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娘交響曲》 · 築地俊彥 · 1.5萬 字
臺版 轉自 朽影@輕之國度
轉學還真不是好玩的,敷波佑鹿心想。
他非常清楚,不管基於什麼理由,離開住慣的土地前往別處的行爲,需要多大的能量。
最初的轉學是在他小學的時候。他從出生成長的老街,搬到森林的力量比人類更大的地方;被丟在新穎的醫院裏,接受不知是什麼的檢查,幾乎沒有去上學。剛開始還會因不安而哭鬧,但很快便習慣,將它視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接受了。
等到好不容易習慣了新生活時,又得搬家——這次是搬到比較接近都會的地方。他讀的是國中,起初遭到同學極力排擠,前幾個月都忙於衝突及和解。這恐怕是因爲他不是當地人,明明是男生卻取了個像女生的名字,又長得像女孩子吧。等到衝突終於平息時,已經到了畢業與同學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高中則就讀於距離稍遠的公立學校。因爲全班都是生面孔,沒有排擠和誤會發生。他心想:終於可以過個像樣的校園生活,然而不到半年又被告知要轉學。
才十六歲又剛進高中就要轉學,地點是位於深山裏的住宿制學校。但這次不太一樣,佑鹿的爸媽不搬家,只有佑鹿一個人前往。
佑鹿的爸媽矯情地極力建議他:“轉學對你比較好”。畢竟這次要轉去的學校,費用是由國家全額負擔,經濟上將寬裕很多。
佑鹿和父母的關係並不好。這多少與佑鹿是養子,後來他們又生下了自己親生的孩子有關。隨着弟弟的成長,養父養母間的關係也日趨惡化,佑鹿不只一次聽到他們爲領養自己的事爭吵。佑鹿雖然感謝養父母的養育之恩,拉開的距離卻未因此縮短;所以他只能聳聳肩,同意轉學。
要轉去的學校位於令人訝異的深山裏。不,說深山或許誇張了些,總之那裏沒有半點人煙。當他在指定車站下車時,甚至有種“人類滅亡了嗎?”的錯覺。
所幸人類並未滅亡。他在車站前佇立了一會兒,接他的車子便來了。
那是臺乍看下彷彿暴發戶會開的銀色轎車。不過,這說法太誇張了,隱約可見的車內並不豪華。
一名瘦巴巴的中年男子走下車。
“您是敷波佑鹿先生嗎?”
中年男子彬彬有禮地問道。
“對。”
“我是來接您的。請上車。”
男子打開後座車門。
在男子的催促下,佑鹿坐進車內。男子坐到駕駛座上,看了一下後視鏡,然後默默地啓動車子。
男子開得有些莽撞,但不至於讓人不快。車子駛離帶點都會氣息的車站,朝山的深處開去。
佑鹿不禁脫口而出。女子高級中學?確實是這麼寫。我是男的耶?
橋的正前方有一扇鐵製大門,彷彿阻絕外界聯繫般地聳立着。門柱上嵌入了青銅片,上面刻着“三瀧女子高級中學”。
佑鹿嚇得雙腿發軟。
“……啥?”
黑髮少女沒有任何動作。怪物手臂使力,爪子一收,二名少女痛苦掙扎着。
下一瞬間——
進入校園。
“發佈三級警報、三級警報。正門旁,座標C 3有拉魯瓦反應。保安要員儘速趕往現場。重申一次,發佈三級警報、三級警報。正門旁,座標C 3有拉魯瓦反應。保安要員儘速趕往現場。
實在太難以置信了。直到剛纔還是中年大叔的人,變身爲前所未見的怪物——而且是隻一點都不友善、帶有殺意的怪物。
轎車一邊歪歪斜斜偏左偏右,一邊往前行駛。正當佑鹿在腦中默唸阿彌陀佛時,車子已開過了橋。
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
怪物從獠牙和獠牙之間流出口水,朝少女逼近;喉嚨深處發出喜悅似的戰慄音色。
在怪物合上嘴之前,刀刃已經貫穿它的上顎。
至於臉部,正即將完成駭人的相貌。
她將鋒利的刀刃轉正,砍入怪物手臂的鋼板。
中年男子跟在佑鹿後面,進入了學校。
嗚喔喔喔喔……
佑鹿就這樣茫然地沐浴在這種液體下。
怪物眼裏閃爍着光芒。它看向負傷的少女,大概想先解決比較好對付的。
道路有鋪柏油,但對向沒有來車。
“咻”的一聲,刀刃被拔出。
長腰刀少女說。佑鹿這才發現,手臂的鋼板和方纔搭乘的轎車同色。
不久,佑鹿看見一個斗大標誌,就是跨越馬路設置的那種東西——藍底上畫着白色箭頭,上面寫了目的地。
男子隔了一會兒纔回答——看來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但是怪物的力氣並未用盡,它的眼球炯炯有神,猛然伸出雙臂。
閃爍金色光芒的眼球外凸,像昆蟲的複眼般觀察着四周;耳朵消失,變成像角一樣的觸覺器官;嘴巴整個裂到後頭部,露出數顆獠牙;角質化的皮膚和爬蟲類一樣凹凸不平。
轎車行駛在彎彎曲曲的馬路上,不一會兒便開始減速。隱約看得到前方有一座橋。
眼前的景象把佑鹿整個人嚇呆了。
怪物打算把二個少女整個吞掉,它大口一張,上顎擴張成頭部的數倍。
它張開大口。
有人從校舍陰暗處衝向這裏。
“……很近啦。”
她們發出不成尖叫的悲鳴。偶爾還會傳來低沉的聲響,大概是骨頭斷了吧。鮮血自嘴角流出。
“……原來是和車子融合……”
那姿態活像是神話裏出現的惡魔。只有生長在頭頂的黑髮,還勉強維持人類模樣,但也是稀疏得可憐。
怪物的頭轉向別的方向。
排扣西裝朝縱向裂開,露出紅黑色肌膚;手和腳都變得像圓木一樣粗壯,長出許多凹凸不平的瘤;從尖端伸出的白色透明物,應該是巨爪吧。
其餘二人連看也不看她一眼,持日本刀連續砍向怪物。每砍一刀,就有濁黑色血液噴出。
他決定先去應該有教職員在的建築。因設有導覽板,所以知道在哪裏——換言之,要是沒有導覽板的話,他可能會迷路吧。
長腰刀少女大叫:“拔刀!”
腳下是石階,周圍是草坪——如此氣派,簡直像是付費才能進去的公園。
佑鹿甩甩頭,做了個深呼吸,總算理清頭緒。
他走在鋪了柏油的路上,中年男子也跟了過來。
它的身體慢慢變化,約莫一半被鐵板覆蓋住。
佑鹿發出尖叫,就這樣屁股着地地往後退,企圖脫逃。
彷彿在等待這個契機,黑髮少女的持刀發出淡綠色鋒芒。
佑鹿又問“幾點會到”,這次沒有得到回應。
佑鹿腦袋的混亂程度與警報不相上下。三級?拉魯瓦?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忍不住回過頭。
保險桿從正面衝撞上少女的胸部。少女承受不住撞擊,腳一滑向後倒下。她一邊咳嗽,一邊不停地掙扎。
他將視線投向佑鹿,發出撼動空氣的咆哮——
白刃砍入堅硬的皮膚。怪物發出呻吟,大力揮動手臂。其中一名少女被彈了開來。
她們全都穿着深藍色運動外套及同色短裙,應該是這所學校的制服吧。手臂上佩戴着寫有“保安”字樣的臂章。
佑鹿決定問中年男子。再怎麼樣這都是搞錯了吧,我的確聽說要轉到三瀧高中,但女校未免太奇怪了。佑鹿打算調頭回去。
就算從遠處看,也知道那是日本刀——漆黑的刀鞘配上卷着鯊魚皮的刀柄,她們握着刀柄以便隨時拔出。只有帶頭的女生是白木刀鞘,說得白一點就是把長腰刀。
三瀧高中。
佑鹿心想“車子能在這種地方跑嗎”時,男子已經踩下油門。
不知從哪裏響起汽笛般的聲音。聲音傳到鼓膜深處,讓佑鹿感到非常不安。這似乎是警告的鈴聲,聲音逐漸擴大。
現身的也是一名少女。她任由盤起的黑髮隨風輕揚,佇立於怪物面前。與身體相比顯得過長的日本刀已自鞘內拔出,發出鈍重的光芒。刀刃朝正前方,一動也不動。
二人都顫抖着雙腿,想要站起來。黑髮少女站到她們後方。
黑髮少女不動聲色地避開這一擊。面對怪物的攻擊,她朝逆時針旋轉,改變了站立的位置,連個擦傷也沒有。
跌倒的少女重新站起身,繼續展開同樣的攻擊。
黑髮少女又行動了。這次不是攻擊,而是像畫圓般地移動,轉換地點。來到剛纔被攻擊彈開的二名少女那裏。
怪物轉動右臂。那個看似鐵棒的東西是保險桿,它從手臂脫離,邊旋轉着邊逼近長腰刀少女。
對方似乎不打算放過他。它慢慢拉近距離,將那隻只有三根但已巨大化的爪子朝下一揮。
不久,校園內響起年輕女性的聲音。
那是一望無際的土地、土地、土地。彷彿名爲學校的器皿,將山川湖泊完全覆蓋住一般。巨大的校舍、儼然像競技場的運動場,遠處還有二、三棟看似宿舍的建築——這些都是以非常遠的間距配置。雖然聽說過學校很大,但這太誇張了。該不會遠方看得到的那座山也是學校所有?
爲了給它致命一擊,少女們朝它靠近。
怪物看起來像在笑。
原本是中年男子的怪物,緩緩踏出步伐,用炯炯有神的巨大眼球瞪着佑鹿。
接着——
開車的中年男子消失了身影。不,不是消失了,男子的樣貌正在改變。
怪物不停地轉動眼球。或許是理解到敵人不易打敗,它並未採取過度的攻擊。
怪物焦燥地再次發出怒吼。身上的瘤像在是呼應般,浮現出鐵製零件。
佑鹿不由地發出呻吟。
佑鹿一臉茫然地被請下車。中年男子之前叫過佑鹿的名字,應該當時就知道弄錯了,但他似乎還是想讓佑鹿進去的樣子。
佑鹿感到驚愕不已。爲什麼是武器?爲何拿着這種東西?
女性的聲音宏亮得不輸警鈴,彷彿繚繞在佑鹿周遭。
爪子再度產生變化,出現像恐龍一樣的三根爪;右手抓一人,左手抓一人,一下子就將二名少女高高舉起。
在發出口令的同時,少女們朝怪物斬下。
就在佑鹿的腦袋即將如成熟蕃茄被捏碎的那一瞬間——
男子的衣服完全破裂,身體膨脹成數倍。
看到眼前的新獵物,怪物發出更大的嘶吼,揮動雙臂。
不久傳出哀號,怪物不支跪下。
走了一會兒,陽光突然被遮蔽,變得越來越暗。
“嘎……”
中年男子朝着對講機說“我帶學生過來了”,大門立刻開啓。
嗶、嗶。
爲了橫越深谷而建的橋,竟然是座吊橋;而且窄到嚇人,絕不容許兩輛車會車。唯一慶幸的是它不是木製的。
她朝地面一踹,從怪物雙臂間急速接近其臉部,接着將日本刀刺入大開的嘴巴中央。
少女第一次主動採取攻擊。
佑鹿腦中一片混亂。中年男子沒有離去,似乎在等佑鹿走進門內。
“喂,大叔,這到底是……”
沒有造成致命傷。不同於先前,怪物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出。融合機械的身體,就形同厚厚的鐵製鎧甲。少女似乎也注意到這點,在對方反擊前向後退,保持距離。
這就是佑鹿往後要念的學校。位處深山裏的住宿制學校,要是狀況不對的話,搞不好會像國家管理的輔導機構一樣。佑鹿在心中祈禱:但願這是所正常的學校。
那一瞬間,二名少女的腹部喫下一記,飛了出去。
聽到佑鹿的話,男子微微點頭。
佑鹿問男子:“很遠嗎?”
少女們都拿着武器。
佑鹿重整心情決定進去。等進去見到上面的人,再表明自己是男生;這麼一來校方也會發現是搞錯了,讓他回去。雖然這下子又得從頭開始辦理轉學,也只好忍耐了。
原來怪物的手臂上覆蓋着銀色鋼板。尖端不是指甲,而是彎成鉤狀的鐵棒。
陰影遮住了佑鹿的臉,有個人從他背後跳出着地。
“你也有事要到學校啊?”
“斬!”
“哇……”
——是三名少女。
少女就這樣繼續施力,朝正下方一揮。紅黑色巨體自下顎以下被切成兩半,失去力量。
二名少女被放開了。
怪物失去生氣倒下,引起地面震動。那副以強韌爲傲的身體,如今只是肉塊。
黑髮少女面不改色,以白紙擦拭刀刃上的血漿,將日本刀收回刀鞘內。
丟下一句:“……遲到了。”
看了佑鹿一眼,便離開那裏。
佑鹿目瞪口呆地癱坐在地。即使遠處傳來呼喊聲,數名女同學圍了過來,他的視線仍一直望着少女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的腦海裏烙印着由中年男子變成的怪物,以及打倒它的少女模樣。
這就是佑鹿與少女——雪風的相遇。
靈機拉魯瓦是什麼?
那是佑鹿,不,是隻要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至少都會在報紙或電視上看過一次的名詞——簡單地說,就是怪物。
那場戰鬥之後,恢復意識的佑鹿被帶到教職員所在的大樓,在那裏被脫下衣服,接受了各種檢查——抽血、照光,甚至被採集了部分皮膚。以爲總算結束了,又被帶去會見一位叫蒂安娜.休貝的女老師,受到一連串的追問。像是何時抵達車站、是否認識那位中年大叔、變形的過程等。
蒂安娜在追問中途,數度提到“拉魯瓦”。
剛纔出現的怪物,就是靈機拉魯瓦。在那場束手無策的大戰終結後,有一羣讓人看了想吐的噁心傢伙,突然出現在世界各國——這個國家也不例外。
剛開始是一年出現數只,儘管讓人毛骨悚然,但因數量比颱風還少,沒有特別被視爲問題。然而約莫十年前,它們數量突然暴增。
當時被目擊到的拉魯瓦,幾乎都是與機械融爲一體。
機械的種類五花八門,有汽車、建設機械,有時也會出現用來建造船舶的巨大熔接機械。它們將那些鋼鐵當成鎧甲,或是轉爲攻擊手段。
那些傢伙各具有不同尺寸的軀體,並會攻擊人類。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從它們一定會鎖定腦部,將其喫光這點來看,推測與思考及記憶有關。其動作靈敏、強韌,不易打倒。
拉魯瓦一般是借用男人的身體,理由不詳。它們附身在屍體或瀕死的男人身上,潛伏於市民社會里。因此,也有人猜測拉魯瓦的真面貌是類似病毒的東西。
“喔——原來是附身到那個中年大叔身上啊。”
佑鹿總算理清了頭緒。原來如此,我知道拉魯瓦的目的,以及學校位於如此偏遠之地的理由了。但是,我爲什麼來這裏?
佑鹿驚訝得噤聲不語。是的,三瀧女子高級中學是爲了打倒拉魯瓦而創設的教育機構。
雪風始終望着窗外,沒有回應——非但如此,連轉向這裏的動作都沒有。
“剛纔的拉魯瓦之所以侵入——”蒂安娜繼續說道,“應該也是爲了破壞三瀧高中。不過只有一隻的話,也可能是來偵察的。它們雖然粗暴,但可不是笨蛋。”
教室裏嘈嘈雜雜,到處響起“古楯同學她”、“五十鈴同學……”的竊竊私語。
佑鹿偷瞄雪風。
“不過這是用最新的工程方式建造,外觀和內部都很新,不用擔心。”
在黑板寫上“敷波佑鹿”四個字後,蒂安娜轉身面對大家。
“我記得香椎應該是單獨一個人的班吧。”
“說得好像事不關己呢。這個地方……”蒂安娜指着腳下,“這所學校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創辦的。”
佑鹿感到很不高興,但蒂安娜不予理會。
不過那種氣氛和對待佑鹿的略有不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摻雜着類似“畏懼”的成分。
名爲五十鈴的少女,擋在準備要離開的雪風面前。
女老師皺眉。
窗邊的位置雖然也有走道,但只有這裏放了冬季用暖器,無法從那一邊出去。
本館外觀看起來相當古老,猶如英格蘭極具傳統的寄宿學校。
佑鹿內心一震。在那裏的是剛纔打敗拉魯瓦的少女。
“喂,要做什麼呢?”
佑鹿馬上知道不是在對自己說話,聲音是朝向他旁邊。
佑鹿聽到一半插嘴道。這裏是教務館內一室。平凡無奇的灰色房間,一看就像是爲了盤問而存在的場所。
佑鹿放棄交談,轉向前方,心想:同樣都是冷淡,總比不說話地看着我的班上女生好多了,至少雪風還有回話。
這應該與男生進入全是女生的學校有關,但似乎不只如此——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原因。
她似乎察覺到佑鹿的心情,但不予理會。
“之前曾聽他說身體不適,看來是在哪裏被附身了。剛纔幫你做檢查也是這個原因,要是被拉魯瓦潛入可不是鬧着玩的。”
宛若小鳥的鳴叫聲——因爲停課而產生的愉悅,不論在哪所學校都一樣。
“等一下再去問別人……這個嘛,香椎。”
這是拉魯瓦的最大特徵。而且還要是二十歲左右的思春期少女才能夠打倒它。除此之外,就算使用戰車也殺不死它。
如她所言,裏面非常漂亮。牆壁及天花板都沒有斑駁的痕跡,充斥着潔淨感。與其說是學校,反而更像某處的辦公大樓。
“幹嗎?”
應該是警戒吧?原因不明。雪風只不過是外表欠缺親和力,但教室裏的女生們卻明顯地在迴避她。
被指定的位置確實是空着的,佑鹿默默坐下。因爲覺得不開口似乎不禮貌,他便對隔壁的少女說“請指教”。
蒂安娜用堅定的聲音答道。
雪風嫌麻煩似地抬起頭。
蒂安娜似乎反對我轉進來,教室裏的女生們都當他根本不存在。他早就習慣轉學生在哪裏都會被當成眼中釘這點,但他在這裏卻幾乎成了空氣——並非“雖然在意,但不知道要說什麼”,而是“不存在”。
蒂安娜喊道,但沒有人回應。
特別之處是附有懸掛刀具的支架。所有學生都掛上自己的刀,雪風也不例外。
“……什麼班?”
到處傳來像是鬆了口氣的愉悅聲音。
裏面傳來女孩子特有的尖銳喧譁聲,好像很開心的樣子。那是高中裏經常出現、盡情活在當下的人們所流露的熱情,宛如小動物般吱吱喳喳的喧鬧。
那聲音比蒂安娜更冷漠。
他們走上樓梯——可惜沒有電梯。
蒂安娜步行於走廊中,來到掛着“章”的牌子門前。
她打開門。
那個女老師——蒂安娜非常不親切,根本不打算對連左右也分不清的佑鹿多作解釋。說起來,身爲男生的我,是基於什麼理由待在這間以消滅拉魯瓦爲目的的女校?
“從今天起和敷波一組!敷波,去坐她旁邊,那裏沒人坐。”
“我想跟你談談今天早上的事。”
雖然能夠理解,但身體各個角落被摸遍,實在不能說是好經驗。
最後這句話很剌耳。
那就是和他一樣坐着的鄰座少女雪風。
同學的視線一齊投向窗邊的少女。
“今天就上到這裏。我要抽空去驗證今早的戰鬥,之後的課暫停。每個人集結成班回宿舍。”
佑鹿以爲是自己太小聲,又說了一次“請指教”。
“你遲早會知道。”蒂安娜說完又補充道:“我當初是反對的。”
“啊……抱歉。我叫敷波佑鹿,你是……”
“暫時沒有問題。拉魯瓦的習性就如同我剛纔解釋的,是附身在男人身上。至於它的第一特徵是——”
佑鹿打心底感到佩服:“太厲害了,舉國消滅拉魯瓦。”
蒂安娜用拿在手上的點名薄輕敲講臺。
話說回來,這張被陽光照射的側臉,卻美得無可比擬。
從其他方向傳來聲音。
佑鹿看到入神,被雪風的話嚇了一跳。
“去買東西吧。買零食。”
“現在方便嗎?”
佑鹿很快便知道了原因。
聽她這麼說,佑鹿走向雪風的鄰座。
“全部的人注意聽。我來介紹轉學生。”
“一年級在這裏。”
“不要啊——!”
她也沒有任何人同她說話。不是因爲被討厭,也沒有被憎恨,只是同樣受到排斥。
由於當事人沒有回話,其他女同學便替她回答“是的”。
教室的每個角落都擠滿了女高中生。臉形和身材雖各不相同,但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普通的思春期少女。所有人的視線都向着自己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那麼敷波,關於班……”
就在這時——
“什……什麼?”
道德及迫切性在政府內部引發衝突,最終由後者勝出。政府做出“爲了擊退拉魯瓦,就算是嬰兒也必須讓他持有武器”的結論。
三瀧女子高級中學非常大,是爲了能夠在偌大腹地上進行充分訓練而興建,同時也有保持機密及封鎖麻煩之意——這點從採行住宿制便可證明。
“別跟我說話。”
“他從今天起將成爲大家的夥伴。他也會在這裏求學,一起作戰。有不懂的地方就教他,發生失敗時大家要合力支援他。不過,他是男生就是了。”
說話者是個身材高挑的人。一頭栗色直髮長及背部,雙脣緊閉,非常適合用“高材生”、“優等生”來形容;腰際垂掛着紅鞘長刀,眼神直盯着雪風。
女老師瞄了一眼手錶,確認時間。
這所學校的教室桌子,是架上單片長條木板的簡樸設計,二人共用一張。桌子固定在地板上,無法移動。
她拉開嗓門喊:“香椎雪風!”
“……喂。”
“又買?會胖喔!”
一切私語頓時停止。佑鹿受不了這種氣氛,不由地後退了幾步。
二人從正面入口進到裏面。
她結束談話,催促佑鹿跟上。
她們的表情都流露着疑惑及好奇心。
於是,各國開始培育對抗拉魯瓦的少女戰士。審覈二十五歲以下的少女,將有素質的人陸續送往育成機構。
“我沒有話要說。”
“擋到了,我出不去。”
離開教職員辦公的教務館後,二人橫越中庭。不過這裏到處都是空地,實在無從區分哪裏是中庭,哪裏是內庭。
她們似乎不用蒂安娜提醒就明白了,從剛纔就沒有好眼色。好一點的是基於好奇,大部分則是嫌惡。
佑鹿急忙起身。雪風不發一語地往旁邊移動。
只有女生能打敗它。
蒂安娜步出教室。幾個性急的人,已火速收拾書包飛奔而出。多數學生則留在教室開心地閒聊,聊着什麼東西很好喫、某本雜誌很有趣、哪部漫畫很爆笑。
蒂安娜說話時沒有回頭。
“沒錯。”
結果,她看着外面答道:“……我有聽到。”
二人來到黑色的石造校舍前——這裏是學生上課的地方,直接稱爲本館。
佑鹿只是一直坐在座位上。雖然可以回去,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該回去哪裏、如何回去。
雪風面無表情。這麼說起來,她戰鬥時的表情也一樣。既然任何時候都是這副表情,她如果不是神經大條,就是已經捨棄了情感。
“很有品位吧?”
之後便開始上課。蒂安娜講授了專業課程,佑鹿連一半也沒聽懂。
當初知道這項弱點時,各國政府無不大爲驚喜,又馬上陷入絕望。拉魯瓦是人類的敵人,不打倒它就會被喫掉。然而我們的命運,竟然要寄託在尚未出社會的少女手上?
雪風依然沒有回答。
“與拉魯瓦對戰的保安要員中,有兩個人住院。”
“真可憐。”
“你當時也在場吧。”
“在。”
“我看過戰鬥報告了。雖然還沒有正式公佈……香椎同學,聽說你把她們兩個人當作誘餌?”
教室裏一陣譁然。
五十鈴瞪着雪風,目光銳利得不像女高中生,簡直就像是檢察官。
雪風絲毫不改面色。
“那又怎樣?”
五十鈴瞬間漲紅臉,手掌用力朝桌子一拍。
“竟然把她們當成誘餌,你不覺得可恥嗎?”
“不會啊。”
“美里同學及荻村同學都是同寄宿舍的人不是嗎?是夥伴!現在她們都身受重傷,必須療養四個月才能痊癒。美里同學的身體恐怕無法再戰了,因爲在那時候被你當成誘餌……!”
面對激昂的五十鈴,雪風一臉不屑地回答:“受傷的傢伙是笨蛋。”
五十鈴的臉刷地鐵青,顫抖着雙脣,緊握拳頭,手伸向腰際的日本刀。
雪風見狀,也在瞬時握住自己的刀。
“喂,等等!”
佑鹿及時站到二人中間。
“我也有看到那場戰鬥,當時只能那麼做。我完全幫不上忙,其他女生又都被打倒了,只有雪風還能作戰。如果不用那一招打倒它,大家早被殺了。”
五十鈴嘶聲喊道:“讓開!這件事和男生無關!”
她只說了這句話,就抓着刀和書包退出教室。
“啥?”
“對。可是呀,其實不只女生有阿尼瑪斯,據說也有例外。”
“多管閒事。”
離開校舍後,他們朝與正門相反的校園深處走去。
“是有啦,不過現在有點像是店鋪歇業中。”
“我是星村青葉。請多多指教。”
青葉眨了眨眼。
“喔——”
“我的想法也和你爸媽一樣。”
“你不討厭嗎?”
“你也有組班吧?”
經她這麼一提,是有類似船屋的東西,更裏面還有河流。
“從頭開始解釋比較好吧?”
“我終於懂了。也就是你會在班級裏重新組班。”
是個戴眼鏡的女生。身材嬌小,咖啡色頭髮在後面紮成一束,一雙大眼睛骨溜溜地轉着——是每個班級一定會有一位、雖然不是超級活潑,但絕對會顧慮周圍氣氛的類型。
“這我有聽說。蒂安娜老師說,只有思春期少女才能打倒拉魯瓦。”
“還有別人,不過到那個境界的……頂多就是古楯五十鈴同學吧。”
青葉跳下桌子。
“是我讓那個怪物進到學校來的。論責任的話,我的責任比較大。”
“可以轉換出一點點,不過必須透過訓練才能學到效率。所以在我們學校,也是先學習轉換威釋的方法。跟你說,雪風這方面很厲害唷!她入學時就已經釋出非常強大的威釋,把大家嚇了一跳呢。加上她又有那身劍術,超強的。”
她彎下幾根指頭。
“……喂。”
她張着口,但什麼也沒說;然後轉過身,不發一語地走出教室。
“一開始也有組班,因爲其他女生脫隊或退學,很快就變成一個人。你也知道她的個性是那樣嘛,上課幾乎不講話,也不打算交朋友。”
“拜託了。”
“……呃——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突然那樣,把你嚇到了吧?”
“好大,是不是湖啊?”
佑鹿問道。青葉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聽到老師們的談話,說即將有一名擁有阿尼瑪斯的稀有男學生轉來。”
五十鈴僵着臉,看向佑鹿。
腳下踩着的是鋪了石頭的路。一側是草坪,另一側是花壇,簡直就像是觀光景點而不是學校。繼續往前走,看得到右手邊有個巨大的池塘。
“拉魯瓦呀,強到就算是擁有阿尼瑪斯的女孩也很難打倒它呢,所以原則上是由數人對付一隻拉魯瓦。那就需要能彌補彼此弱點的團隊合作對吧?所以才必須藉由組班來提升戰鬥力呀。”
青葉折了折指頭,確認說話順序,然後開始說道:“這個嘛,首先有個叫做魂——阿尼瑪斯的東西,那是指人的心。或者該說是意志力吧。進入這所學校一定要有阿尼瑪斯。”
“沒有啊……咦,喂,不會吧?”
果然是好奇心旺盛吧。她直接坐到桌上,望着佑鹿。
“只有雪風那麼強嗎?”
青葉嗤嗤笑道。
“只要擁有阿尼瑪斯,任何人都能把它轉換成威釋嗎?”
“雪風啊。”
“嗯”佑鹿回答道。雖然耍了點心機,她一個人就設法解決了三人聯手也打不倒的拉魯瓦,足見她有多強;還有那不可愛的態度。窮於交際的人雖然很多,到她那種程度已經是博物館級了。
“雪風的‘威釋’非常強,所以對抗拉魯瓦非常厲害;不過因爲她個性那樣,完全沒有要好的同學呢。加上當初同‘班’的同學也不在了,她在章義舍裏是孤立的。”
“爲什麼?”
“敷波同學,你知道你爲什麼能轉進來嗎?”
佑鹿不禁脫口而出。
緊張情勢解除了。佑鹿感到非常疲憊,嘆了一大口氣。
“完全不知道。我什麼也沒被告知,就被帶來這裏了。就連有這所學校也不知道。”
“雪風一個人就打倒拉魯瓦了耶。”
“啊,對不起。人的體內有一種叫做阿尼瑪斯的精神體,只有一部分的女生有。要打倒拉魯瓦,擁有阿尼瑪斯是絕對條件。現在似乎還不知道那會帶給拉魯瓦什麼影響,總之少了那個就無法打倒它。不過女孩子一旦長到二十五歲,短的甚至在二十歲時,阿尼瑪斯就會消失。”
雪風雖然不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構築了一道心牆。她大概是不想因爲和等級不同的人一起而被拖垮;或者是抱持人類常有的想法,認爲一個人行動比較輕鬆,而不想多花心思吧。不過她實在是不親切到了極點,總覺得應該還有其他理由。
的確稀有吧。連女生都只有少數人才擁有阿尼瑪斯,男生竟然會有。
“可惡……”
“原來如此啊……”
一回頭,看到雪風正瞪着自己。
雪風沒有表示任何感慨。
“等一下等一下,你用的字眼我完全聽不懂。”
“和我一組的是美里同學及荻村同學。”
“一邊回去一邊解釋給你聽吧。”
“那個……抱歉,是我造成的。”
是那個頂撞雪風的少女。看來她那時手伸向刀柄,並非是因爲魯莽。
“什麼意思?”
“班的人數是三到六人。”
“不知道啊。”
什麼威釋、章義舍,盡是些疑似專業用語的詞;不單是聽不習慣,根本就聽不懂。
“什麼?”
“雪風一直是獨來獨往?”
“嗯,因爲她很強。她能獨來獨往也是因爲夠強的關係。可是拉魯瓦的種類很多,當中也有特別強大凶悍的,我認爲班比較容易戰鬥。”
佑鹿回答得事不關己。青葉微微一笑。
“所以五十鈴同學也很困擾呢。忍不住就會對她很衝……”
“我不會,反而很有興趣。”
佑鹿感到困惑。
“沒關係啦,反正她們兩個有點壞心眼。”
“我家啊,爸媽感情不好,經常吵架。雖然不是阻止了就能改變什麼……但我好像養成了介入調停的習慣——雖然常被人嫌就是了。”
得想辦法改掉這個習慣纔行——正當他這麼想時,有人拍他的肩膀。
因爲全是第一次知道的事,佑鹿深感佩服。
“咦,你不知道嗎?”
二人步出教室。青葉拿着日本刀及裝了文具用品的書包,佑鹿則是空手。
不過自信這東西,很容易轉變爲傲慢;會因壓倒性的優越,而瞧不起做不到同樣事情的人。
“有想到什麼嗎?”
“慢着,這個解說我完全沒聽懂。”
佑鹿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事,微微低下頭。
青葉繼續說:“五十鈴同學也很強唷。她本來其實要去英國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The 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留學,後來校長親自拜託她來這裏。個人戰的話,雪風也很厲害,不過五十鈴同學還是隊長呢。”
佑鹿瞪大眼睛。
她嫣然一笑。雖然沒有握手,至少她對佑鹿沒有表現出敵意或戒備,是少數純粹好奇的女生。
無法反駁。她說得對,佑鹿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出聲。身爲轉學生,而且還是第一天轉來就介入校內紛爭,雞婆也要有個限度。
他趕緊搖手。
或許是身爲養子的關係,儘管受到養育,佑鹿總是把父母當成外人般,冷靜地做出判斷。儘管每次介入調停都飽受“不相干的人來了”的視線看待,一遇到同樣的狀況,他還是那麼做。佑鹿認爲自己會被轉到三瀧高中,多少和這點有關。
“算是池塘,還取了‘三瀧池’這個無聊的名字呢。原本好像是要當作防火用的貯水池,結果設計錯誤,變得那麼大。還有出租小船。”
青葉微笑。知道沒有壞了她的心情,佑鹿鬆了口氣。
“喂。”
“這樣啊。蒂安娜老師說她討厭男生。”
“嗯——正確地說不叫班級。”
“你幹嗎插嘴?”
“你該不會要說她舉目無親吧。”
“嗯。”
佑鹿斬釘截鐵地說道。
青葉繼續說:“不過光擁有阿尼瑪斯是打不倒拉魯瓦的,必須將阿尼瑪斯轉換成力量——威釋。要釋放威釋,讓它纏繞在武器上,才能對拉魯瓦造成傷害。至於怎麼樣纔能有效率地轉換,取決於威釋的強弱。威釋越強,越能輕鬆擊敗拉魯瓦。”
他有些驚訝地回過頭。一名女同學站在那裏。
“不知道耶,聽說她有兄妹……對了,說到班,其實是一定要組的唷。”
“怎麼會這樣?”
“叫你敷波佑鹿同學就可以了嗎?”
我想也是吧。和拉魯瓦對峙時的雪風,沒有半點猶豫,大概是來自於對自我的強烈自信吧。
他一邊抿嘴一邊說道。
我懂了。終於明白我爲何能轉來三瀧高中、又爲什麼身爲男生的我進得了專門打擊拉魯瓦的學校。養父母曾說過,國家會全額負擔。八成是小時候檢查出有阿尼瑪斯,等上高中後再把我送來這裏。
“那是從對面山脈流下來的河。會先流入三瀧池,再流到下游。對了,山裏面有三條瀑布唷,這就是學校名字的由來。”
“山也算在學校腹地內?”
“嗯。”
“那麼,我們是要爬那座山嗎?”
二人走的這條路,是延伸到山的方向。
“你想爬?”
“我拒絕。”
“我想也是。我們的宿舍從那裏左轉,敷波同學也住同一個地方。”
她一邊走一邊按手機。
看起來是常見的摺疊式機型,不過天線部分的形狀很獨特,是國內的品牌。
青葉注意到佑鹿的視線,輕輕笑了。
“這個是配給給保安要員的東西。”
“你說保安……什麼?”
“早上不是發生了拉魯瓦事件?當校內發生緊急事態時,保安要員就會出動,半數是由學生輪流擔任。我是上禮拜的值班。”
根據她的說明,配戴白底黑字臂章的是值班的保安要員,白字黑底臂章則是專職保安要員。
“不過就算成爲保安要員,也很少有事件發生就是了;頂多是去調查爲了試膽量而在晚上偷溜進校舍的學生。像今天早上的三級警報,我根本沒聽過,所以嚇了一跳呢。”
“那支手機?”
“我還沒把這個配給品還回去。這個很方便唷,當二級以上警報響起時,它會同時接收校內和校外的拉魯瓦感受裝置。今天早上的戰鬥,我也是用這個確認的。”
青葉帶點自豪地說明,感受裝置普遍設置於校內各個角落。
道路又岔成三條,他們彎向左邊。
青葉在沙發上坐下。
“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堆着呢。”
聽到這句話,少女還是那副冷淡模樣。
佑鹿自己也忘了行李的事,可見多麼倉促。
但雪風沒有住手的意思。
雪風沒有理會,準備脫下衣服。
“督察生類似級長,職責是統管寄宿生的生活。因爲發生事情時要擔負責任,相反地也擁有種種特權。”
“寢室在哪裏?”
“……和這男的一起?”
“啊,那是我的。”
“雪風!你順便帶敷波同學過去。”
雪風絲毫不關心如此煩惱着的佑鹿。她脫下制服外套,正在解襯衫鈕釦。
她的側面雖然也很美,像這樣躺着時就好像洋娃娃一樣。宛如白瓷般的肌膚、漂亮的眉形、筆挺的鼻樑。
“寄宿舍的寢室是按照班別分配,所以敷波同學和雪風是同寢室。”
他畢竟也是男人,國中時也曾侵入女生更衣室或是跑去偷窺。不過那種事就是要偷偷摸摸地做纔有趣,像這樣堂堂在面前脫,反而只是叫人不知該往那裏看。
青葉在沙發上跳了幾下。
“雪風,再來就麻煩你照顧囉。”
雪風將自己的東西收進牀下抽屜。佑鹿也想跟着這麼做,便打開抽屜——
她很快脫下襯衫,只剩下胸罩。
“繼續先前的話題。我們不是以班級,而是以宿舍爲單位活動。正確地說,不是宿舍,而是寄宿舍。寄宿舍共有四棟:含耀舍、永嘉舍、長樂舍及章義舍,我們是住在章義舍。上課時,是整個寄宿舍學生一起移往教室唷。只有早上及傍晚的定期指導時間在剛纔的教室集合。章義舍的導師是蒂安娜老師。”
“喂,這裏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寢室,是拘留所吧?”
好不容易整理乾淨後坐下。
黑色石牆配上拱型玄關。和寬度相比,整棟樓更明顯地向上伸展,形狀宛若仿中世紀的古堡。
“爲什麼?”
佑鹿掀開牀罩。長了許多腳的細長蟲子在牀上爬來爬去,然後像是跟新主人打招呼似的,紛紛跳了下來。
“等等,我是男的耶。”
“也有那樣的地方唷。這裏本來是研究設施,好像是設計者童心未泯設計的。”
“像是有很多自由時間、容易取得外出許可、有權在特別室休息。因爲寄宿舍裏只有特別室有電視。是很棒的身份唷。”
當他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而打開門時,雪風已經躺在被窩裏,緊閉雙眼。天應該還很亮,她這麼早睡大概是要恢復體力吧,也可能只是閉着眼睛而已。
“……等一下。”佑鹿說。
雪風不是朝螺旋樓梯上方,而是往下走。
“一個寄宿舍,包含一到三年級的學生。一間教室大約容納三十人,所以差不多是九十人。不過章義舍只有三十三人。”
無可奈何。最後是佑鹿逃到走廊,這事才得以解決。他在出來時有留下一句“換好時跟我說一聲”,不過雪風不可能這麼做,他只好大約估計一下時間。
佑鹿嫌惡地用手抓起蟲子,姑且丟進垃圾桶——等一下必須拿到外面丟。
“有什麼關係?”
丟下這句話後,雪風逕自走向樓梯。佑鹿向青葉舉手代替告別,快步追了上去。
“喂,爲什麼找那傢伙?”
看來那個女老師不只對佑鹿,連雪風也看不順眼。
原來如此,她確實像個大人,說話也很犀利。
一看裏面,佑鹿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這裏的確是寢室,但建造得很粗劣。就算沒有窗戶是無可奈何的,但地板竟然是石頭地板,照明也不是電燈而是油燈。沒有多加裝飾,就只擺設了幾張粗糙的椅子及牀鋪。
“章義舍的督察生是誰?”
“五十鈴同學。”
“五十鈴同學很嚴格唷。她好像也看不慣雪風不和其他人好好相處呢。”
她看起來確實像是不在意,抓起蟲子就丟到地下。
“……”
佑鹿粗手粗腳地進到房裏。雪風沒有睜開眼睛。
“因爲是今年纔剛設立的寄宿舍,我們只有一年級生……吶,你看。”
這時,雪風從玄關走進來。
至於我的室友,我真懷疑她是不是把親切賣給二手店了。
青葉不理會,把他拉了過去。
“是蒂安娜老師。”
她沒有回答,不過這種昏暗及溼氣肯定是屬於地底下的。
“對了,這個給你。”
雪風走近其中一扇,打開門。溼氣一湧而上。
“那裏就是寄宿舍。”
角落堆着行李。
這麼說起來,五十鈴確實說過夥伴之類的——真像是督察生會說的話。
於是她狐疑地回過頭:“……什麼?”
“我沒興趣在通道換衣服。”
“原來你習慣不換衣服。”
裏面跳出像蝗蟲一樣的昆蟲。
“我的意思是別在我面前脫,去外面,外面!”
總算安頓下來了。一大早就搭電車、坐轎車、被怪物攻擊、在教室裏發生爭執,接着又聽了繁瑣的說明,現在則來到黴味重的地下室。感覺就像把一個禮拜的事,全部濃縮在一天發生了。
雪風只看了佑鹿一眼。
佑鹿背起行李。
就像軍隊裏將校的特權。因爲有特權,責任應該也相對重大。大概是要讓她們在高中階段先學習領導能力吧,說不定畢業後也能繼續擔任同樣的身份。
“這裏溼度高。”
明天起得和她組成一班,接受課程。一想到這裏,佑鹿總覺得好累。
“你們同班對吧?那間寢室只有雪風一個人住,應該還很寬啊。”
佑鹿老是在轉學,因此大部分時間都是落單一個人。久而久之,他也就覺得那樣的狀況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青葉的話,佑鹿嚇了一跳,雪風則完全停下腳步。
“……你有什麼權利叫我不要換衣服?”
“不是,別在男生面前換衣服!”
“請進。不用脫鞋。”
“這是章義舍的成員名單,反正你一定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吧。”
“哇!”
“這個嘛……啊。”
“都叫你住手了,笨蛋……喂,別連那個也脫!”佑鹿大喊。
“這太誇張了,是五十鈴搞的嗎?”
“想跟過來就來吧。”
你可能沒關係,我可是很困擾。我不曾和女生一起住過,何況對方又是那個不親切的傢伙。
“還說什麼?哪個女生會在我在的時候開始換衣服?”
“嗚哇!喂,好像有蟲耶!嗚哇,蛞蝓。”
“那有什麼關係啊?”
“喔——比方說?”
她遞出折成對半的紙片。佑鹿收下後打開一看,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青葉苦笑道:“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整個班一起行動。老是單獨行動的話,別說是班了,萬一帶給寄宿舍麻煩就糟了呢。”
穿過玄關。鋪着地毯的室內意外地漂亮,宛如飯店大廳一般排列着椅子。
他不由地望着她的睡臉。
佑鹿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熱。
“不好意思了。你知道這些,而且掌握着很多資料呢。”
她無視他們,橫越大廳,正準備走向樓梯。
雪風露出“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因爲叫章義舍,我還以爲會像武士居住的房子。”
“哇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南美的監獄嗎?”
“那是什麼?”
佑鹿想起教室外的牌子寫着“章”。
步出狹窄的通道後,眼前並排了幾扇門,看起來似乎是倉庫。
“所以被叫做星村報呢。”
“我不覺得怎麼樣。”
“等一下,別突然脫衣服!”
“然後啊,這裏表面上是由學生自治,所以要在寄宿舍裏做什麼都可以。不過太亂來的話,會被督察生盯上的。”
“……她說不組班的話,就得住這個寢室。我沒有特別反對的理由。”
一走近就被它的宏偉震住。那是棟高聳的建築,三十幾個人住實在太大了。
“地底下?”
不過清醒時則是個非常冷淡、武藝精湛到足以獨自打倒拉魯瓦的少女。
雖然很難相信,但這裏是培養少女戰士來對抗謎樣怪物拉魯瓦的學校;而進入這裏就讀的唯一個男生就是我。
感覺頭快爆炸了。
佑鹿也換上衣服,掀開牀罩,鑽進被窩。
他決定不再煩惱。事情太多了,根本無法全部記住。反正明天肯定還會有一籮筐的事。
他慢慢合上眼。大概是太累了,不知不覺間便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