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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之國的庫帕》 · 伊坂幸太郎 · 1.5萬 字

庫帕士兵的故事

這一天,我並不害怕,反倒相當開心。我在廣場上的的隊伍中,與城裏的男丁排在一起。幾十個人形成的隊伍,彷彿在模仿長蛇。圓形廣場上聚集着其他民衆。我們裸着上半身,沒穿分趾襪,打着赤腳。

女人和上了年紀的男人,還有幼小的孩童站在鋪石板的廣場周圍,遠遠望着我們。直到去年,我都跟母親站在他們那邊,從外頭注視隊伍,數着人頭,心想原來城裏十五至二十五歲的男子這麼多。打量高矮不一、體格不同的候選男子,我暗暗評論:「長得那麼瘦,有辦法對抗庫帕嗎?」「那個大哥哥皮膚好白,沒能走到山谷,就會被太陽曬得昏倒吧。」去年母親緊緊握住我的手,高興地說:「明年你也要列隊其中了。」

「假如明年一下就被選上,肯定很帥。」聽到我的回應,母親答道:「嗯,媽媽也會爲你感到驕傲。」

檢查完身高、體重及呼吸的強度,還得接受複眼隊長的面試,全部合格後,再抽細棒子做成的籤,只有二到四人會被選上。這麼多人中挑出的兩人或四人,將肩負保護城市的使命,前往庫帕的山谷,沒有更光榮的事。

隊伍緩慢地移動。前方,城裏的醫生以聽診器和體格測定器篩選應徵者是否合格、身體能不能勝任戰鬥。

廣場的南邊,鄰家最小的女孩和父母一起看着這裏。她和我同歲,幾年前頭髮還紮成兩東,雙頰紅通通的,十分稚氣。不知不覺間,她長大成人,現在頭髮綁成了一束。

我不禁挺直背脊,夾緊雙臂,讓胸膛肌肉突出,強調我是適合戰鬥的男子漢。

隊伍停頓一會兒。

仔細一瞧,約十人前的地方,一名男子蹲在地上。那張臉有點陌生,大概是從城外來的。他年紀比我大許多,臉色很不健康,微微俯着頭,咬着指甲。他的頭髮捲翹得厲害,宛如一團鬆開的毛線。不曉得是排隊排得太累,還是太害怕,總之非常窩囊。

後面的人戳戳捲髮男,隊伍終於前進。

捲髮男大我這麼多歲,應該排過好幾次隊。換句話說,他一次都沒選上,仍覺得害怕嗎?真是意外。這是我第一次排隊,我卻一點都不害怕。

捲髮男走得虛弱無力,是希望醫生評斷爲不合格,好避免被選中嗎?

不僅如此,隊伍中不乏裝模作樣地乾咳,或摩擦手臂、掩住耳朵的人。和我同年的朋友排在很前面,他也拐着腳,似乎想逃避兵役。

我絕不要那種小手段。比起那些沒幹勁的人,我更適合當庫帕的士兵,也深信自己一定會選上,毫不懷疑。

好不容易來到最前面,卻沒機會表現我的幹勁。「來,這個給你。」「來,到這邊。」

「來,坐下。」指示接二連三,我只能努力聽從。我有點擔心身高,但似乎沒構成問題。我依照吩咐,背靠細柱子站着,等一塊小板子壓到頭上,測完身高就結束了。

廣場角落有座小帳篷,複眼隊長坐鎮在內。他戴着據說是羊皮鞣成的帽子,邊緣多折,看起來也像一朵花,不過上頭以黑墨畫着許多眼睛。由於這些眼睛的圖案,他纔會獲得「複眼隊長」的稱號吧。

複眼隊長的任務,便是帶領挑選出的士兵去打庫帕。

「你……」複眼隊長的嗓音比想像中沉穩。從他下巴的鬍子、蓬亂的頭髮、銳利的眼光、大耳朵等外貌看來,我以爲他的話聲會更有魄力。「今年是第一次?」

庫帕在城市西北方,一片遙遠的杉林附近,好像位於一座大山谷前。有人說那不是山谷,而是裂縫。大地從一邊直裂到另一邊的裂縫。

我的眼中只看得到老鼠,並不是對老鼠有任何憎惡或怒氣,也不是嗜虐。依庫洛洛的說法,這是「來自太古的指令」,我們的身體和腦袋潛藏着自太古就決定的規則,無法違抗。

失去自我,這形容再貼切不過。

我也跟着停步。

漸漸地,能清楚看見老鼠的後背和尾巴。

我彷彿被指出跟那個粗心大意的士兵一樣,羞愧得面頰抽搐。

「所以,與其在蛹的狀態動手,等變成庫帕開始活動時,再推下山谷安全得多。」

不小心踏到,胞子會破裂,噴出黃色花粉。

「沒錯。幾十棵杉樹中,不知哪棵會變成庫帕。不過,觀察動靜便能慢慢分辨出來。」

揮棒落空。

「我從小聽着庫帕的傳說長大。」

「咦?」

大概是我和加洛的氣息或心跳,透過空氣傳遞過去了。

「是嗎?」

「鐵國士兵好像要住在冠人家。」加洛說。

「哇!」加洛嚇一跳,差點往後跌。他咳嗽着邊抹臉,「傷腦筋,好久沒踏到這玩意。」

複眼隊長的表情沒特別的變化,「好,面試結束,出去吧。」他伸出右手指道。

「會不會弄反啦?跟酸人住在一起,只會搞得自己心煩。換成是我,就趕走酸人,留下僕人。鐵國的人類意外地笨哪。」

老鼠也有所反應。

「杉樹化爲烏有,庫帕就無法出現。」我期待這次能得到「真是一針見血」的讚賞。

黃色花是長着黃色花瓣的小小植物,散佈在城市各處。花瓣裏的胞子,塞着許多花粉。

「你們在幹嘛?」加洛湊過去,我也跟上。

「你們追老鼠時的窩囊相,完全喪失了自我,實在不像話。」庫洛洛會憐憫地看着我們,舔着身上的黑毛說。

不曉得繞到第幾圈時,老鼠奔向高臺。在我看來,老鼠是全心全意撞上石頭堆成的圓形高臺側面般,猛衝過去。我和加洛追趕着,在即將撞上高臺的前一刻,不得不緊急煞車。此時,我們總算找回「失去的自我」。

「放心,就是用『一、二、三,跳起來打!』的感覺。」加洛小碎步跑過去,衝刺後喊着「一、二、三」用力蹬地跳起。

我再次掃視周圍。寂靜而蕭條的廣場靜默不語,顯得頗爲悲慼。

加洛腳下發出空氣噴射的聲響,黃色粉末筆直噴向天空。

腦袋謳歌着自由與萬能。

「那老鼠打算一直躲下去嗎?」

「跟人類沉溺於慾望,隨時隨地都想交尾一樣。」聽到庫洛洛這麼說,我不禁反駁:「我們纔沒那麼難看。」

事實上,這樣一小朵花,怎會這麼猛烈地朝空中噴射花粉?花粉往上延伸,儘管緩慢,卻直線上升,彷彿會一路噴上天空。聽說,以前黃色花的花粉曾混進空中,把雲朵染黃。當然,花粉很快就會散開,消失不見,但鐵國的士兵發現這條黃線,可能會誤以爲是某種危險武器。

「僕人全被趕走。可是,酸人似乎要跟他們住在一起。」

「冒失鬼。」布奇嘆息。

加洛衝出。

「啊,那邊!」布奇大喊。「危險喔。」葛雷悠哉提醒。

我經常納悶,大人怎會沒想到這麼簡單的辦法?終於能把簡單有效的作戰方式告訴複眼隊長。複眼隊長肯定會大喫一驚,用力稱讚我。

四肢全力奔馳,身軀伸展至極限。

「看起來簡單,其實挺難的。」布奇提醒。

我站在桌前,與複眼隊長面對面。複眼隊長難得現身人前,單單見到他,我就覺得光榮極了。

「過來。」站在前面的高個子冷冷地呼喚我。我走近,他便說「抽一根」。箱裏裝着長棒子,我依言挑選一根。那看起來像又粗又長的筷子。高個兒男接過後,揚起一邊眉毛,指着另一座白帳篷說:「去那邊等。」

藤蔓一動也不動。西馬落地後,便慌忙舔起毛掩飾失敗。

「是的。」雖然緊張萬分,但我堅定地回話。

「庫帕是我們的四倍到十倍大,你能想像嗎?你還年輕,所以跟你比起來,庫帕巨大許多。」複眼隊長說。

我也曾聽聞,這裏原本是一片荒地,由於湧出水,便以水源爲中心形成城市。之後,牛羣踏勻土地,形成環狀道路。依離中央由近至遠,稱爲第一條圓道、第二條圓道等等。冠人的家位在第二條圓道上,是由石頭工整地砌成,外觀相當醒目。

老鼠嚇得一震,拔腿跑得遠遠的。

然而,我的期望落空。「要消滅蛹很困難。」複眼隊長當場打了回票。「庫帕體內的水分具有毒性。」

「是誰告訴你的?」

「不曉得那是不是叫蛹,但會進入類似的狀態。外表覆上一層薄皮,樹裏的水分增加,像水球一樣,然後,相當於肚子或腰的部分開始蠕動。大概五到十棵樹會變成蛹。」

「杉樹會動嗎?」

「庫帕的士兵是一去不回的吧?」在這層意義上,不管是何種狀態都一樣危險。

我有些往前栽地瞪着高臺,加洛也一樣。

「砍掉全部的杉樹?」

那一帶長着「黃色花」。

「助跑犯規啦!」西馬抗議,但爲時已晚。加洛高高一跳,打中藤蔓,發出「啪」一聲,落地後卻煞車不住,衝進旁邊的土堆。加洛連連發出「啊」、「噢」怪叫,愈滾愈遠。

「其中一棵會變成庫帕吧?」我提出一直以來的想法:「趁還是蛹的狀態時,全部砍掉如何?那麼,庫帕就不會出現,也能輕易收拾殘局。」

「搞不好洞中有與別處相連的通道。」我提心吊膽地湊上前。萬一老鼠屏息躲藏在縫裏,可能會攻擊偷窺的我,不過沒發生任何事。「或許是老鼠挖的路,有通道便能移動。」

「你知道庫帕嗎?」複眼隊長帽子上大大小小的眼睛打量着我。

「不,那些僕人被趕出來了。」

「站在敵人的立場,酸人或許有利用價值吧。那傢伙已形同鐵國的一分子。」加洛喫不消地說。「真希望他們快點在他臉上塗顏色。」

「如果是白天,看到黃色粉末噴向空中,鐵國的士兵會大喫一驚吧。」

在我們的城市,人類的家彷彿圍繞着城市中央的圓形廣場建造。店鋪和人家外側有一圈環狀道路,沿途又有許多人家,然後外側又有道路。此外,還有小路從中央廣場往四面八方延伸,連接那些環狀道路。從上方俯瞰,大概就像蜘蛛網。

老鼠突然改變方向,這次朝右方一直線跑去。它順着包圍高臺的廣場狂奔,我們自然也緊跟在後,彷彿大夥一塊繞了一大圈。

「那在庫帕的蛹形成前,把森林裏的杉樹全砍掉呢?」

我們不死心地在高臺周圍晃了一陣,搜尋老鼠的下落,不知不覺往東穿越第一條圓道,走向第二條。途中,我們喪失搜捕老鼠的動力,變成單純地散步。

「加洛也太遜了。」布奇目瞪口呆。

我們在圓道角落的空地看到幾隻貓聚在一塊。

血液加速循環,快樂滲透到手腳末端。

「蛹含有大量毒水,隨便砍伐會溢出,甚至會噴濺,萬一淋到非常危險。換句話說,攻擊蛹是很不智的行爲。當初也有士兵隨意刺穿蛹,不幸受傷。」

陣陣麻痹竄過全身。是歡喜,歡喜的顫抖貫穿追逐老鼠的我體內。我無法思考,只一個勁地亢奮,彷彿化成不定形的液體。

「多姆,加洛。」灰毛的葛雷出聲。他的灰跟我有點像,但毛較長,鬍鬚也很長,相當有耐性,總是斯條慢理。他舔舔前腳,擦洗頭臉。在他旁邊,花斑的西馬和黑毛上有醒目雲朵狀白斑的布奇正跳來跳去。

「在比賽。」葛雷指着旁邊樹上垂下的藤蔓,顯然高出我們許多。大概是在比誰跳得高,能先打到那條藤蔓吧。

與老鼠的距離約剩兩條尾巴長,用力伸出前掌應該就能構着。不過一邊追趕,很難抓到撲上去的時機。

「加洛遜斃了。」西馬也很傻眼。

「好,換我。我來挑戰。」加洛躍躍欲試。

「他們挑中最好的房子。」我十分佩服。「的確,冠人家很大,正好能容納大批訪客。而且,還有僕人照料瑣事。」

但庫洛洛追老鼠時也是拼死拼活,一樣失去自我,一樣不像話。

「我不怕。」

稍遠的地方有隻小灰鼠,長長的尾巴像繩子拖在地面。

「啊,只差一點。」着地後,布奇嘆道。接下來,換西馬壓低身體,曲膝慢慢儲存力量。那「要上嘍、要上嘍」的踏腳動作,看得我們興奮不已。只見西馬猛然躍起,右前腳一揮,「嗄」地吐氣。

加洛專心地舔起前腳。我們想掩飾失敗時,大抵都會這樣理毛。一回神,才發覺我也舔着手背,趾縫和爪子舔得尤其仔細。

「你害怕嗎?」複眼隊長看着我,畫在他帽上的許多眼睛也看着我。

「原來如此。」

老鼠消失無蹤。

加洛和我交換位置,也就是加洛往左,我往右,行雲流水般交叉前進,加緊衝刺。

不料,複眼隊長的話聲中沒有驚訝,也沒有佩服。「如果失去那片森林,西北季風會將沙塵刮到這座城市,妨礙人們生活。行不通。」

雖然是一點一滴,但老鼠和我們的距離愈來愈近,我提高速度。老鼠想轉換方向,卻遭我們識破,我們也追往同一方向。

「可是……」

「幸好現在是晚上。」我走近加洛。

我同時飛撲上前。

「你是指會不會變成蛹?」

我僵硬地站起,循複眼隊長指示的方向離開。外頭的太陽相當刺眼,我頓時察覺帳篷內比想像中陰暗。

「爲什麼?」

加洛直盯着廣場的角落。怎麼?我駐足原地,放眼望去,立刻瞧出是怎麼回事。

身體中心一陣顫抖。

不一會兒,加洛停下腳步。

加洛踩到花,黃色花粉噴出的瞬間,我不禁脫口:「啊,完蛋。」

老鼠沿着廣場的圓形高臺奔逃。我們當然緊追在後,感覺就像身體融化,化成水在滑行。

加洛壓低姿勢,臉彷彿貼在地上,攤平身體。不曉得是想盡量避免對方發現,也就是與地面融爲一體,還是要減少衝出去時的空氣阻力,總之,這是我們的習慣。實際上,我把加洛丟在一邊,不知不覺擺出相同的姿勢。前腳不安分地抖動,感覺從胸部到腹部,或許延續至胯間,身體內側有什麼在蠢蠢欲動。話語自腦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火熱的空氣。

「原來是跑進裏面了。」我抬起前腳探進縫隙,但趾尖卡住,沒辦法再深入。我伸出爪子刮刮,抓了個空。

「聽說,即使砍掉所有杉樹,甚至放火燒了,也會立刻長出來。以前應該試過這個法子吧。」

我差點脫口「媽媽」,用力嚥下後,改答覆「家母」。如果被誤會太幼稚,很可能慘遭刷掉。「我想打倒庫帕。」

然後,我發現石頭高臺有道縫隙。那是一條縱向裂痕,裏面黑漆漆的。

再一點,再一點,再靠近一點——我在腦中唱誦。衝啊衝啊,追啊追啊。

不是誰提議,也沒互相商量,我們自然地走向冠人的家。我們很好奇鐵國的士兵會如何行動。

「多姆,這是什麼?」

「可是加洛打到藤蔓,真有一手。」葛雷一臉佩服。

「他助跑了,犯規。」

「不過,我好像弄散一大堆花粉。」加洛反省道,應該也不算自暴自棄。他全身的白毛已染黃。

「只會添麻煩。」

「我要把整片天空染黃,就像塗上黃色一樣。那麼,從城外也能看見。」

加洛開心地說,我不曉得怎麼回應。包括我在內,其他三隻貓一起理起肚子旁的毛。

聽完貓講述的庫帕傳說,及被選爲庫帕士兵的年輕人的故事,我腦海不禁浮現疑問:「故事中的『我』是真有其人嗎?」那個年紀輕輕,卻迫不及待想成爲庫帕士兵的「我」是誰,我很想知道。

於是,我向貓提問。他睜着純真的大眼睛,伸着舌頭,一副在確定「你幹嘛那麼認真?」的表情。我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但對貓生氣也沒用。「我也不清楚。這是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類似父母說給孩子聽的民間故事,不曉得是不是真有此人。」

「打倒庫帕後,所有士兵都會變透明嗎?」

「據說是這樣。」

「真個地方太突兀了。」我坦率道出感想。國家每年派遣士兵,去打倒杉樹妖怪般的巨人庫帕,故事情節本身已很突兀,最後士兵變成透明的部分,更是異常突兀。那麼,從蛹變態而成,宛如昆蟲的杉樹不奇怪嗎?當然奇怪。但反過來說,至少在昆蟲世界裏,這是尋常的現象。相較之下,「生物變成透明」的情況,即使在昆蟲世界中,也聞所未聞。

墜落谷底的庫帕四分五裂時,體內的水分會噴濺而出。聽到這裏,我想像的是一棵遭砍斷的杉樹從高處墜下,樹枝折斷、葉子飛舞的情景,但碰到噴出的水,人的身軀會消失不見?真有可能嗎?

我不禁猜想:「難道是隱喻士兵在與庫帕決戰中死去嗎?」

縱使成功將杉樹巨人庫帕推落谷底,絕大多數的士兵恐怕都已喪命。會不會是前人認爲,與其直接告知「士兵戰死」,委婉地說「士兵變透明」比較好?就類似「變成星星」、「回去月亮」的講法。

「傳說中提到,變透明的士兵會住在那裏,一旦國家陷入困境,就會前來救援。」

「所以,在戰敗的這時候,纔會認爲可能是庫帕士兵騎馬而來嗎?至少人們是如此期待?」

「事實上,有一名鐵國的士兵被殺了,稍後我會提到。」

居然殺害前來接管的敵兵,真是不顧後果的魯莽行動。「是誰幹的?」

「不曉得。『號豪』蒙上嫌疑,但他不是犯人。」

第一次聽到這個專有名詞,不過等會兒就會解釋吧。我決定暫時忽視。

「沒錯。」貓微微點頭。

若是在戰爭時期,應該不會想讓國民曉得敵國多麼強大,以免打擊士氣。陌生的、強韌的動物是敵方的利器之一,祕而不宣也是很自然的考量。

不無道理。

「大概吧,但也可能是鐵國派馬來迎接。」

頑爺總是躺在牀上,蓋着被子。他從好久好久以前就用相同的姿勢躺在那裏,有時我會覺得他真是躺不膩。

「也沒有。」

好像能理解,又好像無法理解,莫名其妙,我如墜五里霧中,不知怎麼反應。這樣一來,「透明的士兵」是怎麼回事?「啊,我有另一個問題。」

「跟弦一樣。」

「只有一個人?」

「反正對方一定聽不懂吧?」

「以往,透明士兵回來過嗎?」

「咦?」

「然後,加洛踏到黃色的花。」

「現在?」

「什麼意思?」

「厲害,小孩真靈敏。」

「原來如此。其實,我最疑惑的就是這一點。迎接鐵國士兵時,冠人表示『和鐵國的國王談妥了』,並告訴人民『敵軍將我國收歸管理,但不會胡亂施暴。』」

「馬?」

「老鼠溜走了。」

「嗯,沒人離開過。誰都不曉得同一國的其他城市是什麼樣子。」

「之後,號豪帶着兒子出現。小孩注意到我在叫,就說『爸,貓肚子餓了』。」

「被那玩意黏到真的很麻煩。」

「另一種情況呢?」

「反正你們又在追老鼠吧?」

「滿像弦的作風。看見別人有難,沒辦法袖手旁觀。」

「冠人曾離開城裏好幾天嗎?」

「是弦跟小孩一樣。」我忍不住笑道。「但一會兒後,小孩改口:『好像和肚子餓的叫聲不同。』」

「怎麼,是貓啊。」號豪低喃,又坐回去。

「待在家裏,會擔心得不得了吧。人類這種生物碰上困難,就會想找人商量。好像連『是不是該和誰商量一下比較好?』這種問題都需要商量。」

要是在自己的國家繁殖,或許能像鐵國那樣運用馬匹,但冠人搞不好只擁有公的或母的一頭。

「是的。」醫醫雄一向冷靜沉着,觀察入微。是必須診斷病情和治療傷口的緣故嗎?他似乎很擅長按部就班思考。醫醫雄瞧見號豪父子,便走過來關切。號豪告訴他「貓好像不舒服」,於是他仔細觀察我,說着「你看這邊」,摘起黏在我屁股上的種子。

「喏,」貓別有深意地閉上眼睛又睜開,「就是馬。當天出現的動物。」

「不是的。」醫醫雄淡淡回答,「我只是觀察貓的動作。它想用腳和尾巴摩擦下半身,像是搔着身體,卻搔不着癢處。」醫醫雄還是老樣子,散發着沒血沒淚、近似植物的氣質道。

「唔,這個問題先擱着,言歸正傳。」多姆貓說。「我講到哪裏?」

「可惜。啊啊,弦要是能機敏些,該有多好。」庫洛洛誇張地嘆氣。「然後,你如何處理那刺刺的棘的種子?」

「渾身變透明,怎麼知道是他?他自稱是幼陽嗎?」

鐵國的士兵進城,不久前才發生那樣的悲劇,且人民被禁止外出,他們卻不顧命令集合在這裏,聽到我的腳步聲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每個人的反應不一樣。」我解釋道。「最先是弦過來,發現我陷入困境,便說『哦,你肚子餓啦』,特地回家拿肉乾。」

「你是指,是透明士兵殺掉敵兵嗎?」

「不過,最後冠人被殺掉了。爲何鐵國不守信用呢?」

「嗯,不過很有意思。」

「人類似乎是這麼想,會不會是透明士兵爲了解救國民,除去敵兵?他們覺得,當天遲到的第三隻馬是透明士兵騎來的。」

「那庫帕士兵變透明,全在等待這個時刻嗎?」

「可以嗎?」

「接下來,我和加洛分開,走着走着,在途中看到弦。明明禁止外出,弦要上哪去?我跟在他後面,抵達頑爺家。幾個人聚集在頑爺家。」

「不,幼陽不是透明的。」

「沒有。」

「什麼意思?」

「對。」貓又說一次,但隨即訂正:「只有一個人回來過。」

「再加上毒刺。」

「你們老是在追老鼠。」

「唔,也是啦。」我不禁苦笑。「聽着庫帕士兵的故事,我忽然想到,離開城市對你們是非常特殊的經驗吧?」

「緊接着,菜呂和菜奈路過。他們在送菜,我一叫,就厭煩地說『沒東西餵你』,速速離開。」

「對。只是,他未免太遲鈍。」我不禁苦笑。「我又不是肚子餓。」

「就是頑爺的孫子。臥牀不起的頑爺,他的孫子幼陽回家了。」

「沒錯。」我笑道。

附帶一提,我原想糾正馬的量詞是「匹」,而不是「只」,最後打消念頭,反正是小問題。連這種小地方都要逐一糾正,不知何時才說得完。

「是啊,挺不可思議的。去鐵國談判不容易,不過,我現在知道是用哪種方法了。」

「我從未見過那種生物,全國恐怕也沒人知道。總之,鐵國有馬。即使旅途遙遠,騎馬一下就能抵達。」貓的敘述很有真實感。「所以,冠人是騎馬到鐵國附近進行談判吧。」

「啊啊,」庫洛洛的話聲摻雜着放心與意猶未盡的情緒,「一下就解決了吧。」

「冠人到底是在哪裏和鐵國談判?」我詢問有沒有電話、郵寄等能夠傳達意志的通訊方法,但貓似乎無法理解。倘若沒有通訊方法,外交只能靠直接會面,或派遣使者往來,我默默想着。不料,貓說:「大概是親自前往鐵國,跟鐵國國王商量吧。」

「我剛剛還跟加洛在一起。」

「不只一個,你的問題一堆吧?」

體格強健的號豪、弦,以及住在頑爺家隔壁的賣菜夫婦菜呂和菜奈、微胖的丸壺、常來探視頑爺健康狀況的醫生醫醫雄。

「沒錯。號豪也覺得不太對勁,蹲到我旁邊,檢查我的身體。大概是以爲我受傷。」

他們在城市的居民中,也是我經常碰到的幾個,要說熟悉確實挺熟悉。不過,他們性情各不相同。

臉色蒼白的弦吐出放心的嘆息,走到我面前蹲下,摸摸我的頭說「別嚇人嘛」。比起撫摸頭頂,我更希望他用力搔,不過我的願望大部分人類是不會懂的。

「回到城裏時,幼陽幾乎是彌留狀態。他活了幾天,最後還是死掉。」

剛踏進頑爺家,便聽到「喀嚏」一聲,屋裏的空氣頗爲緊張。坐在靠裏面的椅子的號豪站起,投來銳利的視線。全城體格最魁梧的他,手臂猶如粗壯的木頭,握緊的拳頭仿若岩石。其他人類也望向我。

「這麼說來,」我想到一件事,便告訴庫洛洛。「前陣子,我的屁股沾到刺刺的草種,撥不掉。喏,就是棘的種子。」

那天我也在追老鼠。快捉到時,老鼠溜進草叢,我的腦袋跟着鑽進去,最後還是讓老鼠逃走了。仔細想想,對於老鼠,我一直刷新連敗紀錄。離開草叢之際,屁股沾上好多種子,我拼命甩腳,卻弄不掉。

基本上,我們貓不會住在特定的人家,而是在城裏各處睡覺。食物也是,去哪戶人家就喫哪戶人家的。不知爲何,庫洛洛以頑爺的家當根據地,幾乎不出門。

「醫醫雄真厲害。」我佩服地說。「醫醫雄真厲害。」號豪也同時驚呼,「你聽得懂貓話?」

「很有意思?怎麼講?」

「你們國家不是離鄰國很遠?即使打開城門出去,感覺也要旅行很久。」國王長期不在國內,妥當嗎?

「如果知道有那種生物,可能會害怕起鐵國,人民會恐慌。」

「國家整體的狀況,國王瞭解就足夠吧?雖然不清楚冠人掌握多少。」

貓立刻回答:「有兩種情況。」

「恰巧有人類路過,我便開口拜託:『幫幫忙,幫我摘掉棘的種子。』」

我看看圍在頑爺身邊的人類。

「沒人對城外的世界感興趣嗎?」

「他死掉後變成透明?」

「你怎麼知道?」

「我發現弦在外頭亂晃,感到奇怪,於是跟了過來。」

「誰都不曉得?從以前就這樣?是因高牆擋在城市周圍嗎?」

「喂,多姆,你跑來幹嘛?」不知何時,庫洛洛出現在我身邊。庫洛洛一身黑毛,肥肥的肚子鬆鬆垮垮,但眼神銳利,鬍鬚也翹得高高的。

「這是理由之一。很早便築有防止庫帕入侵的城牆,十年前冠人更進一步補強。」

「太可惜了。」

「冠人死掉,城裏的人禁止外出。你和叫加洛的貓一起追老鼠……」

「十年前,庫帕士兵任務結束,只有一個人歸來。」

驀地,我注意到「鐵國」的名稱暗喻「敵國」(注:日文中,「鐵國」與「敵國」發音相同,皆爲「TEKKOKU」。)。或許原本的意義是「相鄰的敵國」,也可能是從帶有「異國」、「外國」含意的「外之國」(TOSTUKUNI)的發音轉變爲「鐵國」(TEKKOKU)。

「的確。這時,醫醫雄路過。」

「那麼,冠人爲何不告訴大家馬的事?」

「兩種情況?」

「原來如此。」所以,冠人才沒辦法訓斥酸人,我恍然大悟。「換句話說,冠人藏着馬嗎?」

「那對夫妻眼中只有自己嘛。」庫洛洛瞥向剛進屋的菜呂夫婦。

「弦,看到你走在路上,我便跟過來。你太不小心了。」我解釋道,可惜一樣沒被聽進耳裏。

「一,沒必要告訴大家,因爲誰都沒問過冠人怎麼去鐵國談判。既然沒人間,也沒必要說。」

「坐立難安?」

「把城牆加高之類的?」

「那爲什麼……」我說到一半,想起纔剛聽見答案。「這樣啊,現在是國家存亡關頭。」

「老鼠逃進小洞,實在聰明。」

庫洛洛望向圍在頑爺牀邊的人類,一副嫌麻煩的口氣說:「從方纔開始,人類就三三兩兩過來。」它伸出尾巴搖晃,像在和我的尾巴打招呼。

「嗯。然後,酸人幾乎都在這種時候幹壞事。沒冠人坐鎮,酸人便趁機爲非作歹。老爸不在,就是他的天下。」

庫洛洛沒回話,望向聚在屋裏的人類,吐露感想:「他們大概是坐立難安。」

之後,號豪父子幫我把黏在毛上的種子全部摘掉。

人類的反應果然各不相同,從對我叫聲的反應,也可看出每個人的性情。

「假如那時丸壺也來了,不曉得會怎樣?」庫洛洛抬頭,望着站在前方,體型圓滾滾、嗓音渾厚的丸壺。

「或許會關心一下吧。丸壺熱心助人,只是……」

「性子太急。」庫洛洛輕鬆猜出我想講的話。

「他大概會走近問『怎樣?發生什麼事?』,然後又說着『我很忙』跑掉吧。」

「誰教丸壺開口閉口都是『好麻煩』、『我很忙』,還有『別羅羅嗦嗦,做就是啦』。」

「大夥都無法靜靜待在家裏。」我注視着圍在頑爺牀邊的人類。

「你想想,」庫洛洛應道,「待在家裏,每個人都指望你能解決一切,不停追問『爸,怎麼辦?』『親愛的,這樣下去不要緊嗎?』不然就是『冠人死掉,我們不會有事吧?』壓力多大啊。話雖如此,又不能表現出軟弱的一面,他們肯定很難熬吧。」感覺上,庫洛洛的分析頗精闢。「舉個例子,老婆擔憂道:『親愛的,我們今後會怎樣?』與其坦承『不曉得,我也沒轍』,不如……」

「不如?」

「不如說『我去一下頑爺那裏』,還顯得比較負責。」

「那倒是。」我點點頭,目光又移向人類。幾乎都是男的,是肩負一家之主責任的人。「不過,就算聚在一起,也想不出好點子吧?戰爭打輸,冠人也死了,根本無可奈何。」

「聽說敵人使用很恐怖的武器?」庫洛洛問。

庫洛洛似乎和平常一樣,待在臥病的頑爺家裏,所以沒能目睹廣場發生的慘劇。直到城裏的人過來,告訴頑爺情況,庫洛洛才曉得經緯吧。

「那東西叫槍。有長的和小的,獨眼兵長單手操縱小槍。槍會發出非常大的聲響,很嚇人。」我答道。光是回憶當時聽到的聲響,尾巴就緊張得快膨起來。「一眨眼,冠人就腦袋開洞,一命嗚呼。」

「太可怕了,力量差距懸殊。」庫洛洛說。「頑爺剛剛也提出相同的勸告,對方這麼強大,最好別動抵抗的傻念頭。」

我們茫然凝望人類交談。

「不能再悠哉下去。既然如此,只能大夥一起闖進冠人家。」丸壺雙頰鼓脹,滿臉通紅。

「那樣大夥可能會被槍打傷。」

「弦,你居然講這種話?你不是還頂撞鐵國的士兵嗎?」丸壺指出,惹得其他人類一陣笑。的確,城裏第一個與鐵國士兵起衝突的就是弦。

「她掉進水井,那是你和我出生以前的事。」

「怎樣?」酸人不悅地問。

醫醫雄毫不畏怯,反倒上前一步,繼續道:「酸人,仔細聽好,我們國家打了敗仗,冠人慘遭殺害。敵國士兵即將接掌這座城市,顛覆一切秩序,我們根本不需受你支配。即使聽從鐵國的命令,懲罰我們,你也只是鐵國的走狗。與其當走狗,何不和我們一起對抗鐵國?要是能驅逐鐵國的勢力……」

「酸人,你靜下心想想,我們和你都是這個國家的人民。鐵國的士兵前來接管,你冷靜思考,誰纔是真正的敵人?」

「不行。這時候揍酸人,也無法解決問題。」醫醫雄勸道。「在廣場教訓酸人,反而會被鐵國那些傢伙抓去。」

「放心吧,我不是孩子,是老頭子。」

「那就更不能期待了。」

「剛剛不是提到庫帕的士兵嗎?」號豪不耐煩地回答。

「是嗎?」我覷着庫洛洛。不管任何問題,我都忍不住向庫洛洛確認。

「喂,」酸人瞪着號豪,有些惱羞成怒。「少得寸進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傢伙根本不行。」丸壺苦着臉,不禁失笑。「他滿腦子都是自己,只會討好鐵國那些傢伙。」

這時,頑爺開口:「啊,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雖然臥牀不起,但頑爺的話聲非常清晰。

「噯,他沒辦法馬上改變作風和態度吧。」庫洛洛舔着前腳。

圍繞在頑爺牀邊的衆人都嚇一跳。

「大概是自行帶來的糧食。等糧食喫盡,應該會徵收城裏的食物。」醫醫雄淡淡地說。「不管怎樣,他們很可能會要酸人想辦法。」

「只是沒人把你放在眼裏吧。」丸壺忍不住多嘴。

「時節?」

「請原諒我們?」酸人尖聲反問,伸出小刀,臉上浮現殘虐的笑容。他的皮膚光滑,不像其他男人有鬍鬚,大概是從沒喫過苦的緣故。

我打了個哈欠。「酸人未免太笨。」閉上嘴巴後,我忍不住吐槽。「狀況跟以前不一樣,還想作福作威。」

「毒藥。那種蟲不是有毒?」

「透明士兵?什麼跟什麼?」酸人語帶提防。

酸人搖搖頭,「老爸沒料到鐵國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你的刀子不是已遭鐵國的人沒收?」丸壺質疑。的確,我也目睹獨眼兵長奪走酸人的刀。

「那樣行不通。」酸人語帶辯解,但絲毫不見平日的傲氣,似乎真的已走投無路。「今天算是第一天吧?鐵國的士兵並不信任我,他們也會到處巡邏。剛剛就有數個士兵在廣場遊蕩。聽着,即使我放過你們,之後仍會有別人來查看。今天最好乖乖待在家裏,鐵國士兵巡到某一戶時,或許會察覺你們外出,屆時就危險了。懂嗎?小心爲上啊。」

弦雖不是刻意要紓解緊張的氣氛,但多少減緩了壓迫感。

然而,如今情勢不同。

「哦,庫帕的士兵。我對庫帕不熟,都是老爸和複眼隊長在管。」

「誰管你的死活。」丸壺唾罵,酸人勃然大怒,緊握小刀回瞪。「幹嘛?要打架嗎?我纔不怕你。」丸壺上前一步,醫醫雄從旁制止。然而,丸壺仍按捺不住說:「號豪,要不要趁機痛扁這傢伙?號豪和我不曉得受過你多少鳥氣,乾脆盡情揍一頓吧。把你打到動彈不得,再扔去廣場。每個人經過踩一腳,你很快會被踏成一塊又扁又平的皮。」

「如同酸人所言,今天鐵國士兵想必還在警戒。換成我是鐵國士兵,也不會掉以輕心。」

「你又能君臨這個國家。」醫醫雄一字一句,彷彿要讓酸人完全理解他的話。

「怎麼可能?你們真是一羣傻子。」

「對不起。」弦率先老實道歉,「請原諒我們。」

「我不認爲會有那種事。」庫洛洛興趣缺缺。

其他人不約而同地走近酸人。

「你是指哪件事?」酸人也問。

「可能是爲了國家着想。」醫醫雄回答。「酸人的母親過世已是不可挽回的定局,應該更重視繼承人。」

「這主意不錯。踏成一塊皮後,拿來給我當牀墊吧。」頑爺出聲。

此時,弦唐突地冒出一句:「倒是那件事,果然是透明的庫帕士兵乾的吧?」

「不能設法先搶走那種武器嗎?」體型高大的號豪出聲。

是啊——失望滲透所有人的心。醫醫雄的話一針見血。

「忍耐力那麼強的你也會動怒?」號豪顯然是在諷刺。

「怎麼搶?」菜呂皺起眉。「我們可不想被連累。」旁邊的菜奈點頭附和。

「當時酸人是個孩子,卻幾乎沒哭。」菜呂蹙着眉。

「肯定會起疑吧。」號豪點點頭。「可是,鐵國那些士兵都喫些什麼?」

醫醫雄他們和酸人對峙半晌。

「父母總是比較放縱孩子。」號豪一副受不了的語氣。「這是冠人唯一的缺點。」

「搞不好酸人完全沒把父親的死放在心上。」菜呂說,菜奈立刻接過話:「就是啊,你們記得吧?他母親去世時也是……」

「若是酸人,很有可能。」

「或者說,那根本是酸人推下去的。」丸壺齜牙咧嘴道。雖然他補上一句「大概」,但語氣相當確定。

原來還有這一招!屋裏的人躍躍欲試,興奮的情緒化成熱意浮現。

「什麼?」

「哪個?」

「今天在廣場上,不是出現那種動物——馬嗎?最後到的那匹馬上沒有人。」

「這是在說什麼?」牀上的頑爺訝異地問。

「果真如此,」弦提出質疑:「爲什麼冠人不責備酸人?居然對親生母親那麼殘忍。」

「我若是鐵國士兵,今天那麼累,肯定倒頭就睡。」菜呂說,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酸人呢?」頑爺問。

「你們在幹嘛!」出聲恫嚇的是酸人,他握着尖銳的小刀。「不是叫你們不許出門!」

之前,酸人抓到違反規定的人,就會帶去廣場,處以相應的懲罰。因此,大夥應該要拼命反省賠罪,求酸人高抬貴手,放他們一馬。

「正因如此,我纔會懷疑是透明人。」弦解釋。「或許是透明士兵騎馬過來。」

「何況,就算取得黑金蟲的毒,要讓對方服下也不容易。」醫醫雄的嗓音沉穩,口吻平淡。「你們以爲,把毒藥拿給鐵國士兵,告訴他們『請嚐嚐』,他們就會乖乖聽從嗎?」

「誰理你。」菜奈激動得口沫橫飛,「隨便報告不就好了?說你在外頭沒看到半個人影。」

「別這麼篤定。」我彷彿能看見頑爺在苦笑。「這是如假包換的好點子。喏,不妨用那個玩意。」

「喂,酸人,冠人有沒有任何交代?」丸壺問。

酸人瞪着丸壺。「然後呢?庫帕的士兵怎樣?」

「交代什麼?」面對丸壺毫不客氣的粗魯態度,酸人不滿地憤憤應聲。

屋裏的空氣漸漸熱起來,滲透出人類嗜虐的歡愉。

「好點子?」醫醫雄反應冷淡。「頑爺,我女兒整天都在說『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卻從來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好點子。」

酸人雙頰抽搐,終於開口:「可是,萬一鐵國士兵發現你們跑出來,受懲罰的是我。」感覺這纔是酸人的真心話。

「我們與鐵國的事。萬一陷入這種狀況該怎麼辦,冠人沒思考過嗎?難不成你毫無心理準備?萬一冠人遭遇不幸,不就輪到你當國王?」

「其實,你根本不曉得冠人的想法吧。」號豪眼神冰冷地沉聲道,「冠人很清楚你多麼無能。」

號豪和醫醫雄冷眼旁觀。

我想像着透明士兵輕巧跳下馬的模樣。「庫洛洛,其實當時我也聽到聲響。像是有人輕盈落地,不知該說是聲響,還是震動。」

世上再沒有誰比酸人更缺乏忍耐力。回想起來,鐵國士兵進城後,酸人肯定被迫忍耐不少事。對酸人來說,算是非常努力「忍耐」。今天是忍耐紀念日。

倏地,我感到背後有人。一如往常,我的尾巴率先察覺,尾巴微微顫動,並高高豎起,伸向後面。

酸人冷哼一聲,大概是想掩飾對敵人唯唯諾諾的窘態。「長柄刀被收走,但小刀我還是能帶在身上。光用小刀就能挖出你們的眼珠子。怎樣?要不要試試?」

「不。」醫醫雄靜靜否決,「時節不對。」

號豪接過話:「鐵國的士兵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啊。我們互相敵視,便順了敵人的意,不是嗎?」

搞不好真是如此,我心想。冠人是不是早就放棄將會繼承王位的酸人?

有人笑,屋裏的空氣彷彿柔軟地膨脹。

「這點子不錯。」丸壺鼻孔翕張,「就用毒藥幹掉他們。」

「我家的孩子也一樣。」號豪點點頭,笑道:「孩子的好點子,通常稱不上好點子。」

「庫洛洛,真是不可思議。」我對旁邊的庫洛洛說。

其他人步步逼近,酸人嚇得手足無措。性急的丸壺不禁脫口:「太麻煩了,先揍再說。」酸人伸手製止:「好吧、好吧,我瞭解你們的想法,其實我有同感。」

「黑金蟲嗎?」醫醫雄立刻會意。

「就、就是啊!」酸人拼命附和醫醫雄。「要是我有個萬一,你們小心遭殃。稍微想想就明白吧?」

是指塗在城牆上的毒?我驀地想起。

「那匹馬可能是某人騎來的。傳說中,透明士兵不是會現身解救我們嗎?所以,搞不好是透明士兵騎馬趕抵。」丸壺接着道。

酸人退後一步。他左右揮動小刀,難以決定要刺誰。

「城裏的人似乎都這麼認爲。」

「目前黑金蟲仍潛伏在地底的巢穴。再過一陣子,天氣纔會變冷,況且我們沒空去找黑金蟲的巢穴。光是要弄到蟲子,就得大費周章,我們還遭禁止外出。」

「簡直是胡扯,」酸人一笑置之。「馬背上又沒人。」

酸人陷入沉默。

「就是啊、就是啊。」丸壺激動地高聲附和。

最早察覺這一點的,可能是醫醫雄。

「弦認爲是透明士兵騎來的。」丸壺補充道。

酸人又後退一步。

平常沒人敢頂嘴,酸人一怔,不愉快地板起臉。「你們敢頂撞我?」他揮動刀子,作勢要刺醫醫雄。

「頑爺也這麼想嗎?」醫醫雄問。

「讓鐵國的士兵服下那種毒如何?或是磨碎讓他們喝下。這是個好點子吧?」

我問庫洛洛:「酸人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話從酸人嘴裏出來,彷彿句句是陰謀。」

「同胞和鐵國士兵,你們當然也會選擇站在同胞這邊吧?」酸人接着道。「不過,今天太危險。我並不是喜歡才巡邏的,只是怕不好好報告會被宰。」

在來接管的鐵國士兵面前,城裏的人和酸人的立場是一樣的。

此時,頑爺出聲:「那樣比較好。」他的嗓音格外清亮,「今天先回家養精蓄銳。」

「不過,」酸人質疑:「要是透明士兵真的來解救我國,爲何不快點幹掉鐵國的人?」

「一定是……」弦高聲回應,「一定是在尋找下手的機會,最有利的機會。不管怎樣,透明士兵不久就會現身拯救我們。」

我望向庫洛洛。庫洛洛漫不經心地咕噥:「透明人會有腳步聲嗎?」

原來如此,很正常的疑問。不過,與一般人類的腳步聲相比,那聲響小得多,果然還是不一樣嗎?

之後,衆人紛紛向頑爺道別,離開屋子。每個人都一臉不安,背脊和肩膀透着恐懼。

「號豪,你不回家嗎?」踏出大門前,醫醫雄回頭問。

的確,號豪沒要站起的樣子。

「我替頑爺擦過身體再走。」

頑爺臥牀不起,用餐和排泄物的處理等生活起居,皆需住在附近的人幫忙。

「而且,我還有事想請教頑爺。」

醫醫雄沒繼續追究,留下一句「這樣啊」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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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夜之國的庫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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