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事件發生的幾天後。

白木跟黑部再次踏上諸緒島的大地。

他們從上次上岸的沙灘，眺望着展開過一場激戰的島嶼。他們背後的海上，停着兩人與其他一般隊員乘坐而來的船。島上十分寧靜，天氣也很晴朗，怎麼看都不像是幾天前還有怪物肆虐的島嶼。

「——你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白木對站在身旁的黑部問起。．

先前因爲還有其他一般隊員在，所以白木才一直沒問，其實黑部本來還處於需要靜養的狀態，但他本人卻堅稱差不多想活動活動筋骨，於是才讓他跟來參加這次的事後處理任務。從他那大大敞開的衣領之間，還看得到白色的繃帶。

「嗯，恢復過程很順利，下個月應該就可以回到第一線了。」

「是嗎？那可幫了我大忙。」

「老是躺在牀上做文書工作，實在也做膩了。」

「沒辦法，喫公家飯就是有這缺點。」

白木微微露出笑容。

然而當一名一般隊員從沙灘外圍的森林中出現，他臉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回覆一貫令人難以逼視的完美美貌。

「白木隊長！看樣子嵌合獸真的全部滅絕了！另外蛇女藤枯死的情形也已確認過了！」

「知道了。」

白木出聲回答。

一般隊員再次回到了森林之中。整個島上都在進行事件的善後處理，包括處理怪物的屍體，撤除枯死的蛇女藤，以及調查博士先前所進行的研究。

白木來到島上，就是爲了監督善後作業，以及來幫橙吉郎。

白木跟黑部開始在沙灘上邁開腳步，朝着島嶼正中央前進。

「白木。」

「怎麼了？還不能走的話我扶你。」

這六名老人分成各三人的小圈子，坐在一張長桌前。其中一個圈子是兩名老爺爺跟一名老婆婆，另一個小圈子則是兩名老婆婆跟一名老爺爺。而且最奇妙的就是在場的每一名老爺爺跟老婆婆，長相都相似得像是同一個人。

黑部笑了笑，接着繼續說下去：

黑部讓滾燙的槍口暴露在冰冷的夜風中，靜靜地自言自語說了這句話。

兩名老婆婆簡直就像雙胞胎一樣極爲相似，而且不只外表，連說話嗓音都一模一樣。

「不對，這可就難說了。也許只是我們自己以爲博士已經完成了研究而已，可是博士又死了，而且還把能夠證明他研究的一切都帶去陪葬。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沒有辦法確定博士到底有沒有真的完成那頃研究。」

最後一名老爺爺的聲音，果然也跟其他人十分相似。

「C細胞、V菌、E型血液，簡直像是在上英文字母的課啊。」

場上的氣氛之所以會這麼奇妙，或許正是因爲十二名老人就連吸氣吐氣的間隔都沒有絲毫誤差吧。

而且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些老爺爺跟在場的三名老婆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儘管性別不一樣，長相卻相似得像在照鏡子。

白木閉上眼睛，接着微微一笑。

接着一名老人開了口：

「沒想到女郎花那傢伙竟然親手主導那起爆炸意外，騙過了我們的耳目，還繼續進行那個研究。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已經完成了不需要攝取蛇女藤就能存活的C細胞移植方法。雖然只能結合同種哺乳類，仍然非常不簡單。只是話說回來，這次還真是可惜，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們就可以拿到他的研究成果了。」

頭部捱了數發子彈，讓怪物就在即將撲到黑部之際斷了氣。怪物發出沉重的聲響當場倒地，鮮血在地面慢慢流開。

「以前沒看過這一型的啊。沒想到這種怪物會出現在人類的生活圈裏。」

衆位老人開始發表各自的想法。

「不了，還是留到以後有需要再仰賴你吧——」

就在三名老婆婆衆會之處，出現了三個人影。

都是在這個計畫起步之前必須做的事前準備。

白木吐露了這句像是在嘆氣的話。

接着處理班的一般隊員趕了過來，他們發現事態已經獲得解決。這件事將會被當成尋常的夜間新聞，對媒體管制報導，不會在大衆眼前曝光。就算事件鑽過他們的封鎖網而浮出水面，屆時所有情報操作都已經完成，怪物的屍體會被掉包成相似的尋常動物屍體，目擊者的證言也會被認定爲因爲天色太暗而看錯。組織的善後處理能力非常完美，而EME的活動也才能遁入黑暗之中。

「……」

三名老爺爺看起來簡直像是同一個人。從滿頭的白髮、髮型、滿是皺紋的皮膚，甚至就連皺紋的紋路，看起來都是那麼相似。

而其他老人也都不約而同地發出開心的笑聲。

「雖然不知道實際情形是怎樣，不過也不能否認有這種可能性。只是就算他已經研究成功，反正我們的人也終究沒能把博士帶回來。看樣子這次的手腳實在是能幹得有點過頭，他、們不但成功去到了博士所在的地方，還把博士都給打倒了。就連我們埋下的暗樁也沒能阻止他們。說穿了，這些手腳終究不會照我們的意思行動啊。」

黑部將手槍收進槍套。

「那麼我們就來表決吧。」

老婆婆這麼回答。

「哼哼哼，那麼我們就照順序一一裁決吧。吸血鬼菌的事固然令人在意，不過因爲這次的事件而新產生的弊害卻也不能置之不理。」

「我們都是美國產品，上上英文字母的課程倒也合情合理啊。」

一名老婆婆開了口。

「這是指他嗎？」

「我們這些基層的人，終究只能在現場做自己認爲對的事。」

「你們還待在這裏啊？」

「好了，我們也走吧，留在這裏也只會礙事。」

「……說得也是。」

討論結束，其中一名老人以嚴肅的語氣說了：

在大都會的一個角落。

三名老爺爺連走路的方式都一模一樣。不但步伐大小一致，連跨步的時機都一樣。這六個人聚在一起走路整齊劃一的模樣，不禁讓人聯想到機械。

「你會不會覺得這次的事件裏，EME的首腦都在隱瞞真相？會不會懷疑他們其實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而且還瞞着我們另有所謀？」

只見萬里無雲的晴空一望無際。

「這嘛，又有誰知道事情到底是怎樣呢。」

「那我們就開始吧。」

「這樣就到齊了吧。」

「我們是在討論這次的事件。」

兩人肩並着肩，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三名老爺爺跟三名老婆婆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另一個老婆婆接着說出了這段話。

怪物的慘叫聲撼動了夜晚的空氣。怪物捱了一槍，卻還想要咬向黑部，露出獠牙朝他撲了過去。這是一隻咆哮極爲兇猛，眼神十分狂暴，比人還要高大的怪物。要是被它銳利的獠牙咬上一口，相信輕而易舉就會致命。

不死者檔案。

然而黑部跟紅還沒展開行動，異形就先朝他們展開了攻擊。咆哮與槍聲交錯，異形察覺到這次的敵人不同於過去的獵物，開始跟他們兩人拉開距離。放走曾經攻擊過人類的野獸，之後就會非常棘手，他們必須在這裏做個解決。於是由紅驅趕，最後由黑部解決了它。躺在兩人腳邊的怪物，就是這樣被解決的。

而剩下的老人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老人們所討論的話題，全都只是這個巨大計畫的冰山一角。

她說話的聲音十分沙啞。

「這樣就到齊了嗎？」

衆老人決定了一名男子的生死。

三名老爺爺帶着三名老婆婆開始移動。

在一個有如洞窟般昏暗的地方，三個老婆婆圍着唯一的照明而坐。

「他果然沒死啊。」

「嗯，說得也是。不過——」

白木這麼回答。

白木跟黑部也都沒有直接見過這羣總長，而他們也沒有任何手段可以知道總長的真意。

它的外觀由好幾種生物組合而成，是嵌合獸種的PC，卻又不是以C細胞人工製作出來的PC，而是天然的嵌合獸。不知道算不算是新種的PC。

「這樣就到齊了。」

一切的決定權都掌握在我等手中。

「手腳太能幹，有時候反而會變成很大的阻凝，往後更不知道會變成多大的阻礙，也許最好還是趁早摘除。可是如果只因爲會礙事就除掉太多手腳，又會把管用的棋子給除光，這就是難處所在了。說穿了，該留下誰，除掉誰，這件事應該也得從現在開始討論吧。」

有人看到異形的影子出現在外縣市的都市區，開始攻擊平靜夜晚中徘徊的獵物，也就是人類。搶先得知情報的EME，就近派遣能立刻趕往現場處裏的PC課特務前往處理，也就是黑部跟紅。

兩人對於博士與露草所說的話，都沒有當成單純的胡說或玩笑，而是有了不詳的預感。然而就算想要查證，他們也沒有辦法知道事實。

黑部手上的槍口還冒着硝煙，雙眼低垂地看了怪物一眼。

「這次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吸血鬼菌的問題是現在進行式，至於綠之民，應該還得等上一段時日。那麼針對吸血鬼菌來討論，應該纔是最重要的吧？」

連他沙啞的嗓音，都跟三名老婆婆十分相似。

另一個老爺爺以跟第一個老爺爺同樣的語調這麼說。

衆位老人各自說了大同小異的話。

「我們當然也有針對這件事做過討論，不過光是你們討論也沒有什麼用，畢竟除非我們所有人一起討論，不然什麼事都討論不出答案啊。」

這隻怪物有着他從未見過的外表。

「首先要討論什麼？這次的事件也很重大沒錯，不過吸血鬼菌的事也很讓人在意啊。」

「沒錯，搞不好又會多出得除掉的人了。」

黑部抬頭看了看天空。

「就是說啊，搞不好博士實際研究成功的，只是哺乳類跟爬蟲類之間的異種移植而已。或許那羣崇拜博士的助手，也覺得博士被妄想綁住的模樣太可憐，才串通好了一起騙他。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在自己死的時候把所有東西都帶去陪葬，爲的是不留下任何證據。」

「如果要除掉他，是該引發內訌讓他們同歸於盡，還是該動用那幫人呢？」

黑部的Gov.er手槍噴出了火苗。

「不管是多大的風暴，遲早總會消失的。」

EME的現任總長，是由一羣從母體組織Who"sWho派來的人物擔任。過去組織還叫做八百萬機關時的最後一任總長安倍無支祈，已經隨着組織名稱改爲EME時卸任，而當時擔任副總長的蘆屋透明，則擔任負責與各現任總長聯繫的代表。這羣現任總長跟講求親赴現場的前任總長不一樣，絕對不在隊員面前現身，只由代表透明將他們的話傳給各課課長，簡直就像轉達神喻一般。

時代變了。

「你們太心急了，我們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要除掉他呢。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從這件事開始評議吧。」

然而根本聽不出是哪一名老爺爺說的話。

紅從怪物身後跑來，放下了舉起的Berreta手槍。接着放慢步調，朝倒在地面上的怪物看了一眼。

諸緒島的事件已經過去好幾周，黑部的傷勢幾乎完全痊癒。他的肉體頑強得令人驚歎。

「真讓人不爽啊。」

老婆婆跟老爺爺所去的地方，已經聚集了六名老人。

現場的封鎖跟避難工作都已經結束，黑部跟紅一進入封鎖區域之中，就跟裏頭的異形進行對峙。真正的問題，在於該捕獲還是殲滅。一般來說，遇到新種的PC，都要以捕獲爲優先，但這個異形已經將好幾個人的性命吞進胃袋之中，而黑部做出的決定是殲滅。他判斷必須在造成更大的損害之前，解決掉這個異形。

一名老爺爺開了口。

事情發生在夜半。

「的確留下了很多令人不安的因素。但願事件並不是還沒結束，反而才正要開始。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待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漩渦裏。」

手槍在黑部的右手上接連發出火花，沉重得像用鎚子敲打大腦的槍聲迴盪在夜風中。

是三名老爺爺。

而第三名老婆婆也有着跟其餘兩人同樣的外表。

十二名老人全都有着極爲相似的長相。

老爺爺們看了老婆婆一眼：

一名老人以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

「綠之民的事也一樣啊。」

黑部則一臉不服氣的表情說：

「沒錯。而且那些吸血鬼的動向也值得關注，要討論的事情多得是。」

三名老婆婆點了點頭說道：

「不好意思啦……」

「大家都在等，我們這就動身吧。」

他說得沒錯。GA的工作是在實戰中捕獲或殲滅目標，事情做完了就沒他們的事，之後只要交給各方面的專門人員處理就可以了。

「——啊啊，對了對了。」

黑部本已轉過身去，正要邁出腳步，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停步說道：

「你追趕得很俐落，讓我好辦多了，以後也要保持下去。」

接着就領頭往前走去。

幾名趕來現場的處理班一般隊員對擦身而過的黑部打招呼，黑部舉起一隻手回應。

「……」

紅默默地猛眨着眼睛呆呆站着。

原因很簡單，因爲黑部幾乎從來沒有像這樣誇獎自己。不，也許真的是一次都沒有，至少在他記憶中從來沒有過。真不知道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紅將槍收進槍套，朝着倒在地面上的怪物看了一眼。

獲准單獨執行任務的特務，有權在現場判斷髮現的PC是該加以捕獲或是殲滅，而黑部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殲滅。黑部說得沒錯，像這樣的PC，本來是不可能出現在人類生活圈裏的。那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這是因爲隨着時代變遷，人類強行擴大了自己的生活圈，所以對於一些本來不用殺害的生物，現在也變得非殺不可。而這些得要除掉的生物之中，就包括這樣的怪物。

現在自己還只是新進GA，看在多次出生入死，獲准單獨執行任務的黑部眼裏，應該還像個三歲小孩。等到有朝一日，自己獲得單獨執行任務的權限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辦法果決地完成任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得了手，親手殺掉這些本來不用去殺的生物。然而到時他仍然非做不可，因爲他必須保護人與人的生活，哪怕明知其中的矛盾也不例外。如果做不到這點，就該辭掉這份工作。

這種工作事後會讓人很不舒服。不只是身體，精神面也必須非常強韌，否則就勝任不了這份工作。

「……」

紅朝前方黑部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很寬大，而且非常厚實。

自己所走的路，前面總是有他領頭。

在那個島上也是一樣。當然不只是那次，從紅下定決心做這份工作的那時候起，一直到現在都是這樣。

相信以後多半也不會改變。

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是不是也能變得像他一樣強悍？

END

不只是身體，還有精神面也是。

眼前還是先專心追隨他的背影吧。

「……」

紅的嘴角露出微笑，跟在黑部的身後邁開腳步。

這些可以日後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