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娘交響曲》 · 築地俊彥 · 1.5萬 字
隔天。
對抗賽將於夜間進行的事,在章義舍內掀起了一陣話題。這種困難的形勢,正是測量實力的絕佳機會。尤其參加的是八班,更是輿論不斷。
夜間課程很少見。普通高中絕對不會有夜間課程,但這裏是三瀧高中,是對抗拉魯瓦的專門學校。既然拉魯瓦不分春夏晝夜,人類當然也要配合它。
章義舍八班成員在晚餐後回到寢室,於下午七點半再次走出房間。集合地點定在本館前面。
他們走出一樓大廳。五十鈴等在那裏。
“古循……?你今天也要比賽?”
“沒有。我是來打氣的。”
佑鹿轉向後方:
“督察生說要爲我們打氣。是對星村吧?”
“……敷波同學,是對你。”五十鈴傻眼地說。“這是你第一次參加夜間訓練,況且是對抗賽,在情理上當然會想給你鼓勵。”
“喔……謝囉。”
佑鹿答得不知所以。五十鈴輕咳了幾聲,一副鄭重的模樣。
“要小心。”
她說。
“夜間的訓練和白天完全不同。方向感和距離感都會亂掉,請小心不要失了冷靜。事到如今,我不會提什麼章義舍的名譽。祝你贏得勝利。”
“你的忠告,我就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佑鹿難得坦率地回應道。
“我走囉。”
青葉還是老樣子,聲音中完全感覺不到煩惱。
雪風不發一語。她沒有看着五十鈴,對佑鹿更是連看也不看,嘴巴始終呈現“へ”字形。比平常更爲孤僻。
她們每個人都老神在在,似乎很有兩把刷子。雪風的妹妹當然沒有出聲喊“姐姐”,不過仍面帶微笑。野分則瞪了雪風一眼。
“不是排斥……只是感覺怪怪的。”
“那女人喜歡往高處遷移。是會讓自己儘可能處於有利位置的那一型,所以她會在有高低差的山裏。”
“榛名,你在個人訓練時也挺能打的不是嗎?”
“可是我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
“你這樣會輸給雪風唷。你不是說過要戰鬥嗎?”
野分壓低音量喊。被喚作美雨的女孩,身體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收下。佑鹿直接掛在脖子上,其他人則是收在口袋,或者夾在腰帶。當中還有纏在腳踝的女生。
“我在白天確認過了。”
就在佑鹿開始思忖“還沒到啊?”時,目的地到了。
佑鹿不由地嘆道,結果得到意料中的答案。
野分將手放在榛名頭上。
青葉問佑鹿。
“……你怎麼知道?”
“來了唷。”野分低聲說。
雪風還是老樣子。她應該有聽到佑鹿和青葉的對話,但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真該先想清楚。是要期待榛名的戰力,還是當她不存在?或者當作備用戰力記在腦海裏的一角?
“振作點。”
“連同我,總共有三名老師在這裏待命。要是發生什麼麻煩或是異常情況,要馬上來報告。如果因爲某種原因要中止對抗賽,就發射紅色信號彈。還有這個。”
含耀舍的四人迅速跑開。佑鹿覺得好像有看到榛名眨眼,大概是錯覺。
這是在圖書館看書的成果。
“……你既然知道就說嘛。”
“你到那裏,右邊那棵樹的位置。夏樹比美雨後面一些。聽好,一定要二個人一組進攻。別忘了二人一組!”
佑鹿隱藏起焦躁感。
弘子不斷看向手錶,口中銜着哨子。
佑鹿嚇出一身冷汗。督察生的直覺真敏銳。
“那邊很危險唷。”佑鹿再次提醒青葉。“現在雖然已經乾涸了,那裏之前有池塘,現在成了窪地。會滑倒唷。”
雪風的妹妹,微微但堅定地點頭。
她取出懸掛於鏈子上的飾品。那東西有分顏色,每個人都有。
撥開樹枝和草叢前進。有時還必須用刀割開。
另外還拿到小型手電筒,是可以別在制服口袋的機型。由於電池性能佳,打開後非常明亮。
“……那就,散開。”
“那你幹嘛往那邊去啊。別亂走啦。”
“……我知道。”
連聲音也變了調。
雪風邁開腳步。不急也不緩,用一如往常的步伐走入樹林裏。
佑鹿忍不住喊她。
“把發訊器戴在身上。緊急狀況時將仰賴這個進行搜索。”
“嗶——”的尖銳聲響,響徹黑夜。
“你沒問。”
她瞄了一眼榛名的側臉。真可愛。於是她想到,雪風應該不會想讓她置身於險境。
“……不走嗎?”
帶頭的老師說。和第一天一樣,是阿賀野弘子。
真微妙啊,野分心想。緊張感可以透過經驗的累積解決,但還有個性的問題。榛名的動作比二班任何人都僵硬。這女孩能否成爲戰娘,還是未知數。
前方有三道光一閃一閃地移動。
然而儘管謹慎,她確實一步步邁進。
沒有風。且與幾天前不同,不會感覺寒冷,真走運。大概是溼度高的關係,這個季節的早晚向來溫差大。聽不見樹葉磨擦的聲音,好像一有人動,聲音就會傳到很遠的地方一般。
雪風的妹妹神色緊張地點頭。動作非常僵硬。
昨晚的事發生後,雪風的態度一直很強硬,原本就不多的話變得更少,活像個石像。不過從她有和青葉談上幾句看來,應該是不想和佑鹿說話。
在本館前方,含耀舍二班成員早已集合在那裏。全部共四人,野分、榛名兩人也在其中。
弘子說。
“雪風!”
“啊——嗯,算有吧。”佑鹿裝傻。“我們班長一向都很冷漠,不過因爲她刀技了得,沒問題的。”
今天第一次聽到她回答。
有道理。佑鹿趕緊取下,收進內口袋。口袋有釦子,應該不會掉落。
“……你怎麼知道的?”
美雨和夏樹回答“知道了”,移往大樹的地方。
“還好啦。”
雪風佇立不動,閉上單邊眼睛。
不過現在是夜晚,不見得能夠判斷出全部。
“等一下啦,你不要一直走。那裏是鷹尾山的方向唷。”
三人步出寄宿舍。
“……嗯。”
“你這麼排斥和雪風對戰?”
雪風似乎早就知道這點,她的腳步變得謹慎。她現在張着雙眼。剛纔閉上單眼是爲了適應黑暗。
青葉小聲說:“掛在脖子上會被樹枝勾到,很危險,最好放在別的地方。”
“因爲要進行夜間的對抗賽,所以設置了總部。”
“……開始!”
“美雨。”
爲免過度明顯,另配給了紅色濾光器。
“哇……”
“……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說的也是。敷波同學你懂得真多呢。”
“美雨、夏樹,從右邊繞進去。榛名。”
“榛名你和我一起。”
“星村,你現在最好不要走得太前面,”佑鹿提醒她,“眼睛還沒有適應黑暗不是嗎?太危險了。”
“要換地方了,跟着我來。”
“錯覺啦,錯覺。”
他邊看地圖邊到處走過了。雖然不到閉上眼睛也知道的程度,但對地形已經有了相當的把握。
青葉發出呻吟。周圍一片黑暗。照理說他們離總部的照明燈應該沒有多遠,卻比想象中來得暗。就算不到漆黑的地步,在樹木枝幹和葉子的遮蔽下,感覺猶如深夜。
規則和之前一樣。不過這次在時間的限制上很寬裕,應該是預測夜晚要相遇會需要一些時間。
野分從中學時期便接受對抗拉魯瓦的訓練。也曾看過被認定不適合的同學在某次訓練中“蛻變”的情形,所以她一直覺得不應該在現階段妄下結論。
“十五分鐘後開始。”
她的回答比預期令人滿意,但還是太軟弱。
佑鹿漸漸感到不耐煩。但是技術最好的人是這樣的話,也只能順從了。
“那就好……你和她吵架了?她的態度看起來像那樣呢。”
“五分鐘後,可以從這裏移動到任何地方,要埋伏還是躲起來都可以。再十分鐘後,我會鳴笛開始比賽。”
一行人繼續在夜晚的腹地內移動。
這裏是鷹尾山山麓一帶。前方架設了大型帳篷,旁邊立着細長的杆子,還點了燈。
走了相當遠。由於逐漸遠離建築物的關係,四周變得越來越暗。
“要去囉。”
“很緊張?”
“……”
“去問班長。”
“葉島在這一邊。”
弘子說。
“你要是輸了,我們會很傷腦筋呢。因爲我們很期待你。”
五十鈴皺眉問:
含耀舍的少女們全部都是持有日本刀,長度也差不多,大約二尺五寸。想必應該都有名字,但目前尚不確定。
(嗯……)
雪風又打算像之前那樣作戰。由我方投入對手的懷抱,根本毫無對策可言。
她拍拍榛名的肩膀。
弘子一度走進帳篷,不知在討論什麼。又馬上走出來。
但是,唯獨這種時候的勝敗,有其班長的責任。她不得不考慮勝利的事。
“是……”
頭上一片灰濛濛。這點從閃耀的月亮隱蔽,且幾乎看不到星星便可確定。
這不是視線差的問題。佑鹿他們原本因爲擔心暴露自己的位置而沒有開手電筒,最後還是忍不住使用了。由於覺得危險,甚至拆下紅色濾光器,照着腳下及前方。
遠處,總部的帳篷照得通亮。最壞的情況,就是大不了打道回府。
“星村,把手電筒關掉。”佑鹿說。“一分鐘只開一次吧。這樣可以降低被發現的機率。”
青葉關掉了電源。
默默走着。
“雪風……”
佑鹿呼喊走在前面的少女。
“什麼事?”
“在這種時候問雖然有點那個……”
“那就等一下再問!”
說完,她繼續快步前進。
“等等,我還是想現在問。”
“快說!”
佑鹿一邊思忖步調好像會亂掉,一邊問道:
“是關於你妹妹……她打算戰鬥嗎?”
“你問這什麼怪問題?”雪風依然看着前方,沒有轉向佑鹿。“美式足球如果遇到兄弟分處不同隊時,有規定不能比賽嗎?”
“呃,是這樣沒錯啦。但這畢竟……是持有武器的格鬥啊。不是要互砍嗎?”
“就是這樣。”
佑鹿又問:
“如果這是命運,我覺得很火大。”
“真糟糕……”
青葉舉着水隱。
佑鹿嘆道。視線原本就很差了,下起雨更慘。不但會奪走體溫,地面也會變得泥濘。
拉魯瓦是不分晴天還是雨天的。所以如果是實戰,應該會繼續進行,但這是對抗賽。端看總部的判斷,也可能中止比賽。
“嗯嗯……沒有發射信號彈。”
但是面無表情的少女,始終微微仰頭。
佑鹿拿起手電筒。差不多要到點燈時間了。
美雨問。夏樹搖頭。
“平凡的生活最適合榛名。最好在某個安全的地方,讀個大學之類的。”
章義舍八班的人全聚集在一處。在這個情況下,最怕的是遭到包圍。何況現在是晚上。
“如何?”
阻止她的是佑鹿。他看着黑暗彼端。
“應該會換個方式來吧?”
“氣溫雖然還很高,照這樣看來應該會下降。”
夏樹閃一下手電簡。這是通知倖存的信號。由於野分和榛名在稍遠的地方,這麼做還可以確認位置。
不過它顯示的並非三次元座標資料,只能知道方位。優點是體積小,可以帶着走。
青葉看着帳篷的方位。佑鹿也越過肩頭望着。
“也對我溫柔些吧。”
“慢着!”
夏樹答道。她們原本打算在章義舍的人追着美雨過來時,先讓對方通過,然後夾擊。堵住前後,就能一口氣取得優勢。如果野分她們再從側面砍過來的話,贏得勝利的機率就更大了。
“說的也是……對方要是改變戰術就麻煩了。”
“怎麼了?”
“那樣最好。”
“你的根據是?”
“我沒看過……不對,是故意不去看。因爲我不希望她來唸同一所高中。”
二人沒有出聲地笑了。
“阿賀野老師?”
“你是外人。”
“而且長得好像女孩子喔。”
“噓!”
青葉拔出愛刀水隱,正準備追過去。
佑鹿他們以爲對方會再襲擊,一直提防着,然而卻沒有進一步的攻擊。
“美雨?”
“……下雨了。”
佑鹿篤定地說。
“可以囉,美雨。去吧。”
聽起來像是要說“笨蛋給我閉嘴”。
“葉島看過我們前一場對抗賽,也知道我們是各自戰鬥,說不定會設計同樣的陷阱。”
“移動吧。”
“很大嗎?”
“你聽我的就是了。”
“雪風你將來會想和妹妹一起對抗拉魯瓦嗎?”
“會怎麼做呢?”
弘子板起臉。可能會下雨的事,先前已從氣象報告中得知。她原本打算只是小雨的話就繼續比賽,但一旦變成傾盆大雨就不能這麼做了。
“不知道。他看起來有點傻傻的。”
佑鹿像在自言自語,出聲喊道:
佑鹿將注意力放在鼻子上,還是聞不出所以然。
“你或許沒差,可是你妹妹會怎麼樣?”
“來都來了,也就沒辦法了吧?”
有人跳了出來。可以知道對方手裏拿着刀。雪風用力拔出綠千丈山颪。
接着,先拔出刀。
“竟然說不知道。”
她注意到黑暗中有東西在動。
“喂,你幹嘛……”
“要換手嗎?”
“好像有聞到……什麼。”
“應該是聰明的傢伙制止了她吧。”
“什麼啦!”
“瞭解。說不定,可以在野分趕來前解決掉。”
一陣沉默。沒有回答。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輕描淡寫,但是感覺得到夾雜着情感。由於她走在前面,無法看到她的表情。
正要說出“是血嗎”時,有東西打在佑鹿的額頭。是水滴。
雨珠滴滴答答地從陰暗的空中落下。
“應該是有人看穿了。是那個男生嗎?”
雪風制止他。
佑鹿說。
提問的是雪風。
“雪風……”
她凝神看着暗處,壓低身子。
樹林深處只傳來對手逐漸逃離的聲音,不過他們還是決定等待。
“……我不知道榛名會怎麼樣。”
“我聽說雪風是衝鋒型的人,還以爲她一定會追來。”
男老師邊用毛巾擦頭邊說。
“嗄?”
美雨輕聲說。
一直聆聽的青葉開口:
“應該?”
“再試一次吧。如果還是不行,就跟野分她們會合。”
“……沒有追過來呢。”
雪風的日本刀從正側方伸來,撥開對方的刀,讓她撲了空。四尺四寸的刀刃,挾勁風掃過樹枝。
“阿賀野老師,好像下雨了唷。”
左前方的樹叢大力搖晃。
總部的帳篷內,放置了辦公桌、圓桌,以及攜帶型收訊裝置,用來同步監視學生身上的發訊器。
“和上一場對抗賽時一樣,要是追過去就會被分散。”
“我沒看過她的對戰。既然在三瀧,她應該有學會戰鬥技能。”
對手離鞘的刀,通過佑鹿前方。威釋發動時會強化身體,尋常的攻擊不會造成傷害,但仍會有痛覺。
“……從來沒想過。”
“真溫柔啊,姐姐。”
應該是真心話吧。
男老師等着弘子開口。這裏還有另一個女同事,不過她纔剛到職,對三瀧高中並不瞭解。
“水分……水……是血……?”
如果比賽中止,夜空的一角應該會染紅。
“應該是……陷阱。”
“……就這樣?”他一副敗興的樣子。“我還以爲會再攻過來。”
“身爲親人,當然要這樣。”
“那就是繼續囉……”
雪風隔了幾秒纔回答:
“有動靜……要來了!”
“現在還只是稀稀落落地下,不過不知道耶。說不定會變成豪雨。”
“是嗎?”
弘子咬了指甲。這個壞習慣不太好看。父母再三告誡她要改掉,她也有所自覺,所以在學生面前一向極力剋制。然而,一遇到這種被迫要做出決定的情況,就會不自覺地出現這個動作。
敵對的女生跌倒,向後翻滾後,起身逃開。
走到外面的男老師,回到帳篷內。
佑鹿輕喃。
“……中止吧。”弘子告訴二人。“畢竟是夜間的雨,要以學生的安全爲優先。”
“兩邊都得不到勝分囉。”
男老師說。
“沒辦法。那就不視爲平手而是比賽不成立,把對戰延後。你去發射信號彈,我跟教務館通報一聲。”
“好。”
男老師去準備信號槍,弘子則拿起手機。
“哎呀,請等一下。”
這不是男老師的聲音。
帳篷的入口不知何時被打開,一位未曾謀面的長髮男子佇立在那裏。
“你現在聯絡我會很傷腦筋呢。訓練也得繼續下去纔行。”
他非常抱歉似地說道。他的存在與這個場面格格不入。
“你……你是誰?”
“學生家屬。”
“做什麼……!”
弘子擺出備戰姿態。她當年也被稱爲戰娘,靠直覺察知眼前這個人非同小可。
正當她打算拔出護身用的小刀時——
“沒用的唷。”
出雲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喂,美雨。”
夏樹放大音量喊。
眼前的拉魯瓦是以雙腿站立。姑且不提這個,向來比猛獸更爲巨大的身軀,如今卻只比成人男性大一些,簡直像個人類。
圓桌上一片深紅。那不是顏料之類的,而是血淋淋的鮮血。上面趴着一位不知道名字的女老師,一看就知道出聲喊她也沒用,因爲她的背上開了個大洞。
他們朝着總部的帳篷走。
癱倒在椅子上的是男老師。他從鼻子到額頭整個裂開,露出裏面的東西。手腳朝着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方向彎曲,顯然受過強烈撞擊。
弘子則倒在二人的腳邊。
弘子微微睜開眼。
青葉邊拍掉頭髮上的雨滴邊說。
夏樹跌在雨水濡溼的地面。跌倒時撞到右手,她竟忍不住放開了刀。
“雪風?”
拉魯瓦已經不在那裏。它放下咬住的美雨,消失了身影,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
越過無數個草叢,他們刻意偏離山路,取道最短的距離折返。
“老師,聽得見嗎?老師!”
“你去總部求救。快!”
青葉表示贊同。雪風沒有說什麼,但也沒有反對。
“……快走!”
“……”
“那個……男……”
佑鹿代替說不出話的青葉喊道。手伸到弘子的頭下。
夏樹側轉九十度,忍住疼痛將刀對着它。一張比爬蟲類還醜陋的臉映入眼簾。
“……用爬的也好,你儘量逃遠一點。榛名!”
他拍了拍沾在鞋子上的泥巴。雖然這麼做泥巴還是會再沾上來,但這是爲了讓路稍微比較好走。
代替燈塔的照明燈,從這裏也能清楚看見。既然那麼亮的話,說不定從空中也能辨識。
“我想喝茶。應該沒有衣服可以換吧。”
“你擔心你妹妹的話,要不要去找一下?”
“我來打倒這傢伙。”
美雨的脖子,被某種生物咬住了。
“怎麼了,班長?”
但是它的皮膚凹凸不平,臉上有獠牙,就像是爬蟲類一樣。爪子異常地長,絕對是邪惡的怪物。
她使盡全力一揮。卻被輕鬆閃開,自己反而絆了一跤。
青葉手放在額頭上,往樹林裏看。佑鹿轉頭問:
它高高跳起,跳到夏樹的正上方,打算從頭頂刺殺她。
夏樹發出呻吟聲回答。背部的劇痛漸漸遍及全身。
“回總部後,要是含耀舍的人還沒回去,再過來找就是了。反正有發訊器。”
“那我們也回去吧。”
發不出聲地呆立在原地。
“結果還是中止了呢。”
“……她不是小孩子了,我想她會自己回來。”
“哇……”
紅色信號彈升入夜空。因爲下雨的關係,佑鹿實在不想抬頭看,但至少可以確定那是紅色的。
“快到了。”
就在佑鹿明知沒有用,仍再次對她說話的那一瞬間。
榛名在稍遠處。她全身顫抖,蜷縮成一團。
更重要的是課堂上也沒學過這種拉魯瓦。是全新的品種。
“……老師!”
“敷波同學!”
“含耀舍那些女孩呢?”
看到帳篷輪廓了。內部的亮光使得帳篷發出朦朧的光芒。
“怎麼可能。”
“別鬧了。開始下雨囉。”
“拉魯瓦……”
“夏樹!”
“怎樣?”
她無法說出後面的話。
佑鹿催促二人。
拉魯瓦的牙齒相互磨擦。它在笑,活像只昆蟲一樣。
被問的一方沉默不語。
跨過微微凹陷的路。正面就是總部的帳篷。
“也是啦,竟然在外面淋雨,糟透了。”
“咦……是!”
她嘴上這麼說,臉卻一直看着山的方向。
雪風說道。她難得說出這種模棱兩可的話。
凹凸不平的暗綠色肌膚,和銳利修長的爪子。宛如野獸般突出的下顎,以及閃耀着綠光的兇暴雙眸。
“啊……”
“怎麼了?”佑鹿一邊問,一邊走了進去。他同樣倒抽了一口氣。
“回去吧。”
嘎嗒嘎嗒嘎嗒嘎嗒。
“啊!”
野分重新握緊自己的日本刀——櫻一尋。
“啊啊,我想要毛巾,還有咖啡,最好有換洗衣物。”
“啊……!”
青葉說。
“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你快去當誘餌……”
“遇到下雨就是運氣不好。”
二人連滾帶爬地衝出去。暗綠色人影穿破帳篷天花板,漸漸落下。
“好像很安靜耶。”佑鹿說:“大家不會是回去了吧?”
佑鹿應道。
“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
頸部彎曲成不自然的角度,頭髮披散在前面,遮住了臉。
“……含耀舍的人應該也有看到中止的信號彈。”
“只打了一下下啊。不知道這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拉魯瓦一度遠離,旋即重新站好,發出嘎嗒嘎嗒嘎嗒嘎嗒嘎嗒的聲音。那是因爲發現新獵物而感到歡喜的嘶吼。
她脖子一垂,再也不動了。
就在要刺下去時,拉魯瓦的身體被彈開了。
“……?”
“野……野分……”
美雨就在她面前,但是身體癱垂,渾身無力。手上沒有拿武器,從袖口和腳踝流出數道血水。
手持日本刀的少女站在那裏。那是含耀舍二班班長,葉島野分。她用身體奮力撞開了拉魯瓦。
夏樹趕緊舉刀。美雨的身體掉落地面。
不對,以爲它消失根本就錯了。
“什……”
青葉的尖叫中夾雜着疑問,佑鹿也有同感。不管是兩隻腳還是兩隻手臂,這傢伙簡直就像人類。
青葉露出苦笑,掀開垂幕狀的入口。接着——
“那……”
“我……”
“說的也是。”
背脊傳來劇痛。被巨爪掠過了。拉魯瓦已經繞到她的正後方。
“老師,你看得到嗎?”
沒有回應,夏樹有點火大。
夏樹用手臂蓋住臉。這時候——
帳篷上方映照出陰影。
“快點!這是很重要的任務,快!”
“拉魯瓦?”
“夏樹,站得起來嗎?”
“男……?是男人嗎,老師?”
“那……那個……”
還來不及站好,人型拉魯瓦已經動了。
它手臂一彎,用力揮出宛如大刀的爪子。佑鹿和青葉繼續在地上翻滾閃躲,但是拉魯瓦的速度明顯快得多。
“不妙。”
“哇!”
鮮血啪地飛濺。
拉魯瓦的側腹出現了刀子。那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的日本刀的刀尖。雪風的愛刀,綠千丈山颪。
雪風把刀抽出。
人型拉魯瓦邊發出難以形容的聲音邊閃躲。
“……還活着。”
雪風用力揮砍日本刀。四尺四寸的大長刀,碰到了跳開的拉魯瓦,一擊便切斷了它的左臂。
鮮血再次四濺。這個拉魯瓦的血是紅色的。
“傢伙真頑強。”
佑鹿和青葉早已起身。三人形成半包圍單隻拉魯瓦的局面。
青葉拔出水隱,朝它砍去。
拉魯瓦在發出怪聲的同時旋轉半圈。佑鹿的刀刺在它的大腿上。
拉魯瓦的牙齒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接着,雪風的綠千丈山颪砍向它的頸部。
異形的頭與軀體分離並彈開,隨後軀體失去力量倒下。
“爲什麼……這裏會有……”
青葉脫口而出。經過上次遭到入侵的教訓後,保全系統應該已經重新檢視,變得更嚴密纔是。
“搞不懂……而且我可沒聽過這一型的。”
“喂,雪風!”
“不放開我就砍下去!”
在她的頭上,有另一隻拉魯瓦。
“等一下啦!”
佑鹿盯着她的眼睛。
“榛名有危險,我不去不行!唯獨那孩子……!”
管他的。不管是一隻還是兩隻都無所謂。
野分將櫻一尋拉近身邊。拉魯瓦邪惡地笑了。
野分陷入下方位置。單純地來想,這對拉魯瓦有利。
青葉衝進帳篷,又馬上出來,把文庫本3;注:文庫本,日本出版的小開本書籍,大小約14.9左右5;大小的機器丟給佑鹿。
完全被擺了一道。
從平常那副冷淡模樣,很難想象她會這樣大吼。
之前曾叫她用爬的逃走,看來她連逃的力氣也沒有。還好,至少她的意識是清醒的。
粗大的樹枝刺穿胸口,遭到宛如伯勞鳥獵物般的對待。四肢無力垂着,完全沒有生命跡象。
“好。先確認方位吧。雪風,把你的發訊器電源關掉。”
明明受了傷,有什麼好笑的,就在野分這麼想時,另一件事竄過腦海。
她的呼吸逐漸平緩。佑鹿緩緩說道:
“我要去救榛名!”
空氣被劈開。野分用力向後跳。
“夏樹,你聽得到嗎?”
“別想逃!”
那傢伙也在笑,是對事情順利進行感到心喜。一隻當成誘餌引人到近處,再由另一隻襲擊另一個人。這是聯合戰術,與野分她們原本要用的手段相同。
我絕對要殺掉它。野分滿腦子只有這件事。
(在笑……?)
“她……值得依賴嗎……?”
“有人用了它,爲了把我們騙過來。”
野分從背後揮斬。但是,拉魯瓦已經跳到高處。
雪風正要走,佑鹿制止她。
通過眼前的爪子,宛如彈簧裝置般縮回拉魯瓦身邊。
“喝!”
提到拉魯瓦,就像是猛獸一樣的存在,大多不分青紅皁白地猛衝,蠻幹暴虐。升到中級後因爲擁有智力,行爲模式會隨之改變,但眼前這傢伙怎麼看都是低級的。
剛纔的行爲也是試探嗎?如果是,差不多要來正式的了。
她呼喚,但沒有回應。不對,有另一個混雜在雨聲中的聲響。
原本躺的位置,只剩下血跡斑斑,什麼也沒有。
“放開我!”
拉魯瓦的牙齒髮出嘎吱一聲。
野分拔腿狂奔。她不理會眼前的拉魯瓦,折回原本的位置。
剛纔真是千鈞一髮。那傢伙的手臂比想象中伸得還長。要是一個疏忽,我的臉肯定慘不忍睹。身爲女人,我纔不想那樣。
毫無根據的斷言。也罷,現在必須如此相信。
眼前一片血紅。
“那就要冷靜。你不冷靜的話,一點幫助也沒有,會連本來能救的也救不了。懂了嗎?”
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橫躺在地面的少女,傷勢相當嚴重。
佑鹿咂舌。
“你要去哪裏,你只是在亂跑不是嗎?”
她的神色已經恢復正常。
拉魯瓦的速度比想象中慢。這樣肯定追得上。
“哇啊啊啊啊!”
“雪風!等等,等一下啦!”
佑鹿也嘟囔道。難道這就是新聞說的新型拉魯瓦?
雪風沒有說話,也沒有擦拭刀上的血跡,突然衝了出去。
拉魯瓦躍起。它沒有跳得很高,卻一口氣縮短了與野分的距離。
“……啊!”
“可是信號彈……?”
“夏樹!”
(沒聽過……這一型……)
它手抓着大樹枝幹,用懸掛的技巧攀爬。這個行動簡直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一般。
雪風的腳程異常地快,佑鹿遲遲無法追上,光是要捕捉她的身影就很辛苦了。
拉魯瓦硬是移動身體。肉片彈開,日本刀脫落。或許是受傷後領悟到對自己不利,它翻身一躍。
“什……什麼……?”
但又好像不是。它的下顎不停動着,它在笑。
夏樹不見了。
“那……含耀舍的人也?”
現在在下雨,雪風卻全身發熱。
她大叫。
野分追了上去。她的腦袋裏想的都是,要在它逃走前殺掉它。
一步……一步……慎重地走向這裏。大概是發現到野分不是容易對付的敵人。它不像剛纔那樣攻過來,只是偶爾揮動爪子,似乎在測量可攻擊範圍。
“謝啦!”
“嗯,她一定會來救我們。”
野分猛撲過去,想要砍殺拉魯瓦。但高度明顯不足,畢竟敵人在樹上。她舞動長刀,察覺到剛纔的拉魯瓦已經回到背後。
然而它卻不斷在學習。是有智力嗎?
暗綠色身軀往下壓,似乎想往這裏跳。
“連老師們都殺了。只有可能是鎖定對抗賽。”
拉魯瓦發出“咿”的哀號,野分繼續施力。
佑鹿也關掉了自己的,然後打開收訊器,發出“嗶——嗶——”的尖銳聲響。
在進入茂林深處時,總算看到她了。
刺中濁黑色的肩頭。
她完全不理會佑鹿的呼喚,跑向鷹尾山。
佑鹿揚起下巴示意。在距離帳篷稍遠的地方,掉落着發射裝置。
但是它沒有發動攻擊,只是一直待在樹上,似乎不打算做什麼。
那是瞬間的決定。野分先動了。她在拉魯瓦伸長手臂前,衝到前方挺刀。
砍中了。但是,太淺了。
“青葉正在跟學校聯絡,遲早會有救援來。但是你希望儘早救出榛名對吧?”
(維持原本的智慧……?)
他刻意輕聲細語說。總之,現在必須先讓雪風冷靜下來。
“榛名去求救了。你再忍耐一下,時間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在那裏。”
就在暗綠色身體逼近的瞬間,她的長刀橫掃而去。
“青葉,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好,你想辦法跟學校聯絡。我去追雪風!”
“收訊器!用這個可以追蹤發訊器!”
“我知道了。”
“這邊!”
他抓住她的肩膀,硬轉向自己。
“冷靜一點!”
“不能睡唷!”
從樹上滴下了血。夏樹的身體被釘在樹上。
他也全力奔出。
“那孩子、那孩子要是發生什麼事……!”
“它的目標是我們嗎……”
拉魯瓦原本確實是人類,但那是屍體基於某種原因變成怪物,照理說應該會在轉變成怪物姿態時喪失人性。
“好啦……我懂了。”
她沒有說出“會死”。
他把收訊器拿在手上,慢慢往左右移動。嗶嗶嗶嗶,左手方向的音速變快。無法確定是誰,但有人在這個方位。
如同字面之意,只掠過表皮。證據就是拉魯瓦沒有流血,若無其事地跳開。野分再往前,刀子揮了個空。
“對……”
“我瞭解,我也會幫忙找,所以你要冷靜下來。”
“我先走。我白天有走過這裏,還有印象。”
雖然不是全部記得,至少有自信不會迷路。
他打開手電筒。沒時間管那麼多了。因爲下雨,必須先確保視線。
一邊注意腳下一邊往前走。
雨勢忽大忽小,善變也該有個限度。地面發出啪喳啪喳的聲音,褲管沾滿了泥巴。
“雪風,你注意左右。我應該沒有看漏,不過說不定有拉魯瓦埋伏。”
她沒有回答,不過佑鹿判斷她一定有聽到。
他們繼續走。偶爾用短刀割斷草叢。
“榛名……”
背後的雪風低喃道。真不像她,竟然在這裏真情流露。
“一定沒事的。”
佑鹿反射性地回答。
“你這樣怎麼行。相信她吧,那是自己的妹妹不是嗎?你這樣也稱得上八班班長?那個大名鼎鼎的雪風?”
不一會兒,雪風回道:
“……當然啦,我當然相信她。”
那是她平常的聲音。
“榛名還活着,用不着你來說。”
“就是這樣。”
“你好好看路,別絆倒了。”
她已經恢復稱得上妄自尊大的態度。沒想到會由我來鼓勵她呢。佑鹿在心底苦笑。
“……發訊器。”
“是啊。”
“希望這次真的是榛名。”
“那姐姐呢……?”
出雲摸摸她的頭。
“嗯……”
“你爲什麼在這裏?”
他大吼。二人分別往左右跳。某個物體從樹上跳到他們原本站的地方。
雪風從拉魯瓦背後奮力揮下綠千丈山颪。第二次的斬擊,刀刃從頭部劃至胸部一帶。
“也就是葉島在戰鬥中打倒了拉魯瓦囉?剛纔……”
榛名被出雲的雙臂環抱着。被這樣抱着,她奇妙地不再在意剛纔的事:心情變得祥和起來。
“所以你要聽我的話,去感覺一切。聽好,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事情,你都要承受唷。因爲那麼做是爲了大家好。”
野分當時很快便要我逃走。她叫我去求救,沒有說一起戰鬥。是因爲覺得我礙手礙腳嗎?
一樣是佑鹿走在前頭。雪風坦率地跟在後面。
“咦……”
“我沒事。真是……難搞的拉魯瓦啊。”
在佑鹿眼裏,三個人彷彿分別對峙着。
榛名點了一下頭。
“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掉落是可以理解,但掉在這麼巧的地方……”
幾度向前撲倒。踉踉蹌蹌,猛撞上樹木。之所以不覺得很痛,是因爲分泌了過多的腎上腺素嗎?
她扭動身體。由於滿腦子救援的事,她沒有思考爲什麼出雲會在這裏出現。
佑鹿說道,隨即後悔說了多餘的話。雪風只是輕輕點頭。
“因爲我想看看你啊。”
雪風暫時將日本刀收入鞘內。
不小心踩到石頭。石頭被雨濡溼後,非常滑溜,眼看着她就要摔跤。
“不……已經死了。”
他貿然地以爲“被刺中了”,結果只是衣服被削去。血是從拉魯瓦頭頂噴出的。
“我不認爲你是親人。什麼哥哥,我從來不這麼想。一直以來,我就只想着要殺掉你。去死吧你。”
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鮮血四濺。佑鹿壓住肩膀。
即使是雪風也感到驚愕不已。佑鹿也一樣。
只記得總部位於有亮光的方向。但究竟是否朝着那個方向在跑?會不會是跑向完全錯誤的方向?腦中閃過這個疑慮,但她現在只想得到繼續跑。
他移動手臂確認方向。
連在剛纔的戰鬥中,她也沒有受傷。恢復冷靜的雪風,能力果然異於常人。
“想讓你知道很多事。關於人類的顏色和拉魯瓦的顏色。他們各自的血、各自的味道、各自的生、各自的死。榛名如果知道很多事,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因爲對我們而言,你是不可或缺的人。”
榛名抬起頭。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男性溫柔的臉龐。
“它的皮膚沒有很硬,只要讓它喫下一刀,就會很不一樣。”
“快跳!”
強而有力?
野分的事、拉魯瓦的事,甚至連求救的事,都彷彿是遙遠的過去。
榛名從出雲的懷中抬起頭。
榛名脫口而出。
“這是……葉島的。”
“當然也是爲了雪風好。我們要一起生活不是嗎?”
“榛名,離開那男人,”雪風說:“我要殺了他。”
那聲音聽起來完全就是哄妹妹的兄長。
“哥哥……”
“喔……”榛名露出癡傻的眼神。“爲什麼……?”
收訊器的聲音變得非常急促。
雪風在拉魯瓦身邊蹲下,好像發現了什麼。
佑鹿拔出短刀,雪風也舉起日本刀。
不但身手敏捷,還具備了學習能力。畢竟它是從佑鹿的慣用手所不及的範圍企圖展開攻擊。
他小心翼翼走近。
佑鹿確認收訊器。儘管微弱,但傳來了發訊聲。
“利用發訊器引誘我們來嗎……?”
“喝!”
“我……?”
“可是,現在發生不得了的事,我必須去求救!”
“野分……”
“你能動嗎?”
雪風說道。不過那也要是有她那般技術的人才做得到吧。
腹部裂開,幾乎被碎屍萬段。拉魯瓦的爪子上有制服布片,看來經歷了相當的激戰。
出雲繼續說:
“可以幫助哥哥……?”
“我知道唷,榛名。我知道。你可以稍微冷靜一下嗎?”
拉魯瓦懊惱似地切齒。
“喂,發訊器是掉在哪裏?”
某個強而有力的存在接住了她。
“嗯?”
“這傢伙很聰明耶……有點棘手。”
“哥哥……”
佑鹿停下腳步。前面有什麼東西倒着。
“不可以在這種地方跑。這裏本來就滿是泥濘了,會跌倒的。”
“跟你說過了吧。雪風討厭我呢。”
“是啊。我是來見你的。”
出雲在她耳畔輕聲說。
她拿起發訊器,關掉電源。
背後的雪風正要拔刀。
拉魯瓦身體猛然晃了一下,然後仰頭倒下。暗綠色的身軀埋在泥濘中。
“真危險啊,榛名。”
榛名上氣不接下氣。她的心跳加快,嘴巴大開,胃裏不斷翻滾。以她的年齡絕對不會沒有體力,然而緊張和異常狀況奪走了她的耐力。
雪風、榛名和出雲都各有不同。儘管是親人,卻有顯著的差異。個性直接表現於外在。
“就是啊。”
雪風兩眼發出寒光,射向出雲。
“啊……”
以怪異形狀橫躺的那個,不是人類,是拉魯瓦。
哈,哈,哈。
“你確定嗎?”
佑鹿猛然抬頭。
“我有看到她拿這個顏色。這種顏色只有一個,不會錯。”
“明明是兄妹。”
“因爲我想讓你看很多東西。”
“不准你隨便亂說!”
不對,榛名心想。是因爲求救才能提高存活率,一定是這樣的。野分不會做出不合理的事。
“在那邊。”
“拉魯瓦脖子附近。”
響起鋼鐵般冷酷的聲音。
“嗯……?”
“棘手也得打倒它!”
“你在做什麼呢……?”
她正要繼續跑。
出雲做出傷腦筋的表情。
好不容易纔沒有跌倒地繼續奔馳,但是草叢裏雜草叢生,雨又一直下,視線也朦朧不清,很難辨識現在是什麼狀況。
“姐姐……”
“別灌輸她多餘的事,她是我妹妹!”
雪風斬釘截鐵地說道。出雲不改困惑的表情。
榛名開口道:
“不行啦姐姐。哥哥他……這麼爲我們着想耶。以後又可以大家一起生活了唷。”
“胡說八道,你不要聽他說。”
“纔不是那樣呢。喔?”
出雲微笑道:
“是啊。”
雪風氣得咬牙。
“出雲,你竟敢這麼說。你知道你做了什麼事吧!你把親生父母……”
“哎呀。”
出雲手抓住榛名的下巴,雙眼閃過一道厲光。
妹妹癱軟無力地倒下。
“榛名……!”
“沒事啦,我沒有傷到她。”
雪風的哥哥說。
“因爲要是讓她在這裏聽到那件事,我會很困擾呢。事情是有先後順序的。”
“少開玩笑了!”
“這邊纔是我要你們做的。”
出雲吹起口哨。
於是,周圍地面一齊隆起。撥開泥土,出現了人型拉魯瓦。
雪風想追過去,卻被佑鹿阻止。
她的身體傷痕累累。衣服襤褸,腿部傷痕累累,頭淌着血,臉也腫起來了。左手臂完全沒有動,只用單手操刀。
“得手了!”
“振作點!你就這樣……不要動。”
佑鹿讓她慢慢地平躺。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只是昏倒了。”
手中短刀發出光芒,白光正要伸長。但是來不及了。
佑鹿閉上眼,再張開。視線的上半部出現白霧。
佑鹿一邊喘氣,一邊背對着她說。
“不打倒這些傢伙的話,我們會有危險。”
“什……?”
回答的是雪風。
剩下三隻了。佑鹿站起來,再次與雪風背對背。
嘎吱嘎吱的聲響變快,接着赫然停止。在它們採取行動之前,雪風猛衝而去。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呢……”
“那個,會不會是在對話?”
“我跟你道謝。”
“她沒事。”
二人起身,背靠着背。
“喝!”
身體磅一聲倒下。剩下二隻。
日本刀刺中了頸部。但是拉魯瓦用雙手抓住刺着它的刀。
“……!”
“活像是喫了響板。”
其中一隻朝雪風衝來。
“這件事,關係到你們那一邊和我們這一邊的連結……拜託囉。”
嘎吱嘎吱的切齒聲變得非常大。
“葉島,喂,葉島!”
四隻拉魯瓦呈等距離包圍他們。之所以遲遲未發動攻擊,大概是在觀察雪風和佑鹿的反應吧。
佑鹿雖能夠預知未來,仍有幾次上勾。即使沒有受傷,也平白消耗了體力。這在雨中相當致命。
“你的那個預知未來能力能用嗎?”
雪風只有眼神看右邊的拉魯瓦,刀子則向着左側。銳利的刀尖貫穿拉魯瓦的腹部。
“好,走吧。”
“所以要先下手爲強。”
“……葉島!”
“不用管那隻,在它後面!”
“你的意思是?”
牙齒髮出嘎吱嘎吱嘎吱的聲響。
她扭動身體。佑鹿大叫:
佑鹿也看到了。下一瞬間,視野中映照出敵人的動作。另外一隻拉魯瓦朝他揮爪。
“對喔,你有這麼說過。”
攻擊佑鹿的二隻拉魯瓦同時伸出爪子,並同時揮了空。他之所以逃過一截,還是拜預知未來能力之賜。只不過短刀雖發出白光,卻未伸長。
“放開我!”
“……榛名……她……”
“就是啊。不過葉島,你好像也離不開雪風耶。”
不過拉魯瓦似乎學到了教訓,不再發動攻擊,而是用假動作騙人上勾。
“……原來我纔是目標!”
那個人的刀,閃爍着櫻花色光芒。
“一……二……哇,竟然有四隻!”
“慢着!”
嘎吱嘎吱。拉魯瓦發出咬牙聲,四隻一起跳躍。
他提出心中的疑問。一直聽着齒聲,他發現那節奏簡直像是人類在交談。
出雲說。
“是啊。”
背後的雪風出聲道。
“……喂,雪風。”
就在佑鹿正要閉上眼睛的瞬間,刀光閃爍。
拉魯瓦發出哀號,這次換成雪風用日本刀將它劈開。
她連同肉塊一起拔出愛刀。拉魯瓦想壓住被切開的身體但沒有成功,身體裂成兩半掉落在地。
“這些傢伙牙齒不是會出聲嗎?”
“它們一定是在討論要怎麼攻擊我們。聲音一停止,就是攻擊的信號……”
出雲的身體漸漸變得朦朧。他正要離去。
野分用沙啞的聲音說。她抽出日本刀,整個人仰身倒下。
佑鹿奔到她身邊。幾乎在同時,雪風斷了拉魯瓦最後一口氣,同樣靠了過來。
已不構成包圍。雙方數量相同。
“……喂。”
雪風的頭轉向另一邊。
“唔!”
它們打算一隻挺身絆住雪風,由另一隻殺掉佑鹿,殺掉從剛纔就一直提出多餘忠告的男人。這就是齒聲的對話。
“不試試看也不知道,之前就不行。”
猶如交叉前進般,另一隻逼近了雪風。綠千丈山颪的旋轉動作很大,拉魯瓦企圖殺進她胸前的位置。
“我希望看到血。”
佑鹿揮動短刀。一瞬間,白光使刀身伸長兩倍,切斷了拉魯瓦手腕以下的部位。
她的眼神漸漸渙散,變成空洞的眼眸。
拉魯瓦腰部以下被截斷,下半身旋轉半圈後倒下,上半身則直接落下。刀刃再度刺去。
“喝!”
“沒用的!”
不知道他這麼做有什麼企圖。佑鹿感覺到,出雲似乎確信着什麼。
“幹嘛,這種時候。”
雪風將刀直立,當成盾牌。擋住了拉魯瓦的身體,但是它的手臂還是伸了過來。
“右邊是誘餌,從左邊!”
“哎呀,真難得……我還跟……敷波同學說……早點……離開雪風呢……”
雪風將日本刀舉在中段位置。
“沒想到會救到……雪風的班員……你也變得不中用啦……”
它們縮小了包圍圈,變得越來越難行動,同時不斷髮出嘎吱嘎吱的齒聲。
“你們的血也好,拉魯瓦的血也好。血散發出的味道,以及超越它的死亡味道,這纔是爲了榛名着想。她現在失去了意識,不過沒關係,她會用心靈深處去感受。”
視線變成影像,映照出數秒後的動作。
“不是啦!”
“……我知道了,你不要壓着我。”
他硬將她壓倒。這時拉魯瓦那宛如柴刀的利爪劈開了雨絲,正好就在雪風原本要跑去的位置。
聲音越來越小,不久後便中斷了。
“……可惡的拉魯瓦……”
她刻意不提出雲的事。
“接下來?”
雪風握緊刀柄。
“哪有人從正面把人推倒的。”
“這樣啊……”
佑鹿因恐懼而發抖。他們被難纏的拉魯瓦包圍住了。
“就靠你囉。”
“哼……你就是……不聽勸告……纔會這樣的……雨中……”
“還沒。”
“在雪風……身邊……這種事……我絕對……不要……”
佑鹿大叫,往地面撲倒躲開攻擊。
佑鹿一邊確認她的脈膊,一邊說:
野分的嘴角微微扭曲。
佑鹿搖動她。微微地,一再搖着。
她睜開單邊眼睛。
“……我還活着啦……吵死了……”
“竟然嚇我……”
佑鹿差點跌坐在地上。呵呵,野分笑了。
“快點……送我和榛名……去給醫生看啦……”
“放心,馬上送去。”
雪風回答。同一時間,青葉正帶着救難隊,即將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