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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戰娘交響曲》 · 築地俊彥 · 1.1萬 字

數日過後,佑鹿大致習慣了三瀧高中。

因爲是高中,也要學習戰鬥技術以外的東西。同樣有作爲教養課程的物理學或歷史學這類課程。只有這時候大家纔像個高中生,雖然有在聽課,空氣中卻充斥着散漫的氣氛。

雖然有佑鹿在,但這裏名義上是所女校。學生們有時也會興高采烈地談論名牌及朋友的話題,聊些無關緊要的無聊事。畢竟不能經常外出,回寄宿舍後頂多就是聊天。

然而這樣的氣氛,一涉及拉魯瓦就會整個改變。即使是在小餐廳裏,因前一晚看的週刊報導而笑得天翻地覆時,只要裝設的電視播出拉魯瓦的新聞,大家就會馬上安靜下來傾聽。因爲她們是爲了戰鬥而進行訓練,知道自己總有一天也要去新聞事發現場。她們領悟到渾身是血的罹難者有可能是自己。

也因此,一到拉魯瓦相關課程,她們就會令人難以置信地安靜聽講。那種獨特的緊張感,是教養課程科目完全無法比擬的。只要是直接關係自身生死的事,就會變得認真,畢竟大家都很愛惜生命。

這天上的是生態學科,要學習拉魯瓦的習性。

擔任講師的生田老師雖然不是非常熱心教學,但也不會偷工減料。他一手拿着教材說明道:“……這一型低級拉魯瓦的手臂長度比人類還長,大約一公尺到一點五公尺。因爲還要加上指甲,實際上會更長。可動範圍三百度,手臂可以轉到背部。”

在本館的寧靜教室裏,只有抄寫筆記的聲音。

“有二顆眼球,能見範圍因個體而異。目前已確認有凸出臉部表面的,以及凹陷的二種,前者的能見範圍很大。視覺以外的感知能力有聲音和味道。聽覺感知相當優異,能分辨數十公尺外的腳步聲。”

佑鹿也在抄筆記。他還沒有和拉魯瓦真正對戰的經驗,只看過別人戰鬥,所以尚未自覺到老師現在說的事有多重要。不過學習就是這麼回事,他想早晚會有用的。

說到坐在隔壁的雪風,她還是一直望着外面。

“喂,你不用認真聽課嗎?”

雖然覺得多管閒事,佑鹿還是問她。

“……我有在聽”很難得地聽到回話,“我不太喜歡這個老師。”

“別用個人喜好評斷一門課!剛纔提到有人三個月前目擊到低級拉魯瓦的事咧。說它的獠牙比其他的長一倍。還提到今後可能會增加,你不覺得最好記起來嗎?”

雪風的臉沒有面向佑鹿,但確實有交談。

“被目擊到的拉魯瓦有個分類名叫做底格里斯餌型。它從人類完全變形所需的時間大約三秒鐘,是目前已知類型中最快的。因爲進化爲以四隻腳移動,所以雙手不具殺傷武器,主要是以獠牙攻擊。由於具備強勁的衝力,由前方接近會有危險,最好考慮由側面及後方攻擊。”

佑鹿急忙重新閱讀分發到的教材。上面雖然有底格里斯餌型的名稱,其他什麼也沒寫。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過報告書。”

佑鹿將溼毛巾放在自己的頭上。

“不知道。會一閃一閃的,完全受到影響。”

這麼一來,反倒是喜歡在寢室裏悠閒渡過的人較自在,在抗壓面上也較有利。這裏因爲有山與溪流,對喜歡釣魚的人而言也是天堂,校內報曾刊載“擁有男孩般的興趣大概就能存活”。

“要在戶外煮來喫。”

“沒辦法啊,這是事實。”

“不會引起那麼急遽的體溫變化啦。不過確實會變溫暖,就像這樣。”

站在後面的是名叫君川步鶴的女孩。她住在其他寄宿舍,是青葉的朋友。

青葉指着鷹尾山的方向。她沒打算爬山,只是想去走走。

偶爾會有學生爲了彌補娛樂的不足,而想出各種花招。野外用餐就是其中之一,學校方面雖然不鼓勵,但默許這種行爲。

校園內也有娛樂設施;只不過也是桌球檯、街頭籃球場這類流汗運動,盡是健康取向的設施。唯一一間與販賣部相鄰的K T V只有兩個包廂,但因預約時間集中,一向是你爭我奪。

“雪風她一心求勝。剛入學時大家雖然不瞭解戰鬥,卻很拼命。只要一輸掉,她就會責備班員……結果班員不是跟不上她,就是生病休學,最終只剩下兩個人。”

“青葉。”

“正要去喫早餐。”

正當青葉思忖“這邊有房子嗎”時,前面的人不見了。由於四周盡是樹林,放眼望去都是同樣風景;她擔心走錯路,一直看着腳下才會跟丟。

“不成理由。”

“喂……”

無法窺探雪風那像執念般的想法,那恐怕是更深沉的東西吧。無法判斷自己能涉入到什麼地步,何況她並不喜歡我。

“幹嗎帶那個?”

青葉繼續說:

“……你以後不要來上課!”

“是啊。那是因爲血管收縮。不過有報告顯示,孤獨感及絕望感也會導致發冷唷。”

她爬上斜坡,接着向右轉。直走會通到梅貝魯的小屋,看來是要去別的地方。

(不過……我也想贏就是了)

假日當天,青葉從早上就出門了。由於平日課業喫重,大多數學生假日都會熟睡到中午。青葉這天湊巧早起,便想離開寄宿舍來個奢侈的晨間散步。

如果認爲至少比第一次好就太天真了。再下一次的實技是在二十秒時昏厥。然後是十八秒、十五秒、二十二秒、二十一秒……當他以十三秒倒下時,旁觀的女孩們直嚷“創下新紀錄了”。

“嗯,不過雪風她經常是那副德行。缺乏親和力。”

雪風還是很冷淡,只在必要的時刻開口。而那個必要時刻,也頂多是說“擋路”、“安靜啦”。

“我想是有原因的唷。”

“……那傢伙爲什麼那麼堅持要贏。能打敗拉魯瓦當然最好,可是……。”

“什麼意思?”

“……”

“那女生後來怎麼了?”

“我有努力啊。”

步鶴苦笑道。

“冷就不好了對吧?”

聽她這麼說,佑鹿不禁脫口而出“對了,雪風的手有夠冰冷的!”,然後意識到不對而趕緊閉嘴。雪風不發一語地望向佑鹿,隔了一會兒才說:

“好,上吧”。

“你不也是。”

最近又加了“礙手礙腳”。總之因爲佑鹿輸得稀里嘩啦,雪風不說些什麼似乎無法消氣。他反而產生“如果輸了能增加交談,我的作爲或許沒有錯”的想法。

“什麼?”

“噢”佑鹿打岔道。雪風話很少、不理人這點我是知道的,可是責備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明白剛纔那句話的意思了。對雪風而言,那句話一定等同於離別。說過她手冰冷的恐怕不只一、二人吧。雪風總是隻求勝利;拒絕別人,也被別人拒絕。

問題在於實技方面。

(我也是會亂說話的類型呢。)佑鹿一邊這麼想,一邊注視生田。就算很難裝進腦袋裏,畢竟生態學科也是消滅拉魯瓦的一環。

她一邊如此說道,一邊往回走。

“心智訓練的成效容易出現在手上。放鬆心情時手會變熱對吧。太緊張或是戰戰兢兢的話,容易產生反效果。”

“噢,竟然會去登山,真難得。”

冰冷感和那個象徵很相似。

“那樣做就會改善嗎?”

事態嚴重。雖然因爲是第一次,大可不用那麼在意;不過輸就是輸,佑鹿很想在其他地方扳回一城。何況雪風在那之後獨自打贏了比賽。

“最後留下來的女生,感覺上與雪風處得不錯呢。可是她們在上威釋課時起了衝突。原來她也是一直在忍耐。雪風一說出‘認真做!’之類的話,她就回罵‘你夠了吧。我已經無法再跟你這種手冰冷的女人同組了’。嚇了我一跳呢,因爲她本來是很溫柔的女生。”

“喔——剛纔也有人往那裏走呢。”

至於實際的戰鬥情況,這裏就省略不提。即使腦中完美地模擬戰術,現實中卻未必做得到。在實技課程中,佑鹿於二十五秒時昏厥。

告別步鶴,青葉繼續走着。

“你也一起來嘛。”

三瀧高中星期六、日也是放假。平時成天埋頭於學科及實技等訓練的學生們,只有這個時候才能放鬆。話雖如此,只有少數得到許可的人可以外出,其他人則在校園裏打發時間。

青葉張開手。

青葉一邊朝下看着佑鹿,一邊說:

步鶴說的就是她嗎?青葉想。這還真難得,喜歡登山或健行的女生並不多。說起來章義舍學生中有許多人有特別嗜好,像七班的浦上樹裏每到假日一定會去溪釣;而且山腳下好像正在挖溫泉,等溫泉水出來後情況就會不同吧。

她在草坪上溜達。平常的話,這一帶會有喫着零食、談天說地的女同學,這時間當然還沒有人。

“啥?”

“什麼原因?”

雪風閉上嘴,不再說任何話。

不久,看到遠方有個身穿制服的人影。

青葉傾向於悠閒渡過派。到底是綽號“星村報”,她最喜歡的就是八卦,但也喜歡一個人發呆。話雖如此,拗不過好奇心,結果她還是會靠近人多的地方收集情報。之所以不排斥佑鹿及雪風,也是個性使然吧。

她秀出提在手上的塑膠袋。不知爲何裏面還有大小鍋子。

掛着指示牌“章”的教室裏,張貼着各班的對戰成績表。第八班佑鹿的部分一片黑壓壓。輸成那樣當然會如此。班成績之所以沒有差到極點,全是靠雪風一個人獨撐。

“……又沒叫你要贏。”

“那邊。”

“喔——那個啊。”

佑鹿打算在下一堂課雪恥。

“她啊,從一開學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是周圍的人努力去配合她。畢竟她的實力真的很強。可是該怎麼說呢,她太急躁了。”

“如果是集中力的問題,最好做心智訓練唷。就是在威釋課程中做的那個。”

確定她走遠後,佑鹿問道:

她徘徊了一會兒後,決定死心回頭。

“真可惜。你要去哪裏?”

佑鹿的首戰敗得一場糊塗。雖然是在人數不足的條件下,開戰十九秒就被薇樂莉痛毆到昏迷不醒。還因爲武器太寒酸,被女孩子們嘲笑。

“沒有,沒聽你說過。”

“好歹也忍一下。連一分鐘也撐不住的話,實在太不像話了。”

“視野會變窄嗎?因爲壓力?”

“可就是不順利。每次對戰腦袋就會局部空白,一在意就會被打敗。”

“有什麼關係嘛!你呢?”

“她向別的寄宿舍提出了轉舍申請。一般是不會同意的,不過那次好像覈准了呢,所以雪風就變成一個人。雪風本來話就不多,後來變得完全沉默。”

步鶴開心地笑。

青葉含糊地回答。

“原理是一樣的唷。平時就要先做,才能在正式上場前發揮集中力。威釋感覺是將力量蓄積到手掌上,這個比較像是運用全身。”

佑鹿想起和雪風面對面的那件事。

有人拍她的背。

“你變得很多話了。”

穿制服的女生走在前方。沒有特別理由,青葉決定跟着走。

“抱歉,我還有事。要再約我喔。”

不用說,佑鹿當然無法取勝。

拉魯瓦生態學的下一堂就是實技。他打起精神。

“要是全身發熱就糟了,腦細胞會壞死。”

(哪裏的報告書啊?)佑鹿想,但決定不再追究。反正她看起來不像會回答的樣子。取而代之——

“和你同班會危及性命。我一個人就夠了。”

“散步嗎?好像老年人喔。”

“……就算手冰冷,我還是倖存下來了。”

“我有說過爲什麼八班只剩下雪風嗎?”

話雖如此,輸太多次還是要反思。當佑鹿在第十五次比賽,開賽十二秒就倒栽蔥時,雪風露出以往不曾有過的嚴峻視線。

他已經想好戰術。這次不再不加思索地站在對手正面,要想辦法閃過第一擊後移動腳步,加以反擊。

雪風微微聳肩,信步離去。

“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瞥了一眼興奮大叫“十二秒,刷新記錄”的女孩們,如此說道。

“嗯……你只能去問本人。”

才正要走,就聽到哪裏傳來逆風而行般的聲音。

什麼聲音?她傾耳聆聽。至少不是子彈之類的危險物品。速度更緩慢,卻給人犀利的感覺。

聲音是從樹林裏傳來。她像被拉過去似地朝那裏走去。

來到樹木被砍光的空地。刺眼的陽光照射着。

在空地中央,少女正揮舞着刀。

是雪風。她將長長的綠千丈山颪自頭頂往下揮,砍向側邊,再由下往上推,不厭其煩地重複着同樣的動作。也許是因爲非常專注,她的呼吸很規律。

雪風穿着制服。剛纔走在前面的就是她。

青葉目不轉睛地看了一陣子。

突然,前方的雪風沒有轉動眼睛,說道:“什麼事?”

“……啊,你發現了?”

青葉吐了吐舌。

“我耳力好。”

雪風將刀子收進刀鞘。

她沒流什麼汗,可見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衣衫也還算整齊。

“什麼事?”

她又問了一次。

“湊熱鬧。因爲看到你。”

青葉走近雪風。

“自主訓練?真認真啊。”

“我可不想在危急時喪命。等到了那個世界才後悔就太遲了。”

“……爲什麼是我?”

“說什麼傻話!”

“太多假設,我無法回答。”

雪風似乎還在碎碎念地發牢騷,但沒有人聽到。

“是嗎?因爲是班的對戰,合作的話會有幫助唷。”

“……說得好像你很清楚。”

青葉一臉笑眯眯。

這裏不愧是消滅拉魯瓦的養成學校,專業書非常多。走到裏面書架,發現有許多一般書店沒有販售的書籍。

佑鹿在圖書館一樓。

“雪風,你想剛纔的是拉魯瓦嗎?低級傢伙裏有種會僞裝後消失的類型,我記得只要幾秒沒錯吧。是新品種?”

“……不行。我一個人就夠了。”

“……”

“……哪有這種事。”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是督察生五十鈴,她來到佑鹿座位前方。

“自己的身體應該由自己來保護。其他的事我不管。”

“……那個不一樣。”

“沒有。既然能讓我們感覺不到,可見是相當厲害的傢伙。說不定已經在那裏很久了。”

青葉輕輕揮手,準備返回章義舍。

“我纔不會說任性——”

“以前的你很糟耶。不過畢竟發生過那種事,難怪會那樣。進來三瀧後,你也是一直繃緊神經,又和班員們起衝突。我還以爲你會永遠一個人。”

起風了。樹木沙沙作響,二名少女的髮絲飄動。

“……哎呀。”

“真討厭。三瀧的保全是怎麼回事啊?”

“什麼?”

青葉彎下手指,細數比賽次數。

“不是,是敷波同學向你妥協唷。因爲就算你說出任性的話,他也會原諒你。”

“……蠻幹也要看情況。我不能忍受被扯後腿。”

“有。”

“我以爲有人在那裏呢。”

雪風停頓了一下。

雪風瞄了青葉一眼。

雪風早已拔刀。綠千丈山颪發出淡淡光芒。她將刀尖朝向正前方,一動也不動。

下一瞬間,青葉看到了難得一見的畫面。一向冷淡的少女,驚訝地回過頭。

說不定對實技課會有幫助——雖然不知道是否能立即見效。

“我們國中同校啊。”

“……是沒錯。”

“無聊。”

(要讀讀看嗎……)

“也是啦。他連一次也還沒贏過。”

“不然是做什麼?”

“又這樣……”

沒有任何事發生。

“我早上不見蹤影的事。”

“什麼?”

雪風不發一語。她從青葉身上挪開視線,開始收拾東西,一副拒絕交談的樣子。

青葉斬釘截鐵地說。

佑鹿拿着書,猶豫了一會兒。

青葉吐了口氣,“……是錯覺嗎?”,然後手放開刀柄。

“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會說‘滾出這個班’。你那時對失誤之類的可是毫不容情呢。”

“大嘴巴的男生。”

青葉說到一半便停住了。她轉向背後,手伸向愛刀刀柄。

佑鹿隨便抽出一本,裏面詳盡記載了與拉魯瓦的戰鬥報告,很像是聯合自衛隊幹部養成學校或警察學校纔會放的書。仔細一看,不只是拉魯瓦相關書籍,也陳列非常多阿尼瑪斯及威釋的書籍。

“敷波同學很努力唷。因爲,他沒有放棄啊。”

他回到排列着大桌子的地方,挑了向陽的位置坐下。

因爲一直待在章義舍寢室裏會閒到發慌。室友不講話,又沒有電視。販賣部有賣週刊雜誌,不過因爲非常搶手,經常銷售一空。報紙則被視爲督察生特權,只有特別室纔有。

雪風這才收刀。青葉擦拭手心滲出的汗。

“我知道啊。”

“我一個人就夠了。”

正當他思忖覺得無聊時再睡個午覺時,眼前突然變暗。

“你打算和敷波同學合作了嗎?”

“我一個人活得很好。”

雪風依然握着刀。

“……你聽誰說的?”

打開書本,大略瀏覽一下。不愧是專業書,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的。佑鹿本來就喜歡看書,倒不覺得喫力,只是這似乎會花很多時間。

“那我順便再問一個。”

“別這麼說嘛。敷波同學說過今天會去圖書館,拜託你囉。”

“一般人要是輸成那樣早就灰心了,他卻精神抖擻呢。你應該知道吧。他雖然在非常短的時間出局,那是因爲他積極進攻呀。只要學會技術,我想就算對手是拉魯瓦,他也不會輸的。”

“只要敷波同學增強到可以一起作戰不就好了。”

不得已,他只好隨便找書來看。

她確認似地問。

語氣中帶點氣憤的感覺。

“國中時是,進來三瀧就讀後也是。你總是以自我爲中心,與其他同學起衝突。已經夠了吧?”

“那麼,你爲什麼對敷波同學說‘不要來上課’?”

“對你也有好處唷。”

“我可以坐這裏嗎?”

然而,因爲他只挑有興趣的部分看,看完就無事可做了。他還找了一下有沒有漫畫——這裏的方針看來很明確,連一本也沒有。

“敷波同學。他很在意唷。”

青葉的話蓋過了雪風的聲音。

“你教他不就好了?”

“可是,你好像很擔心敷波同學。”

青葉一臉理所當然:“你們同班啊。”

“我覺得由雪風來教,敷波同學也會比較開心。”

二人朝樹林裏看去。靜悄悄地,只有偶爾傳來樹葉摩擦的聲音,但她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那裏。

三瀧高中的圖書館是與研究館並設在一起。正確地說,西半部是研究設施,東半部是圖書館空間。這是考慮到方便研究者閱覽、整理資料。只不過,因爲校內還有未使用的腹地,也有不少另外再蓋一棟比較舒適的意見。

“你看到了?”

“……”

“因爲沒有他比較好打。”

“像這樣被誰盯上時,有夥伴在會比較安心唷。對吧?”

青葉問道。但雪風沒有回答。

他微微轉動眼睛,長長的髮絲遮住了他的視野。

如此一來,打發時間的方式就只有在學校腹地內閒逛,或是到圖書館親近文字了。這裏是特別室及販賣部之外,唯一有放置報紙的地方,佑鹿一直在看報紙。

“凡事沒有完美。”

“因爲你們同班又同寢室,我認爲會擔心也是應該的。”

“敷波同學轉來後跟你編在同班,我很驚訝你沒有拒絕,想說那個雪風有意再次組班了。”

“一大早就不見蹤影也是爲了訓練?”

“是啊。我那時說‘我換到八班’時,你也是這樣拒絕我。所以當你和敷波同學組班時,我好驚訝……你又想相信夥伴了?”

“……教學是老師的職責。”

“……幫幫敷波同學吧。”

“你說了很多呢。”

“所以沒有共同作戰的意義。”

雪風喃喃道:“他有餘力擔心別人嗎?”

即使青葉這麼,雪風也沒有反應。

“……你是要我妥協嗎?”

“你去讓他找個人教他技巧。”

“一直靜靜觀察我們。現在已經感覺不到氣息。”

他輕輕點頭。五十鈴在他旁邊坐下。

她大概是要自修吧,帶了文具用品及筆記本。真不愧是督察生,連玩樂或睡覺的時間也在唸書。

“真難得啊。你來圖書館調查資料?”

佑鹿想不出機靈的應對,“不是,來打發時間。”,然後合上書。她的目光掃過印在封面上的書名。

“……這是記載拉魯瓦行動習性的書吧。笠置校長也有參與第一版的編纂。發行時間雖然很久,但是到現在仍是對抗拉魯瓦研究的基本教材。三年前改版。”

“噢,原來如此。”

佑鹿看了看作者姓名,混雜在沒聽過的名字中,出現了笠置澄江這幾個字。

“這是基礎知識唷。”

“不愧是督察生。”

“……這是身爲三瀧高中學生應該要知道的。”

她皺眉道。或許她並不像外表那樣喜歡被稱呼爲督察生。

“敷波同學你是本校學生,又是章義舍寄宿生,至少要學會最低限度的知識。”

佑鹿聳聳肩——感覺好像被家教責備了。

“我有在唸啊。”

“似乎是這樣。”

五十鈴瞄了一眼堆積如山的書。

“雖然無法勝過實戰的訓練,像這樣從書中獲取的資料也是很珍貴的。小看前輩們留下的知識的人,早晚會哭。”

“不過盡是些艱深的用詞,看得很煩就是了。”

五十鈴突然露出溫柔的表情。

“不然,我來教你?”

五十鈴把手肘支在桌上。那副被逆光照射的姿態,與其說是具實戰經驗的戰娘,看起來更像文學少女。

五十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佑鹿不知道她爲何凝視自己。

青葉也說過相同的話。其實佑鹿也稍微想過。

“和五十鈴一起啊?”

“是啊。”

“你問爲什麼,這……”

“這個嘛……”

“沒有不對。只是覺得那是無謂的努力。”

“這樣啊。那你們繼續,打擾啦。”

“也是啦……”

“沒這回事。掌握寄宿生入學理由也是督察生的職責。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是啊。阿瑞託薩同學也很震驚。可是下次對戰時就難說了。”

她眯起眼,望着佑鹿和五十鈴,慢慢走了過來。腳步聲聽起來比平常急躁。

“所以就和五十鈴一起看書嗎?真是少根筋的男人。”

“這工作真辛苦。”

佑鹿不禁回問。

“因爲她的個性?”

佑鹿認爲是在問自己,便回答:“如你所見,在看書,應該說在打發時間。”

眼前的督察生緩緩問:“這……和誰有關嗎?比方說……雪風?”

佑鹿沉默不語。

蒂安娜連這種事也對五十鈴說。一般是嚴格禁止將轉學理由泄露給學生知道的,看來她相當受到信賴。

“好啦好啦。不過並不是想轉去一班,我只是想贏。”

“詳細情形我不想說,以前香椎同學班上的人,曾找我商量想脫離班的事。我想盡辦法慰留,還是沒能成功說服她。我很後悔,是我的能力不足。”

五十鈴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地說道:“在精神上的抗壓性和體力上,也是有夥伴比較有利。”

佑鹿感到有些意外地說:

五十鈴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這是當然的,連佑鹿也想過自己是不是被騙了。這所學校需要自己的理由、自己待在這裏的理由、想留在這裏的理由,全都隱晦地讓人搞不清楚。

至少蒂安娜介紹佑鹿時,章義舍同學是帶着負面情感。只有少數人展現出好奇心。

她似乎困擾於不知如何與雪風相處,佑鹿反而感到佩服。不只是雪風,五十鈴也考慮到其他同學的事。

“她……排斥和別人往來,只想一個人行動。因爲她很堅強,也許無所謂,可是其他同學就沒辦法這樣。當和香椎同學同班時,也許會被拉着走而妨礙學習,說不定會自取滅亡。那是不良影響對吧?”

佑鹿原本是想開開玩笑,五十鈴卻一臉正經。

“可是……你應該有其他工作要做吧。”

“可是你對雪風很冷淡耶?”

“那個人真是大嘴巴啊……只是這樣應該沒關係吧。”

“……今天幾乎是第一次說話。”

“這我聽休貝老師說過。我們學校好像也因爲突然接獲指示要讓你入學而感到震驚的樣子。”

五十鈴繼續說:“不過我想知道的是,你爲什麼繼續待在這裏。我這樣想沒錯吧?因爲光是一個男生獨自轉到女校就夠辛苦了,何況三瀧還是消滅拉魯瓦的特殊養成高中,就算想再轉一次學也不奇怪。可是你卻待了下來,即使輸成那樣還是想作戰。爲什麼?”

“這裏的課程是假想與拉魯瓦的實戰。至少要習慣它,不然會危及性命。我不希望敷波同學死。”

“你似乎和五十鈴很要好吶。”

“我承認我對男生沒有好感。不過既然你在章義舍,我就不會抱持偏見,就算有也會無視。當然,敷波同學你是男生,和其他女生不同……不過,不管性別如何,我們是一起對抗拉魯瓦的夥伴。”

“不用啦,不好意思。偏袒特定學生會有問題吧?”

“你挺親切的嘛。”

“……我不是故意表現冷淡,但無論如何就是會對香椎同學另眼看待。”

佑鹿苦笑道:“不過,我想自己做到不行爲止。”

五十鈴直截了當地說出傷人的話。

“……我不知道啦。”他沒有半點虛假地老實回答:“我纔想問呢。好像是有人跟我爸媽說,只要我進入這所學校,國家連我弟的學費也會負擔。有了那些錢,我弟就能輕鬆唸到大學。”

“我不知道。聽我爸媽說,好像是國家突然出錢要我轉來三瀧。我好不容易用功唸書,考進老家那裏的高中,結果沒多久就轉來這裏了。”

雪風的聲音變得更低沉。

“善意還是惡意?”

她唐突地問。不過,佑鹿早知道遲早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他也一直如此自問。

“你這是諷刺?”

“我對所有人都是同樣的態度。沒有分別唷。”

“不至於是無謂的努力吧?小看前輩們留下的知識的人,早晚會哭唷。這是古楯說的。”

“對。爲什麼這麼問?”

“想轉到一班就去吧,我不會阻止你。”

說完這句話,雪風準備離去。佑鹿嚇得急忙留住她。

“總之,只靠自己的話,香椎同學總有一天會遇到障礙。因爲不見得每次都是與拉魯瓦一對一。”

他在腦中整理下一句話。

語氣聽起來另有含意。

“等一下啦。爲什麼會講到這個方面?”

“可是雪風很強耶。一個人就打敗了那個英格蘭人的班。”

倒不是因爲抵擋不住五十鈴合乎邏輯常理的追問。五十鈴說的沒錯,我也曾深思自己爲什麼在這裏。自己爲什麼在這個戰娘所聚集的地方。

“我一直向香椎同學解釋班行動的好處,不過她聽不進去。”

“指導落後學生也是重要職責。”

佑鹿趕緊抓住雪風的肩膀。

和別人合作不是比較輕鬆嗎?難得采用班編制,我認爲沒道理不利用;但雪風打算完全單獨行動。說起來,這或許和我一直輸有關。

“……在幹什麼?”

“不,因爲我是男生,我聽說你對男生不太有好感。”

“不愧是督察生。”

“喂,你的口氣怎麼好像覺得看書不對啊?”

“可以,什麼事?”

“不,是真心話。”

“總之就是這樣。你一定覺得早知道就不問了吧。”

她突然開口:“……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怎麼會?”

“一直五十鈴五十鈴的,你很囉嗦耶。不然你也一起來看書?”

“事情一下子就沒了。你就和五十鈴一起看書或訓練吧!”

“實技方面也請加油。”

畢竟我們是來這裏才第一次見面。

“可是和男生單獨一起不是不妙嗎?星村有說過。”

佑鹿翻開另一本書。這次的有附插圖,被定位爲入門書。解說很簡單,對基礎學習有相當幫助。

“大家可能不知道,督察生被指派要儘量和全體寄宿生聊聊。這也是其中一環。”

二人轉向聲音的方向。話題主角雪風就站在那裏。

雖然是無心的話,五十鈴聽了後卻大皺眉頭。

“不,這是巧合。碰巧遇到。”

“……並不是討厭她。不過,和她起了衝突。”

“你聽了只會覺得無趣啦。”

“你爲什麼來讀三瀧高中?”

“什麼,你的意思是雪風會輸?”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我只是替你把心情講出來而已。還有,別碰我!”

“慢着慢着。你不是有事嗎?”

她的表情蒙上狀似憂傷、後悔的陰影。

五十鈴扭了扭腰,端正姿勢。

“聽了才知道。爲什麼?”

“什麼?”

佑鹿刻意隔了一段時間纔回答。

傳來“喀”的一聲。

爸媽指的是養育他的雙親。他沒有說出他們偏愛親生弟弟的事。

“不知道。應該沒有吧……”

五十鈴很認真,聽起來不像客套話。這也是她的真心話吧。

“……你這是出於好意?”

“不過,如果這樣能讓我弟去上學的話,我也沒意見。因爲那傢伙很優秀,如果因爲我而獲得的金錢,能讓他去做喜歡的事也不錯。這是我入學的理由,現在……就不知道了。”

“我真的不知道。總覺得現在就是想這麼做。在這所學校學習戰法,以備與拉魯瓦戰鬥……我也很奇怪自己幹嗎這麼認真,總覺得應該要留在這裏。”

“我會把你這句話當作讚美。”

“應該有原因吧。聽說好像是因爲太急躁而被班員討厭。”

“我拒絕。”

她只有這個時候纔看着佑鹿的臉,斬釘截鐵地說道。

“唯獨這件事我拒絕。”

“……爲什麼我要被罵?”

佑鹿嘆道。雪風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只有聲音特別低沉。因爲有若干殺氣,佑鹿覺得有點恐怖。

“反正,我已經不會跟你合作了。想磨練技術就自己想辦法。對戰時我一個人就夠了。”

明明到目前爲止都沒合作過。佑鹿心裏這麼想,但還沒說出口就被插話。

“等等,香椎同學,你別再鬧了。”

是五十鈴。她不知在何時起身,雙手叉腰。

“同班班員正想要努力,你不幫助他嗎?”

“不要讓我一再重複。我是一個人。”

“現在不一樣不是嗎?”

“一樣。”

只有一瞬間,她的視線投向佑鹿。

“一個人。”

“碰”的一聲,五十鈴用力拍了大桌子。

“你有心要以團隊作戰嗎?”

“沒有。”

“你是八班的班長耶!”

“那是你們擅自決定的。我只有一個人,所以沒有班長也沒有班員。”

雪風微微動眉。

佑鹿不知如何是好。不得已只好繼續看書,中途大約打了兩次瞌睡。

五十鈴就那樣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呼,走出圖書館。沒過多久,雪風也不見了。

“由一班接收啊!”

“誰要你多管閒事!”

“有敷波同學。”

一陣沉默。

“你能不能不要說出莫名其妙的事。八班需要有人。香椎同學,這也是爲你好!”

因爲提到自己,佑鹿有些緊張。

五十鈴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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