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娘交響曲》 · 築地俊彥 · 1.7萬 字
青年環視走廊。
這裏是清晨的教務館,在三樓的走廊。儘管天色隱約轉亮,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這個時間的三瀧高中,呈現一種空白的狀態,沒有人會注意。因此,他才約在這個時間碰面。
沒看到平時的男人身影。不過青年並不慌張。男人形跡神祕,總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至今一直是如此。
青年不知道男人的姓名,男人也不認爲需要說,青年不打算問——他知道就算問了也只會得到假名。
青年等待着。天空漸漸泛白,閃爍的星星隱沒了身影,青年依然動也不動。
“我被瞪了呢。”
聲音冷不防地傳來。
青年回頭。男人露出苦笑,站在那裏。
“雪風真可怕啊。露出宛如刀子般的眼神。”
男人說道。
像是要避開朦朧中逐漸轉亮的天空般站着。在走廊角落,完全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靠着牆壁,相當悠閒的模樣。
“您看到她了?”
“嗯。我偷看她一個人進行特訓。不過後來她同學也跟來了。”
男人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真不簡單。她對自己的戰鬥方式毫不懷疑。大概是意志很堅定,才能忍受一切孤獨吧。”
“她在寄宿舍裏好像幾乎是獨來獨往。不過最近那個男同學也一起……”
“不知道會受到什麼影響呢。她很倔強,說不定會一直排斥他接近。不過如果她能正視這點……就能再次蛻變。”
“再次,是嗎?”
“是啊,之前也有過,所以是再次。”
男人回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和泉姐妹在章義舍中也是赫赫有名。三人都以消滅拉魯瓦爲志,一起志願進入三瀧高中就讀。戰鬥模式雖然傳統,但因姐妹默契十足,擅長集體作戰。由真帆發揮統率力,結惠及沙千迅速打倒敵人。
真帆遺憾地說道。
某一天的下課時間,青葉過來找他說話。
真帆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雪風表現得和平常一樣,還是有人注意到她的變化——雖然只是少數。
“我很期待。希望不要沒有成果就結束了。”
“我也這麼覺得……會不會是有什麼祕計。”
青年低下頭。他沒有方法確認男人所言是否屬實。不過既然走到這裏,事實上除了相信也沒有其他辦法。
“人數減少沒關係。”
結惠附和道。
男人話中帶着些許侮辱。言外之意是展現得出成果就試試看啊——可以說是在試探青年。
“怎麼了?不行動就不會贏唷。”
意思是何時去救都可以。
那一剎那,結惠行動了。動作雖小,但長刀犀利地逼近。
“不用你管啦——”
佑鹿環顧教室內,沒看到雪風的身影。
“你問發生什麼……”
和平常上課地點不同,地面種了草坪。比起戰鬥訓練,看起來似乎更適合踢足球;而且天氣也很晴朗。
雪風重新站穩,再度砍向真帆。第一擊被閃開,第二擊則鎖定側腹。
“那樣就好,你在很礙眼!”
“你終於說話了。你放心,這樣就夠了。”
騷動聲更大了。因爲大家從未見過眼前少女受過第二次攻擊。雪風忍住疼痛,朝真帆連續攻擊,並同時成功牽制住結惠。
“裝置時我也在場,不會有問題。我會大鬧一場給您看。”
沙幹一臉笑嘻嘻。
佑鹿把這件事告訴青葉,她一臉意外。
“反正就算有你也等於是一個人。”
雪風拔出背後的刀,刀身發出朦朧的綠色光芒。
再說雪風很強是無庸置疑的。和泉三姐妹或許有信心,但八成用不着救援吧。況且我也沒有強到可以救別人。
蒂安娜進來催促大家準備。章義舍學生們離開教室,走向南邊操場。
在圖書館和五十鈴起衝突後,雪風還是老樣子。不過因爲從外表看不出她的感情起伏,也無法得知她心裏在想什麼,只是依然天一亮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爬出牀鋪。
觀戰學生們騷動不已。雪風壓着右肩,她被結惠的攻擊擊中了。看到不把以一對多當做一回事的少女輕易喫下一擊,大家無不愕然。
雪風以刀背接下。紅綠相擊,發出強烈光芒。真帆很快地向後退開。
蒂安娜宣讀對戰班別:“四班,班長和泉真帆。八班,班長香椎雪風。”
他自言自語道。
“就這麼辦吧。會有很多人高興唷。”
“雪風和她們吵架了嗎?”
“怎麼可能……”
他茫然地想:應該還會再見吧。
三姐妹不是同卵生,所以臉形有差異。長女真帆有點鳳眼,結惠線條柔和,沙千則保有稚氣感。
“別擔心家人的事。”
“沒錯,在這裏一分高下吧。”
黑髮少女用一貫的表情說道:
“嗯嗯,是叫終結嗎?”
雪風維持原本的姿勢。
蒂安娜吹哨。
身旁的青葉也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沒有吧。因爲雪風沒興趣和別人有交集。”
真帆是和泉三姐妹的長女。次女是結惠,三女是沙千。
“打算到時打倒她嗎?”
雪風皺起眉頭,日本刀自手中掉落。
佑鹿決定在睡前看書,看的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拉魯瓦相關書籍。原以爲代替安眠藥應該不錯,結果出乎意料地有趣,有時還會犧牲睡眠時間埋頭閱讀。因此,反倒必須努力不看。
青年再次行禮,已不見男人蹤影。
說着說着下課時間就結束了。下一堂是實技課程。
佑鹿愕然。
“對啊。”
青年說。
“哎呀,不說話?真寂寞啊,對戰前的交談也很棒呢。”
佑鹿也啞然地望着戰鬥。
“幹嗎?”
女老師目光銳利地看着他。
“開賽時可以只有香椎迎戰。至於加入救援的時機,則是你的自由。”
“這就是我們的做法。”
結惠又動了。刀尖逼進雪風的右手臂上半部。
雪風對佑鹿說。
“我會讓這所學校陷入恐懼。”
“到你本來的位置。回去觀戰!”
不過這次換成沙千採取攻擊。她朝雪風身體左側,肩胛骨下方猛烈一斬。
“雪風發生什麼事了?”
三姐妹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雪風沒有受到挑撥,但呼吸變急促了些。
“……差不多要讓低級甦醒了。”
“這樣啊。那是爲什麼呢?真帆她們把雪風視爲對手,摩拳擦掌等着這次的實技課程呢。”
況且他已經把家人忘得差不多了,長相也只記得朦朧的殘像。取而代之不停填滿腦中的是兇暴的鬥爭本能。現在是靠理性壓抑住,隨時都可能爆發。
“啥?”
男人先發制人地說道。
“是去廁所吧。”
她朝真帆踏出一步,從斜右上方,企圖朝真帆的肩膀斜砍而下。真帆有些誇張地跳開。雪風繼續向前邁進,打算再砍一刀。
“不,喂,那我不就等於沒參戰。”
“對吧。雖然由我來說也很怪,不過雪風很強耶。那傢伙就算一對三也遊刃有餘吧。”
“我們今天會打敗你。這次將決定誰的實力在上。”
“喂,敷波同學。”
“我不是指這個啦,剛纔真帆在喊‘打倒雪風’呢。”
三姐妹拔刀。刀身反射陽光,閃閃發亮,接着發出紅光——不愧是姐妹,全都是火屬性。
那個香椎雪風弄掉了武器?學生們的騷動進入超乎尋常的境界。
三姐妹時而威嚇般地舞動長刀,卻不主動出擊。
只有佑鹿和青葉交頭接耳,其他同學都在靜觀着。
“五十鈴同學這麼說過?竟然會說得這麼篤定,真難得呢。”
“老師,那樣就不是集團戰鬥實技了。”
佑鹿突然想起五十鈴的話。她的確對雪風說了“不會贏”。
發出低沉的聲響,雪風撲了空。
雪風預料到這點,把刀當作盾防禦;但是結惠的動作更快。刀從中間穿過,狠狠打在手臂上。
結惠站到姐姐的左側位置,沙千在右側。呈半包圍雪風的陣勢。
佑鹿返回章義舍學生的位置,在草坪上坐下,內心浮現“那麼想一個人戰就去戰啊”的想法。
“雪風……”
“成功的話……”
雪風面不改色,看起來沒有受到挑撥。
唯獨鬥志一樣旺盛。
四班及八班各自向前走,在操場中央對峙。
“應該是。而且信心十足。”
“喂,慢着。你打算一個人戰嗎?”
“不說話好無聊喔。”
結惠和沙幹也抱怨道。
真帆打頭陣。日本刀發出紅色光芒,朝雪風的頭頂揮下。
“……你回去。”
佑鹿火大了,他走向蒂安娜說:“這傢伙說出這種話耶。”
“我沒看過雪風被打成這樣呢。她在個人戰中也是所向無敵啊。”
佑鹿凝視着正前方問道:
“喂,那傢伙有什麼弱點嗎?”
“我不知道……敷波同學你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雪風。雪風迅速撿起長刀,卻不準備攻擊。她明顯受到了動搖。
佑鹿喃喃說了一句:“是習慣嗎……”
“咦?”
青葉回問。
“搞不好是雪風的動作奇怪。”
“哪裏怪?我完全看不出來。”
“那傢伙採取連續攻擊時,第二擊的動作有點遲緩。可能是我的錯覺,總覺得速度不一致……”
“眼光挺犀利的嘛。”
不知何時,五十鈴來到背後。
她以抱的姿勢雙手拿着日本刀,邊看戰鬥邊說:“香椎同學攻擊時有個壞習慣。和泉同學她們只是針對那裏攻擊。”
“是什麼?”
佑鹿問。
“如同你說的。請仔細看她的攻擊。”
雪風壓下麻痹的感覺,主動採取行動。她鎖定結惠,由下往上刺。
第一擊便彈開結惠的刀,使她失去平衡。然而,就在雪風準備做下一個攻擊的瞬間,真帆的刀刃砍入她的肩膀。雪風跪了下去。
“五十鈴嗎?畢竟她很聰明吶。”
“總會有辦法的。”
和泉三姐妹的攻擊頻率增加了。之前只是對應雪風的動作揮刀,現在則主動出擊。
雪風不打算回答,只是將棉被拉到頸部。
小窗被拆下了。她將它靠到牆上,手放在窗框,“咻”地鑽了進去。
五十鈴補充道:“敷波同學最好不要去救援。勝負已定。”
“沒錯。那是香椎同學的壞習慣造成的。她在做完最初的攻擊,要轉移到下一次攻擊前,會稍微阻斷視覺。”
果然是受到打擊了吧?佑鹿心想。女同學們剛纔驚呼着“第一次看到雪風慘敗”。別人都這樣了,當事人一定更爲震驚,說不定還可能產生否定過去的自己的情緒。
“恐怕是因爲那把刀。我記得那是四尺四寸長對吧?雖然說會因爲威釋而變輕,但一定也會有被大小影響的時候。就像轉身揮棒時,頭也會跟着動一樣。由於視線只移開一瞬間,一般並不會有影響,但是對和泉同學她們來說已綽綽有餘。”
佑鹿及雪風的寢室在地下室,不能沒有電燈。即使是一點亮度也好,要是不開燈,就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黑暗。
“再戰就好了。”
“阻斷什麼?”
雖然很想確認,可是早上爬不起來。尤其最近半夜都在跟書本格鬥。儘管如此,我還是打算至少了解一下狀況。
“……以對低級…………拉魯瓦的……攻擊部位來說,原本判斷……腳部屢屢奏效……不過……現在則……被視爲……”
正當佑鹿用棉被蓋住頭部,僞裝成還在睡覺的樣子時,隔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對於平日按照一定規律生活的人來說,早起是很困難的事。尤其是生活步調製式化的學生。
雪風沒有說出“投降”,但任何人都看得出勝負已分。
來自三方的刀一齊指向她。真帆開口:“認不認輸?”
“別誤會,輸是沒辦法的事,雖然和我預期的時機不同。”
不久她背起日本刀,走出寢室。
與說的話相違,雪風持續吞下敗戰。
自己也覺得幹嗎這麼認真。但我就是這種一在意就會想弄明白的個性,何況又是同班。連一勝也難求的班長,一大早在做什麼?如果那和雪風頑固的態度有關,我還是很想知道。
走出了章義舍。外面還有些昏暗。佑鹿感受着寒意,跟着她走上緩坡。
五十鈴緩緩點頭。
她眨了眨眼,看着佑鹿。
“我。因爲你昏倒了,所以我把你揹回來。還好你很輕。”
按道理說,雪風並沒有弱到會被這種敷衍的戰法打敗,但是一對多的不利條件在這裏發揮了作用。由一個人確實攻擊破綻,其他人則徹底執行牽制的攻擊或防禦。光是這樣勝率就會大不同。再加上贏過一次後,精神狀態受到影響,產生“雪風不可怕”的感覺,於是不再把她放在眼裏。
腦袋昏沉沉,視野搖啊搖地晃動——簡直像在唸經,念得自己都想睡了。
“……被視爲……引起其反擊攻擊者……的部位……必須……小心。拉魯瓦的……活體感應方式……已成功進化……進化……”
雪風突然說道。
“沒有,我不會做這種事。不過會發現的人就會發現。今後或許全部的人都會知道吧,因爲沙千同學是大嘴巴。對了……”
由於她開始換衣服,佑鹿不再看下去。
瞄了一眼鄰牀。寢室內的牀與牀之間留有相當大的間隔,可以裝牀簾,因此無法得知雪風在做什麼。既然沒有什麼動靜,大概是正在睡吧。
“什麼時機?”
竟然真的溜進去了,佑鹿想。校方嚴格禁止深夜進入校舍,尤其是教務館及研究設施。因爲裏面有未來將成爲對抗拉魯瓦戰力者的教育資料及戰鬥檔案,要是曝光的話可不是鬧着玩的。
五十鈴做出和雪風同樣的動作。刀往下揮後,臉朝着下方。
和泉三姐妹的長女緩緩地朝她頭頂揮刀,雪風因爲這一擊而昏迷不醒。
雪風繞到後方。那裏有扇半開的小窗。
“你跟三姐妹說了?”
佑鹿問:“那是誰啊?”
佑鹿感到不可思議。
“總覺得聽起來像是在逞強。”
也曾想過會不會是在偷偷特訓,但又好像不是。聽青葉說特訓歸特訓,是在鷹尾山進行。那又會是什麼?
“可是啊,五十鈴說你有個壞習慣耶。最好改過來吧?”
“……會贏。在遇到那傢伙前,我必須贏,相信自己夠強。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在這裏。”
“……部分……部分低級拉魯瓦……尤其是狐型,其體毛進化爲感受裝置……可以感應空氣的流動……不行了,超困!”
她伸出手,開始在操弄什麼。佑鹿躲在樹叢裏窺視她的動靜。
剛好在佑鹿往下探頭時,雪風醒了。她露出呆滯的眼神,不久便馬上恢復生氣,挺起上身。
“露出那種眼神也沒用。”
“我們的寢室。”
她停下腳步,仰望着眼前的建物。
督察生搖頭。
“第三次比賽時。”
“……你以爲我受到打擊了?”
所有的實技課程都以影像的方式記錄下來。拍攝的雖然是學生,依各對戰編排,燒成各種媒介物保管於圖書館內。舉凡三瀧高中的人都能瀏覽,被視爲有助於預習、複習及研究。
“沒辦法的話怎麼辦?五十鈴說她在第三場比賽就看穿了咧。現在差不多傳遍全章義舍了吧。”
“太細微的部分就不太……不過,速度果然有問題的樣子……”
“哪會無聊啊。你確實是輸啦。”
她打算進去嗎?不只教務館,大部分設施都上了鎖,不能出入;也設有防盜裝置,一不小心,保安要員隨時會飛奔過來。
雪風落入防禦的一方,她的動作明顯遲緩起來。被刺中弱點的震驚及恐懼,使她縮起手臂,無法做出拿手的大膽犀利攻擊,導致對手趁勝追擊,她則逐漸陷入守勢。這是敗戰的基本模式。
佑鹿幾乎沒有參與這些戰鬥。大部分是被雪風拒絕,就算硬是參加也馬上被擊倒。八班的成績以飛快的速度下滑,沒有上升的跡象。這樣的評價在章義舍內部已成定局。
大概是因爲譯者不是專家,到處都是讓人看得一頭霧水的說明。別說是圖片了,連張圖表也沒有,很難記得住。佑鹿之所以能繼續看下去,是因爲喜歡看書的天性,以及身爲三瀧高中學生的義務感。
佑鹿閉上眼。像在自我暗示似地喃喃說着,希望可以在天亮前起牀。
佑鹿趕緊跳起來。手持短刀,直接走到通道。爲了這一刻,他特地穿着外衣睡覺。
這次雪風真的沉默了。她將棉被蓋住頭部代替回答,中斷了談話。
“就是會移開視線。她手臂往下揮後,會從攻擊對象身上移開視線。就像這樣。”
無法理解她的意思。說得語焉不詳,是因爲懶得解釋,還是本來就不想說。
要去本館嗎?剛這麼想,就通過了館前。她踩着熟悉的步伐走向隔壁。
日本刀再次被彈開,膝蓋也在同時着地。
佑鹿也是需要一點小努力才能早起。因爲就算成功醒來,一疏忽就會睡回籠覺,必須想辦法不閉上眼睛。
“就是現在,看到了嗎?”
“這裏是……哪裏?”
“噢……五十鈴你是什麼時候看穿的?”
佑鹿聳聳肩。根本就是答非所問。
“爲什麼會有那種壞習慣?”
即使是這個時候,她還是用炯炯有神的眼神回看她們。
又不能響鬧鐘。要是這麼做的話,會被睡在隔壁牀的少女發現。畢竟目的是要查出她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
不過,不想說的話就算了。佑鹿也鑽進自己的被窩。
她沒有閉上眼睛,而是一直凝視着牀簾,一聲不吭——不過她本來就這樣。
“……實技比賽,我也只輸過一次。下次贏回來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雪風的呼吸變急促了,額頭冒出汗珠,流下好幾道汗水;臉部依然沒有表情,但精神被逼到了絕境。
真帆笑了。
她沒有直視佑鹿,而是側過臉去。
是教務館。
只有天快亮就會消失這件事沒有改變。前幾天,我起牀上廁所時偷看了一下她的牀,果然又是空的。不知道是習慣還是義務,總之她一定在進行什麼事。
“本來以爲可能會在別的時候輸掉。”
原以爲她會說些什麼,但她沒有回話,反而又躺下。
佑鹿橫臥在牀上,點着枕邊檯燈看書。這本書在圖書館帶回來的書中,算是大開本的類型,躺着看手臂會痛。書名取了個枯燥無味的名字,叫“拉魯瓦對戰術”,是以美國半年前發行的書爲藍本。
“是誰把我……”
偷偷一看,雪風已經坐起上半身。看來她似乎是會立刻清醒的類型,應該與低血壓無緣吧。
雪風爬上樓梯。佑鹿謹慎地跟在後面。
她在那之後再也沒贏過,不過外表看起來並沒有改變。她比以前更抗拒我的協助,也幾乎不再開口,可以說是有了消極的變化。
自從準備升學考後,我養成了邊出聲邊看書的習慣。作爲記憶手段雖然不及手寫,不過朗讀也是很有效的。由於這不是消遣用書,我一邊回想國三的往事,一邊讀着。顧慮到同寢室的冷酷少女,沒有念得太大聲。
“所以我問是誰啊。”
“我這是比較誇張,總之她在攻擊後會有一瞬間看着自己腳下。和泉同學她們就是攻擊那個破綻。”
“壞習慣嗎?無聊。”
“說了你也不知道,我遲早會和那傢伙對戰。”
“不是。”
佑鹿指着潮溼的室內。
五十鈴指出的壞習慣,轉眼間便在章義舍中流傳開來。學生們透過影像確認雪風的戰鬥方式,知道她的壞習慣後向她挑戰。
“……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
“那樣真的能贏嗎?”
我放下書本,伸長手臂,拿起放在枕邊的凍頂烏龍茶保特瓶;就這樣躺着,讓內容物流入喉嚨。
“就說不知道能不能贏啊。”
演變至此,雪風還是不改其戰鬥模式,頑固地拒絕佑鹿協助,獨自應戰又一再戰敗。儘管有人驚歎於她持續奮戰的毅力,但贏不了的話,也僅止於“只是佩服”。大家對她的恐懼不斷降低,開始說“只有五十鈴當班長的一班最強”。
佑鹿猶豫着要不要去阻止她,最後還是走出樹叢。他靠近開了大洞的四方形空窗,伸出手。很難做到像雪風那樣,但總算是把身體擠了進去。
侵入的位置竟然是男生廁所,熟悉的鬱金香型馬桶及白色磁磚映入眼簾。竟然一臉若無其事地進來這裏,雪風還真大膽。
佑鹿從廁所朝走廊探出頭,往左右看。沒有半個人影。
(去哪裏了……)
感覺不到氣息,會是上樓了嗎?
佑鹿決定隨便走走。他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也試着打開房門;但不是裏面堆放着工具,就是上了鎖,沒有明顯的收穫。
他爬樓梯上樓。樓上構造和樓下一樣。
這裏是職員室所在樓層,並附設了會議室;門與門的間隔很大。
天雖然快亮了,但因爲沒有開燈,還是有些昏暗。走廊的視線不是很好。
佑鹿停下腳步。
有人。在走廊的深處,有個男人倚窗而站。
他凝神一看,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纖瘦又高挑,另一個則是普通身材。他們好像在談論什麼,沒有注意到這裏。
佑鹿腦中一瞬間閃過“保安部”,馬上就打消了這個想法。因爲兩個都是男性。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長相,但佑鹿很確定那是男的。
佑鹿立刻退回樓梯,藏匿身影,只探出頭看。
他們還在交談。但因距離太遠,聽不到談話內容。不久後高個子的一方行了個禮,走下對面的樓梯。
男人獨自留下。佑鹿小心翼翼地觀察。
突然,男人看向這裏。
被發現了。男人沒有大叫也沒有騷動,只是一直注視着佑鹿。對方應該也是非法入侵,卻相當沉着。
佑鹿不得已只好現身。
“……你是誰?”
佑鹿整個人傻住了。
佑鹿秀出短刀——長度不到原本的一半。
“等……等一下!”
“高個子的不重要,是另外那一個。那傢伙到哪裏去了?”
他一邊回想一邊繼續說:“教務館裏有兩個可疑的人。我們追蹤後追丟了。兩個都是男人,但是不知道長相。”
猛然衝了過來。往常的一字表情已經消失,在那裏的是以往不曾見過的、怒氣騰騰、情感畢露的少女。
佑鹿踹了一腳走廊的油布地板,朝男人走去。男人從容不迫的態度,讓他感到火大。
“找東西嗎?還差點把我殺了。”
他決定回去,於是朝右轉向正後方。
宛如汽笛的尖銳聲響,響徹教務館。這是發現可疑分子入侵時鳴放的緊急警報。恐怕是有人發現被放置一旁的廁所窗戶。
雪風急忙朝窗下看去。她環視周遭,大概是知道沒有人在,便搖搖頭後走了回來。
男人沒有移動。他的身影越來越大,然後突然間——
她揚起下巴說道,準備直接奔跑——
“你打算從這裏跳下去?”
照理說,這裏是督察生專屬的房間,一般學生不能進來。佑鹿思忖:看來這裏似乎也被當成臨時的審問室,這也是附加在特權上的義務嗎?
“……好像太遲了。”
佑鹿感覺到什麼東西要斷了的觸感。
雪風帶着怒不可遏的表情,將日本刀往下揮,二次、三次地砍——完全不管技巧,只靠蠻力攻擊,佑鹿被她的魄力震住了。
“你有看到嗎?”
教務館是教師的領域,管太多會造成麻煩。保安要員們深知這點,所以才把他們帶回章義舍。
雪風閉上嘴,一副該說的都說了的表情。
但旋即停下腳步。
“……我再問一次。”
“……可惡。”
“喂,怎麼回事?”
“喂,你說話啊!”
雪風沉默不語。佑鹿打算繼續追問。
“你要是不想逃的話,就隨你便。”
“就算扣掉那個也很高耶!”
“什麼東西啊?”
“站……站在那裏別動!”
不過因爲這次抓到的地點是在教務館,加上蒂安娜正好同行,才免去了那樣的事態。女老師說“這件事由我來處理”,沒有把他們交出去。
他繼續小聲咒罵雪風,下定決心後往下跳。雙腳碰到屋頂,發出“砰”的一聲。
“你是指什麼?”
蒂安娜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宛如擦掉般突然消失了。他原本倚着的地方,變成空無一物的空間。
“慢着慢着慢着!是我啊!太危險了,快住手!別攻擊!”
“你們知道那代表什麼吧?”
“……出雲!”
雪風猛然回頭。
天色雖然有些亮了,但沒看到人。
佑鹿指向開着的窗戶。
“快點。”
佑鹿抓住她。
“是仇人。”
她如此說,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知道……”
少女大喫一驚。正要往下斬的刀,停留在頭頂上方。
雪風的日本刀閃閃發亮。佑鹿急了。
“你……在做什麼?”
“你們是故意侵入教務館的吧?”
她大叫,同時拔出刀——
是雪風。她的表情瞬間變得險惡。
“……不在。”
佑鹿還是無法理解。
“因爲你砍向我,害它斷掉了。這下不能用了,你要怎麼賠我?”
男人靜靜地看着這裏,看起來似乎在笑。
“到這地步怎麼會無關!我差點被你殺掉耶。何況我也告訴你那男人的事了。你看,這個。”
“說故意也是故意。”
佑鹿急忙阻止,但是她完全沒有聽進去。佑鹿只好趕緊拔出短刀,擋在眼前。
這時,警報器響了。
相較之下,雪風很冷靜。她很快地掃視周圍後,走近窗戶,一腳踩上窗框。
“怎麼了?”
佑鹿有那麼一瞬間以爲會被直接釋放,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他們在醒來的章義舍學生們注視下,被帶入特別室,展開轉換地點的盤問。
“那男人是我的仇人。我一直在追蹤那傢伙。”
消失了。
佑鹿發出像瞭解,又像聽不明白的聲音。
女老師以冷淡的口吻說道。
發出金屬聲,兩把刀猛烈相擊。刀因爲握得很緊而沒有彈開,不過佑鹿整隻手臂都麻了。
二人的周圍,被拔刀的保安部學生們圍成一圈。
先出聲詢問的是佑鹿。對方和那個不親切的少女一樣,沒有回答。
她維持這個姿勢說:
有人正從樓梯走下來。那個人一看到佑鹿,就像受到震驚似地杵在原地。
“……喔。”
佑鹿氣得直踹地。到底是何方神聖?單純的非法入侵者嗎?如果是這樣,他的態度未免太落落大方。也不知道他潛入的理由,畢竟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啊——!”
佑鹿及雪風被帶到章義舍的特別室。
“我一直在調查。那傢伙不是三瀧高中裏面的人,但是很注意這裏,因爲他也在追蹤我。就是這樣。”
她環顧四周。
“早就不見啦。大概是從那裏逃走的。”
刀身發出淡綠色光芒,刀刃顯然朝向佑鹿。
短刀發出“鏘”一聲,斷成兩截。刀身少了約十公分,掉落在走廊的一角。
佑鹿真的火大了,準備再抱怨。結果——
雪風完全不回答。不得已之下,從剛纔都是佑鹿在回答。
也不知是吹什麼風,雪風在等他。
“可能有個男的在這裏,你有看到嗎?”
“……”
佑鹿慌了。再繼續發呆的話,會成爲保安部的犧牲品。
雪風默默地將刀子收進刀鞘中,臉上已不帶絲毫剛纔的情感,恢復到平常的一字表情。
被抓到的二人,其實應該被帶到保安部所在地,受到恐怖的大姐姐追問。凡於禁止外出時間跑出寄宿舍者、搶別人的食物或教材者,都要受到精神上的逼迫,在變成破抹布前不得回來。
對於看慣地下室潮溼寢室的人而言,特別室就彷彿高級飯店。不過他們沒有被允許坐下。蒂安娜已經等在二人眼前。
麻痹的情形沒有想象中嚴重。他揉了揉腳踝,爬下置物小屋。
“不是多高。底下有個置物小屋。”
“有二個人。一個個子很高,另一個人和我差不多。沒看到長相。”
窗戶大開。佑鹿趕緊往下看。
“……和你無關。”
“是什麼樣的傢伙?在做什麼?”
“喔,看到啦。”
“這是我要說的!還以爲會死咧!”
“那麼,那傢伙跟你是什麼關係?”
“……”
“喂。”
佑鹿嘴裏不停咒罵,同樣來到窗邊。外面非常亮。他慢慢往下看,確實有個置物小屋。
“什麼?”
“喂……”
“……那些人是教職員嗎?”
“不知道。因爲我纔剛轉來。”
他並不記得學校全體教職員的臉。
蒂安娜稍稍露出沉思的表情,立刻又端正顏色。
“我剛纔聽了調查班的報告,確實有你們兩個以外的痕跡。”
“老師,那些傢伙是什麼人?”
蒂安娜眯起眼。佑鹿繼續道:“我轉來的第一天不是出現了拉魯瓦嗎?這次又是可疑分子,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那件事還在調查中。根據校長的說法……”
她噤聲不語,瞪向這裏。
“那件事不用管。我就相信你們的話吧。倒是有件事很重要,你們爲什麼溜進教務館?”
“喔——那是。”
他瞄了雪風一眼。
“該怎麼說,一大早去散步時,偶然走到教務館,偶然侵入館內後偶然發現可疑的傢伙。然後雪風來了,發生了一些事……”
蒂安娜又投來雷射光般的視線,佑鹿趕緊閉嘴。
“真正的理由是?”
“呃——所以就是偶然……”
“理由是?”
“……是我溜進去的。”
雪風突然開口道。
“是我拆下教務館的窗戶,侵入館內。他只是後來才漫不經心地出現。”
“你說什麼?”
她的話針針見血。不過雪風還是絲毫不在意。
“……侵入教務館,是你獨斷的行爲是吧?”
馬上是什麼時候啊,佑鹿小心不被聽到地喃喃自語。這時外面傳來了聲響。
“喂!”
“什麼樣的?”
佑鹿還沒說話前,雪風又開口了。
“抱歉。”
“他說的人。我一直在追蹤。他們其中一個是外部的人,不過另一個八成是內部的。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校園被潛入了唷。”
五十鈴和佑鹿凝視着雪風。黑髮少女以平靜的口吻說:“那件事很無聊,要聽嗎?”
她板起臉瞪着二人。在圖書館時展現出的友好氣氛已不復存在,眼前只是嚴格的督察生。
“他是擔心我纔跟來的。他說因爲同寢室的人不見,嚇了他一跳。”
“你說的……那個男人,安排了拉魯瓦嗎?”
雪風只是淡淡地,像在重溫往事般地說着。
然後她補充道:“別誤會,我不是想被同情才說出這件事。我在追蹤殺害我的親人,把我的家毀掉的男人。爲了達到目的,我不打算住手,也不打算妥協。只是這樣。”
“我只是把看到的說了出來。因爲那個男人,我失去了家人。”
“除了你們之外,確實有可疑分子,因此這次的事我打算從輕發落……你們今天先在寄宿舍內閉門思過,不準離開寢室。”
她瞄了一眼手錶。
“……哪裏。”
沉默再次降臨。
“因爲是我個人的問題。”
“只能這麼想。”
“……我知道你想做的事了。”
“那麼敷波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對你們很失望。”
“我不是要幫你。只是覺得說成我一個人做的,事情纔不會搞得太複雜。沒有其他原因。”
“那個人……是誰?”
“原本是我爸媽和祖父母……的東西,橫躺在客廳。到處都是血,就好像潑了紅色油漆。所有人的身體都被撕成兩半,看起來像是八個人。警察說是拉魯瓦殺的。表面上是以低級拉魯瓦侵入普通民宅的案件處理……但是我聽到了——聽到那個男人說‘因爲必須殺掉,所以叫了拉魯瓦’。”
她的話只停頓了一剎那。
“折斷了你的刀,是我的錯。這點我道歉。”
“多少有。”
佑鹿覺得第一次看到雪風不帶情感、卻意志堅定的部分。小時候的悲劇體驗,造就了雪風的人格。如果家人沒有被拉魯瓦殺害,她現在或許只是個極普通、平凡、時而感情用事的思春期少女。但這個事件的發生,使她變得面無表情且冷淡。她之所以依然不氣餒地繼續奮戰,是因爲“引導拉魯瓦的男人”的存在。爲了追蹤他,她激勵自己,忍受着一切孤獨。這點佑鹿已清楚瞭解。
雪風繼續說:“因爲是以往不曾出現拉魯瓦的地區,所以引起了恐慌。在警察之後,軍隊裏的對抗拉魯瓦中隊也來了,要居民去避難,封鎖了那一帶。我連向爸媽、祖父母做最後告別的機會都沒有。活下來的只有我和……妹妹。”
“變成欠你人情。之後再還。”
佑鹿禁不住追問。
佑鹿也睜大了眼。第一次聽雪風說出這種臺詞。
說完這句話,女老師步出了特別室。
五十鈴吸了口氣。
“敵人。只有這個可能性。”
“你不打算讓我還人情?”
“只是在調查。”
五十鈴走了進來。
佑鹿什麼話也說不出口。雖說同班,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無言的狀態持續了一會兒。
“我聽休貝老師說了。香椎同學,聽說你自己一個人在調查可疑分子?”
“叫……了?”
“就請你們離開章義舍。”
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關禁閉的處分只是教員這一方的處罰,章義舍應該也會有處分吧。你們在這裏待命,古楯等一下會來。”
她現在的表情和往常一樣,一看就是欠缺情感。
“我同情你過去的遭遇。但是,如同你在自己心中訂下的規則,章義舍也有規則。”
“你有根據嗎?”
“……你說被誰潛入了?”
他驚訝地說不出話。
“爲什麼?”
“不只是這樣,連章義捨本身也漸漸失去了學校的信賴——就因爲你們做了蠢事。”
雪風緩緩點頭。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因爲你們非法入侵教務館,害我們失去了信用。”
“這段時間,你們先閉門思過。之後須出席實技課程進行班戰鬥。如果你們八班贏了,處罰就到那時爲止。要是輸了……”
“對。”
沉默之幕籠罩着特別室。
“那是在我還不滿十歲時,幾乎沒有拉魯瓦的知識,也不知道阿尼瑪斯和威釋。我當時在外面玩。那是個天熱的傍晚,我還清楚記得當時的天氣……白天時陽光很刺眼,我一直眯眼睛;回去的時候,天空有一半被雲層遮住,西邊的天空已經變紅,也有飛機雲……就在我玩累了準備回家時,那個男人出現了。”
“怎麼會……雖然也有報告顯示拉魯瓦的行動有不同模式,可是沒聽過由人類操縱……”
特別室裏只響着掛鐘秒針行走的聲音,沒有人說話。這是個彷彿連輕微的呼吸聲,及衣服摩擦聲都會刺耳的空間。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肯告訴我呢?身爲督察生的我,那麼不可靠嗎?”
蒂安娜露出“說這什麼話”的表情。
“因爲是多餘的勞力。”
五十鈴靜靜地說。
“好。”
“那個男人……”
“噢……香椎,你想說這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佑鹿覺得不太自在,畢竟那個雪風竟然說出袒護自己的話。因爲太叫人詫異了,還以爲下巴會掉。到現在,佑鹿還是不敢相信。
女老師變了臉色。
雖然只有一點點,五十鈴的話中帶着些許哀傷。
“調查什麼?”
佑鹿在心中雀躍了一下。不用上課待在寢室,還真是輕鬆愉快。我可是有覺悟要裸體在校內跑馬拉松,或是受到意想不到的責罰。
“在這裏。不會錯。”
“是不是多餘,不說說看怎麼會知道呢?聽說你一直在追蹤對吧?在那段期間,你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告訴敷波同學,也沒有告訴我。”
佑鹿頻頻點頭,但被下一句話打斷了。
佑鹿僵直了身子。
雪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蒂安娜板起臉。
他並不知道,所謂在寢室關禁閉,包括不能外出用餐。送來的餐點只有寒酸的一片面包和鹹湯,這對高中生是相當難熬的。
雪風依然保持沉默。
她的視線變得嚴峻。
雪風嘆了口氣。雖然是用抑制情感的口吻,語尾之所以偶爾顫抖,大概是因爲在她心中至今仍沒有完全消化吧。
“不……沒關係。”
“喔喔……我想也是。”
“嗯……”
雪風沒有看佑鹿說。
斬釘截鐵的措辭中,有着強烈的意念。
雪風臉上恢復了往常缺乏情感的表情,看不出她是否後悔說出自己的過去。
第一次聽說她有妹妹。恐怕她也從未跟別人提過吧。
“那個男人一認出我,就微笑着說‘一起回家吧。可以看到有趣的事’。我被那傢伙牽着手回到家……但是家前面出現圍觀的人,而且街道被警車封鎖了。一知道我是那一家的人,警官就說不可以進去。可是那男人帶着我強行進入屋內……讓我看了屍體。”
“開什麼玩笑?一直欠人人情感覺多不舒服。我馬上還,你給我記住。”
“……那麼,你在做什麼?”
五十鈴面向他們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般。
“因爲還來還去太沉重,不如干脆別還比較好。”
她露出駭人的目光看了過來。
“……別誤會。”
“那個男人……是我的仇人。我絕對要抓到那傢伙。爲了這個目的,我從小就忍耐着各種訓練。”
她雖然沒有嘆氣,但看起來似乎相當煩心。
“爲何做出這種事?”
五十鈴脫口而出。
“對。”
“殺害我家人的男人。”
“真不敢相信,竟然用上課決定?”
“想繼續待在章義舍,就用實力來表示。請表現出你們的能力。我要測試你們是不是章義舍不可欠缺的人材。”
“跟誰對戰?”
“我。”
剎那間,佑鹿說不出話。
“……竟然輸了就要被趕出去。”
“我沒有要你們離開學校。不過,應該不會有寄宿舍樂意收留被趕走的學生吧。”
三瀧高中是採住宿制,被寄宿舍拒絕的人只有退學一途。
佑鹿發出呻吟。八班這陣子的成績是全章義舍最低。這是因爲他自己無法取勝,雪風又一直輸的關係。好死不死,對手是五十鈴的一班。前景暗淡。
“就這樣。”
五十鈴像是拒絕一切抗議似地說道。
“從今天起在寢室內關禁閉三天,之後只能在章義舍內自由行動。實技課程的日期,我之後會告訴你們。”
冷酷的督察生說道:
“走吧”。
二人沉默地走出特別室。
走廊上有好幾名章義舍學生窺視着這裏。她們有的裝作不在意地閒聊、有的晃來晃去,但都瞄向這裏。
會被別人指指點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們不發一語地走向地下室。進入寢室後,佑鹿躺到牀上。雪風則坐在椅子上。
“……喂,怎麼辦?”
佑鹿沒有期待她回答,但她應聲道:“只能戰了。”
“幹嗎突然這麼問?”
看着看着,頁面突然出現陰影。
所以怎麼樣?佑鹿等她繼續說下去,但她沒有再開口。
“告訴你一件好事。聽說自己的威釋如果變強,就會感覺不到和對方的溫差。”
“陪我去。”
雪風沉默地從椅子站起來,鑽進自己的被窩,背向佑鹿。
“最近老是輸耶。”
“結束了。”
“也是啦。那我該怎麼做?休息嗎?”
“雪風怎麼樣?”
雪風噤口不語。佑鹿雖然覺得詫異,仍然聳聳肩繼續看書。
“……”
青葉目光落在他膝上的書。
“我也有陪她做,不過被連關三天實在很難受。古楯那傢伙,絕對是虐待狂。”
“況且對方有四個人對吧?由五十鈴當頭,我方人數又處於不利的條件,總覺得沒有贏面。”
佑鹿輕敲書的封面。
雪風坐在房間的中央,輕輕閉着眼,在做鍛鍊阿尼瑪斯及威釋的訓練。
喝完稱不上美味的鹹湯,他坐到牀上,翻開看到一半的書。反正很閒,他繼續往下看。
“不是。總覺得你的手不太熱耶。之前明明燙到握不住。”
“至少人數可以增加的話……”
佑鹿非常高興地收下。
“團體戰鬥的書?你很用功嘛。”
“沒有啊。本來應該在美里同學和荻村同學出院後參加的,可是她們就算治好,好像也要離開三瀧。所以六班只剩下我一個人。”
佑鹿在牀上翻身,身體面向雪風。
佑鹿閒散地坐在大廳的椅子,望着外出去上課或是到販賣部買東西的學生們。
她放開手。
“不好意思。倒是你給我食物沒關係嗎?”
“這應該也不能說吧……這個嘛,聽說敷波同學和雪風其實應該受到更嚴厲的處分,是五十鈴同學去抗議,才得以在章義舍內解決的。畢竟是督察生提出的意見,學校好像也沒辦法漠視。”
“抗議什麼?”
“找碴啊?”
五十鈴的一班沒有弱到我們單打獨鬥能戰勝她們,她們肯定會鎖定弱點攻擊。
八班只有二人。如果是在雪風所向無敵時就另當別論,可是現在並非如此。
佑鹿想起在圖書館裏的交談。五十鈴是以自己的方式爲章義舍學生設想;不能在入侵教務館的學生面前表現出來,也是可以理解的。
雪風沒有直接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好是好……等一下敷波同學,很痛耶!”
“我不會逃避,就算對手是五十鈴也無所謂。”
“我嗎?”
“休貝老師在哪裏?”
“就照你平常的方式戰鬥。我也會那樣做。”
“我看了有關威釋的書,有試着在泡澡時進行訓練,不過也不知道有沒有變強。”
看過五十鈴的戰鬥模樣後,就能知道她不但強,而且充分掌握團隊戰術。和纔不過兩個人就欠缺團隊感的八班差多了。
“不,只是這樣。”
她看起來就是在這方面不會通融的類型。
寢室禁閉期結束後,就可以在章義舍內自由行動。儘管還是無法外出,至少能從壓力中獲得解放,心情輕鬆許多。雖然是隔着窗戶,也能沐浴到陽光。
佑鹿苦笑,合上書。
“可是她很生氣耶。”
“教務館……啊,在這裏。剛纔五十鈴說過,大概在休息室……”
“不然還有誰。”
“喂。沒事做就陪我一下。”
他跟着閉上眼。室內發出陣陣黴味,他努力不受影響,放空腦袋,然後慢慢深呼吸;意識着從體內深處活化阿尼瑪斯,讓吸入的氧氣通過四肢的各個角落。隨着心情放鬆,腦波傳導至神經。
“我不像雪風可以獨自奮戰,大概會解散吧。變成空班……”
“那樣不是團隊戰鬥。不用想些戰術之類的嗎?”
“噢”佑鹿想。雪風沒有說“別去上課”。
“結束了?你是不是狀況不好啊?”
“太棒了,我又活過來啦。”
“早安。”
“和平常一樣。”
等人都走掉後,佑鹿再度打開書本。閱讀似乎成了他的習慣。
“哇,做什麼!”
在寢室關禁閉的三天,對佑鹿來說是非常嚴苛的。本來可以悠哉地讀從圖書館借來打發時間用的書,但飲食實在太寒酸,一空腹就無法維持集中力。加上位於地下室,連太陽也看不到,他覺得這就像修行僧一樣辛苦。
青葉在他旁邊坐下。
她連在關禁閉中,也默默進行心智訓練。
“因爲沒事做啊。又必須和一班對戰。”
佑鹿猛然看向青葉。
“我餓扁了。只能喫麪包和鹹湯,簡直就是新的拷問法。”
佑鹿本來勝算就不高,加上雪風的弱點又被發現。以目前的狀況,戰十次能贏個一次就要偷笑了。
青葉把塑膠袋交給他,裏面放了巧克力、飯糰、保特瓶裝果汁。
“班還會繼續下去嗎?”
至於同寢室的雪風則絲毫不受影響,一句怨言也沒有地喫着粗食。讓佑鹿不禁思考,女生比男生更能忍受粗食嗎?
“越看這個就越瞭解五十鈴那一班有多強。她們一定做了很多練習。”
“怎麼做?”
佑鹿急忙面對她而坐,戰戰兢兢地握住雪風的雙手。沒有被罵。
“和平常一樣就好了。”
“我就猜會這樣。吶,給你。”
“事情已經決定了,在意也沒用。”
佑鹿看着她,覺得她在這部分相當自制。
“因爲她有領導能力嘛。”
“慰勞品。別客氣。”
佑鹿有些驚訝問。
“那又怎樣?”
“……我只做過個人戰,所以——”
突然,她張開一隻眼。
“還不能出去。”
佑鹿用力拉住青葉的手臂。
“不會唷。因爲五十鈴同學個性一板一眼。應該會認真迎戰。”
“……你有自己做訓練嗎?”
“……結束了?”
“還在房裏。那傢伙和平常一樣,沒有因爲關禁閉而改變,真強。”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和前次不同,雪風的手沒有那麼熱。
“你又來了,加油啊。”
“……對了星村,你們班有參加實技考試嗎?”
“那她對戰時也會放水嗎?”
“哈哈哈。不過,五十鈴同學好像有跟校方抗議唷。”
她坐到牀上。
“我有所謂……”
與一班的勝負攸關佑鹿及雪風命運的事情,似乎早就傳開了,女孩們不時偷瞄他。雖不至於過來跟他攀談,只是相當關心。說不定意外地有在打賭。
“……這樣啊。”
“回答我。”
體溫緩緩加溫。感覺到阿尼瑪斯轉化成威釋,集中於雙手上。指尖變熱。
“也要給雪風唷。”
一抬頭,青葉正揮着手。
“關禁閉結束啦,辛苦了。”
“因爲她有她的立場嘛。其實好像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生氣唷。”
“辛苦嗎?很無聊吧?”
“在寢室關禁閉時不行,但是現在並沒有限制。”
“忍耐一下!”
他繼續拉着青葉,跑上樓梯。
休息室位於一樓,是間鋪了榻榻米、可以伸展雙腿的房間。佑鹿一走進室內,立刻奔向蒂安娜的位置。
“我有事請求,是關於八班的事。”
他一副要下跪似的樣子,低頭行禮。
“我聽說六班要解散,希望剩下的班員可以由八班接收。”
蒂安娜露出詫異的神色,但很快就理解佑鹿想做什麼。
“……還沒有決定是否解散。”
“青葉說過沒辦法獨自對戰呢。而且她也沒參加實技課程不是嗎?沒有這種前例嗎?”
“雖然有……”
蒂安娜不情願地回答。
“確定解散的班,人員將被分配到別班。但要根據即將消失的班的意思,也就是要看星村怎麼想……”
“星村,你要來八班吧?”
“咦……”
“要來吧,喂?”
大概是被他的魄力震住了,青葉不自然地點頭同意。
“嗯……嗯。”
“看吧,這樣就沒問題了。我們八班也完全接受。”
“香椎她……”
“那傢伙也非常贊成。她其實很怕寂寞,關禁閉時還在寢室裏啜泣;半夜甚至沒辦法一個人去廁所,還要拜託我陪她去呢。班員越多她越開心。”
這種說法當然沒有根據。
佑鹿下樓到地下室。自從那個事件後,自己的刀始終維持斷成兩半的狀態。因爲一直忙東忙西,連觸碰它的時間也沒有。
“她更嚴肅呢。”
“那你儘量把它抄下來。”
“我不是說很有趣嗎!”
他拿起刀——目光不禁被吸引住。
“我知道了。雖然早了點,我同意六班的解散,人員由八班吸收。”
“也對。”
蒂安娜看着佑鹿的臉,也順便看了看青葉。
青葉嘟起嘴,不過還是認可了:
“笨蛋。突然說什麼呀。”
“我知道啦。”
回到寢室。沒看到雪風,是去廁所嗎?
“謝謝老師。”
“對了。敷波同學,你武器斷了對吧?”
雪風要是聽到,肯定會一語不發地斬過來吧。幸好她不在這裏。
“……我知道了。”
“修好了嗎?”
“很像古楯吧。”
“被雪風斬斷的。”
“之後的事我接下來纔要想。”
二人慌張地道謝後,步出休息室。
打開私人用衣櫥,刀子就被擱置在那裏。
“沒辦法,之後要請客唷。”
青葉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
“就算增加一個人。和古楯的差距也不是那麼容易縮小的唷。”
佑鹿向青葉說聲“謝啦”。
“還沒。”
“很難喔,因爲那個只供閱覽。”
“……你變得這麼愛用功啦?”
“拜託別做出有辱八班的行動唷。”
短刀發出白色光芒。而刀身,即將完成出乎意料的變化。
“拜託。我希望多少記在腦子裏。”
“別忘了唷。我接下來跟朋友有約。”
“我試試看。”
“只要我開口,那傢伙就會同意。”
“抱歉。抄到一個程度後,再跟我一起開作戰會議。”
青葉走出門外。
“你最好等禁閉期一結束,就馬上去梅貝魯小姐那裏唷。因爲離對戰的日子沒多久了。”
佑鹿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青葉還是一臉錯愕。
“對了。你可以拿到一班的戰鬥檔案嗎?”
“我有覺悟了。你也要好好跟雪風講。”
佑鹿笑着說:“已經逃不了囉。我要你加入和五十鈴的戰鬥。”
佑鹿點頭。
“看着看着就看出興趣了。其實還滿有趣的。”
“咦——”
青葉滿臉不願意的樣子。
她死了心,朝章義舍大門走去。佑鹿因爲必須在寄宿舍內關禁閉,只能目送她離去。
佑鹿雙手合掌再三央求。青葉被他打敗了。
“要做到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