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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戰娘交響曲》 · 築地俊彥 · 1.2萬 字

佑鹿在天一亮時自然清醒。寢室裏沒有陽光照射,只能仰賴時鐘。幸好平日的生活習慣讓他爬出被窩,準備洗臉。印象中,通道深處有洗臉檯。

看一眼雪風的牀,已經不見身影——起得真早啊。

洗完臉、換好衣服後,便走向樓上的大廳。

大廳裏有好幾個女同學,大家都結伴離開。

佑鹿壓着下腹,感到非常飢餓。仔細想來,自己因爲一直沉睡,連晚餐也沒喫。

可是該去哪裏呢?正當他東張西望時,傳來聲音——

“敷波同學,早安。”

是青葉,還是那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佑鹿回答“早”,心想正好,便問她:“喂,要在哪裏喫飯啊?”

“這邊。我剛好也要去。”

青葉招手。

二人離開章義舍,就那樣慢慢地向龐大的建築物走去。

隨着距離越近,佑鹿知道了該建築的真面貌。

那是大禮堂。外牆貼着磚瓦,散發出宛若教會般的莊嚴感——看來似乎兼作餐廳用。

穿過大到不像話的大門,裏面排列着一大排桌子,將近一半已經坐滿了。

二人被後面進來的學生推擠到中央。

“這裏是餐廳。校長致辭、還有召開全校集會都是在這裏。喫飯時間要照規定,所有寄宿舍同時用餐,要小心別遲到喔。隔壁的小餐廳隨時都喫得到輕食,不過不怎麼好喫呢。”

青葉說完“座位是按照班坐”,便快步離去。

佑鹿不得已只好靠自己找座位。既然是按照班來分,目標只有一個人。

一下子就找到了,雪風是一個人坐。

蒂安娜沒有特別說什麼,她輕咳一聲後開始說話。

“的確是我。不過,我不是在知悉一切的情況下推薦他的呢。”

“休貝老師……”

“……我知道了。”

是在意哪個老師嗎?她的視線沒有移動。

因爲她沒有回應,佑鹿擅自繼續說道:“坐在裏面桌的那羣大人是老師吧?”

“休貝老師,我要跟你談談司機的事。用餐後請到我辦公室。”

生田伸長脖子道:“他旁邊的學生,那女孩也很有名吧?記得是叫雪風……”

“新來的學生是那一位嗎?喔,的確是男生。”

似乎是在對我說話。

禮堂內響起鐘聲。早餐時間結束了。

“寢室也是,你爲什麼要來我身旁?”

“……”

“沒有其他地方可坐啊。”

她對玩笑話也沒有反應,只是不發一語地盯着餐廳深處。

“休貝老師太嚴格了。其實可以對學生更溫柔一點呢。”

當中尤以稀有的男同學及同班女同學最爲突兀。不過,突兀的是他們一直沉默不語這點。

“……話雖如此,我也很在意那孩子。”

“你比我早起,竟然遲到啊。”

“是啊,資料裏有很多部分被塗黑了。不知道的事雖然很多,我還是做出了決定。”

二人噤聲,繼續用餐。

蒂安娜一臉意外。

學生附和着“開動了”,然後開始用餐。

唯一不同的是學生們全都備有武器。備有武器,才稱得上是消滅拉魯瓦的育成學校。平日除了訓練及突發狀況之外,嚴禁使用武器;畢竟要是隨處亂揮武器,可是會出人命的。

雪風不只是不和藹,話也很少;佑鹿雖然屬於愛講話的類型,但沒有交談的契機;其他班的女生也不會主動來攀談。

蒂安娜顯得越來越訝異。因爲關於學生的來歷,校長理應完全過目。

“喂,你比我早離開寢室吧,到哪裏去了?”

“因爲也有男老師嘛,我還以爲裏面有你仰慕的老師呢。”

那是位個頭嬌小、宛如枯枝一般的老太太。她穿着樸素的和服,感覺有點像普通清潔婦,然而偶爾露出的目光卻非常銳利。

“……幹嗎坐?”

話雖如此,這在現階段是無可奈何的事。他決定出發到本館。

“我尊重大家的意見唷。不過我還是判斷最好讓那孩子入學。”

“不可能沒有。對思春期女孩而言,男生只是毒藥。我到現在還是不贊成讓他進入章義舍。”

“那隻會讓他們得意忘形。”

很快地,所有人都就坐了。在導師指示下,門被關上。

“你問爲什麼……因爲我們同班不是嗎?”

“理由是什麼?”

生田搖了搖頭,一副像要說“可怕啊可怕”的模樣。這時,從旁邊傳來“呵呵”的笑聲。

“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那裏,是發生過什麼事嗎?”

雪風來了。這個時間算遲到。佑鹿起身讓她過去。

“香椎雪風嗎?”生田問道。

只有雪風旁邊的座位有擺放餐具及食物。

如同字面意義,佑鹿是空手,沒有配給到任何武器。周圍女生都有掛刀,自己卻是赤手空拳,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

“我把她和敷波編在同一班。兩個都是怪人,剛剛好。”

“休貝老師還有生田老師,你們能否安靜一點。現在還在用餐中唷。”

上樓到大廳,沒看到雪風,也沒看到青葉,他決定獨自前往。

“造成了糾紛呢。”

因爲被喊到名字,佑鹿抬起頭。

她的視線望向餐廳深處。那裏有張長條形桌,和學生的一樣排列着食物,只是飲料多了幾種——似乎是教職員的座位。

二人一轉眼便用完餐。

“……就這樣。對了,敷波。”

“你就當我是自言自語。”

這是放鬆心情的時段。用餐會讓人變得多話,使氣氛緩和下來,是一天中很棒的重點行程。

雪風連道謝也沒有,快速滑入自己的座位。

連飯後茶也喝光後,就完全沒事做了。

由於穿着制服的關係,從遠處看起來,每個學生都給人相同印象;不過仔細觀察後就會發現不同。將餐具拿上拿下、喫的方式、與友人的對話,都極具個性。

還是沒有回答。

蒂安娜之所以沒有繼續說下去,主要還是考量到早餐會這個場所吧。

“對女學生有影響嗎?”

“幹嗎坐我旁邊?”

哪還會有其他理由。雪風微微皺眉。

生田頻頻發出驚歎,蒂安娜則表現得很冷淡。

要是在西方國家,這時候應該是禱告的場面;但這間學校不具宗教色彩,只有“開動了”的號令。

“您說這話很奇怪呢。推薦敷波來本校的,不就是校長嗎?”

“那孩子的檔案是透過某機關——我就不在這裏說出那個名字了——傳來的,裏面附加了敷波同學體內的阿尼瑪斯數值,以及推薦函。我看過後,與教師會做了討論。”

佑鹿動動麻痹的腳,試着攀談,果然還是得到相同的回答。

“教師不遵守禮節,會給學生帶來不良影響唷。”

“簡直就像是白色帆布上,滴了一滴黑色顏料。太突兀了。”

“什麼事?”

“沒有。”

笠置再次笑了。她沒有再做回答,反而說道:

到本館還不至於迷路。因爲昨天跟着走過一次,路上也有其他同學要去上課。清一色裙裝身影中,只有自己穿長褲,這種感覺非常怪異。

笠置微微一笑。

“別跟我說話。”

“只是有點在意。”

四周立刻閒聊了起來。從流行服飾到最近的漫畫,談話內容廣泛。雖說是戰鬥訓練學校,畢竟在這裏的都是女高中生。

喫完早餐,隔沒多久就要開始上課,因此需要前往校舍。

今天主要是說些與一般學校差不多的注意事項,像是不要感冒、不可以在晚上外出、不要衣衫不整。只有最後傳達拉魯瓦現況時,才感覺像是這所學校。

佑鹿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

走進掛有“章”的牌子的教室。青葉已經到了,但沒看到雪風。

(可是,我沒有武器……)

聲音的主人坐在長桌中央。

“這我知道,我也有出席教師會。”

“喂。”

同爲老師的生田豐弘向蒂安娜開口道。他教授拉魯瓦生態課程,相當年輕,可以說是青年也不爲過。

她瞄了雪風一眼,雪風依然眺望着窗外。

雪風終於開口了。

“嗄?”

老師們那一桌所在的角落地板稍高,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見用餐學生的情況。

發了一會兒呆,和青葉聊一下,但聊不太起來。

“爲什麼?校長也不知道敷波的一切不是嗎?”

蒂安娜一口咬定。她當年隸屬於消滅拉魯瓦專門局,德國國防軍陸軍特殊作戰指揮特別班時,就被稱爲“鋼之蒂安娜”,完全與溫柔絕緣。

“畢竟沒有前例。我當時……”

在這當中,只有雪風和佑鹿默默喫着。

佑鹿回到那個潮溼的地下室,快速準備了上課要用的東西。文具用品、筆記本,以及配給的課本——這部分倒和一般學校沒兩樣。

佑鹿眯着眼看那些老師。

笠置一邊將紅茶移向嘴邊,一邊如此說道。

這個人是三瀧高中校長笠置澄江。昔日曾任警視廳對抗拉魯瓦課初代課長,轉往政界後升到內務大臣位置,指揮拉魯瓦對策。爾後退出政治活動,轉任三瀧校長,將全力放在少女們的教育上。

隔了一會兒,蒂安娜進到教室。

佑鹿猛然吐了口氣。

佑鹿曾嘗試像她一樣眺望那裏,但是那裏只有正在用餐的老師們,沒有奇怪之處。蒂安娜也在。

“果然發生過什麼嗎?”

她沒有回話。佑鹿覺得有些掃興。

聽到她的話,生田露出苦笑。

“我對香椎同學也很感興趣。不過我現在說的是敷波同學。”

“利用午休時間去一趟鷹尾山。”

“嗄……?”

佑鹿整個人呆住了。突然被要求去山上,他完全搞不清楚要去做什麼?爲什麼要在中午爬山?

不過照慣例,蒂安娜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叫同班的人帶你去。”

只丟下這句話,蒂安娜便步出教室。

說到班,就只有雪風了。不過這個冷淡的傢伙會願意帶路嗎?

鐘聲響了。第一堂課要換教室,同學們都站了起來,佑鹿也急忙跟着起來。

第一門課是生態學,這門課是要記住“拉魯瓦的相關知識”。

指導老師是生田。教室活像個實驗室,排列了成排的拉魯瓦模型,其中一部分搞不好還是實體標本。學生們兩兩並排,坐在泛黑的木頭桌前。

空氣中瀰漫着藥水臭味。生田一手拿着課本,開始說明。

他拿出被目擊到的拉魯瓦照片、在黑板上加以解釋、指出其弱點等。偶爾念念課文。

“……那麼,衆所周知,拉魯瓦有幾個種類?有人回答得出來嗎?”

五十鈴舉手並起立。

“有上級、中級、低級三種。”

“答對了,你可以坐下唷。目擊案例最多的是低級拉魯瓦,昨天侵入校內的也是低級拉魯瓦。”

那麼強竟然是低級?佑鹿呻吟着。

“低級拉魯瓦擅長與機械融合,幾乎都是變出武器及鎧甲。雖然說是武器,也只是從手腳里長出鐵棒的程度。不過它的鎧甲非常堅固唷。一年前曾出現融合裝甲車的例子,據說光要打倒它就花了三天。”

昨天的拉魯瓦是與轎車合而爲一。萬一它與戰車融合的話會怎樣?完全無法想象。

“低級拉魯瓦又分成兩種,用雙腿步行的類型,以及用四隻腳爬行的類型。至於爲何會產生這種差別,很可惜地,目前還不清楚。雙腿型拉魯瓦攻擊時,和人類一樣會使用雙手,四隻腳的則完全靠嘴巴攻擊。如大家所知,它會附身在屍體或瀕死的人身上,奪取身體。”

“……五十鈴,你什麼時候變成生活指導老師了?”

“吸——呼——”只聽到呼吸的聲音。

佑鹿粗魯地在她正前方坐下。

他想起之前詢問青葉的事。雪風的確很擅長威釋轉換,沒想到可以用這樣的形式親身體驗。

“昨天的司機是什麼時候被附身的呢?”

教這門課的是名叫草垣裏惠的女老師。她是個始終保持笑容,宛如百貨公司服務檯小姐般的人。她要章義舍的學生們在草坪上坐下。

佑鹿朝自己的雙手吹氣。外表看起來沒有改變,也沒有燙傷痕跡或起水泡,但真的非常燙。這就是釋放威釋嗎?

“呃……老師說要牽手。”

“好。接下來要進入瞑想。這是爲了在舒緩身體、消除緊張的同時,從腦內釋放出阿爾法波(alpha wave)。我們知道阿爾法波與阿尼瑪斯有着密切的關係,在這個狀態下提高集中力,能夠提升威釋的轉換效率。那麼,同班的人圍成一圈,牽住手。”

“到了中級,目擊案例一口氣銳減。這是發生在三年前的事。拉魯瓦以老人姿態現身後,變化爲六公尺身軀。它以雙腿行走,有條長刺的尾巴,手臂則有四條。把中級想成與人類或現存獸類完全不同就對了。另外,中級拉魯瓦可能具有相當程度的知性。尤其是變化前,一般認爲它在保有人類知性下,自覺到自己是拉魯瓦。這點與衍生於屍體,只會出自本能行動的低級拉魯瓦相當不同。”

根據青葉的說法,雪風從剛入學時就能做到這種程度了。她到底是在哪裏領會的?而且,剛開始握的時候,她的手非常冰冷。

他噤口不語,環顧學生們。

正思忖“要在自己的座位喫嗎”,卻發現已經有人在那裏了。

生田笑了笑,很快又恢復正經的表情。

“要打敗拉魯瓦,阿尼瑪斯是絕對條件。阿尼瑪斯是精神的一種,就宗教性意義來說,就在這裏。”

“我說啊,就算你能自己訓練,我可做不到。”

她似乎一直那樣坐着,完全沒有移動的跡象,看來是不打算主動走到佑鹿那裏。

她突然大喊,佑鹿只好趕緊牽起她的手。

佑鹿決定買麪包。他在擁擠的購買人潮中買到麪包後返回教室。

全部的人都張開眼睛。女老師有些傻眼似地拍了拍手。

“快握!”

草垣發號施令,所有人都跟着做。

“安靜。報告書正本被收在政府的機密文件金庫室裏,無法閱覽。不過,要遇到上級之流的可能性非常低。”

“喂。”

周圍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佑鹿身上。

“用全身去感覺周圍的氣氛。接下來感覺自己的體溫……集中到腹部再到背部……很好。”

和昨天一樣,五十鈴環抱雙臂,瞪着雪風。

草垣如此說道,似乎是顧慮到佑鹿。

雪風看着別處,還是伸出手。那動作相當含蓄,不知爲何甚至顯得有些緊張。

“這……我無法回答。正在調查中。”

“你的手太溼了。”

佑鹿大叫着放開了手。

雪風露出冰冷的眼神,環抱手臂。

“想辦法做到不就得了。我都是這樣。”

“正確地說,九年前有件唯一疑似上級拉魯瓦的記錄。記錄者是警察醫院的醫生,他記錄了對抗拉魯瓦課搜查員臨死前留下的話。我這裏有報告書的摘錄,念給大家聽喔。‘兩隻腳、個頭嬌小、有頭髮、眼光銳利、紫色眼眸、會說話’,只有這樣。”

“沒有目擊案例。”

“……那麼,好吧,訓練就到此爲止。請大家也要學會自我控制的方法。時間雖然早了點,解散。”

佑鹿小聲抱怨道。

佑鹿就地而坐。天氣很晴朗,連一片雲也沒有,讓人想就這樣躺下睡上一覺。

……下了課就是午休時間。不同於一般高中,這裏的午休時間相當長,據說是因爲有必要充分休息的關係。

佑鹿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結果遭到“看什麼看”的怒吼。佑鹿不得已,只好將視線移到她身上,這才發現原本穿着裙子盤腿而坐的她,已經換成側坐了。

“到這裏爲止是圖鑑等級的知識。中級雖然沒有太多報導,只要仔細調查,還是會在一些地方找到資料。問題是上級拉魯瓦。這個……”

“……什麼事?”

“我可以一個人訓練。”

“我連阿尼瑪斯和威釋都搞不太清楚。遇到緊急狀況時,會被拉魯瓦喫掉。手伸出來!”

雪風的語調始終很平淡。

熱氣緩慢地朝手掌集中,感覺得到手指的溫度逐漸升高。不知爲何,身體也變輕了。

“拜你所賜,章義舍的聲譽變壞了耶!”

坐在角落位置的人舉起手。那是名爲有明利乃的學生。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說不定真的有打瞌睡。

說完“就這樣”,生田步出教室。

“我沒有給大家添麻煩的意思。”

首先,全體學生都來到本館外,被帶至有一小段距離的廣大草坪。

“課就上到這裏。不,有件事忘了說。你們知道拉魯瓦的最大特徵吧?對!”

佑鹿沒有帶便當——這點其他學生也一樣。當中雖然有人帶親手做的便當,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大禮堂享用自助餐形式的午餐(只有午休時間沒有規定全校一起喫)、或是在販賣部買麪包大口大口地喫。

佑鹿小心不被聽到地咋舌。

雪風一聲不響地坐在最角落的地方。

“……香椎同學,你最近很容易遲到喔?”

就在草垣開口的下一瞬間——

他戰戰兢兢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教室內到處響起難以形容的低語。畢竟一旦進入中級,就鮮少有人知道它的生態。

教室裏鴉雀無聲。

佑鹿不禁脫口“咦”了一聲。草垣看向他。

室內騷動不已,大家似乎很失望。佑鹿也感到泄氣,還以爲是更可怕的怪物。

“慢慢吸入空氣,吐氣。從腹部深處,一、二……”

佑鹿逐漸聽不到周圍的雜音。他感覺着遠方的聲響、以及青草的味道,慢慢不再受影響。

託他的福,女孩們對佑鹿的厭惡感更深了。佑鹿瞄了隔壁一眼,只有雪風完全沒看他。

“你好歹也跟男生握過手吧?”

“威釋是從掌心釋放,再傳到武器上。藉由想象訓練以及與班員的接觸,來提高力量。快做!”

“說得真沉重。”

草垣像在確認似地說明道。

在草垣說話的同時,大家都站起來了。

“那不叫威釋。”

“好燙!”

現在反而是這樣比較好。他放下心來,嘆了口氣。

所有人都打散,更換坐的位置。

“噹噹。”鐘聲正好在生田停止解說的時間點響起。他放下粉筆。

那個冰冷,或許是不相信任何人的證明。

雪風回答得很不耐煩。栗色長髮少女放大聲量說:“身爲督察生,我有義務掌握大家的生活態度。不好好遵守班行動、團體行動、寄宿舍紀律,會給所有人添麻煩的。”

“老師……”

留下這句話,她轉過身。

雪風叫道。佑鹿對於她主動開口的行爲,感到有些困惑。

他摻雜些許央求說道。

“接下來,將留在腹部及背部的體溫,慢慢往上升……從腹部到胸部,從胸部到手臂……然後到掌心……”

搞什麼啊那傢伙,他自己也是男的啊!快下課了才說出這種可以說再明白不過的事,簡直就像是在找碴。

草垣拍手打信號。

“早上不準時到校的話,會降低章義舍的評價。你瞭解嗎?”

“但光靠阿尼瑪斯無法打敗拉魯瓦,必須轉換成威釋,將它纏繞在武器上。如何將自己的阿尼瑪斯轉換成強力威釋,就是這堂課的目的。那麼,請按班別集合。”

生田面露難色地回答道,接着在黑板上補充新字。

佑鹿也起立。不過就算說按照班別,和喫飯時一樣,規定的同組成員只有一人。

佑鹿望着離去的少女背影,小聲罵道:威釋再強也沒用,那種個性難怪會孤零零一個人。

雪風冰冷的手變得灼熱。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佑鹿被高溫燙得握不住,幾乎以爲要燙傷了。

“別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那麼,差不多……”

老師的視線望向佑鹿。“就是附身在男生身上。”

佑鹿拍掉沾在腰部的草,準備回去本館。

她指着自己的胸部。

雪風的手比想象中柔軟得多,冷冰冰的;手指也很纖細,一看就是“女生的手”。

佑鹿覺得不耐煩。

聽起來像在責備,但雪風不以爲意。

不同於拉魯瓦生態學的授課,威釋課程別具一格。

“因爲有人今天第一天上課,我們來複習基礎吧。”

“然而,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它的發生源還是腦部,或者可以說是神經。我們對阿尼瑪斯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有人推測它是一種腦波。另外,雖然有例外,它原則上只會出現在思春期女性的體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

那是督察生五十鈴。她雖然沒有坐,但擋住了座位。隔壁是雪風。

一副想說“誰要跟你牽手”的模樣。

“閉上眼睛。”

“我尊重個人自由。但是,遲到和擾亂紀律是另一回事。你以爲無法採取團體行動的人,能夠戰勝拉魯瓦嗎?那樣只會讓班置身在危險中。”

雪風稍稍看了佑鹿一眼。

“……我一向是單打獨鬥。”

五十鈴瞪向雪風。

“你這種態度,遲早會招致死亡。”

雪風沒有回答,一副“死了以後再說”的態度。

“……隨你便。不過,實技課程就不能這樣,別忘了那是班的戰鬥。”

她轉身,發出很大的腳步聲離去。

在與佑鹿擦身時,她說了一句“你沒有武器啊?”

佑鹿想回答“幹嗎”,但已不見她的身影。

雪風也離開了教室。不過她大概是去廁所,書包還留着。

現場出現了宛如天使通過般寂靜的空當。

“她生氣了呢!”

青葉突然出現。佑鹿受到些許驚嚇,問道:“你有在聽啊?”

“嗯。聽了一下下。”

“你聽到多少?”

“差不多從‘個人自由’開始吧。”

青葉拿着空便當盒,將它放到自己的座位。

“五十鈴同學是因爲責任感很重,纔會變那樣呢。”

“可是做得太過火了吧?雖然雪風確實太冷漠了一點。”

雪風應該也聽到了談話,但她似乎不打算加入,一句話也沒說。

“今天有什麼事呀?”

清透的水緩緩流過略顯圓渾的岩石縫間。要是凝神看去,可以看到淡水魚在游泳。依稀可聞的聲音,大概來自上游的瀑布。偶爾吹拂的風,使樹葉搖曳生姿。

他狐疑地說道。

青葉有些猶豫,然後說:“這其實是祕密喔,五十鈴同學從國中就開始接受消滅拉魯瓦的訓練呢。”

“最好在午休結束前完成比較好。雪風——”

“真的假的?”

不一會兒,從裏面傳來腳步聲。

青葉指的前方,有一間小屋。

“嚦,雖然覺得很可憐,但她有責任嗎?”

梅貝魯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青葉也跟着點頭。

“我的是這個。”

“喔……”

“你們同班吧?”

她的個子像小學低年級般非常嬌小。一頭相當卷的超長髮、以及藍色眼睛,怎麼看都是小孩子。

陽光猛烈射入,一行人來到了溪畔。

這個人叫做梅貝魯.艾克瑪斯.白神,是三瀧高中的專屬刀匠。本人聲稱是“十一歲”,不過聽她的用辭及口吻,實在難以讓人認同。

“青葉的是?”

佑鹿老實回答道。畢竟除掉語氣的話,她只是個小孩子。

措辭老氣橫秋的少女,發出“喔”的一聲。

“因爲我有個日本母親吶,而且Cambria3;注:Cambria,英國威爾斯的古地名5;山地也開始讓我覺得很乏味,剛剛好。”

“……話雖如此,她卻不會對我說什麼。”

梅貝魯說“跟我來”,然後領着大家朝土間深處走去。

“是這樣嗎?”

“麻煩你幫忙打造敷波同學的武器。”

“二尺(約六十公分)、尾張式樣,是把長腰刀。雪風的刀很棒唷。”

雪風沒有回答,一看就是不情願的樣子。

梅貝魯目光銳利地看向佑鹿。

“還真早啊。”

竈中迸出火星。她繞到側邊,打開蓋子,看看情況後,走到寢室角落。那裏有黑色的砂丘。

“沒禮貌的傢伙。你是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的嗎?”

“嘩啦”一聲拉開木頭拉門,眼前是土間3;注:土間,日式房子裏,沒有鋪地板而是泥巴地的房間5;。

然而她的音質卻很沙啞,就像個老太婆。

據說她是被指派爲章義舍的督察生,想必老師對她相當信賴吧。爲了回應老師的期望,更重要的是不再重蹈國中時的覆轍,她下定了決心。

“所以五十鈴同學纔會一直說些嚴厲的話,簡直到了囉嗦的地步。不只是因爲她是督察生,而是爲章義舍所有人着想。她一定是不希望再有人死去。”

青葉戳了戳佑鹿。

“午安,梅貝魯小姐。”

然後對着剛好回到教室,板着臉孔的少女喊道。

“如果想要西洋式的刀,就要去羅柏那裏。”

佑鹿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佑鹿理解後頻頻點頭。這下知道她那墨守成規的態度及過度干涉的原因了。

爐竈小窗里正燒得火紅。梅貝魯拿起數根堆積好的木炭,放入竈中。

“什麼事啊,吵死人了……哎喲。”

“呵,是星村青葉啊,好久沒看到你吶。喔,連雪風也來了,真是稀客。”

“那是什麼?”佑鹿問。

“我第一次製造男生的刀。”

梅貝魯用鐵勺子不停地撈起砂子,丟進爐竈中;然後再一次打開側邊的蓋子,確認情況。

“什麼意思?”

“嗯。因爲督察生如果寸步不離男生的話,會傳出奇怪的謠言吧。”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下手錶——

青葉笑了。

梅貝魯一邊準備一邊說。

佑鹿感到佩服。真不愧是督察生,出乎意料地細心。

聞到水的味道。聽見小溪的聲音。視野變得遼闊。

佑鹿向後看了一眼。

佑鹿問青葉。

“你好。”

“這個嘛,好像是有幾個學生違反校規,逃出學校——畢竟對國中生來說,訓練很喫力。聽說五十鈴同學知情卻放他們走,結果拉魯瓦從那裏侵入。”

原來如此。那副比高一生還老成的態度,原來是有原因的。

三人走過去。小屋建造於比河川稍高的地方。乍看很簡陋,卻意外地寬敞,幾乎稱得上是宅邸。

雪風是自己拒絕與他人接觸。照理說沒有人想靠近她,只有五十鈴不同。她不打算讓雪風孤立——不只是爲了向過去贖罪,更重要的是爲了雪風本身着想。

她呵呵笑着。

“喔。”

一問青葉,她爽快地回答:“蒂安娜老師不是叫你去鷹尾山嗎?就是那件事。”

“剛轉過來的敷波佑鹿同學。”

由於是熟悉的路,青葉步伐很快。

“嘻……敷波。”

青葉硬拉着二人走出教室。

“喂!梅貝魯小姐打造了很多我們的武器。我和雪風的武器也是她幫我們打造的唷。”

“梅貝魯小姐說那是鐵礦砂,但似乎不只是那樣。”青葉看着爐竈回答。

“是啊。”

“去那裏有什麼?”

一開始還鋪着路,沒多久就只剩泥土了。要是下雨的話,肯定滿是泥濘。雖然也有木製樓梯,但看起來作用不大。

“哈哈哈。”

“好吧,你的事我已經聽蒂安娜說了。反正本來就打算幫你打造了。”

“我的刀會是哪一種?”

“嗯——反正那是有原因的啦。”

“喔——那個是材料啊。”

穿過木門後,來到寬廣的空間。這裏和土間一樣,是泥土地面,屋頂挑高。中央有個以耐火磚砌成、類似爐竈的東西。

雪風難得地行禮打招呼。

她由上到下打量佑鹿全身。

這麼說,剛纔的“武器……”也是有意義的囉。

“你看,那裏。”

那本來是騎馬武士揮砍小卒的刀。對算不上高大的雪風來說,長得極不相襯。

鷹尾山位於河川上游,就是佑鹿之前不想爬的那座山。一聽到非去那裏不可,他馬上就不耐煩起來。

“因爲是菁英嘛。因爲她是那樣的人,所以擔任過學生會長;不過聽說在她三年級時,曾經發生拉魯瓦襲擊。當時雖然緊急應戰,但五十鈴同學班上產生了死者及重傷者。”

他們一邊轉彎一邊爬上斜坡,穿過草木茂密的隧道。

“畢竟每個人的武器都不同呢。由刀匠決定我們適合什麼武器。雖然有例外,大部分都是日本刀或兩刃刀。依個人喜好,也有人不拜託梅貝魯小姐,而是請薩貝魯打造。”

“是啊。”

青葉揮手。

“喂,等一下,這個小傢伙要打造我的武器?”

“她叫我不要說的,五十鈴同學拜託我照顧你呢。”

那個女老師,到頭來似乎還是掛心佑鹿。

“……又不是自願同班。”

“刀匠……?”

“那男孩是誰?”

“長四尺四寸(約一百三十二公分),不是叉在腰際,而是用背的——根本就是野太刀3;注:野太刀,日本人古時佩帶的無護手短刀5;呢。普通人實在是用不來。”

“去了就知道。”

“敷波同學要去鷹尾山,你陪他去。我也會去。”

“別這樣說,這件事對班員很重要。快點快點。”

她秀出自己的刀。

出來的是與其說話語氣不相襯的年幼少女。

“梅貝魯小姐她啊,原本是在威爾斯冶煉對抗拉魯瓦的刀呢。聽說是校長上任時請她來的。”

“嗯——?”

“你會使用威釋嗎?”

“大概。”

“什麼叫大概。”

“我在上午的課堂裏第一次製造了威釋。雖然還是一頭霧水。”

他想起雪風對他說的事。

“……好,也罷。”

梅貝魯轉到正面,打開鐵製的門。

灼熱的火舌在裏面亂舞。

“手借我。”

“……啥?”

“借我啊。”

佑鹿的手被她的小手抓住,猛烈拉過去。只見鐵礦砂在眼前熔化。

“伸進去。”

“等……等一下!”

佑鹿慌了。

“這裏面有火在燒耶。要把手伸進去?”

“是啊。”

“那樣做的話,連骨頭也不會留下吧!”

畢竟連鐵都熔化了。再說,光是現在這樣就非常熱了。

“我會先做好刀的裝飾,明天以前送到章義舍。”

“這麼說我得用這個囉?”

“或許吧。”

“哇啊啊!”

光靠具有屬性的威釋,武器還是不成氣候。有了名字,武器本身得以認識自己後,纔會成爲能夠真正與拉魯瓦對抗的武器。有名字的刀不輸鋼鐵,能夠將物理攻擊反擊回去,進而可能打敗宿敵拉魯瓦。

“哇——!”

“……什麼是屬性?”

活像是妓女刺殺男人時使用的武器。彷彿被說,你的威釋只有這個程度。

“我是什麼啊……”

青葉說出不怎麼安慰人的話。

——帶着期待的心情,將它拉出來。

“屬性是……?”

“你的刀叫什麼?”

“是真的唷。但是不用上手的話就不會有名字——也有人馬上就有名字。”

“銘……?”

“真氣派啊。”

梅貝魯邊測量佑鹿的刀長,邊說:

“固執的傢伙。星村,你能幫我壓住這傢伙嗎?”

“屬性在阿尼瑪斯轉換成威釋時就決定好了呢。專業上的解說非常複雜,概略分成火、水、土、風四種。其實還有更多,不過很罕見。”

“這我知道。可是銘不是取自制刀者的名字嗎?”

“首先是習慣武器對吧。這麼一來威釋就會集中。威釋集中的話,武器也會增強。然後武器本身會開始召喚威釋,變得越來越強大。書本上說那是好循環。”

“要是手臂燒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好。”

青葉牢牢抓住佑鹿的背,用力往前壓。

“對。把它拉出來,就能得到你的武器。”

她簡單地作了說明。

她環抱手臂回答。感覺很適合她的名字。

原來如此,佑鹿想。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不過,還有一件事讓人介意。

佑鹿睜開眼,嘴巴也跟着張大。眼前出現的,是不到二十公分的短刀。

他想反正雪風不會告訴他,便問青葉。

“真不死心吶。你橫豎都需要武器啊,加把勁!”

“還大概咧。”

梅貝魯表示同意。佑鹿連反駁的氣力也沒有。

“沒錯。比沒有好吧。”

“好了,剩下的我會完成。銘就由你決定了。”

“就是這樣。”

佑鹿不停反抗,但是梅貝魯的力量很大,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

“沒想到雪風會在意別人的屬性呢。真難得。”

“這根本一擊就會讓刀刃缺角。”

我的刀會是什麼名字呢。畢竟不到二十公分,想必不會多響亮吧。反正連屬性也還不知道,就算現在想象得再好也不過是空想。

歸根究底,這把短刀應該叫“梅貝魯刀”吧。

雪風聽完微微點頭,步出了房間。

“威釋纏繞的刀,能在不傷刀刃的情況下抵擋大部分的物理衝擊唷。甚至不需要保養它,大小也不是那麼重要唷,大概。”

“只……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好燙!好燙!燙……”

梅貝魯笑了出來。

“就是那個,拉出來。”

“威釋會告訴你唷。告訴你適合自己武器的名字。”

這名字確實氣派,非常適合用背的野太刀。

接着驚訝地不停眨眼。

一旦用慣自己的武器,威釋會不斷彙集到刀刃上。不久後,腦中會浮現出各式各樣的名字。名字之間沒有共通性,也有聽起來很滑稽的名字。不過因爲有了名字,使用者可以稱武器爲“愛刀”。

“……大概是找碴吧。”

青葉似乎也不怎麼懷疑。

梅貝魯補充道。

“放心啦,頂多就是失去一隻手臂。”

他大叫道。但是別說是梅貝魯了,連青葉和雪風也不聞不問。

青葉也忍着笑意,只有雪風面無表情。

“好的。”

二人向梅貝魯道謝後,離開了小屋。

“敷波還不知道啦。要拔出武器,讓威釋纏繞在刀刃上才知道。”

明明被火炎包圍,卻只感覺到微微暖意,沒有被燒焦。

“你的屬性是什麼?”

“好了啦,這個確實也是武器呀。”

“我是水,這個屬性挺受歡迎的唷。雪風是……”

“喂,你這小鬼!這是什麼?要我用這個戰鬥嗎?”

佑鹿覺得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比方說要記住他的屬性,使出對抗屬性嘲笑他。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會做這種事。

“這說法不太對。名字怎麼叫都無所謂。它會自動浮現腦中,你只要取那個名字就好了。”

青葉心有所感地說道。

心情倏地輕鬆了起來。他移動手,摸到像板子一樣的東西。

“就算那樣,也不至於是這個吧!”

“快,伸進去!”

“這把刀的銘是什麼?”

“謝謝。不過雪風的更不得了唷,叫作綠千丈山颪。四尺四寸可不是裝飾用的呢。”

“你以爲威釋是幹什麼用的!你只要把威釋集中在手上,就不會燃燒消失。只要抓住裏面的鐵就好了。”

“什麼意思。”

青葉補充道。

雪風突然開口。

“總之要等明天。”

“不燙耶?”

佑鹿有種想哭的感覺——這樣豈不是像握小刀的流氓,或是心裏有病的中學生。

青葉有些驕傲地說道。

“說什麼小鬼。不就是出現了和你的實力相當的東西嘛。”

“要是我使不出威釋的話,會怎樣?”

“這不是我能控制的,是威釋讓它變這樣的吶。”

“是喔?”

“因爲她是個人主義嘛。屬性這東西,有分利和不利唷。火遇風強,風遇土強,土遇水強,水遇火強。不過像雪風那樣強的威釋,稍稍不利也沒有影響。不知道她爲什麼想知道。”

刀匠少女用類似巨大老虎鉗的東西夾起灼熱的日本刀。

“……噢——”

右手被迫伸入爐竈中,佑鹿發出哀號。

“名字啦。可以幫武器取名。”

被賦予的武器,是比雪風或青葉的小很多,長約六寸的短刀。

“喔——青葉你是什麼?”

似乎是在問佑鹿,但他完全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水隱。”

“好像有東西喔。”

“哇哈哈哈哈。”

佑鹿對捧腹大笑的梅貝魯怒斥道:

“總覺得很像超自然現象。”

“因爲我第一次看到那麼小的嘛。總比沒有好吧?”

“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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