心似地——用愉快的語氣說着。

「是真的喲。」

遙遠的白色雲海——以及漂浮其中的都市。

千里抱着一絲希望,想着連同青年的臺詞在內,一切都是夢境或幻覺吧。然而,像是在嘲笑這樣的他,所有的一切都確確實實地伴隨着實體存在於眼前。

「……」

就像花的種子在地底下發芽一樣。

第一次張開的眼瞼。

超現實的風景沒有改變,仍舊存在,繼續存在於那個地方。

文字宣告着。

看樣子自己並不是在作夢。如果自己不是瘋到就連醒着都在作夢的話——那麼眼前的一切就是不折不扣的現實。

千里瞪着開車的青年背影。

●●●

喃喃念着的那個名字是獨一無二的——

就像細胞在子宮的黑暗底部發育成胎兒一樣。

「……周防……千里……」

從後視鏡可以看到青年咧嘴一笑。

從黑暗彼端一個個傳來的資訊洪流。

「……周防……千里……」

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沙啞的聲音低語着。

「你到底是誰……?」

逐漸變得巨大、複雜的那個物體,把原本以資料型態壓縮摺疊在非現實領域裏的自己,具體地塑形、整形、調整、啓動。

像是再次強調似地,青年開口說着。

某人命令着。

眨眼兩三次。

如果千里本身是清醒的,這一切——

「什麼——」

「好,差不多了。」

像是再次強調似地,青年開口說着。

裂痕筆直畫出一道橫線,怯弱地、慢慢地,但確實地壓退了黑暗。傾洩進來的光線,像早晨的陽光一樣沖淡了黑暗——

自己連這個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麼應該會有說得通的解釋吧。

這是壓倒性重量在移動時所產生的空氣振動。

那是一種莫名扭曲、不認真的感覺……讓人想起把可憐犧牲者引誘到地獄去的惡魔。千里想着。

黑暗的某處,發光的文字不斷閃爍。

自己一開始爲什麼會毫無疑問地坐上這種傢伙的車呢?

除了知道他是「阿巴朗學園」派來接自己的人以外,其他什麼都不曉得。

「……周防……千里……」

總之這個青年也是屬於不尋常的那一邊。

就像在夜空中發光的星星一樣——像引導着夜行旅人的天上燈火。

千里在心裏對自己的大意感到疑惑——

「……周防……千里……」

同一時刻,某個東西一邊逼退黑暗,一邊急速開展,宣告自己的存在。

「九月九日生。」

那麼完全沒有疑惑的必要——

仔細一看——這是一個有點怪異的青年.

然後——

青年用唱歌似的語氣說着。

可是——

什麼差不多?

像是在嘲笑懷着一絲希望探出身子的千里——延展在眼前的異常風景仍舊沒有改變。異樣的景色既沒有搖晃、也沒有扭曲,以非常非常自然的長寬縱深在千里眼前開展。至少這不是映在車窗上的電腦繪圖,或是利用錯覺製造出來的特殊效果。

那裏充滿巨大豐沛的資訊,對於一個剛出生的個體來說,很難對那些資訊一個個區別、辨識。就像一直看不見的人突然重見光明一樣困惑——不只是視覺,從五官湧入的大量情報、初次感受到的世界,化爲等量的白色洪水,鋪天蓋地湧了過來。

「身高一六五公分。」

「……周防……千里……周防……千里……」

「……啊啊……」

不——就連那件事都是青年自己說的。他沒有讓千里看身分證明,不過就算看了,幹裏也沒辦法辨別真假。這個青年來到之前通知書裏提到的等候場所,確認千里的名字之後,就告訴千里說他是「『阿巴朗學園』派來接送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轟!

「……」

細長清秀的眼睛、直挺挺的鼻樑、薄薄的嘴脣,如果分開來看——不,就連這些器官的位置,都是無懈可擊的美形。那麼適合一頭長長黑髮的男子可說很少。

「年齡·十五歲。」

沒有任何異議地服從。

可是——

整體看來,不知道該說是哪裏不夠完整、或是哪裏不太契合。就像是某處掉了一根重要的螺絲似地,這個青年整體看起來有一種搖搖晃晃——莫名散漫的氣質。

●●●

這麼說起來——千里想着。

「國籍·日本人。」

話語本身沒有什麼意義,就跟病人的囈語一樣,甚至不是對着任何人開口,也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就像猛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無意中嘆氣,差不多就等於這樣而已。

「解凍中。」

「我只是負責接送而已,就現在而言——啦。」

「體重五十五公斤。」

「是真的喲。」

大概是青年做的吧,千里右邊的車窗伴隨一陣低沉的聲響降了下來,颳過外面的風鑽進車裏。

他有一張端整的容貌。

同一時刻,原本以壓倒性深度遮蔽一切——不,封住一切的黑暗,產生一道裂痕。

千里把頭探出車窗外。

雖然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但一定不尋常。而這個青年卻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那麼不尋常的部分。甚至可以說看到千里錯愕的樣子,他好像覺得很開心。

「去吧。」

就像要證明一切似地……

青年很開心地說着。

正想開口詢問時——這次千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是。

在此之前,由於一再一再地壓縮,硬是被「完全停止」、等同死亡的某物,就像堤防潰決似地,自行進射、把自己組織起來。一個構造再衍生出下一個構造,並列的構造羣加速增生出更多的構造羣。

像在黑暗中揮出柴刀用力一擊。

「悄悄存在於常識或條理等東西的背面——這也是現實的一部分喲。」

就像灌注在乾涸大地上的雨滴一樣,被極度貪婪地吸收殆盡。

沒辦法,千里的動搖和困惑實在太有趣了。

虛無的黑暗與五彩光芒相繼連接。

「對象——周防千里。」

總之,就像必定會出現的橋段一樣,千里捏捏自己的臉頰。

「……真的假的……?」

存在理由。

一邊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念着這個名字,她赤腳跨出步伐。

絲毫不厭煩——用充滿磁性的聲音念着。

盯着充滿白光的世界。

「黃種人。」

「血型——A型,RH陰性。」

「……周防……千里……」

很痛。

「解凍終了。」

但是……仔細一看,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可是……

像咒文一樣不斷反覆念着那個名字。

「這是現實。」

也就是說。

千里再次把視線移向環繞着自己的異樣風景。

在深深的黑暗底部,某個按鍵「喀嚓」地被按下。

就像要把世界分割成左右兩邊、不斷延伸的筆直橋樑——在橋樑兩側,厚厚的雲海冒出泡泡。

雲層退去,某個東西浮了上來。

巨大的某個東西。

就算距離感多少有些混亂,不過這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大到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的那個東西——大小恐怕跟戰艦或石油儲油槽一樣的那個東西,悠然地從橋樑的兩側出現。

那是——

「……!」

首先看到的是鼻子。

接着看到的是牙齒。

隨着這些器官,緊接着出現了一張臉,沿着巨大的利角,看到長長的脖子。然後撥開雲層出現的是身體和翅膀——翅膀張開的話大概有一百公尺寬吧——背上並列着像鋸子一樣的利刃,然後看到巨大的尾巴——

「怪……」

本來想說「怪獸」的千里把那句話吞回喉嚨裏。

不。那的確是怪獸,但還有一個更適合牠的詞彙。

龍——DRAGON。

這應該是以神話或傳說爲棲息領域——傳說中的生物纔對。被稱爲最靠近神的生物,也就是衆多怪獸中最強大的代名詞。

橋的左右各有一隻。

深紅色與漆黑色。

轟——空氣再次振動。

兩隻龍像衛兵手中的禮槍一樣,有着長長脖子和尾巴的兩副巨大軀體左右交錯——用寬大翅膀捲動大氣、使空氣旋動。

然後以優雅的姿勢在橋樑左右兩邊着地。

就像停在樹上的鳥一樣——規規矩矩擺出同一個姿勢。

坐在汽車前蓋的青年,一邊不負責任地嘿嘿笑着一邊說道。

「你到底是哪來的笨蛋啊!」

乍看之下,這些圖紋就像刺青一樣。可是,只要改變角度,就可以看出它們有微妙的色彩變化,從這一點看來,這並不是單純把墨水注入皮膚而已吧?那些文字看起來比較像是微妙地浮在皮膚表面,像是把貼紙之類的東西貼在皮膚上。不過,皮膚並沒有被貼上任何東西的感覺。

那是剛剛也可以從橋上看到的——奇妙的街道,以及……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不要動。」

反射性回頭大吼之後——千里改而看着固定在自己手腕上的圖紋。

「——?」

說完之後,青年臉上閃過不懷好意的微笑。

「啊啊,詳細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千里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只能看着那些東西纏上自己的身體。

就像在附和青年的話一樣,兩隻龍以銅鑼似的聲音大聲吼叫。

不是帶子之類的東西。而是沒有任何媒介、純粹的文字排列——文字本身排成一列,靠近千里。文字爭先恐後蠢動前進的模樣,很像一羣蜈蚣朝自己爬過來……出於生理上的厭惡感,千里反射性想要逃開,可是他的左手卻被牢牢固定在某個空間,完全動不了。

「周防千里……主人。」

「咦?啊——嗯嗯……」

美國拉什莫爾山國立紀念公園裏刻着四位歷代美國總統的雕像,那是高十八公尺的雕像——因爲很有名,千里也在照片中看過它們——姑且不討論詳細的數字,在那些雕像正下方仰望它們時的壓迫感,應該跟現在的感覺很像吧。

●●●

不知道是操縱什麼地方,應該是鋼鐵打造的臉孔流利地掀動嘴脣說着。

好大。

「愚人……什麼東西啊?」

在長長橋樑的盡頭,那裏——有一張臉。

在開車時實在不應該有這種行爲——不過現在不是能用那種常識指責對方的時候,而且車子也沒有絲毫晃動,繼續穩定地前進。

「什……什……什麼?」

「……『偏差』?」

「——周防千里同學。」

在自家的玄關,從袋子裏沙沙地把特價的乾狗糧倒進飼料盆裏,千里嘆了口氣。

身體雖然長得很大,但是完全沒有霸氣,個性膽小,記憶力又差,不要說當成幫手,就連要拿來做看門狗都派不上用場。牠雖然很親人,喜歡撒嬌,但不管經過多久,都只是一隻連半招特技也學不會的笨狗而已。

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手上握着一根冰棒,正愉快地舔着,完全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左手——也就是被光線照到的地方簡直就像被戴上手銬或什麼似地,牢牢地被固定在應該什麼都沒有的空間。叉開雙腳,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掙脫,卻一動也不動。

巨大鐵面開口說道.

「這也是『愚人咒』的核心。」

「爲什麼我……」

在緩緩拾起的那張臉龐正中央……有着令人聯想到黃昏的深藍色瞳眸,靜靜地映出千里的身影。

「……」

以前——千里養過一隻狗。

「以吾之權能與機能,住民號碼AT0666佐久間榮太郎,以及住民號碼HS0108周防千里,准予汝等入都——願汝等今日一切順遂。」

「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說明不是我的工作。讓人家等太久也不好。還是趕快進去吧?——奇斯莫!」

千里只能呆呆地抬頭看着那張臉。

整體看來是一隻笨笨的大型母狗,當然是沒有血統證明書的雜種,說實話也就是雜種狗。

而且——

那種笑容——就像發現了什麼新玩具的小孩。

想都沒想地往後跳——千里撞到停在那裏的汽車前蓋。他即時攀住前蓋,纔沒有摔個狗喫屎。

千里連發出聲音的餘裕都沒有,文字列就團團纏上他的左手手腕。意義不明的文字羣,一層又一層相互重疊——然後固定下來。

而且左右兩半臉孔還慢慢開啟——然後,另一側的景色在千里他們面前展露無遺。

看得出來是男性的臉龐,可是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出來。就像把所有人種的特徵都混合在一起加以平均——是一張非常純粹的「男性臉龐」。

慢慢把套在手腕上的手錶拿下來,那裏的確有着跟千里一樣、看起來像手鍊的圖紋。

車子沒有減慢速度——在兩隻巨獸靜靜的守護中,順暢地穿過橋樑正中央.

那隻狗在他旁邊伸着舌頭流口水,坐着等東西喫。

當巨龍的身影出現在自己旁邊時,千里不由得屏住呼吸。

在光線中有什麼東西滑溜溜地傳了過來。

「汝爲周防千里——沒有錯吧?」

奇斯莫Ⅵ如此宣告。

「若有偏差將十分危險。」

然後奇斯莫Ⅵ臉上出現一道直線。

不管做什麼動作都很遲緩。因爲是大型犬,所以不會像小型犬那樣一刻都靜不下來——不過就算如此,牠好像總是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

青年這麼一說,手腕上的圖紋就跟着消失了。

然後——

「——哇啊!」

千里終於能發出聲音時,是在左手手腕的圖紋已經完全和皮膚一體化之後。以時間來說,只不過是在十多秒中發生的事情。

仔細一看,那是很小很小的文字列。

「我一直在這兒等您。」

「瞭解。」

臉孔說話了。

大到嚇死人。

「歡迎來到阿巴朗學園都市島——通稱爲『都市』。」

還有一個以正座姿勢端坐在地上,低着頭的少女。

低沉滯塞的重低音變得更低。

然後青年轉過頭看着千里。

「啊,辛苦了。」

很適合在其中昂首闊步、外表奇特的居民們。

千里想都沒想就要閃開——可是身體卻不會動。

簡直就像在路上跟熟人打招呼一樣,青年用輕鬆的語氣說着。

千里疑惑地問着,青年聳聳肩回答。

就像刺青一樣。

「真要說的話,這玩意兒就像是『都市』的身分證。」

「……傷腦筋。」

幸好牠不會在千里準備飼料的時候就撲上來——不過那也是因爲千里不知道罵了多少遍,那隻狗才終於記得——說起來,這隻狗學會的事情就只有這一件而已。就算對牠說「握手」、「換手」,牠也只會歪着頭,什麼都不會做。如果叫牠「坐下」,除非是牠自發性地想坐下,不然命令也是沒有用的。

伴隨着轟隆聲響,直線從頭頂穿過下巴,臉孔分成左右兩半。

「我們的目標,是萬能與無能之間的縫隙,是無限與有限之間的曖昧地帶,是特殊與平凡交互融合的混沌境界。吾等相關成員,誠心歡迎你的入學。」

不,是不能動。

青年說着,露出自己的手腕。

因爲動搖和混亂,千里幾乎是反射性地如此回答。

「如果覺得看了很煩的話也可以藏起來。」

奇斯莫Ⅵ開口勸告千里。

在質地粗糙、鉚接而成、怎麼看都是鋼鐵打造的巨大門扉表面,浮雕着那張臉孔。

「……!」

「別慌別慌。」

「那麼——以吾之權能與機能,將汝登錄爲『阿巴朗學園都市島』之住民。」

轉頭問奇斯莫Ⅵ的千里——看見了。

「——周防千里。」

然後——

雖說之前已經提出相關文件,現在再隱瞞也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後來想想,這或許是跟這個不正常到極點的世界說掰掰、回到正途的最後一個機會,而千里卻在不知不覺當中讓這個機會溜走了。

●●●

「不管怎麼樣,如果沒有這玩意兒的話,是沒辦法進入『都市』的。同時——」

那大概只是一種儀式性的東西而已吧,似乎也給了千里拒絕的時間——伴隨着聽起來像是「嗶喵~」的奇怪聲音,從奇斯莫Ⅵ兩眼射出白光,纏住了千里——

「……?」

而且——

「吾乃阿巴朗學圖都市正門管理用伊斯莫型假想神格六號『奇斯莫Ⅵ』。」

千里一瞬間覺得橋樑可能有崩塌的危險,不過這似乎是杞人憂天。

從巨龍腳下通過時,由千里的視線來看,這兩個太過巨大、坐在橋上的軀體,看起來就像兩道牆壁一樣。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青年咧嘴笑着說道。

千里一邊嘀咕一邊站起來,那隻狗慢吞吞地移動身體——把臉埋進飼料盆裏開始猛嗑飼料。如果說食量特大也可算是一種特技的話——那麼牠的食慾應該可以列入特技吧。不過千里並不知道大型犬的標準食量應該是多少。

「……自己也要負一下責任嘛。」

千里一邊嘀咕一邊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打開五百毫升的牛奶紙盒,開始喝起牛奶。

並不是因爲他自己想養狗,所以才養了這隻狗。

這本來是爸爸撿回來的狗。

「現在很難得看到這種裝在瓦楞紙箱裏的狗,而且狗脖子上還掛着『請帶我回家』的牌子。這不是很厲害的狗嗎?」——爸爸這麼說。

想也知道,狗應該不會自己寫牌子、準備瓦楞紙箱吧。

總之這傢伙是被人類棄養過一次的狗。

「……」

把自己丟在那裏轉身離去的主人……這隻狗是以什麼樣的眼神目送主人離開?

還有,原本的主人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拋棄這隻狗?是以擺脫麻煩的輕鬆心情,像丟垃圾一樣地把狗塞進瓦楞紙箱丟掉嗎?還是發生了什麼不得已的事情,像在跟不知名的某人祈求似地,在瓦楞紙做成的牌子上寫下「請帶我回家」……?

這隻狗大概什麼都不知道吧。

因爲牠很笨,因爲牠還很小。

只是……

——等等,不要丟下我。

「老爸這傢伙——」

千里望着在喫東西的狗,一隻手拿着牛奶盒,嘆了口氣。

爸爸之所以會把這隻狗撿回來——或許也有安慰在某個事件之後就一直躲在家裏的千里的意思吧。

雖說從外表看來就知道是隻大型犬,不過這隻狗一開始就沒有住在外面的狗屋,而是養在家裏。鋪着毛巾的客廳一角就是這隻狗的牀。

就像之前所說的,這並不是千里自己想養的狗。

少女呆呆地盯着千里好一會兒——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拍一下手,把手伸進女僕裝的口袋裏,然後慢吞吞地掏出一本小小的黑色皮革手冊。

不知道是因爲那副連男生都自嘆不如的高挑身材,還是因爲那對跟外表舉止一點都不搭的細長眼睛——看起來顯得很男孩子氣的容貌,一點都不適合那身女僕裝。雖說相貌長得很端整,但整體看起來顯得比較中性,完全感受不到女性的美貌或豔麗。這樣一來,有荷葉邊的頭巾、圍裙,以及胸口的蝴蝶結,都只會成爲不協調的小道具而已。

跟同年紀的少年比起來,千里絕對不算矮,可是,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少女,大約……高出他半個頭,以數字來說的話就是高出他將近十公分。少女的年紀恐怕跟千里一樣吧……就算稍微大一點大概也只有十七、八歲——在成長期間,還有繼續長高的可能。

暫時不說這個——

「……」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會想起以前養的那隻狗?千里一點頭緒也沒有。

千里只是在等少女接下來的反應而已,但少女或許也在期待千里能做出什麼回應。

可是——雖說少女的身材纖瘦,但並不是病態的瘦法。從短袖裏露出的手腕,肌肉緊實,看起來很健康。不過不知道胸部和腰有沒有肉就是了。

……這隻狗很喜歡親近千里。

那她到底適合什麼打扮——要是被人這麼一問,千里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我不喜歡。」

可是——

「如果想喝牛奶的話,就表演坐下或握手之類的來看看啊。不要突然去舔別人的臉啦。」

少女身上穿着女僕裝。那並不是在暗巷風化場所裏看到的便宜貨,也沒有奇怪的剪裁設計——很顯然是傳統的女僕服裝。跟垂在胸前的頭髮同樣顏色的蝴蝶結非常可愛。

千里眨眨眼睛說:

「……」

因爲她身材纖細——再加上有一點駝背,所以看起來比較高。可是,光是從她站着的姿勢來看,總覺得有哪裏不太穩定,或者該說像是被什麼吊着一樣——就像用線操作的木偶一樣,那種感覺特別強烈。

「您是……周防千里主人……吧?」

不管是整體看來慢吞吞的動作也好,明明長得那麼高卻老是畏畏縮縮的樣子也好……總之都跟千里以前養過的那隻狗很像。但就算這樣千里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

「她是你的搭檔。」

狗把前腳搭在千里肩上,開始舔他的臉。與其說是親愛的表現,不如說千里嘴邊的牛奶纔是牠真正的目標。不管是哪一種原因,千里都不是那種被狗親了之後會覺得很高興的愛狗人士。

在終於承認的千里面前,少女繼續呆呆站着,神色茫然地點頭。

「以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啊——喂喂!」

叫做克菲兒的少女說着。

本來女僕裝是在進行家事勞動時穿的作業服,可是這名少女身上完全沒有會令人聯想到「女僕」、「作業」等單字的俐落印象。

「……」

少女就這樣一直盯着千里看。

只是——

「……」

「搭檔?誰?跟誰?」

●●●

「你說什麼?輔什麼……?」

「我的確是周防千里,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說你在等我?」

「輔……輔助者。」

千里嘆了口氣說道。

個子……好高。

大概是再也沒有辦法忍受永無止盡的沉默,少女發出了不知道該說是吠叫、呻吟,還是低語的聲音,千里想都沒想就開口吐嘈。

嘆了口氣,千里在飼料盆裏倒入牛奶。

雖說現在一切都還好,但千里一直在想這個少女會不會像棒子一樣,就這樣朝自己倒下來。

「……」

仿彿可以聽到「霹哩」一聲,千里把狗從自己身上扯開。

那個姿勢,看起來就像在回應千里所說的話——

「……啊,對了……」

「……真是笨蛋啊,你這傢伙。」

「……嗷嗚。」

少女也仍舊保持沉默。

「啊、啊啊,我是。」

「——啊?」

「……」

沒錯。

「……」

「處得不錯嘛。」

「……」

再這樣下去,在雙方毫無理由地對彼此萌生愛意之前,只能繼續大眼瞪小眼而已。

所以——

千里喃喃說着。是因爲知道主人在說自己嗎——或者只是單純地因爲喫得差不多了,這隻狗抬起頭看着千里。

像是在唸臺詞或單字似地,少女一個字一個字說着。

狗抬起頭,歪着頭看千里。

該怎麼說纔好……這名少女跟女僕裝真是不搭到了極點。

是女僕裝。

這時,少女頭上所戴頭巾的荷葉邊緩緩搖動。

千里仍舊保持沉默。

「不要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動物們——尤其是家畜,都會親近餵養牠們的人。從那時候起,爸爸國外的工作很多,常常好一陣子不在家,所以千里只好負起照顧狗的責任。這隻狗也自然而然地把千里當做主人——或者該說是把他認爲「會給我飼料的人」、「會帶我去散步的人」。

可是——

「啊…………多多指教………呃。」

一邊嘆氣,千里繼續在飼料盆裏倒入牛奶。

雖說這隻狗還小,但畢竟是大型犬。如果用後腳站立起來,的確很有可能壓住坐着的千里。

可是——

「呃呃周防千里主人……我是……被任命爲……千里主人的……輔助者……我叫……克菲兒……亞柏蘇里特……」

身材高瘦。

「……這種笨狗,就算想拿來當看門狗也沒辦法啊。」

「搞什麼啊。」

「……太好了。」

「……沉默太難受了……」

在千里開口問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之前——一直咧嘴笑着,在旁邊默默看着一切的青年開口了。

莫名其妙被告知這種衝擊力十足的事實,千里冒失地大叫了一聲——像是被他的聲音嚇到似地,少女顫抖地縮起身體。

怯生生的眼神。

這隻狗用眼角瞄着千里,用一種「生氣了?生氣了嗎?」的眼神偷看千里。

可是就算面對面站着,也不會覺得有壓迫感。

時鐘的秒針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

明明有將近兩年的時間都不記得。

「……」

不知爲何——

可是蓬蓬的尾巴像是在期待什麼似地拼命搖動。

「……」

「幹麼啦。」

「周防千里——主人?」

不……應該說,她跟這種輕飄飄的服裝根本一點都不搭。

一再重複問着……少女手足無措地緩緩站起來。

千里沒有回答讓少女覺得很不安,她臉上繼續掛着有些茫然的表情,歪着頭看千里。

千里一邊望着專心舔牛奶的狗一邊說:

「知道了知道了。」

「……千里……主人?」

無計可施的千里也只能繼續這樣被人盯着看。

千里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後退半步。

就像是對自己所說的話缺乏自信一樣,看起來顯然是把別人預先教她的臺詞念出來而已。

「可是你啊……」

不知道少女對一直保持沉默的千里有什麼想法——正座在地上的她,用有些畏怯的語氣叫着。微微歪着頭、用眼角餘光偷看千里的樣子……總覺得很像以前養過的那隻狗。

千里對狗並沒有什麼興趣。

一瞬間,這隻狗用莫名卑微的眼神,吊起眼睛,微微歪着頭看千里……然後突然用後腳站起來撲向千里。

真要說起來,大概就是牛仔褲、T恤,再不然就是運動服裝。

「不要這樣!」

「周防千里,你。」

說着,青年先指着千里——然後指尖繞了個圈,改指向克菲兒。

「跟克菲兒·亞柏蘇里特。」

「所謂的輔助者就是——」

一邊畏畏縮縮地觀察千里的反應,克菲兒一邊附加說明。

「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就寢爲止,照顧主人的隨從——也就是說,照顧主人生活就是我們的使命……」

「……」

千里的喉嚨發出野獸低吼似的聲音。

搭檔?

跟這個少女?

跟一個纔剛剛見面、彼此完全不瞭解的人?

以少女所說的話來判斷,似乎不是在某些特定情況或條件下才組成搭檔一起行動……而是要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生活的樣子。

開什麼玩笑。

「等一下、那個——聽我說一下好嗎?」

很辛苦地剋制住因爲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件而快要爆發的脾氣——千里開口說着。

「請說……」

少女仍舊以一副茫然的表情歪着頭。

「呃——你叫克菲兒,是嗎?」

「是……」

少女點點頭。

千里跺腳大叫。

以水路周邊來看的話,這裏的氣氛應該比較接近威尼斯的街道吧。

有時與道路並行,有時穿過建築物下方,無數的水路遍佈各處——像棋盤一樣。

「……嗷……嗷嗚……」

「這是騙人的圖!」

並排的建築物,就感覺而言——多半會讓人聯想起古老的歐洲,許多用石板和紅磚蓋起來的建築物映入眼簾。雖然也有不少高大的建築,但那些建築感覺起來比較像「古塔」,散發出某種古老的氣息。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千里聽着克菲兒的說明。

「呃……」

說着——他指着在門的另一側延展開來的街道景緻。

「咦……可是。」

可是,另一方面,當心情稍微鬆懈時,卻又會冷不防地看到奇怪的東西。

「你給我認真回答!」

「沒關係,差不多可以說明了吧?」

因此,和這裏有關係的人,懷着各式各樣的心情,如此稱呼這個教育機構。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自己被戲弄了。

●●●

注3荷蘭畫家MCEscher擅長利用立體圖形反轉平面的矛盾現象,以及視覺錯覺的矛盾現象,創造出不可思議的畫面,其作品通常被歸類爲「視錯覺藝術」。

「怎麼做?」

「騙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裏到底是……?」

還有——

外側一個窗戶都沒有,就只是矗立在那裏的黑色牆壁。

「嗷嗚……」

這個畏畏縮縮地說着話、超級不適合穿女僕裝的少女又是誰?

就算翻遍這個國家的各種地圖,也找不到這個機構的所在地。

威尼斯的街道應該不會有那種東西吧。

一邊說着,青年不知道從哪裏掏出解說圖,千里一邊看着解說圖一邊大叫:

因爲這個教育機構所教導的事情與普通社會是無法相容的,那些事情是用人類在經營社會生活時所丟棄的東西堆積起來的。

因爲她始終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也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是不幸,總之在旁人眼裏看來,看不出她很困惑的模樣。

註2宮崎駿動畫「天空之城」拉普達。0;錄入注:格列佛遊記1;

「……到這裏爲止……還可以嗎……?」

而且——在那些建築物之間,有兩種道路無遠弗屆地穿越其中。

「……我們先去宿舍……還是先冷靜一下……比較……」

就算找遍這個國家的公文,也看不到這個機構的名稱。

暫時不說這個。

從鳳尾船上的書店購買足球雜誌的人魚。

「說明會很長……那個……」

雖說千里並沒有在西歐住過,不過這裏的景色會讓人感受到歷史的痕跡,使人產生沉沉的鄉愁。

「嗯,這裏是拉●達0;注21;喲?」

千里呻吟似地說着。

青年露出苦笑,抓抓後腦好一會兒——

「這裏有循環系統。」

聽到千里用幾乎是怒吼的聲音催促自己,克菲兒縮起脖子發出了哀號——大概算是吧——像是在求助似地,她繼續來回看着千里和青年——

「現在馬上說!」

「那就解釋清楚,現在!馬上!」

「不好意思,說明可不是我的工作喲。」

「先不要提……啊。」

隱居於現代社會的魔法師們的學園——魔法學園。

不過千里沒有理她,繼續開口說:

那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機構,一個不可能存在的機構。

本來就是因爲沒辦法習慣一般常識所無法理解的環境——爸爸從異國帶回妻子和拖油瓶妹妹的家庭,所以千里纔會離開那個家。

不過,有丟棄者就有撿拾者。

克菲兒偷偷用眼角餘光看着千里說道。

青年很白爛地回答。

這是一個學習的場所,一個讓那些孜孜不倦把遭受一般社會常規所拋棄的東西加以琢磨的人、以及讓持續做着這些事的人從事學習的場所。在「便利」、「效率」、「經濟效果」、「確實」等枯澀無味的實用主義下,那些應該被拋棄的、不可思議卻又嚴謹的事實——爲了學習這些事實,而有這樣的場所。

當然,以常識來想,應該會覺得這是魔術或什麼奇特把戲之類的吧。

「怎麼可能!」

……那些意義不明、搞不清楚到底是建築物還是什麼的東西,就這樣星星點點地散落在充滿西歐風情的街道上。正因爲如此,只要退一步觀察整個街道風光,就會發現有一種不知道該稱之爲混沌或混亂、強烈的無國界風情。

青年若無其事地說道。

「……真是個任性的傢伙啊,反正不管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就對了。」

這裏是一個教育機構。

克菲兒用疑惑的視線來回看着千里和青年。

不過並不是依據學校教育法所組織的機構,它位於不受社會共識或一般常識束縛的領域裏。

例如說——

千里盛氣凌人、連珠砲似的逼問,讓克菲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纖長的身體像逃命似地轉過來,看着青年,大概是想叫青年幫她吧。

「……那個……負責說明的……是我們輔助者……的工作。」

另一種是水路。

「還有這裏到底是什麼鬼地方?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請叫我克菲就好……這樣可以增加親密感,感覺比較好……」

「那些傢伙到底是誰?這些水路也是!到底是怎麼弄出這種——這些水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光是從橋上看下面的水路就已經覺得又累又喫驚的千里,回頭看着把車停在附近,然後在路邊攤買串燒雞肉、悠閒啃着串燒的青年。

「等等,親密感什麼的先不要提。」

千里回頭看着叫克菲兒的少女。

雖然巨大,但這座「島」的面積畢竟有限——跟島的面積比起來,這些水路的數量也太多了。滿溢在這些水路里的水不斷成爲瀑布落下,總有一天應該會乾掉。

結果他卻被帶到這個更不能用常識來理解的地方,這樣一點意義都沒有——事情本末倒置。

一邊發出「鏘鏘」的聲音,一邊在空中緩緩旋轉的球體。

可是——

在他面前,奇妙的街道風景不斷延展。

「總之用你自己的眼睛來看,用你的耳朵去聽,這樣才能儘快理解跟接受吧。」

「這裏到底是哪裏?」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裏是哪裏?誰製造出這種地方?爲什麼把我帶來這裏?爲了什麼原因要維持這種亂七八糟的情況?還有你到底是誰——全部給我說清楚!現在!馬上!」

有的分岔開來,有的匯流在一起,水路像血管一樣覆蓋在街道的每一處。不管怎麼想,水流的方向都很奇怪——但不知爲何,這一點似乎並沒有構成問題,像鳳尾船一樣輕盈的船,或像汽艇之類的東西都浮在水面,閒適地往來其中。

青年輕輕揮了一下喫完之後的串燒竹籤,結果竹籤立刻像變魔術一樣消失無蹤,不是丟掉,而是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樣,消失無蹤。

暫時不管這個回答有多麼白爛——總之千里大聲怒吼:

基本上「都市」的景觀,跟從橋上看起來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可是一路看了這麼多不自然、無法用常識解釋的事情——其他答案反射性地閃過千里的腦海。

克菲兒以一種「咻」地洩了氣的模樣沮喪地說着。

就剛剛從橋上所看到的,這些水路的盡頭是瀑布。

「事實上這裏有艾薛爾0;注31;機關,用這種原理——」

坐在水路邊緣,吞雲吐霧抽着煙管的三頭身半人魚。

●●●

「那,這裏是白●慧星帝國內部,最後會變成巨大的戰艦。」

像是因爲加熱融化而扭得亂七八糟的歪斜建築。

一種是普通的道路。

可是……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或者是感情很好地在水裏移動——一邊游泳一邊喫着冰淇淋的人形機器人、銅像、石像之類的東西。「你們爲什麼要在那種鬼地方喫東西啊!」千里實在很想這麼吐嘈,不過還是忍了下來。因爲他很清楚,要是在這種地方吐人家嘈,應該會發生不可收拾的事情吧。

——確定青年很輕鬆地同意之後,少女開始用結結巴巴的語氣說話。

像五層樓建築物那麼巨大的「手腕」。

「……」

因爲整體而言沒有什麼表情,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當千里叫出她的名字時,可以感覺到她四周散發出開心的感覺。用狗來做比喻的話,就是一直搖着尾巴。

「一起生活什麼的——爲什麼在沒有得到我的同意時就自己決定那種事情?」

●●●

千里心情很差。

「唔。」

不知爲何,克菲兒以正座的姿勢坐在長椅上,在千里旁邊說話。

因爲她本來就高,跟正常坐着的千里比起來,身高差距比單單站着時還要大。

那種感覺就像被大人低頭看着的小孩一樣,千里感到莫名地焦躁,而克菲兒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這種事——應該說她好像沒注意到這種事。

「……」

千里皺着眉頭,一句話也不說。

克菲兒又像是要求救似地,畏畏縮縮地來回看着青年和千里,這次青年只是聳聳肩,絲毫沒有要伸出援手的樣子。

無計可施的克菲兒只好再試着開口:

「……這樣……好嗎……?」

「……」

「那個……千里主人……?」

「……」

「……呃呃……」

「……」

「嗷嗚——」

「——一點都不好,不過算了,不然對話沒辦法進行下去吧?」

千里一臉不高興地說着。

「說起來——那個『學園』,是什麼東西?」

「去年……長久以來互相對立的『聯盟』和『學園』和解了……雙方合併在一起,變成一個組織……本來的『聯盟』因爲種種原因,組織衰弱……所以事實上是『聯盟』被『學園』……吸收……」

克菲兒再次一邊看筆記一邊說。

「——然後呢?」

把兩手整整齊齊地放回膝蓋上,重新坐正——克菲兒開口說:

「討論出來的其中一種方法……就是我們……這些……輔助者……」

「『普通人類真的沒有辦法接受我們嗎?如果想要被他們接受,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手段纔有效?』……爲了驗證這個想法……所以進行了實驗。」

「……」

當然,千里也不會使用魔法之類的技能。

不管是哪一種——只不過是膚色不同,只不過是國籍不同,只不過是主義不同,只不過是信念不同,人類自有史以來便一直髮生戰爭。魔法師和非魔法師,在雙方能力相差甚大的情況下,想要和平共存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

「是的……」

克菲兒窸窸窣窣地在旁邊摸着,拿出一本像是字典的東西,開始唰啦唰啦地翻着。

克菲兒茫然地笑着,用兩個手掌從左右兩邊拍拍臉頰。

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她一點都不適合女僕裝,在長椅上正座也很奇怪,縱然有各式各樣的奇怪之處,不過基本上她的外表看起來就只是人類而已。

「……嗷嗚。」

扭扭捏捏的——像是很害羞似地,克菲兒就着正座的姿勢扭動身體。

千里用食指搔搔臉頰。

「實驗?那種東西要怎麼——」

就像把汽車交給江戶時代的人一樣。

時鐘的秒針就這樣繞了一圈——

「——不要。」

「折衷方案?」

「請問這是一種故意說反話的表達方式嗎……?」

長而柔軟——像獅子之類的尾巴,是前端有一團柔軟毛球的獸尾。那條尾巴搖搖晃晃地在女僕裝的下襬鑽進鑽出。因爲顏色是藍的,看起來不太像真的,反而比較像是絨毛娃娃的尾巴,不過那種動來動去的樣子的確是活的尾巴沒錯。

她的頭部兩側「砰砰」作響,連續產生小型爆炸。

或者是神族、魔族、精靈和普通人。

千里用不高興的表情說道。

「我想平常要用千里主人……熟悉的普通模樣……隨侍在您身邊……這樣可能比較好……所以……平常都把它們……藏起來。」

「……」

「『聯盟』的理念則是……『如果魔法不能被一般人接受,那麼我們就征服一般人,改變他們的想法』……」

當然,現在也沒有適合的方式來說明,那不是單純的奇特把戲——

在特定領域內驗證假設的行爲。

「所謂的使魔……也就是說,你不是人類?」

例如說,爲了方便行走不便的人,所以製造出輪椅、枴杖,或者無障礙空間的住宅——就像那樣,主事者們討論該如何從各種角度填補普通人和魔法師之間的差距。

「……呃。」

克菲兒點點頭,臉上同時混着茫然和略顯開心的表情。

「我再說一次,這不是同音異義的字。我不要,NO,斷然拒絕!」

「……嗷、嗷嗚。」

實驗,驗證假設。

事實上主事者們也針對出借魔法道具的方式討論了很多次,同時也試做了許多種類的魔法道具。

令人難受、沉重的沉默充斥四周。

克菲兒眨眨眼睛說:

這就成爲首先要檢討的一點。

盆景,島嶼,隔離。

能夠施展魔法的人,和不能施展魔法的人——更極端地說來,甚至可以說是兩種不同的生物。就像雖然都能夠用「鳥類」這個詞彙加以涵蓋,但企鵝和禿鷹顯然是不同的生物。不管到什麼地方,企鵝就是不能飛,而禿鷹就是不能自由地在水中悠遊。

然後——

「真是不敢相信,你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個人類啊。」

克菲兒像在觀察千里臉色似地,偷偷用眼角餘光瞄着他。

「千里主人。」

「這樣的意見……在『學園』……吸收合併『聯盟』的時候就已經被提出來……然後……某些人提出了折衷方案……」

克菲兒腦袋的上半部被煙霧包圍——當煙霧散去的瞬間,頭巾兩側長出了獸耳,像是漫畫或動畫裏的亞人種纔會有的器官。

總之——

「也就是說……」

「就算嗷嗚嗷嗚地叫也沒用。」

於是他們將魔法術式一層層重疊起來,製造出亞空間,然後躲進裏面。

不曉得她的「嗷嗚」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只是她的口頭禪吧。

「這是當然的吧。」

皮膚顏色也好,國籍也好,信奉的主義也好,信念也好。

根據克菲兒的說法,總之就是一種使魔吧。

原本想說大部分的事情已經沒什麼好驚訝了,但是在伸手可及的近距離內,這麼清楚地看到「魔法」,千里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直接的說法,我不要。」

相對的,「聯盟」的政治色彩比較濃厚——他們秉持着「只要能研究魔法,其他不管怎麼樣都可以」的理念,在組織的營運方向上,跟「學園」截然不同。

雖然從那種茫然呆楞的表情,很難看出她正在想什麼——不過至少對於不是人類這一點,她既沒有誇耀也不覺得羞恥,而只是非常自然地,像是在說自己的生日似地開口回答。

「可是……」

「是的……」

可是,有些魔法道具不僅使用困難,而且還要藉肋使用者本身的魔力才能啟動,不僅借給普通人使用會有危險——如果沒有好好操作,也會發生危險。

當然,就算不用使魔,給他們單純的魔法道具也是可以。

「……那個……這樣一直被盯着看……很不好意思……」

「『都市——『阿巴朗學園都市』……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的實驗都市……接受一般人類……魔法師、神族……魔族、精靈……讓他們能共同生活在一起的……」

也就是說——

不是魔法師的他,心裏覺得隨便怎樣都好。

然後——

正因爲不是衆人都能平等使用的技能,所以魔法被冠上迷信、妄想之類的誹謗,從正面的舞臺走了下來。

「不管哪一邊都很極端。」

嗯,這是常有的事。

「所以……以後請您多多指教……!」

想都沒想就轉過頭去看的千里——看見了人類身上絕對不會有的器官。

根據克菲兒的描述,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學園」是追求魔法技術與知識,在這個領域擁有特長的研究者們所組成的團體。

還有,在視線的邊緣,可以看到某個東西咻咻搖動。

千里改而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克菲兒。

一條尾巴。

「……」

「……嗷嗚……」

說到這裏。

克菲兒茫然地點點頭。

這種差距該如何填補?

「怎樣啦。」

不,就算別人說他會魔法,自己也不想用那種非常識所能理解的東西——這是千里的真正想法。他認爲自己要在平常的世界裏過着平常的生活。特殊、異常之類的東西,一概敬謝不敏。

自己雖然一點也沒有要讓對方感到害羞的不良居心,但是看到對方雙頰飛紅,低着頭的樣子,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好意思。

這是結合「調整」和「支援者」兩個詞彙所創造出來的詞彙。不過這只是一種通稱——正式名稱叫做「適應輔助者」。

千里發現了。

暫時不說這個。

「原本『學園』的理念是『既然魔法無法被一般人接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就去別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吧』……」

如果連身爲魔法師的判斷能力都要加以代理的話——就不能使用沒有自律性的道具。擁有思考能力、本身也具備魔力的使魔被認爲是最適當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克菲兒垂着腦袋點點頭。

當然——能夠使用特異技能的人士,和無法使用這些技能的普通人之間,可說存在着壓倒性的能力差距。如此一來應該很容易造成社會營運的困難吧。

有能力強大的使魔隨侍在側,多少可以填補普通人和魔法師之間的能力差距。

「是的……」

「普通的人類……沒有辦法使用魔法……或類似魔法的技能……」

「這樣的話……當然……會有各種衝突和不平等產生,這是早就預料到的情況……」

「啊……這個……」

這些差異,在這裏都變成枝微末節的小事。

千里斬釘截鐵地拒絕。

「是這裏?」

魔法師和普通人。

「可是……雖然說是和解……兩個組織的理念本來就不一樣……合併之後也……有很多……衝突……」

相反地——

千里瞇細眼睛,仔細盯着克菲兒。

可是——

「嗷嗚……」

「蠢斃了!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了!」

說着站了起來,千里粗暴地踩着石板路離開。

「那個……請問您要去哪裏?」

「回家。」

「啊——可是。」

「不準跟!」

千里大聲怒吼。

把害怕地縮起身體的克菲兒丟在那裏——他快步離開。

●●●

「所以……就這樣讓他回去嗎?」

伴隨着驚訝的說話聲,一個高雅的白色茶杯被放在桌上。

靠在黑檀製成的大型辦公桌旁的,是把千里帶來「都市」的那個青年。他以一副悠閒的模樣唰啦唰啦翻着漫畫雜誌。

然後——

「不跟他說明狀況嗎?」

站在青年身邊的是一名女僕。

黑髮與黑眼,而且她身上所穿的女僕裝也是漆黑的一件式洋裝,上面罩着純白的圍裙。

雖說是同樣的服裝,但跟穿在克菲兒身上的感覺顯然不同——不像是硬把女僕裝套在不適合的人身上。

那種美麗的容貌和在在透出穩重謹慎的優雅舉止,跟乾淨的女僕裝十分相稱,構成一副完整的形態。簡直就像是從培育女僕的英國——而且是維多利亞王朝——走出來的,整體打扮無懈可擊。

不過……

「負責跟『菜鳥』說明一切情況,本來就是輔助者的工作啊。」

刻着奇斯莫Ⅵ的巨大鐵門前。

千里在巨大的鐵門前喃喃自語。

他不知道打開奇斯莫Ⅵ的方法。

四周仍舊充斥着很不尋常的景緻。

還有——分解的自行車零件、釣竿、老舊的傳統照相機、千羽鶴、小型自動手槍、電鋸、募款箱……之類的東西,毫無節操地放在某些書架上。

那是———某個意義而言,是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不加思索地憑着一股氣勢跑掉,來到這裏之後,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他已經走投無路了。

「模擬所有預想得到的情況,加以驗證,這就是這個『都市』所被賦予的機能,同時也是它存在的理由。」

要是接到美國或歐洲各國的邊境還好,如果接到戰爭中的國家、或者是亞馬遜叢林、南極之類的地方,那可就慘了。如果想着「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而小看這個地方,下場大概會很慘——千里至少還有這種程度的想像力。

「——等等。」

「像這種天降美女的情況,不是可以體驗到很多事嗎?這樣要是不萌的話就不算男人了。克菲兒長得還算可以啦。」

到底有多少種類的東西……乍看之下實在無法想像。

榮太郎像是很開心地說着。

她還是一樣用茫然的表情站在距離千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嗯?」

從杯裏飄出伯爵茶的香味。

「事實上,也有人是以那種型式被帶來這裏的。」

「嗯……」

「都市」的周圍,都被城牆似的東西團團圍住,基本上,進出「都市」都要通過奇斯莫Ⅵ纔行。乍看之下這裏就像是看守所之類的地方——不過這些城牆,或許應該說是爲了防止居民從「島」上摔落而設置的「柵欄」纔對。

還有,這名青年到底是何方神聖,現在還是看不出來。雖然知道他的興趣很廣,不過也就僅限於這樣而已。有人說只要看書架上的東西就能知道那個人的人格和智慧——但這裏的書架混沌難辨,各種要素互相抵銷,歸於平均,實在很難看出端倪。

在這個不符合種種規格的圓形房屋正中間。

雖說充滿了各種形狀莫名其妙的建築——不過街道就是街道。

「爲了這一點所設置的各種實驗裏,周防千里和克菲兒就是其中一種。千里只是剛好被分配到這種特異配對。」

而且天花板的高度大約五公尺。

那隻莫名膽小的狗,散步時有個癖好——只要帶牠出門,牠絕對不會走在千里前面。如果散步時遇到其他狗,被其他狗狂吠,牠一定會馬上夾着尾巴躲到千里後面。明明有個了不起的名字「那西爾」0;注41;,可是完全辜負了那個名字。

因爲他又想起那隻狗。

可是……

四千對七十億。

「對了,可以走水路。」

「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得到那座橋上纔行啊……」

「……」

十公尺的距離,或許是在千里那句「不準跟」,與自己擔任輔助者工作之間的妥協吧。

女僕以略帶責備的語氣教訓主人。

「……傷腦筋。」

可以確定「島」的外側有幾個瀑布。這個奇斯莫Ⅵ的旁邊也有一道細細的瀑布——應該——是連着某條水路而來。

不管是道路的聯結或建築物的配置,恐怕都跟乍看之下的情況不一樣,是經過精密計算才設置的吧。

他在腦海裏一一回想來到這座「都市」時所看到的東西。

可是青年一邊嘿嘿笑着,一邊把漫畫雜誌丟在桌上,伸手拿起茶杯。

千里嘆了口氣。

事實上是一百七十五萬倍。

圓的內側,也就是內側牆壁全部做成書架。就像置身於圖書館一樣——很不尋常的佈置。而且,並列在書架上的東西,真不知道該說是支離破碎還是亂七八糟。

「不要!那裏不要!」之類的。

「這樣啊。」

「好——」

暫時不說這個——

如果不能用正當的方法,那麼就只能強行突破了。

「可是也沒辦法啊,就算我去說明他也是一副暴跳如雷的樣子。」

註4那西爾,Nesher,意思是「鷹」。

他跟女僕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圓筒形的房間。

被稱爲艾妮的獸耳獸尾女僕露出些許苦笑。

「我覺得不需要那些認真說明之類的廢物。」

「你忘了嗎?這是實驗喲,艾妮。」

「……的確是。」

當然,跟牆壁一樣,水路的盡頭也設有防止摔落的鐵柵欄之類的東西,但只要靈活一點,說不定可以從鐵柵欄的縫隙鑽到外面去。水流的速度似乎沒有很快,鑽到外面之後,只要在水流成爲瀑布落下之前趕快爬上岸,沿着島的外圍走,應該可以走到橋樑那裏——

「……」

「要找找其他出口嗎……?可是。」

而且——

●●●

「好奇怪……由美變得好奇怪!」之類的。

身爲居民的行走動線與街道的血管,各條道路和水路雖然複雜,伹都依一定的規則加以規劃,一目瞭然。

「是嗎?」

視線盡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然後——

「由美……會怕……!」之類的。

不會太濃也不會太淡,這是經過適當的溫度與時間醞釀出來的獨特芳香。

青年的辦公桌大刺剌地擺在那裏,像是在宣告「本大爺纔是這裏的老大」。

是克菲兒。

「榮太郎主人。」

以一般住家來說太高了——大概相當於兩層樓的高度。就感覺來說,像是把二樓打掉挑高一樣。

雖說無懈可擊——但她身上還是有維多利亞女僕不會有的多餘部分。

球體關節人偶少女啪搭啪搭地從千里身邊急急穿過。在原本應該是人類頭部的地方,頂着一顆狼頭的彪形大漢,騎着腳踏車從對面過去。

「那是——」

跟髮色一樣漆黑的黑色獸耳和黑色尾巴。

千里突然想到某件事。

榮太郎歪着頭拿起茶杯,繼續嘶嘶嘶地,以一種稱不上是高雅的樣子喝着伯爵茶。

內側——也就是「都市」這邊,也刻有奇斯莫Ⅵ的臉孔。

那隻笨狗也常常像這樣跟在千里後面。

人類——或許她不能算是人類——和狗的長相本來就完全不一樣,可是,克菲兒那種莫名畏縮,跟高大身材一點都不相稱的樣子,總是讓千里想起那隻狗。

千里一邊想着一邊環視周圍。

書架上的書從拉丁語、希臘語的精裝書,到專門書籍、畫集、漫畫單行本、小說文庫本、週刊FAMI通,什麼都有,毫無節操地塞在書架上。而且這樣似乎還嫌不夠,房間裏到處塞着還沒組裝的模型盒子、公仔盒子、已經組裝起來的完成品,有時也把這些東西拿來當擺飾。

「我們能不能習慣一般社會?一般社會能不能習慣我們?事實上,跟一般社會比起來,我們的人數實在太少了。『學園』和『聯盟』的相關人士,再加上不隸屬於任何團體的魔法師們,人數也還不到四千。相較之下,世界總人口數有七十億——」

可是,這邊的臉孔完全只是個裝飾品嗎?不管站在它前面怎麼說話,它也沒有任何反應。或者,爲了讓它有所反應,可能要具備某些條件纔行吧——千里既不是魔法師,也纔剛到這個地方沒多久,不可能知道開門的方法。

「難道……不能夠按照步驟,好好地招呼他嗎?」

可是,這麼重的鐵門,不可能徒手把它推開。

「就算魔法師和一般社會真的開始互相融合——也沒有辦法替所有人預先設想各種萬全的情況和態勢。其中一定會有某些人在非出於本意的情況下,迫不得已地服從。」

「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爲沒有得到認真的說明吧?」

如果按照來這裏之前所看到的「都市」全景,對外的聯繫道路,就只有那一座橋樑而已。當然,千里所看不見的死角——「都市」另一側或許也有同樣的橋樑,但就算真的有橋,也不知道那道橋會連接到什麼地方。

青年一邊悠悠哉哉地看着漫畫,一邊說道。

「……請不要認爲所有人都跟主人有同樣的嗜好。」

雖然只掌握了大致的方向,靠着記憶,千里順其自然地走着——不過既沒有鑽進死巷,也沒有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很順利地來到了目的地。

「那麼——」

「……真是悽慘……」

「不要……哥哥!」之類的。

——丟在桌上的漫畫雜誌裏,填滿了這類臺詞和畫面,完全糟蹋了原本的貴族氣質。

「當然可以啊。」

看樣子應該不可能接到普通的道路吧。

叫做榮太郎的青年咧嘴笑着說道。

「……」

將手上的茶杯左右輕輕搖晃,閉着眼睛享受那股香氣的青年,託那副俊美外表的福,看起來就像是個英國貴族,但——

只喝了兩口伯爵茶就把茶杯放回桌上,青年開口說着。

「可是就這樣放着不管很不負責任。」

直徑大約十公尺——像這種寬度,要把它稱爲房間的話,遺會稍微猶豫一下。以坪數來說大約是二十三坪以上,若是高明的設計師,可以在這種面積上蓋出一戶普通的住家。

「唔、嗯……」

不過,這個房間四周全部都是——書架。

千里改而直直地看着克菲兒——嚇了一跳的她不斷髮抖,偷偷躲到陰影裏。眼神交會之後所採取的動作雖然毫無意義,不過她好像在想些什麼。

「……算了。」

那個少女就算再像那隻狗又怎樣?

隨便怎樣都可以。

千里並不打算住在這種無法運用一般常識來判斷的奇特地方。

更何況……他並不想去習慣那種有如字面意思所說的、異於人類的特異族羣。千里只想過着穩定平凡的生活而已。他不需要任何會妨礙這個信念的東西。

如果離開這裏,大概就不會再和克菲兒見面了吧。

真的只是擦身而過的人而已。

只是這樣。

就只是這樣,但——

千里再次嘆了口氣,邁出步伐。

●●●

「——哎呀。」

一隻手撐在桌上看着影像的榮太郎開口了。

「這下……可糟了喲?」

他那張漆黑髮亮的桌上……有一臺三十吋的液晶螢幕。古色古香的黑檀辦公桌上竟然放着這種超級不搭的數位機器,不過在這個本來就已經放棄調和與統一感的房間,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組合。

只是。

沒有插上電源線也沒有影像訊號纜線的螢幕,到底是怎麼獲得電力,從哪裏接收到影像,完全是一團謎。

不過——

「意外地有行動力和決斷力啊,這小子。」

熒幕中映出走過石階,準備下到水路的千里。以及在他後面——一直保持十公尺距離,跟在他身後的克菲兒。

可是——這樣一來他的腳步就被拖慢了。這是當然的。

「快點回來!給我老實一點——」

而且她剛剛說「通報」,也就是說,她是想妨礙千里的某人所派來的嘍囉吧。

「我就是不想被沒常識的傢伙搞得團團轉,所以才離開那僩家。像這種不能用常識理解的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多待!」

可是——

然而,當這樣的鋼鐵實際站在面前時,人類會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自己是多麼脆弱與矮小的生物。鋼鐵巨人就像直立行走的戰車一樣,從其他生物無法比擬的重量和陽剛當中,默默地散發出壓迫感。

機器人兩隻手臂有如高射砲的砲身迅速轉動。

是個美人。

他的確也差不多看慣這些異常的東西了。只是,要連感覺的部分都徹底習慣,還需要一段時間纔行。長久以來,他所熟悉的常識仍舊根深蒂固。所以,當他面對某些東西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採取防備姿態。

「吵死了。」

——貓咪。

「這可不行。喝!」

「那邊的少年!」

「雖然不知道妳是誰,可是別來妨礙我。」

即使撞到頭還是「啪」地跳起來大聲怒吼,看樣子,千里的強韌程度大概也不能用一般常識來判斷。

「……喂!」

不管是眼鏡也好,一本正經的表情也好,近乎神經質地整理到光鮮亮麗的頭髮也好,像某種範本似地穿得整整齊齊的制服也好——該怎麼說呢,這是個第一眼就讓人覺得是「委員長」的少女。而且不是圖書委員,是百分之百的風紀委員。

而且……

「這不是把彈體導向目標,而是設計成讓人不由自主想去接住的彈體,把目標引誘到飛彈這邊!這是一種不需要高度誘導裝置的新世代飛彈!一種超厲害構想的實踐!本小姐的才能真是太可怕了!」

就像是在宣告「我要發射飛彈了」——肩膀有兩座砲臺。

面對千里的叫嚷,少女理直氣壯地回答。

「現在——在奇斯莫旁邊,有沒有能行動的人?」

在如雨水般傾洩而下的水花中,少女的眼鏡閃閃發光,她用高壓的語氣說:

被暴風颳倒,幹裏咕咚咕咚地摔倒在水路旁的堤防。摔到石階上的他,被第一個階梯的角角打到頭,發出「嗚哇」的愚蠢叫聲。

跟榮太郎桌上的熒幕是同一型,而且因爲直接從地板上冒出來,因此用很高的臺座固定,以方便觀看。

「看到了吧,這就是御狩谷遙特製的——標的誘導彈『棄貓擲彈』的威力!」

千里——沒有理她,兀自看着水面。

站在以直角通過水路上方的石橋上,用十分高傲的語氣質問對方的少女——不,當然不是少女。

就像千里所預料的,或許是因爲水流的阻力,機器人的動作變得遲緩。就算有做防水處理,但它本來就是陸地對戰用的機器人。

不管怎麼看,那些東西百分之兩百是武器兼兵器兼兇器。

「不能這樣!本來——」

「希望妳這種鬼才能趕快枯竭啦!」

「我既不是惡鬼也不是惡魔!」

「嗚哇——!」

少女傲然說着。

這不是比喻或什麼的。

這名少女……似乎知道千里的事。

六發——

表情不由得僵住。

年齡恐怕接近二十歲——大概比千里稍微再多幾歲吧。

當千里走到小型碼頭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叫聲。

很快就發現了通到水路的階梯。

「怎麼連那種的都有……?」

雖然錯愕,但千里還是反射性想要接住飛過來的貓咪。

目前爲止都還沒有任何問題。

「要是不乖乖就範,就讓你嚐嚐教訓!」

幸好他對游泳還有一點自信。

同一時刻——機器人也發出「鏗鏘鏗鏘」的聲音從橋上跳下,在空中接住少女,然後就這樣跳進水裏。看起來像戰車般的巨大身體,卻擁有優秀的運動能力和彈性。

的確,冷靜想想,活生生的貓咪是不可能爆炸的。

他「啪嘰」彈了一下手指……某個東西一邊發出「嘶嚕嚕」的聲音,一邊從地板浮了出來。與其說是組裝在堅硬地板裏的東西現出身影,不如說像是從什麼黏液中浮出來一樣,不自然到了極點。

而且,同一時刻,就像是在模彷少女動作似地,背後的機器人也狠狠指着千里。手臂也同樣寫着「風紀」兩字。

「不要管我!」

「妳這傢伙不管怎麼看都是惡鬼吧!」

「你聽見了嗎?周防千里!」

有耳朵、有尾巴、也會喵喵叫的頑皮動物,六發——或者該說六隻,像飛彈一樣咕咚咕咚地沿着前進方向的軸心轉動,頭部朝前,往千里飛過去。而且脖子上還仔細掛着鈐鐺和寫了「請帶我回家」的牌子。看着畫出拋物線的那些物體,與其說是飛彈,不如說比較像迫擊砲。不過,現在當然不是能夠那麼冷靜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不,轉動的是肩膀的部分,兩隻手臂只是跟着一起轉而已。

「我是可以去一趟,不過冒冒失失出現的話,他好像只會更頑固而已。」

然後在間不容髮的瞬間,爆炸。

而是昂然站在少女身後,身高四公尺左右的……

「還不束手就擒!」

雖說太容易理解反而讓人厭到懷疑——不過她大概是這個學園都市裏的警察吧。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寫着「風紀」字樣的臂章在少女手臂上晃動。老實說感覺起來太做作了。

雖說還不知道詳細的事情,但對方既然做到這個地步,幾乎已經可以保證能從水路鑽到外面去了。就算對方是機器人,那麼巨大的身體——水流的阻力一定很大,應該沒有辦法迅速移動。只要在被抓到之前,從適當的地方跳進水裏,就不必擔心被追上了,千里在心裏如此估算。

「你在那裏幹什麼?」

例如說尖銳的刀刃前端。

「我用『哲學二號』搜尋看看。」

「……妳是惡鬼嗎?」

普通人類或許會想,所謂的四公尺,不過就是人類的兩倍高而已嗎?

好像已經插了電的熒幕,已經開啓許多視窗,顯示出各種影像和資訊。

「有。」

喵嗚嗚嗚嗚地叫着,發出像嬰兒哭聲的發情期叫聲,勐然飛過來的貓咪六發——或者該說六隻,以毫不留情的氣勢擊中千里周圍。

「你不能離開這個『阿巴朗學圖都市島』!」

聽到榮太郎的話,女僕點點頭。

隨着少女的叫聲,砲臺同時發射。

譁——大量的水花四散飛濺。

「等……!」

「因爲那些都是玩偶所以沒有問題!」

可是,看到貓咪從發射裝置裏飛過來的時候,常識判斷力也會瞬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簡直就像是在宣告「本小姐很好強」一樣,是一個莫名驕傲、尖銳高亢的女聲。

看樣子在這個城市裏,水路和道路似乎一樣受重視——爲了讓人們能自由地走到水路,到處都設有石階,數量就跟消防栓或交通標誌一樣多。

少女說。

千里一邊大叫一邊在水路旁跑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它身前的少女身材嬌小,所以才更凸顯出它的巨大——不管怎樣,當這種東西突然闖進視線時,大部分的人類首先都會嚇得發抖。更不要說它身上那些彷彿在宣告「我會射出飛彈」、有着圓孔的砲臺,或者是暗自宣告「我連岩石都可以擊碎」的巨大鋼鐵拳頭。看到這些東西,不警戒的人反而奇怪。

「等等!」

不過,在看到那張漂亮的臉蛋之前,因爲「一本正經」的模樣實在太過明顯,所以旁人也只會對她留下這種「一本正經」的印象而已。

千里回頭一看——

少女大叫,機器人啪搭啪搭地踢着水,朝千里的方向逼近。

一隻手撐在桌上的榮太郎喃喃念着。

說着,少女從橋上跳下。

看樣子水路的水好像不會很深,水面也只淹到機器人的腰部附近就停住了。不過,因爲是這個都市裏的機器人,即使全身都用鋼鐵打造,也很有可能浮在水上。

「我接到通報後過來看看,結果真的是這樣!你是周防千里吧?」

少女狠狠指着千里。

或者是——

……鋼鐵巨人。

重型武裝的戰鬥用機器人。

「啊啊夠了——聽不懂人話是嗎?那麼……!」

少女指着千里大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例如說激烈燃燒的火焰。

直接形容的話就是這種東西。

「一開始有教她什麼是愚人咒嗎?」

而且出現的是十幾臺的——液晶熒幕。

千里瞪着眼鏡少女說道。

說着,女僕行了一個禮。

或許是因爲爆發力很弱,只剩下一顆腦袋的貓——不,仔細一看,是Q版化之後的玩偶——還在千里身邊發出嬰兒般的聲音。或許是因爲近在咫尺,只剩一顆腦袋的玩偶一邊扭動一邊喵喵叫的模樣,看起來特別恐怖。

「當然我還設計了其他各式各樣的擲彈,有專門對付無法被棄貓激起保護欲的鬼畜型擲彈、小狗型、黃金鼠型、在十字路口站着死掉的老婆婆型、嬌蠻小妹型、專門用來對付編輯的熱騰騰原稿型,什麼都有!」

「少在那裏得意!妳這傢伙纔是鬼畜吧!」

明明沒有人拜託,卻開始得意洋洋地說明、自我誇耀的少女——御狩谷遙,這大概是她的名字——千里朝着她大聲怒吼。

「棄貓型擲彈的反應之前不是很好。我想你這種有點早熟的少年,看到棄貓飛進河裏的話,一定會去幫忙,而且會一邊念着:『哇!這也沒辦法。』這可是固定橋段。」

「什麼固定橋段!」

「原來你不是愛貓人士嗎?那麼接下來就用『棄犬擲彈』吧!」

「給我住手!」

看到遙興沖沖地準備在機器人的擲彈發射裝置裏填裝白色與黑色、似乎在哪裏見過的西洋米格魯——大概也是玩偶吧——千里大聲叫喊。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

千里一邊準備對付下一波攻擊,一邊想着。

剛纔的攻擊應該有手下留情吧。

要是對方認真攻擊的話,會怎麼樣呢?雖說對方沒有殺害自己的意思——可是看那女孩胡攪蠻纏的樣子,說不定會說:「哎呀,不小心就把他殺掉了。」然後讓自己死於事故。跟刀刃或拳頭不一樣,面對飛彈、槍砲、雷射砲之類的東西,實在不知道怎麼抵擋纔好。

要不要先投降呢?千里並沒有「即使丟了性命也要逃出這座城市」的念頭。如果先假裝放棄逃亡,說不定對方會鬆懈下來。

正當千里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千里主人。」

「咚」地一聲,有人降落在千里身邊。

動作輕盈,看不出是一口氣從二十階以上的階梯跳下來。

是克菲兒。

「這裏……就交給我吧。」

當然,不是人類的克菲兒可能不會淹死。

「——喝啊!」

雖說擁有人類的外形,但克菲兒在空中飛翔的姿態,就像朝獵物撲過去的野獸一樣,充滿躍動感,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十分直接,然後——

克菲兒朝着錯愕的機器人跑過去——沿着那條纜繩。

這次是使用雙手雙腳,攀在機器人胸前。

「——嘛!」

或者該說,輔助者所擔任的是這麼嚴肅的工作嗎?

雖然沒有更進一步的欺負——不過所有人都跟他保持距離。

在這個亂七八糟到極點的魔法世界裏,不知道用現實的尺度來衡量有沒有意義……不過,面對足以媲美戰車或裝甲車,擁有重型武裝、甚至還配備飛行裝置的戰鬥機器人,克菲兒徒手就制服了它。

第二次拳頭髮射的瞬間,克菲兒用手撐住朝自己直直飛過來的鐵拳,像在跳馬箱一樣跳過去,躲開攻擊。

在空中旋身,用伸長的右腳一腳踢中機器人頭部。

鏗鏘!

機器人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音,逐漸沉到水裏。

——比什麼都還要華麗。

可是克菲兒搶先從牆上跳開。

更何況千里身邊本來就有一個應該由他人來填補的空虛。

「可惡——!」

短短呼了口氣,克菲兒朝逼近而來的機器人跳過去。

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空虛,由那隻狗填補起來。

「難道——那傢伙明明會要那麼多特技,卻不會游泳嗎?」

果然,就算看起來再怎麼像人類女孩,她畢竟不是人類。

只要把這裏交給克菲兒,自己跳進水裏就可以了。腦袋明明很清楚這一點。

「就算是賭上這條命也一樣。」

她明明不會游泳。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那張側臉——突然變得嚴肅。

水深大約兩公尺。

遙驚訝地大叫。

降落在哪裏?

「克菲兒?」

——等等,不要丟下我。

從重量來看,雙方的差距大概有一百多倍吧。不管怎麼想結果都很明顯——應該啦。

因爲千里讓他們覺得毛骨悚然。而且,會靠近千里的人多半懷有某些意圖。千里於是變得無法純粹地跟沒有任何不良居心和意圖的他人相處。

雖然有一些認識的人——但能夠稱之爲朋友的人,一個也沒有。

同一時候——

趁勝追擊的機械人大吼(?)一聲,揮動手臂。

就算不甘不願,但只要一直照顧下去,就會產生感情。

兩人份的——失落。

似乎能夠與挖土機勢均力敵的鋼鐵手臂,撥掉克菲兒纖絀身體的瞬間,千里不由得叫了出來。

「妳要抵抗嗎?」

爲了自己……爲了幫助纔剛剛遇到的自己,而不斷奮戰的克菲兒,把她丟在這裏真的好嗎?

可是,克菲兒再次在空中扭轉身體,調整姿勢。

「好厲害……」

因爆炸衝擊而被颳跑的眼鏡少女,飛了幾公尺遠,啪地一聲摔在河裏。

光看數字沒什麼大不了,但事實上,這種深度已經足夠淹死人了。

「……嗷嗚。」

可是——

就在這時候——

「——嗷嗚!」

不管是在學校也好,住家附近也好。

「幫助輔助對象,是我們輔助者的工作……」

機器人頭部發出巨響,凹了下去。

千里睜大眼睛喃喃念着。

「……」

雙手指尖和雙腳腳趾都嵌在建築物牆壁裏,她就像忍者一樣攀附在牆壁上。這是魔法嗎——如果不是的話,就代表她的指尖和四肢都非常有力。

竟然在這種河面上跟機器人激烈戰鬥——那名少女?

當然,其他人不可能辦到這一點。爸爸因爲工作常常不在家——而千里,因爲某件事的關係,成爲被周遭人們孤立的存在。

既然如此,應該會跟眼鏡少女一起逮捕千里不是嗎……?

或許這是機器人驚訝的叫聲吧。

伴隨着像是「轟隆」爆炸聲的聲響,腳步踉蹌的卻是機器人這一邊。

她降落在從機器人手臂射出來的纜繩上!

下一刻,機器人的右手腕發出「啪咻」一聲,鋼鐵拳頭拖着一條纜繩發射出去,打算把克菲兒從牆壁上掃下來。

「嘛!」

大量水花嘩啦飛濺。

「——!」

可是克菲兒沒有回答,在空中扭動細長身體,翻了一圈半,兩腳併緊,用拋踢的姿勢朝機器人踹過去。

「不、等一下。」

也就是說,她擁有跟戰車同樣的戰鬥力。

克菲兒就着飛踢的反作用力縱身躍起,在空中又翻了一圈。

茫然的感覺從少女臉上消失,露出了幾乎可稱之爲悲壯的決心——

千里不由得眨眨眼睛,看着身邊的克菲兒。

不過也有可能淹死……

千里慌慌張張地大叫。

她應該是「都市」的人。

「喂——克菲兒!」

短短呼了口氣,克菲兒降落。

克菲兒——跟着機器人一起掀起大量水花沉到河底的少女輔助者,並沒有浮上來。

千里——習慣了自己所養的那隻狗。

他被人們當成腫瘤。

千里不由得被她的動作吸引。

還來不及開口詢問。

機器人發出了某種聲音。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某種不協調的聲響,然後揮動雙手。

大概是因爲這一腳生效了,機器人搖搖晃晃踉蹌幾步——然後倒了下去。

「千里主人——請快一點。」

沒有掙扎的樣子,大概是因爲機能已經停止了吧,機器人一動也不動。

「砰」地一聲,她四肢並用,攀在水路旁的建築物牆壁上。

跟之前那種慢吞吞的氣質全然不同。

看樣子——勝負顯然已經確定。

「爲什麼要幫我?」

躲過發射過來的拳頭,拳頭撲了個空,打進隔壁建築物牆上。

「嘛!」

可是——

就在這時候——

一邊是重量足以媲美戰車的機器人。

「——騙人!」

「啊、啊啊——」

千里只能很讚嘆地說着。

心裏有所抗拒。

千里短短吼了一聲,縱身衝進水裏。

一邊是個子高瘦的少女。

不由得看呆了的千里,在聽到克菲兒的叫聲之後纔回過神來。

「咦……?」

說着,克菲兒緊緊握住拳頭。

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想像她是走在纜繩上,機器人雖然打算用左手的一擊擋住快速逼近的克菲兒,但克菲兒的速度顯然比較快。

有這麼嚴重嗎?

可是……狗不一樣。

對那隻狗來說,不管千里過去發生了什麼事都沒有關係。千里只是一個會給牠飼料、會帶牠散步——的一個飼主而已,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正因爲那隻狗不會說話、腦袋又笨,千里才能夠待在牠身邊。

所以,對千里來說,那隻狗已經在不知不覺當中,變成像家人、像朋友一樣的存在。

只有在那隻狗面前,千里纔會露出笑容。

只有在那隻狗面前,千里纔會放聲哭泣。

那隻狗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待在他身邊——專心地搖着尾巴。

對千里來說,那已經理所當然地成爲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

●●●

十分鐘後。

千里在水路旁的小廣場遭到包圍。

把克菲兒——以及順便把溺水的御狩谷遙——撈上岸的時候,被趕到現場的另一羣機器人包圍。

那些被叫做治安泥人的傢伙,奸像相當於這個地方的警察。本來應該是由它們來制止千里,但因爲當時遙就在附近,所以纔會先趕到現場。

不過。

爲什麼它們會這麼執着於阻止千里離開「都市」呢——?

「——愚人咒?」

「沒錯。」

雙手插腰,叉開雙腳大剌剌站在千里面前的遙說道。

因爲全身溼答答,再加上一邊的眼鏡鏡片有裂痕,所以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氣勢。順帶一提,在她身後,腦袋凹了一塊的泥人,也把手插在腰部,挺起胸膛。看樣子它已經重新啓動了。

「你要是那樣從水路鑽出去的話,確實有可能回去,不過……」

千里很驚訝,在想牠是不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就這樣觀察了兩天,但那隻狗變得越來越衰弱。到了第三天,下半身似乎已經麻痺,沒有辦法站起來,只能拖着身體在地上爬行。

「完全不聽別人說話,死也要闖出去的人是誰啊!」

順帶一提,水路外面沒有安全柵欄,因此很危險。位於亞空間的這座「都市」,並沒有設定「底部」或「邊界」——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會掉到無窮無盡的深淵,再也回不來。

根據遙的說法,如果「都市」的相關人員,在「都市」以外的地方,打算把「都市」及相關資訊洩漏給不屬於「都市」的人——這個詛咒就會發動,當事者立刻會變成白癡。

雖然很在乎狗的情況,但他也不可能丟下身爲中學生的生活。與周圍保持距離的千里,爲了平安無事地生活下去——在大家都忘記周防千里是「那種人」之前,他必須要以一個不起眼的平凡少年姿態活下去。

她指着千里的左手,然後指着自己的左手。

雖然這只是兩條像臍帶一樣的細長道路,卻是聯結「都市」與現世,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種溝通橋樑。乍看之下僅僅只是通道的橋樑,卻是衆多術式的集合體,是移轉時間空間的「門」。

站在保守機密的觀點,因此對這個「都市」的相關人員下了某種「咒術」。

「呃——爲什麼要這麼做?弄掉!現在馬上給我弄掉!」

他發現到了。在已經不會號叫也不會吠吼的狗的遺骸前,千里發現自己現在已經什麼都不能做。

「所以——」

某一天——那隻狗生病了。

如果——當初那樣做的話。

笨狗那西爾——已經不在了。

「……咦?」

而且把拘交給專家,他也覺得放心。

爲什麼?要是被人這麼問,千里也無法回答。

所以周圍沒有能夠爲克菲兒辯護、原諒克菲兒的人。

臉色大變的千里放聲怒吼。

——等等,不要丟下我。

就是這樣。

至少來探望牠一次,或許狗就會放心了吧。

因爲愚笨——所以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動物的眼神。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丟下、不知道飼主爲什麼會離開自己,不安、不安,但無計可施,那種愚鈍的眼神。

可是——就算這樣。

「呃……也就是說……」

還有因爲動物醫院離千里家很遠,得搭計程車纔會到,被狗生病的事搞得精疲力盡也是其中一個理由吧。總之有各種零零總總的小原因。每一件都是瑣碎的事,但累積起來之後,就讓他懶得去動物醫院。

只要一點點努力就好……但千里沒有做到。

呆呆地看着狗的遺骸,千里腦中不斷閃過陳舊記憶的碎片。

千里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表情纔好,只是掛着一臉倦容。

唯一例外的,是設置在島嶼左右兩邊的長長大橋。

「可是,要是不知道這一點就離開這裏,一定會不小心說出祕密、變成白癡的!」

(……我……又……)

或許那隻狗已經到了大限。

克菲兒表情僵硬地哀號。

「妳的行爲不但完全沒有意義,反而是在害周防千里變成白癡!」

明明很想忘記——不知爲何卻只有這些記憶特別清楚地鏤刻在腦中。

「在『都市』以外的地方,只要不說出『都市』的事情,這種東西是無害的。」

被大聲責備的克菲兒縮起脖子……偷偷用眼角餘光瞄着千里和遙。

可是——

或許是因爲他現在的情緒很激昂,圖紋不斷閃爍明滅。可是對千里來說,那看起來就像爆炸前五秒鐘所顯示的警訊。

可是千里毫不猶豫地讓狗住院,金錢什麼的都無所謂。

就算救不了牠,至少牠也會期待千里下一次的到來——抱着希望、比較安詳地過世吧。

如果。

一定——狗一定以爲無法走路的自己又被拋棄了吧。狗大概是在被飼主拋棄的絕望與失意中死去的吧。

跟人類不一樣,動物醫療就算有若千疏失,也不會被追究,就算追究,獲判成功的機率也很低。獸醫到底做了什麼處置——真的沒有潦草行事嗎?千里並不知道。

「十之八九不會錯——那個愚人咒就會發動,你會變成一個白癡。」

「阿巴朗學園都市島」,和那個看似和平的名稱相反,擁有相當於要塞的機能設備。

這個通稱爲「都市」——「阿巴朗學園都市島」的誕生,本來就爲了探究從世間隱遁的魔法師和一般人們共存的可能性。

(我是個卑鄙的傢伙。)

因爲醫院打電話來——通知他狗狗死掉的消息。

所以狗是在孤獨與哀嘆中死去的。

●●●

簡直就像咒語一樣。

遙用生氣的表情瞪着克菲兒。

那是無法挽回的事情。

千里想起來了。

「對……對不……對不起……」

如果完全不能離開「都市」的話,這種咒文就沒有意義了。

那之後一個禮拜——千里都沒有去醫院。

藍髮少女用零零落落的聲音說着。

連一點點時間都不願意撥出來,讓狗感到絕望。讓自己養的狗在絕望中逐漸消沉、死去。跟狗的心情比起來,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情。原本應該可以伸出的那隻手——千里並沒有伸

——等等,不要丟下我。

當然,死亡這件事並不是千里的責任。

「所以。」

「——你是說這個嗎?」

那句話,總覺得現在似乎更清楚地聽見了。

遙等人之所以阻止千里離開,是爲了防止千里變成白癡。

也就是「愚人咒」。

順便一提,因爲制服被弄溼,所以可以看到遙的內衣線條從裏面透出來,不過在這種時候,千里當然不會笨到去指出這一點。

千里知道這下槽了。

「身爲輔助者竟然連那種事情也沒想到嗎?」

暫時不說這個……

然後千里發現到一點。

獸醫當場勸千里讓狗住院,千里也照做了。那時候,千里第一次知道原來沒有健康保險的狗,住院時要花一筆令人驚訝的金額。以一隻沒用的雜種狗而言,老實說這筆金額或許太大了一點。當然,爸爸給他的生活費是不夠用的,千里必須動用到存款。

千里趕到醫院一看,狗已經變成了不會說話的遺體了。

「反過來說,只要能遵守『都市』的祕密,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出去!」

基本上,設置在「準世界」空間裏的這個巨大盆景,跟普通的「原世界」幾乎是完全隔離的——因此,不管是飛機或船隻,都沒有辦法從「原世界」到達這個「都市」。

「那是不可能的。」

「是的。」

「……」

醫生說了一些聽起來像是藉口的事情,不過千里不太記得。

「——哇!那種事怎麼不一開始就說呢?」

只是——

泥人們沒有人類的眼鼻五官,全部面無表情。

遙說着。

讓狗住院的那一天。

遙指着自己的腦袋,左右轉動。

他把狗帶去看獸醫。

其中一個原因是當時正好是如火如茶的期末考。

畏畏縮縮舉起一隻手發問的——是全身溼答答的克菲兒。

然後——

「——啊。」

也就是說。

千里與遙面對面互相叫嚷。

狗嗷嗷哀鳴的悲傷眼神。

「嗷嗚……」

自己多麼無情啊。

就像在教訓不聽話的小孩,遙用強調的語氣說:

還有——

●●●

「……」

因此,現在這個時候,不可能讓一般世界知道這座「都市」和魔法師們的存在。

他來到醫院,是在狗住院後第八天。

千里指着自己左手腕上的圖紋。

反過來說——就算是能夠施展魔法的「都市」居民們,如果沒有聚集這種程度的術式,也不可能把異世界和現世聯結起來。

總之,只要能守住這兩座橋,外面的人就絕對無法闖進「都市」裏。而且,這座橋上還有四隻負責在島嶼外圍巡邏的守護巨龍,恆常駐守於亞空間的重機動泥人部隊一個師團,以及靠「都市」中央控制電腦「哲學二號」運作的護法術式,恆常保持警備狀態。

不管是什麼魔法師——就連神族或魔族都不可能突破這些防線吧。

可是……

「——喔喔。」

那個男人突然現身。

就像是從移動中的步道或電梯走下來似地,稍微跟蹌了幾步,努力讓身體恢復平衡,就像是不小心踩空階梯一樣。

非常平凡的模樣。

不過,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不知打哪來的。

要是知道他並不是使用空間移轉,也不是用透明化的法術溷進來,「都市」的相關人士一定會很驚訝吧。而且,如果知道他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外來訪客」,或許會省略驚訝,直接採取警戒吧。用連「都市」魔法師們都不知道的原理,那名男子就這樣出現在「都市」當中。

「唔,原來如此。」

令人驚訝的入侵者——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他的外形普通到了極點。

背上既沒有翅膀,也沒有六隻手臂,外表看起來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成年男性。黃種人,年齡大約是三十五、六歲左右吧。不高不矮,在體格和容貌上都沒有顯眼的特徵。

只是……姑且不論「都市」的基準,以一般社會的尺度來看,這個男人的打扮實在太過可疑了。

在黑色的皮質西裝裏,穿着有圖桉的襯衫。雙眼藏在圓形鏡片的太陽眼鏡後面,手腕、手指、胸口都戴了許多銀飾。該怎麼說纔好呢——就像麻藥的藥頭、強烈宣示自身存在的殺手、再不然就是最沒品的流氓。

「不壞嘛,嗯,不壞,感覺不錯啦。」

那個男人用黏膩的關西腔低聲說着。

他站着的地方,是「都市」的某個角落。

和剛纔千里等人引起騷動的水路,只有幾公尺的距離而已。在天使、惡魔、精靈、自動人偶、魔法師等等個性太過豐富的行人們往來通行的這個街角,這個男人的外形甚至顯得相當樸素。

「這裏就是下一個舞臺嗎?BD也撈到好工作了啊。」

「我的房間到底在哪裏?之前不是先把行李送過去嗎?不管是要離開這裏還什麼的——總之先去我的房間再說吧。」

千里低聲說着。

「開什麼玩笑啊、真是……」

●●●

千里呻吟似地怒吼。

順帶一提,她現在只穿着內衣內褲,把脫下來的女僕裝抱在手上。

「……」

看着那樣的她——

他回頭一看,剛好就在距離五公尺的地方,全身同樣溼答答的克菲兒也停下腳步。

「我說。」

可是——

克菲兒拼命點頭。

因爲停下腳步,所以充斥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沉重難受。

克菲兒說着,臉上雖然仍掛着某種茫然的感覺,但表情似乎變得稍微明朗。大概是因爲千里要求她做她能夠辦到的事吧。用狗來比喻的話,現在應該是在搖着尾巴。

千里也只能嘆氣而已。

「我爲您帶路,請交給我吧——這次我一定會……就算是賭上性命也……!」

原本打算在不知道千里過去的人羣之間,不要受到特別的注意,悄悄地、一個人靜靜地生活下去。真的,本來只是希望這樣而已。

千里突然停下腳步。

「……」

千里一邊嘆氣一邊跟在克菲兒後面走着。

克菲兒似乎很開心地一邊朝千里招手,一邊走着。因爲她本來就是一副低血壓的樣子,所以很難看出變化……不過,她現在這種樣子應該算是開心興奮吧。

「……唉。」

「這邊,千里主人……這邊請……」

「……唉。」

千里停下腳步。

「接下來……問題纔剛要開始呀。」

然後——

一邊在石板上留下點點水漬,千里走在「都市」的街道上。

自己的盤算也錯得太離譜了。

「……這邊請……」

「這個……」

「……嗷嗚?」

結果——竟然變成這副狼狽樣。

「……」

千里像是很不耐煩地說:

然後把手插進口袋,一邊悠閒地走着,一邊低聲說:

「……那個……」

「……我的房間在哪裏?」

然後——

克菲兒也在距離他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

而且身邊還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跟班。

「那個……」

千里都沒有說話。

「妳只要幫我帶路就可以了!」

「……嗷嗚……」

應該要隨便選個平凡普通的單身生活纔對。

仔細想想,這實在是非常煽情的模樣——不過,天使穿着跟泳裝沒兩樣的服裝走在路上、獸人全身套着看似很重的鎧甲裝備、精靈穿着表面花紋、顏色、透明度不斷變動的服裝,這些生物都在這條街上昂首闊步,所以克菲兒的內衣打扮也不會太顯眼。

「……我……沒有資格當輔助者……」

男子環視「都市」一圈。

水滴啪搭啪搭地滴下來。

「啊……是……」

雖然是全身溼淋淋的異常狀態,不過這裏本來就是一條非人類們理所當然昂首闊步走着的街道,所以沒有人特別去注意千里。最多也就是在擦身而過的時候,稍稍朝他瞥一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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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法米克斯 1 不要叫我主人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學園都市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適應輔助者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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