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腳蔬菜村的敗部復活大作戰》 · 黑野伸一 · 5.2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狐蘿蔔
錄入:弱酸
優
沒有麥當勞,沒有星巴克,也沒有7-ELEVEN。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周圍這片窮鄉僻壤的景象,明明是八月的天氣,背後卻有一種寒流肆虐般的淒涼。隔着擋風玻璃,只看到羣山和樹林,以及曾經是農田,如今已經完全荒廢的荒地。多岐川優從都心沿着中央高速公路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交流道後,又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
剛纔山麓下的城鎮也很冷清,上山之後看到的景象更慘不忍睹。這裏真的是日本嗎?我真的活在現代嗎?總覺得恐龍好像會突然從前方的樹林裏蹦出來。當飛機從天空飛過時,這一帶的居民搞不好會對着天空膜拜。
哈哈哈。多岐川優開着他的愛車BMW7系列,放聲大笑起來。
不至於吧。但手機在這裏很可能收不到訊號,宅配可能也要三天才能送到。接下來的生活恐怕會很不方便。悠閒度日固然好,但不方便就讓人有點頭痛。乾脆把這裏變成都市好了。
優立刻搖頭否定了自己的突發奇想。
說什麼蠢話。自己不是爲了逃離都市生活纔來到鄉下嗎?自己終於下決心遞了辭呈,決定自己創業,但在此之前,想找一個地方過一段悠閒的生活,讓自己的身心煥然一新。希望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重新設定十幾年來在人生路上狂奔的身心。
他曾經在兒時多次造訪的祖父家世世代代務農,自從祖父去年離開人世後,祖厝一直沒人住。昨天晚上,他看到父親遺忘在他公寓的土地帳冊,臨時起意,想來祖厝看一看。
身爲長子的父親打算賣掉多岐川家代代相傳的農地和祖厝,他上週回到鄉下實地察看,確認房子還可以住人。祖先留下的土地位在山區人口過疏的地區,但優突然很想在祖厝被賣掉之前去住一住。如果看了之後覺得不喜歡,可以立刻掉頭就走,去輕井澤的高原度假勝地住幾晚。我很自由,也有足夠的時間,優心想。於是,他簡單收拾後,今天一大清早就從六本木的公寓出發了。
根據衛星導航系統的指示,發現已經快到多岐川家所在村莊的入口了。他把方向盤往右一打,車輪下的柏油路立刻變成了泥土路。BMW的避震系統還真不是唬人的,即使在這種凹凸不平的路上也不會東搖西晃。
這裏真是窮鄉僻壤。他上次是在幼稚園的時候來這裏,相隔三十多年,記憶已經不太可靠,但以前村莊就這麼冷清嗎?以前是不是有更多房子?
路面越來越窄,大型BMW行駛起來有點困難。他猶豫了一下,打算掉頭往回開,但隨即改變了主意,踩下了油門。
在泥土地上行駛了大約一百公尺,前方出現一棟破舊的木造房子。鐵皮屋頂爬滿鐵鏽,外牆斑駁剝落,裏面黃土色的土牆露了出來。一個看起來隨時都會斷氣的老爺爺顫顫巍巍地正在院子裏劈柴。
繼續往前開了兩百公尺左右,出現了比剛纔那棟木房稍微像樣一點的房子。父親告訴他,從縣道駛入岔路後,第二棟房子就是祖厝,想必就是眼前那一棟了。
一個陌生女人站在房子前,有一個小孩子躲在女人身後。個子和今年讀小學三年級的獨生子裕也差不多高。
優停下車子,打開車窗。
沒關係啦,反正開車十五分鐘就到了。優自吾自語道。
買東西時,必須開車去山麓的幕悅町。雖然那裏沒有麥當勞,沒有星巴克,也沒有7-ELEVEN,只有一個快要倒閉的市場。
「起來啦?再睡一下也沒關係嘛。」
雨乃婆婆嘎哈哈地笑了起來。
舍吉爺爺吸着鼻涕問。
「嗚啊!」
舍吉爺爺把裝了蔬菜的籃子交給優。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和那種東西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他最怕爬蟲類,不,他怕的不止爬蟲類而已。
「我帶了蕃茄和小黃瓜來,是在我家的溫室種的。」
雖說是廚房,但這些人居然就這樣不請自來,大剌剌地登堂入室,而且不打一聲招呼就自顧自地下起廚,簡直太讓人驚訝了。
優不想多解釋,問了三個老人的名字。昨天的老婆婆叫雨乃,另一個叫彌生,老爺爺叫舍吉。
「婆婆,這個真好喫。」
「男孩子調皮死了,真受不了啊。」
是壁虎。壁虎俐落地爬上橫樑,消失在黑暗中。
眼前的景象讓優看得目瞪口呆。
轉頭一看,發現另一名少年站在以前曾經是多岐川家的農田,如今已經長滿雜草的荒地上,對着差不多和他一般高的麒麟草恣意撒着尿。
雖然老婆婆嘴上這麼回答,但他們三個人仍然無意離開。
那是父親。父親很擅長做木工,會定期回來這裏維修房子。優的雙手雖然無法像父親那麼靈活,但很會讀書,應該是繼承了母親的基因。
他坐在坐墊上喫着烤餅。外皮內包着野菜,味道很不錯。
「當然見過啊,你以前不是住在這裏嗎?」
「喔喔,他是渡邊家的兒子。」
「你是從東京來的嗎?城市人居然會來這種鄉下地方,真難得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正登家裏也有來自城市的人……」
「不是啦,渡邊家的兒子移民去了巴西就沒回來,這裏是多岐川家,他是克己叔的表弟,我看你是老糊塗了。」
他決定把二樓的西式房間當作書房使用,把帶來的筆電連上電話線,好不容易搞定網路時,太陽早就下山了。
優定睛看着蜘蛛躲進的黑暗牛晌,仰頭看着天空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該來這種鄉下地方,明天一大早就收拾行李快閃吧。
「還有這些是新鮮的蛋,是我家母雞今天早上剛下的,還熱着呢。」
信康拼命追趕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他的寶貝在褲襠下左晃右甩着。中途差一點被土堆絆倒,但他立刻站穩了,一瘸一拐地繼續追了上去。跑在前面的少年早就躲進了雜草堆,不見了蹤影。
確認水電和瓦斯都沒有問題後,優鬆了一口氣,回到車上,從後車廂內拿出了行李箱。
「不,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啊?」
下一剎那,優立刻驚叫起來。
「和這裏相比,空氣的確很差。」
撲鼻的香味讓優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昨天中午他喫的是便利商店的飯糰,晚餐也只喫泡麪而已。
「是你的孫子嗎?」
這棟鄉下的老房子很寬敞,一個人住綽綽有餘。除了水泥地的廚房以外,還有兩間三坪大的房間,四坪和兩坪多的房間各一間。二樓的房間沒有天花板,露出的橫樑發着黑光。
「阿省,等等我。」
「原來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上次有一個奇怪的陌生老頭在這裏走來走去,我還想提醒你多注意點。」
「不,我不是晴彥……」
今晚只能先去樓下睡覺了。希望下面沒有這種奇奇怪怪的動物出沒。
烤餅?優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走去廚房一看,發現是像包子一樣的食物。
「你說的該不會是我父親晴彥?」
雖然是盛夏,但那天晚上,優用毛巾被蒙着頭睡覺。
站在老婆婆身後的少年拉起褲子的拉鍊,對另一個正在撒尿的少年吆喝了一聲。圍籬下的乾土變成了一小灘泥濘。
那是什麼?
他昨晚睡覺前忘了拉窗簾。
他關掉電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舍吉這個名字很奇特,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和昭和天皇同一天生日,於是,他的父母希望他從此遠離吉祥,爲他取了這個名字。真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父母會幫兒子取這種名字?
「不是,晴彥是我的父親,我是克己的孫子……」
老爺爺打斷了優的話開口說道,他右側太陽穴上有一塊很大的老人斑。
都市人不會對別人這麼親切。他搬去六本木的公寓時,鄰居在路上遇到他時也不會打招呼,當然,優也無意和鄰居套交情,所以也徹底無視他們。離婚的妻子美咲對他丟下一句:「我再也受不了你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了,」然後就帶着獨生子裕也回了孃家。
優把矮桌放在兩坪多大的房間內。離廚房最近的這個房間是飯廳。
「那還用問嗎?」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他下樓煮了開水,喫了泡麪。在喫麪時想到,在這裏張羅食物應該很費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眼前又出現一隻巨大的蜘蛛,他再度發出慘叫聲。優也很討厭蜘蛛和昆蟲,現在才發現自己來到大自然中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當他站在窗邊伸着懶腰,忍不住「啊!」地叫了一聲。窗外一片漆黑,宛如倒滿了墨汁,只有月亮和幾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除此以外,看不到任何發光的東西。雖說是窮鄉僻壤,但這並不是深山中唯一的一棟房子,才晚上十點,爲什麼完全看不到任何亮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來吧,已經做好了,喫吧。」
「啊喲喲,原來是阿克家的?沒想到你長這麼大了。」
那個叫阿省的少年不理會,自顧自地跑了起來,另一個少年忘了把小雞雞收回褲子,就一個勁地追了上去。他似乎還沒尿完,曬得黝黑的腳上不停地濺起水滴。
他眨了眨眼,看着枕邊的手錶。九點半。原來整整睡了十一個小時。開長途車果然很累。
長這麼大?優並不認識這個老婆婆。
他沿着發出吱吱咯咯聲音的老舊樓梯下了樓,樓下伸手不見五指。剛纔並沒有太在意,如今卻覺得這片黑暗令人心裏發毛。
「對啊對啊,我就知道你是阿晴嘛,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阿省,等等我啦。」
「你是從哪裏來的?」
老婆婆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優的雙眼盯着她身後那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因爲那個少年正對着圍籬撒尿。
那個少年在罵「慢死鬼!」時,大聲放了一個響屁。
「信康,真不像話!先尿完再跑。」
在這裏暫時住一陣子或許也不錯。話說回來,已經進入平成年代了,居然還有房子是水泥地板。
優糾正了好幾次,老婆婆還是不斷重複着「太好了」,他懶得再解釋,說了聲「改天見」,關上車窗,開着車子,駛進了久違了三十年的父親老家。
「不好意思,請問我小時候見過你嗎?」
「呃,真是太、感謝了。」
女人在大帽檐的帽子外綁了一塊三角頭巾,近距離一看,才發現她上了年紀。可能有七十多歲了。
優差一點感動落淚。
「你們看,是阿晴,他回來了。」
優原本打算今天離開這個村莊,此刻卻覺得再住一陣子似乎也不壞。
「啊!」
「東京嗎?那裏可是大都市,空氣沒問題嗎?聽說廢氣污染很嚴重。」
「走羅。」
優正想要開口,聽到另一個方向也傳來噓的撒尿聲。
老婆婆露出金牙,嘎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來吧,烤餅已經熱了,很好喫喲。」
老婆婆雖然斥責他,卻沒有罵他不該在別人家的土地上隨地亂尿。
「這是爲我做的嗎?」
「是啊。年輕人,你來這裏旅行嗎?還是來實習?」
話說回來,在都市中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蜘蛛。蜘蛛匆忙移動着蜜蜂般黑色和黃色條紋圖案的長腳,躲進了房間的角落。
「我想你剛到,家裏沒什麼喫的。」
「啊喲喲,好大的車子呀。」
不是表弟,是孫子。
老婆婆是不是誤會了?
優猛然抬起頭,發現那幾個老人仍然在廚房裏沒有離開。
「都不是,我是多岐川克己的孫子,這是我家。」
翌日,優在燦爛的陽光中醒來。
香噴噴的味道嫋嫋飄進了優的鼻孔。他豎起耳朵,聽到有人說話。是廚房。他下牀走向聲音的方向。廚房內有兩個老婆婆和一個老爺爺,其中一個老婆婆就是昨天那個撒尿小童的阿嬤。
昨天的老婆婆對他說道。
彌生婆婆把雪白的雞蛋塞進優的手裏。雞蛋的溫度在他的手掌心擴散。
都市看不到小孩子隨地撒尿,即使在昭和年代,也沒看過這麼沒教養的孩子。
他再度回到二樓的書房,上網確認股價,突然發現一個黑色的東西在眼前的牆上蠕動。
「慢死鬼!阿信,我要先走羅。」
老婆婆對另一個老婆婆和老爺爺說。
「東京。」
老婆婆的一身打扮好像高爾夫球場的杆弟,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優上個月買的去年款BMW7系列的新車說道。
雖然這棟房子沒有人住,但也不能對着圍籬隨地撒尿吧。
「你單身嗎?」
彌生婆婆問。優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喫烤餅。
最後,三位老人家坐了很久,追根究柢問了一大堆問題,優在他們的追問之下徹底交代了自己的身世、工作、家庭成員、興趣愛好和專長等所有的隱私。但是,即使說了這麼多,雨乃婆婆仍然把優當成是晴彥。
「你爲什麼又回來這裏?」
聽到彌生婆婆的問題,優愣了一下,也忍不住捫心自問。
「想要來悠閒一下。」
「但這種地方會不會太悠閒了?只有老爺爺和老太太。」
三位老人不約而同地嘎哈哈哈哈哈笑了起來。
「年輕人都離開了,以前這裏比現在熱鬧——」
三位老人說,這個名叫止村的山間小村落總共不超過四十戶人家,在優的祖父時代,這裏曾經是一個繁榮的村莊,但村裏的年輕人都向往都市生活,離開了村莊。
優的父親多岐川晴彥從本地的高中畢業後移居到都市。多岐川家世世代代都務農,父親和其他兩個兄弟都離開了村莊,所以,一年前離開人世的祖父是多岐川家族最後的農民。
「婆婆,你們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嗎?」
「沒有。」雨乃婆婆說。
「怎麼可以騙人呢?你十八歲時不是對郵局的人一見鍾情,哭着說要下山嗎?」
「啊喲,都八百年前的事了,早就忘光光了。」
「咦?你愛的不是我嗎?」
舍吉爺爺嘎哈哈哈地笑着問道。
「絕對不可能,天塌下來也不可能。我想起來了,舍吉啊,你不是愛上一個有夫之婦嗎?就是酒莊老闆的老婆,你們不是約好了要私奔嗎?」
「話可不能亂說,根本沒這回事。」
「我說彌生啊,你不是喜歡山下那所學校的老師嗎?」
到底誰會跑來這種地方拜拜?以都市的安全標準來說,簡直太不尋常了,至少應該在靠懸崖的那一側設置欄杆之類的東西。
抬頭一看,前方有一個鳥居。經過鳥居後,坡度更陡了,二十公尺前方有一個建在岩石上的小神社。
「銀行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他眺望遠方,發現剛纔在農田裏幹活的那幾個人不見了。中年男子順着優的視線望去,一臉瞭然於心的神情,用力點了點頭。
每週工作三天就可以過日子嗎?
他伸着懶腰喘口氣時,看到了眼前壯觀的景象,前一刻因爲被小溪吸引而完全沒有注意到。
男人色眯眯地笑得下眼瞼都鼓了起來。
他看着眼前的景色出了神,當他回過神時,發現身上的汗水已經幹了。
「不是不是,那兩個年輕的男人,還有一位小姐,是很性感的小姐喔。」
「聽說你在大城市的銀行工作?」
「不,我去美國讀書,但沒有在那裏工作。而且,我不是在電腦公司上班,而是之後轉換跑道,進了日本的科技公司。」
「所以不算農民嗎?」
「以前鄰村也有診所,結果也倒閉了,現在連公車也沒了。」
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山巒,山谷間,是一棟棟看起來像火柴盒的民房。那一帶應該是安在市的市中心,後方是一大片平原。原本以爲這裏只是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沒想到風光如此明媚。
「有啊,就在村口,但三年前收掉了。」
「不打算離開這裏嗎?」
「所以是種稻米嗎?」
帳冊上記載的農地面積是二反。二反大約是二十公畝,說得簡單一點,就是相當於二十公尺乘以一百公尺的面積。
「你們不用下田工作嗎?」
「對,這種大熱天跑來實習,整天用鐵鋤挖地。」
「你是早慶大學經濟學院畢業的吧?早慶大學很難考,我表弟勝治家的老三考了三次,三次都落榜了,虧他在當地還被稱爲神童呢。」
「咦?是這樣嗎?那個老師怎麼了?」
「是嗎?沒差啦,反正就是不一樣,聽說你還去了美國工作,在很大的電腦公司上班。」
泥巴路緩緩向上延伸,他的汗水噴了出來。這一帶海拔很高,但溼氣和熱氣很驚人。
只有另一個男人很像是農民。和另外兩個年輕男人相比,有一點年紀,大約四十多歲。
「老公!」
「以前附近有郵局嗎?」
優沿着村落往西走。
「呃,也許吧……」
「實習?」
來到溪邊,他掬起溪水洗了洗臉。水很冰,很清澈。一隻橘色的澤蟹從優的腳邊爬過,他定睛觀察水中,發現有許多小魚游來游去。青鱂魚?不,應該是紅點鮭的幼魚吧。
「農民很輕鬆,尤其是現在,根本不必做得要死要活的。即使種稻米,也只有春天和秋天時忙一下。」
「老公,你說得太誇張了,那是端場村的美樹,他們在交往啦。」
構造改革的浪潮直接衝擊了這些過疏地區,今後,過疏化的情況將會越來越嚴重。這個世界上,弱者總是被忽略捨棄。
但爲什麼這麼分散,不是很沒效率嗎?
「你們不會覺得不方便嗎?如果是我,應該會趁年輕時搬去都市生活。」
但眼前簡直就像是叢林。土地只要荒廢一年,就會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
「喂,兄弟。」
這位大叔爲什麼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的隱私如數家珍?而且,只有一小部分符合事實,其他都是胡說八道。
「對啊,務農實習,一定是從城市來的。」
這兩個本地人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優的臉。
「這是我們從小長大的地方,事到如今,還能去什麼地方。」
神社後方有另一條小徑,水聲是從那裏傳來的。一條清溪出現在樹木之間,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溪水的方向。
「晴彥是我父親,我叫優,是他的兒子。」
優前天來村裏至今,這是他第一次遇見有人在務農。
「是嗎?原來是那時候年收入一億圓,真了不起。」
前天,鄰居小孩撒尿的屋前荒地以前曾經是農田。優記得小時候跟着父親來止村時,一整片都是高麗菜。
「不,我讀的是上理大學,不是早慶,而且,也不是經濟學院,而是商學院。」
「聽說原本打算接待他們的農戶家發生了不幸,根本沒空輔導他們實習,所以要找別的農戶,但幕悅町沒人願意接待他們,結果,住在這裏的親戚靖衛就答應接待這三個年輕人。」
那個叫正登的到底有多壞啊?還是說,這番話也是誇大其詞?總之,優開始對這些鄉下人的八卦能力感到厭倦。他正打算離開,但那對夫妻不放過他。
優打量着眼前這個中年男子的臉,有點像住在俺家村的「脆果大叔」【譯註:原文爲「カールおじさん」,是明治制菓生產的脆果カール廣告中的人物,住在俺家村。脆果大叔大嘴巴周圍的一圈黑鬍子爲最明顯的特徵。】。即使告訴他正確的資訊,他也會添油加醋地在村莊內四處散播。優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對,是町公所召集這些人來實地訓練,希望他們以後可以變成像我們一樣的農民。」
他很後悔不加思索就上了山,但又不想往回走。他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學生時代,他會經參加手球社,打的是相當於足球前鋒的45度位置。
「是農民啊,家裏也有農田。」
「他是霸王硬上弓,硬是把人家變成了自己的女朋友。」
有人在遠處的農田幹活。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女人看起來還算年輕,染了一頭棕色頭髮,
單調的路很快就膩了,他離開大路,走進了樹林。樹林裏有一條小徑,他沿着小徑往山上走,發現比剛纔的山路坡度更陡,而且有一側是斷崖絕壁,腳下稍不留神,恐怕就沒命了。
「不是,那是正登。靖衛老爹已經七十多歲了,住在他隔壁的正登平時幫忙照顧他。正登比我小四歲,小時候真是個搗蛋鬼,一下子跑去別人農田裏拉屎,一下子又把死老鼠丟進蓄水池裏,對了對了,還拿魷魚乾餵雞喫。你知道嗎?雞隻要喫魷魚就會癱掉。上了中學之後,剃了一個不良少年的髮型,穿着長長的學生制服,沒有機車駕照,就騎着小綿羊機車四處跑,還把鄰村的女孩擄了回來。」
「舍吉,你可別亂說話,還有雨乃的孫子啊。美穗和正登也都還年輕啊。」
雖然不是父親晴彥,但這個村莊也是優的根。他好像突然受到啓發搬回來這裏,經過一個晚上,如今仍然在這裏。
「我就知道。雨乃婆婆腦筋有點那個。」
「這個村裏還有年輕人嗎?」
回頭一看,一個戴着草帽,年約五十的男人站在身後。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似乎是他的太太,和雨乃婆婆一樣,一身杆弟打扮。
優攤開父親遺忘在他家中的土地帳冊影本,想要確認一下多岐川家荒廢的農地。
優原本想解釋說,「我不是晴彥」,但立刻閉了嘴。
「或多或少啦,但我們不是專業農民,而是兼職種稻。每個星期有三天去幕悅町的市場打工。」
雖然這三個老人說話經常顛三倒四,但優隱約瞭解到一件事。他們三個人年輕時曾經打算離開這裏,但最後還是選擇留下。
「不,我——」
「不過,郵局沒了之後真的很不方便。」
前方暗色瓦屋頂的房子是雨乃婆婆家,優原本想去打一下招呼,但屋內沒有動靜,他就直接走了過去。
多岐川家的土地並非僅此而已,山上還有相同規模的農耕地,山下還有兩塊,但那些農地恐怕也變成了叢林狀態。
「有啊。對了,正登家裏不是來了幾個年輕人嗎?」
「三個男人嗎?」
「你對這些老掉牙的事還記得真清楚。」
「真搞不懂爲什麼要跑到山裏的這種偏僻村莊來,山下的幕悅町不是有很多農民嗎?」
「是不是付了一大筆贍養費?大城市的人滿口都是錢錢錢。」
「剛纔和那幾個人一起在農田裏的人就是靖衛嗎?」
沿着小徑來到山頂,那裏是一片梯田,塑膠屋溫室點綴其間。
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榮作,他太太叫稻子。
他們又同時點頭。
優問。三位老人同時點頭。
「小學也廢校了。」
「不,沒賺那麼多啦。」
「對啊對啊,要領個錢,還要特地下山。」
一定是那三個老太婆和老頭子乾的好事。他們一定像大喇叭一樣四處散播優的個人資訊,如果傳播的是正確的資訊也就罷了,沒想到十之八九都是錯誤的,真讓人笑不出來。
「我們被遺棄了。」
穿着粉紅色的雨靴。其中一個男人把一頭長髮綁在腦後,另一個是皮膚很白的胖子。這兩男一女看起來不像是農民。
「那三個人和你一樣,也是從東京來的。」
「沒想到最後還是沒辦法在一起。」
男人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着額頭的汗水。
優問。
「嗯?我家原本就沒在種蔬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這裏很快就只會剩下老太婆、老頭子了,嘎哈哈哈哈哈。」
「你長得和晴彥很像,但不是晴彥。」
男人用食指指着太陽穴,轉動着手指。
「聽說你和你太太離婚了?東京的女人都很強勢。」
他太太立刻大聲斥責。優想起昨天那三位老人也曾經提到有年輕人來這裏務農實習。
民營化嗎?
他在神社前閉上雙眼,合掌祭拜,聽到了潺潺的水聲。剛纔沿途都擔心會滑落懸崖,所以沒有察覺附近有水。
「但你最後還是回來了啊。」
「老公,人家賺得多,和我們農民不一樣。車子也是開很大的進口車,而且沒有貸款,當場用現金付清。」
「只要住在這裏就不愁喫的,不需要那麼賣命工作。」
「你又扯到哪兒去了,我不是和他結婚了嗎?你說的那個人是我死去的老公。」
「你們喜歡止村嗎?」
原本以爲農民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日出而作,但現在似乎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農田,但除了剛纔的實習生和指導老師以外,完全看不到半個人影在農田裏幹活。
優抬起頭,發現剛纔那幾個人又回到了田裏,但這次變成了兩個女人。
第二個女人穿着短褲,戴着帽檐很寬的草帽,但沒有像村裏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樣用三角巾包起來。她很瘦,曬得很黑,看起來好像小男生。優以前在電視上看過南美的馬拉松選手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她是正登的女兒美穗。」
榮作說。
「他女兒?也在務農嗎?」
美穗看起來不像農民。
「對啊,那對父女真的很勤快。」
聽到稻子這麼說,榮作笑了起來。
「正登現在哪敢再造次啊。因爲有這個女兒,整天做荒唐事的正登才終於收了心,他做了太多對不起美穗的事。所以,他現在不是看老婆的臉色,而是看女兒屁股的臉色。雖然美穗的屁股不大,但挺有肉的。」
「老公!」
稻子再度怒叫着榮作的名字。
優不由地產生了好奇,但喜歡八卦的榮作和稻子並沒有繼續談論那對父女。
站在高處,也可以聽到露出曬黑雙腿的年輕女人對着手拿鐵鋤的男人大聲喝斥:「腰更用力!」
正登
正登看着手拿鐵鋤的年輕人,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看來還是不行。
綁着長髮的瘦男人體力太差,鐵鋤舉到肩膀上方,下盤就支撐不住,身體開始搖晃,每次打向地面時,都很擔心他會敲到自己的腳,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谷村,不必舉這麼高。鐵鋤很重,用最小的力氣舉起來就好。」
「好哩。」
「那也沒關係,代表他們原本就不適合務農。」
「這種基本,自然而然就會了,如果他們說什麼務農果然很累人,不想學啦,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對啊。」
「不是說這樣也無妨,而是覺得恐怕只能落入這樣的命運。」
「研究?」
擅自安排的是幕悅町的農戶和靖衛老爹,靖衛老爹只是無法拒絕以前會經受到關照的農戶朋友的拜託,只能接受這幾個實習生,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對年過七十的老人來說,大都市的年輕人簡直就像是外星人,想要指導他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息根村不就是這樣嗎?」
「如果町公所不樂意,我不指導也沒差啊。」
「到時候,町公所的人就會叫我們下山,說住太遠沒辦法照顧,所以住在公所附近就好。」
「鄉下的年輕人都往城市跑,現在卻想要吸引城市的年輕人來鄉下,當然行不通。」
「對啊,真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開什麼玩笑。人家可是東大畢業的,還去美國留過學,我告訴你,他還在全世界最大的電腦公司上班,娶了一個法國人當老婆。」
茜在樹下鬼吼鬼叫起來。
美穗主動提出要幫忙,於是,他們父女兩人接下了代爲指導的工作,分文不取,完全是當義工,照理說,町公所應該對自己感激不盡,沒想到他們得了便宜還賣乖。
「當然啊,目前已經機械化,大部分作業都可以交給機器處理,所以,農業並不像你們城市人以爲的那麼辛苦。」
這哪是什麼實習,根本是來當客人的。正登在心裏嘀咕。
「那麼優秀的人爲什麼來我們這種鄉下的村莊?」
但正登還來不及提出異議,茜就叫着:「太好了~太幸運了!」倏地跳了起來。看她這麼活蹦亂跳的樣子,精神還很好嘛。
「沒聽說。」
二宮瞥了一眼正登。
「這裏的確是山區啊,嘎哈哈哈哈。」
還有另一個叫百瀨茜的女人。
默默聽完大家發言的正登終於開了口。
「哪嚴格啦,只是讓他們實習翻土而已。」
五郎一雙發紅的醉眼看着正登。
息根村是位在比止村更山上的村落,去年滅村了。由於那裏人口過疏的問題越來越嚴重,終於破了兩位數。
蠢蛋,這不是廢話嗎?一年到頭都鋤地,什麼時候耕種?你腦袋破洞了嗎?
二宮吐了一口煙,轉頭看着正登。他的銀框眼鏡反射的陽光很刺眼。
「退休後的餘生就種種田,悠閒過日子的那些人嗎?」
「啊,我不行了,頭昏腦脹的。」
「我跟你說,町公所根本不打算送實習生來這裏,是你們擅自安排好了,我們只能事後勉強答應。」
「爲什麼要做這種研究?」
這四個人中,只有正登專心投入農業,榮作、五郎和鐵平都只生產最低限度的農作物,荒廢了大部分農地,快變成期待有朝一日可以靠炒地皮大賺一票的地皮客了。照理說,他們根本沒資格對那些來自都市的人說三道四。
正登還是無法理解三樹夫說的日文。
「大內先生,真傷腦筋啊。」
「嗨,各位正在忙啊,辛苦了。」
別自作主張跑來發號施令,這麼一來,他們明天就不聽我的指揮了。正登忍不住想要這麼說。
「把我們這裏當成是棄老山了【譯註:日本民間故事中,在日本貧窮的年代,把不事生產的老人丟進山裏自生自滅。】。」
鐵平也用力點頭。
「話說回來,如果只有這些廢物來鄉下,鄉下早晚會完蛋。」
「你根本沒揮幾下鋤頭就在那裏偷懶裝死,要多運動讓自己瘦一點啦,死胖子。」
榮作說完,仰頭喝了一大口燒酒。
你休息個屁啊。整天偷懶,認真點好不好——雖然正登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了下來。
他對那幾個城市的年輕人必恭必敬,和正登說話時卻趾高氣揚。到底是喫錯什麼藥了?
和正登同年的五郎、比他小兩歲的鐵平,還有比他大四歲的榮作,再加上正登四個人是「止村開朗青年團」的成員。雖說是青年團,但四個人的年紀都超過四十,每週一次以定期聚會爲名,在榮作家喝酒聊天。
「對啊對啊,現在地方政府也要獨立自主,自謀生路。」
「反正會跑來鄉下的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不是在都市窮困潦倒,就是混不下去了,纔會想要逃到鄉下來討生活。然後用慢活啦、半農半【譯註:半農半就是在栽種稻米、蔬果等農作物的同時,從事發揮自己天賦的工作。】之類流行的名詞包裝,說什麼已經厭倦了忙碌的都市生活,想去鄉村親近大自然,從事富有文化的生活,找回人類真正的喜悅,全是一堆狗屁話。這些可憐的傢伙根本就是人生的失敗者,卻不願意承認這個現實,還在那裏死要面子。」
「好了好了,各位今天就先休息吧,這麼熱的天氣,不必太勉強自己。現代農業不需要這麼辛苦。」
「我不認同最近的這種風潮。」
「對了,那個計劃怎麼樣了?不是要在這裏設交流道嗎?」
榮作改變了話題。
「你上次不是說,這樣也無妨嗎?」
「町公所怎麼可能買這裏的土地?」
「但還是應該從基本開始教起。」
「是嗎?那真的很優秀。世界上最大的電腦有多大?差不多一棟高樓那麼大嗎?」
「對了,你們知道克己老爹家來了一個年輕人嗎?」
二宮又拍了拍正登的肩膀,說了聲:「那就拜託了」,轉身快步離去。
「這種大太陽底下,真的有必要實習這種事嗎?萬一他們昏倒的話怎麼辦?而且,現在這個季節,不是可以挖地瓜嗎?那個很受歡迎,感覺好像在泥土裏挖寶。」
少做白日夢了。正登在心裏罵道。議員滿腦子只有選票,怎麼可以相信議員說的鬼話。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想不開,跑來這種窮鄉僻壤,地勢起伏這麼大的地方開店?高速公路上根本沒幾輛車,在這種地方設交流道有什麼屁用?
「當然。你們原本要在山下的幕悅町實習,但因爲我們的安排有些差錯,所以最後來這個村莊。」
「嗯,目前算是稍稍完美吧。」
「這種例子還真不少,町公所提供無息貸款,那些在都市混不下去的年輕人就來到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但好像都做一做就逃走了。負責培訓的農戶也開始受不了這些人,揚言再也不接待城市來的人,町公所也很頭痛。」
「是嗎?但我覺得這裏也不差啊。」
「話說回來,那些人員的想務農嗎?一旦瞭解現實,恐怕就夾着尾巴逃回都市去了。」
沒想到三樹夫說出了正登的心裏話。
因爲町公所有交代,所以正登對這幾個實習生很客氣,但身爲町公所職員的二宮比正登的態度更殷懃。
「當然是爲了研究啊。」
她可能怕曬黑,所以穿了長袖,但她的胸部還真大,每次一彎腰,胸部就快從領口蹦出來了。她彎着上半身,翹着屁股,兩隻腳站成內八字,扭着身體揮動鐵鋤的姿勢實在太撩人。她明明適合鬧區的燈紅酒綠,爲什麼跑來這種鄉下地方揮鋤頭?
「谷村先生,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農業很符合你的生活方式?」
什麼叫稍稍完美?這算哪門子日文?
「我不是說了嗎?你又不是星一徹【譯註:棒球漫畫《巨人之星》中的人物,是嚴格訓練兒子的棒球名師。】,不必這麼嚴格。」
三個人走回主屋,二宮從胸前口袋裏拿出萬寶路煙,皺着眉頭點了火。
「止村當然也不差,但幕悅町比這裏更大,有很多生產力很高的農戶,再加上是平地,所以務農更方便。」
榮作點着頭。
他的回答令人感到無力。
「當然不是町公所買,杉浦議員那裏纔有搞頭。」
「那叫什麼慢活。」
「不是還要建居家修繕中心嗎?」
聽到正登發難,二宮頓時彎下兩道眉毛,拍着他的肩膀說:「別這樣,別這樣嘛。現在木已成舟,大內先生,就請你繼續幫忙了。別太嚴格了,動動腦筋,不要讓他們討厭務農。」
「我也想知道原因,爲什麼我們這麼窮。」
他剛纔那句話是對茜說的,沒想到那個胖子第一個丟下鋤頭,一屁股坐在樹下。
聽到她嬌滴滴的聲音,正登慌忙說:「如果累的話,趕快去樹下休息,不要太勉強了。」
「我原本就討厭一成不變的工作,人生就是要冒險,要探險,要有起伏曲折纔有意思,所以纔會離開都市,想要投入農業。」
正登自認自己是人生的失敗者。他以前在城市工作,發展很不順利,最後只好捲鋪蓋逃回了鄉下。自從他了解年輕時恨之入骨的農業,已經成爲自己活下去唯一的生存之道後,他對種菜這件事也變得格外認真。當然,這和女兒美穗也有很大的關係。
「揮鋤頭很棒,也可以當作在鏈肌肉,簡直是一舉兩得。但不是每天都這樣吧?應該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揮鋤頭吧?」
鐵平說,五郎用鼻子冷笑了一聲調侃說:
「是嗎?農業是冒險,你們城市人說話果然不一樣。竭誠歡迎你們來山下的城鎮務農。」
「現在到處人手不足,町公所也很頭痛吧。」
「對啊,你們有沒有想過十年後的止村,到時候恐怕只剩下我們而已了。」
谷村三樹夫回答後,仍然用力把鐵鋤舉得半天高,真不知道他是看不起人,還是不認輸。
「什麼慢活,什麼週末農業,聽了就覺得討厭。我們可是靠農業在過日子,這些都市人帶着休閒度假的感覺,一下子說什麼推動無農藥,一下子又說什麼提倡環保,好像所有農民都是亂灑農藥種菜的大壞蛋。」
聽到茜這麼說,胖子千秋也哀號起來,「我也覺得昏昏沉沉的,搞不好中暑了。」
「我見過他。原本以爲男人不是胖子就是瘦子,沒想到居然還有正常的人。他也是來實習的嗎?」
「山下也有農田嗎?」
「不,這倒未必。」正登嘀咕道。這些從來沒有離開村莊一步的人無法想像都市的生活。
「對啊,喫不了苦的人,怎麼可能在鄉下討生活。」
「聽說團塊世代的人倒是有不少真的住下了。」
「這也沒什麼不好,只要多花點錢買我們的土地,我就可以去安在市買公寓,悠哉悠哉地過日子。」
「我想要用機器、整天鋤地好累喲。」
二宮搖着頭,誇張地用鼻孔出氣。
聽到開朗的招呼聲,一抬頭,發現戴着大銀框眼鏡的二宮正向這裏走來。正登忍不住咂了一下。
「不過,退休後不都變成了老頭子、老太婆了嗎?鄉下地方已經因爲到處都是老人傷腦筋了,又跑來一票老人,還能搞出什麼鬼名堂。」
「對啊,研究鄉下爲什麼這麼窮。」
至於另一個胖子梅田千秋雖然動作看起來比三樹夫像樣點,但只要揮動一次鐵鋤,就伸一個懶腰,重重地嘆着氣。爲了怕他中暑昏倒,所以特地讓他在陰涼處幹活,但他身上的T恤已經被汗水溼透了。胖子果然容易流汗。
「啊,我不行啦,累死了。」
「因爲他已經賺夠了錢,一輩子都不愁喫穿,所以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啊,但那種菁英份子畢竟和普通人不一樣,以前是讀經濟的,喜歡做研究。」
榮作得意洋洋,說得煞有其事。
「是嗎?我看他八成也是來這裏追求所謂的環保生活。」
聽到正登這麼說,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的榮作垂下雙眼。榮作每次喝醉酒,就喜歡亂說一通。
「不過他好像真的賺了不少錢,因爲他開BMW最大的那一款,是7系列。」
五郎插嘴說道,
「在鄉間小路上開BMW嗎?那輛BMW還真可憐。」
「話說回來,這麼一來,今年就有四個年輕人來這個村莊了。」
「照這樣下去,搞不好十年後還不至於滅村。」
「想要不滅村,得多生些孩子纔行。」
「我想和小茜生孩子。」
四個人中唯一單身的鐵平色眯眯地說。
「鐵平你這個王八蛋,怎麼可以偷跑?」
「爲什麼?五郎你有家室,怎麼可以拈花惹草?小茜那對軟綿綿的大胸脯只屬於我。」
「有家室又怎麼樣?我已經三年沒碰我老婆了。連睡覺都不睡同一張牀。」
「不光是大胸脯,她的屁股也很勾魂啊。」
「鐵平,你是不是偷窺過她?」
「纔沒有呢,即使隔着牛仔褲也看得很清楚啊。她的屁股很大,肉質又很緊實,好像馬的屁股一樣漂亮。」
「我看你去跟馬生小孩比較快。」
嘎哈哈哈哈。三個人放聲大笑,正登瞥了他們一眼,站了起來。
她柔軟的頭髮弄得正登的脖子很癢。
「你想聽嗎?」
「務農很累人吧?」
茜開朗地打招呼後,轉身進了屋。
開車兜風回家後,他再度躲進書房看書。
「一開始是普通的粉領族,之後去酒店當坐檯小姐,做了差不多五年,覺得有點膩了,想做點別的事。」
應該說,晚上也很早,所以早上也變得很早。
「是啊。」
鄉下的早晨很早就開始了。
「我纔不覺得受騙上當,只要有車,只要十五分鐘就可以去山下。雖然沒有星巴克,也沒有甜甜圈,但有超市,有書店,還有錄影帶出租店。我不是爲這些店纔來這裏,我的意思是,想念都市時,山下也有一個小市鎮可以過過癮。」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看決算書、查覈資產價值、稽查帳外資產和債務、去企業的工廠參觀、面談每一位董事,根據這些情況,綜合判斷該企業是否值得融資。
「晚安,快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
「你的業績應該不錯吧。」
「城市裏每隔一百公尺,就有一個派出所,到處都是人,每個人都是夜貓子,只要大叫一聲,不管是不是三更半夜,都會有人聽到,打電話報警。但這裏可不一樣,假設有殺人狂來到這個村子,躲在那裏的廢棄屋裏,然後突然朝你撲過來。這裏離鄰居家有很長一段路,而且,那些耳背的老太太、老爺爺睡得鼾聲如雷。即使幸運有人報警,等警察趕到這個荒涼的地方時,你早就沒命了。」
「啊,對不起。」
這些企業中有半導體零件工廠,也有地方的釀造廠。優雖然搞不懂什麼是冷凝器,也不知道什麼是元件,對釀造工序更是大外行,但當他參與經營後,企業的經營狀況大爲改善。
「你可不可以走慢一點?」
那家銀行很傲慢,只貸款給大企業,但許多中小企業都積極爭取那家銀行的貸款。因爲只要優工作的那家銀行願意貸款,和客戶交易時的信用度就會大不相同。
「怎麼可以用這種事嚇年輕女生。」
「那倒是。」
來到戶外,滿天星星閃爍。他用力深呼吸,把不同於白天的清澈空氣吸進了肺裏。豎起耳朵,已經聽到了秋蟲的嗚叫。
「正登大哥,謝謝你,這裏就安全了。」
「我的腳剛纔不小心扭到了。」
「我有很多客人,也會經是店裏最紅的小姐,但那種工作只有年輕的時候才能做。除非去銀座的高級酒店,或許可以找到一個靠山,開一家店,自己當媽媽桑,但我不打算一輩子當酒店小姐,只要在酒店上五年班,就可以看到未來。而且,不斷有年輕的小姐進來。」
以前上班時,優因爲加班或應酬,幾乎每天都搭末班車纔回家,但無論再晚回家,每天八點半都要進公司,所以就有慢性睡眠不足的問題,每個週末幾乎都在牀上補眠。
正登可以感受到茜在黑暗中皺起了眉頭。
「也對,那我走慢點。」
沒想到茜很乾脆地承認了。
「我沒有嚇你,只是告訴你,完全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茜看着前方說道。
鄉下的夜晚只有漆黑的大地、滿天的星斗,和灰濛濛的天空下,豔麗霓虹燈閃爍的都會之夜完全不同。
優看向窗外,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荒廢的農田。從眼前的情況來看,成爲村莊唯一產業的農業恐怕很難繼續維持下去。
「等一下啦,你說了這麼可怕的話,打算把我獨自留在這裏,自己回去嗎?」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習慣走這種高低不平的鄉間道路。」
她白天的時候懶洋洋,一到晚上,就活蹦亂跳了嗎?
兩個人聽着嘰嘰的蟲鳴,再度邁開步伐。手電筒的燈光照在正登的腳下搖晃,正登邁着大步往前走,茜踩着小碎步緊跟在後。
「如果討厭的話,就不會來這裏了。」
「我只想換換環境。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當粉領族,剛好在網路上看到務農實習的講習會,所以就參加了。接待的窗口態度很親切,我就想來試試看,反正我也開始對都市的生活感到厭倦了。」
「我當然知道你喝了酒啊,你滿嘴酒味。不過,你稍微喝點酒比較好,因爲你白天的時候總是板着一張臉,只說最低限度的話,感覺好像玄武岩一樣。」
「並不是只有都市纔有殺人狂。」
「來這裏之後有什麼感想?離開已經厭倦的都市,現在滿意嗎?」
「我睡不着,一看天空,發現星星這麼漂亮,就想出來散散步。」
「我以前做的是晚上的工作。」
「當然啊,這裏是鄉下啊,連郵局都沒有。以前還有一家郵局在走路可以到的地方,結果搞什麼民營化,公車也停駛了,鄉下地方連年赤字的公車路線早就想廢止了。你居然想來這種鄉下地方,有沒有受騙上當的感覺?」
「所以轉行務農嗎?」
「嗯,正登大哥,你也不要喝太多了。」
「是這樣嗎?」
這個輕浮的城市女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大喊喫不消,然後逃回都市。下個月,不,搞不好下個星期。茜應該會比懶散的千秋更早離開,那個白皮膚的胖子千秋應該會緊跟着茜逃回去,最後剩下的三樹夫也會好像在說夢話般地說什麼「農業果然和我想像的冒險有點差距,太一成不變了」,然後也宣佈投降。
優對自己傲慢的突發奇想露出苦笑。
優回想起以前在銀行審查部工作的年代。
「晚安羅~」
白天的時候,他上網查看股價和匯市,看膩了就出門散步。有時候只是隨便走走,有時候也會開車。
「你爲什麼跑來這種鄉下地方?」
企業通過審查後,銀行方面在融資的同時,會介入企業經營,提升企業的營運效率,並重新檢討虧損部門。自行製作現金流量表,協助企業研擬還款計劃。優在審查部做了五年這種類似企業顧問的工作。
而且,我對農業一竅不通。不,即使不懂農業,也可以經營農場。
這個女人已經養成了這種習性,千萬不能被她迷惑。
她毫不在意把豐滿的胸部貼向正登的手臂,淡淡的香水味飄了過來。這個女人很擅長這種事,根本不適合在農田裏幹活。
他的腦海中閃過那三位老人家。三位老人家說,他們想要死在這裏。真不希望這個村莊在他們壽終正寢之前就滅村,就因爲這樣,所以自己打算重新振興這個村莊?
「沒有,沒發生過這種事,只是泛論而已。」
「我習慣了,而且,這種話是指都市的情況。其實都市不像你們想的那麼危險,更何況是這麼悠閒的鄉下。」
「什麼意思嘛,幹嘛說得一無是處?」
「搞什麼嘛,正登大哥,你很壞喔。」
正登忍不住嘆氣。農村也對你們這些都市人感到厭倦了。
「鄉下也有嗎?雖然我知道不能說絕對沒有,但應該比都市少很多吧,農村的人都很純樸,不像會做那麼罪大惡極的事。」
「這麼晚了,一個女人走在外面很危險。」
經營者根本不需要精通現場的業務,一旦瞭解,就會產生感情。即使自家產品已經不符合時代的趨勢,仍然不願意放手。優認爲這種人根本不配當經營者。
月光下,他走在昏暗的田埂上,突然背後傳來「啊咦?」的聲音。一回頭,手電筒剛好照在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睛。
「還不到十二點啊,夜晚纔剛拉開序幕嘛。」
「我勸你發揮一下想像力。」
正登放慢腳步,茜走到他身旁挽住了他的手。
正登停下腳步,回頭看着茜。
茜的肩膀放鬆下來。
優
都已經四十好幾的人了,還像中學生一樣,口無遮攔地開黃腔。自己明天一大早還要早起指導那三個從都市來的人下田務農。
行駛在狹窄的產業道路上,只要方向盤操作稍有閃失,就可能把車子開進農田。只要他的車子上路,就會吸引周圍人的目光,這裏的人都一副窮酸相,一看就知道是鄉下人。身處不斷衰退的環境,人的長相也會變嗎?如果可以讓他們重舍笑容,他們搞不好會把我當成上帝。
「但這是因爲我還沒有適應。」
要怎麼讓他們重舍笑容?教他們賺錢的訣竅嗎?一旦這麼做,大家恐怕都會離開這個村莊,這裏的人口就更少了。
風吹來,茜把身體貼着正登。她白天穿長袖,到了晚上卻只穿一件背心。
當羣青色的天空開始變黑時,優站在窗邊,以星空爲酒餚,啜飲威士忌。以前借酒消愁或是爲了應酬喝酒時,從來不覺得酒好喝,像現在這樣細細品嚐的酒纔好喝。
百瀨茜慌忙把手電筒對着地面。
「不好意思,你先把手電筒放下來。」
正登正打算往回走,茜拉住了他的袖子。
正登回頭看着茜。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我很有想像力,因爲我屬於藝術家型的。」
玄武岩?我看起來有那麼硬嗎?
正登覺得茜說的有道理,就在前面放慢了腳步。
正登緩緩抽離身體,茜也挺直了身體。
正登目不轉睛地目送着這個都市女人搖着大屁股走進主屋。
「先走羅。」
他們已經來到實習生住宿的靖衛老爹家的主屋前。
「但是殺人狂躲在這個小村莊裏的可能性不到萬分之一。」
優所屬的審查部的工作,就是審查申請融資的企業狀況。
「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這個村裏真的有殺人狂嗎?真的有人被殺嗎?」
「剛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爲真的是什~麼都沒有。」
茜用手肘戳了戳正登的腰。
「對,很累人。」
來到這個村莊已經一個星期。
「……」
「不想聽,你不想說就別說了。」
「我無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你喜歡務農嗎?」
以前上班時,他只看實用書,現在看的是小說。這本小說是描寫了一個和他的境遇有點相似的落魄男主角,爲戀愛和工作一籌莫展的純文學作品,沒想到故事很有趣味。
他打了聲招呼,但那三個人忙着開黃腔,甚至沒答理他。
「是正登大哥吧?」
酒不醉人人自醉,睡魔很快就造訪。來這裏之後,每天在睡前喝一杯只加冰塊的純酒已經變成了優的習慣。
雨乃婆婆、彌生婆婆幾乎每天都不請自來,跑來優的家裏聊天泡茶。
優雖然覺得很困擾,但看到這幾個老人家談笑風生,笑得假牙都快噴出來了,不忍心板着臉趕他們走。
多虧這幾個老人帶來的蔬菜、地瓜和雞蛋,家裏的冰箱塞滿了食物,暫時不需要去山下的城鎮採買食物。
有一天,優打算開車出門時,這幾個把別人家當成自己家的老人家,立刻以不像是老年人的敏捷動作站了起來,大步走到優的面前。
「你要去哪裏?去鎮上嗎?」
「對啊。」
「是喔,是喔。」雨乃婆婆點着頭,已經坐進了副駕駛座。彌生婆婆和舍吉爺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後車座坐好了。
「真大呀,真寬敞,進口車到底不一樣。阿晴,你真有出息。」
和這一帶經常看到的小貨車相比,BMW的車子當然寬敞多了。這是優在離職後,衝動之下買的紀念品。
「那就出發吧。」
「走吧,走吧。」
「順便去買蕨餅吧,好久沒喫了。」
喂,喂,我又不是隨叫隨停的公車司機。優忍不住在心裏嘀咕。
放開手剎車,像戰艦般的大車子緩緩行駛。從凹凸不平的產業道路來到柏油路時,優用力踩了油門。
「嗚哇,真厲害呀,好像被馬路吸進去了。」
「一點都不會搖晃。」
「舍吉,那還用說嘛,又不是你的小貨車。」
沿着縣道駛向山下,大約十五分鐘就到了山麓的幕悅町。雖然只是一個小鎮,但這裏有郵局和超市。
優把車子停在路旁,和幾位老人約定一個小時後原地集合後走去市場,他打算買一些蔬菜和雞蛋以外的食材。
葬禮上,優把花放在神情安詳的老人胸前,合掌悼念。認識舍吉爺爺的時間雖不長,但他幾乎每天都來家裏作客。優忍不住有點後悔,覺得最後幾天不該不耐煩,應該再對他好一點。
縣道旁有一家古老的寺院,舍吉爺爺的葬禮就在那裏舉行。優沒帶喪服,穿了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繫上黑領帶去參加了葬禮。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和站在出口的女人四目相接。
胖子總是一臉疲憊地喘着粗氣。既然這麼討厭農務,不如趕快打包走人,沒想到一個月後的今天,他仍然賴着不走。
「各位還好嗎?農務工作已經習慣了嗎?想不想留在這裏務農?」
優東張西望,發現和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間內擠了大約五十個人,其中有熟面孔,也有不認識的人。雖然這個村莊不大,但村民住得很分散,優還沒有認識全村的人,也不知道他們住在哪裏。
前幾天,二宮又來到止村,說在幕悅町找到了願意接受這三個人的農戶,希望正登辦理交接。
身後傳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省吾和另一個撒尿小童信康正在追來追去鬧着玩,還有另一個小女孩追着他們跑。那個小女孩看起來差不多是小學一年級。
正登好幾次都覺得煩不勝煩,很想把這三個人交還給幕悅町。
就連認爲這種生活輕鬆快樂的榮作,似乎也有自己的感慨。住在農村的人都向往都市嗎?但是,他們並不瞭解都市真正的嚴峻,只是覺得都市的月亮比較圓。優忍不住苦笑起來。
正登出示的茄子的確大得出奇。那是歐洲品種的茄子。
美穗不讓別人有反駁的機會,猛然站了起來,走向那三個人住宿的靖衛老爹家。
優大叫着,但少年沒有走出來。他躲進高大的麒麟草中,轉眼之間,就從優的視野中消失了。
集會所內幾乎都是中、老年人,只有那三個實習生是年輕人。那個染了一頭棕發的女人穿了一件露胸黑色洋裝。因爲是在實習期間,所以可能就找了一件黑色衣服來參加葬禮,但一看就覺得她是特種行業的女人。另外兩個年輕男人也只是T恤和牛仔褲的輕鬆打扮,兩個人都特別挑了黑色T恤,但那個長頭髮瘦子的T恤上印了很大的PUMA字樣,另一個胖子的胸前印了《重金搖滾雙面人》的圖案。
即使叫他不要小便,尿到一半的他也沒辦法踩剎車。少年再度看向前方,不一會兒,彎了彎腰,把寶貝收進了褲襠,猛然撥開眼前的雜草,躲進了荒蕪的農田。
「不買了,不想喫了。我早就忘記蕨餅是什麼味道了,連味道都忘了,怎麼會想喫呢?」
不一會兒,美穗帶着三名實習生回來了。在美穗的催促下,三個人坐在座墊上。
「所以,那種時候,你就應該教他去廁所尿啊,這麼一點距離,不至於憋不住吧。」
「對啊,但並不是留在這裏,而是去山下。」
「廁所在哪裏?」
正登
在肉店買完肉,兩個老婆婆仍然纏住優不放。優每次想買什麼,她們就數落說這個不行,要挑那個纔對。
「好大的茄子,好像炸彈一樣。」
雖然很感謝他們的親切,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緊迫盯人,根本沒有任何隱私了。下次要找機會打開天窗說亮話,希望他們不要隨便跑來家裏,我家又不是託老所。如果有事,要事先打電話確認我方不方便再上門。
「是啊,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帶大家去山下鎮上買東西。他那時候還好好的,沒想到突然就發生這種事。」
「大內先生,町公所很感謝你至今爲止的付出,但你這裏並不是經過認證的農戶,所以,這種事就交給山下,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只要專心照顧自己的農活,不必再爲這種額外的事操心了。這是町公所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不要在這裏小便,這是別人家的土地。」
他定睛在荒地仔細尋找,但沒有看到省吾的身影。
優走向美穗所在的門口。原本以爲她個子很高,沒想到並不怎麼高。臉上脂粉未施,身上的套裝好像是三十年前的公務員制服,過膝的裙子看起來土裏土氣的,上衣的腰圍也太寬鬆。如果穿小一號的套裝,應該頗有姿色。
「很多地方不是都有嗎?」
優雖然覺得這樣對故人不夠尊敬,但轉念一想,也許對壽終正寢的舍吉爺爺來說,大家開開心心地送他最後一程也是一種幸福。
三樹夫問,茜點了點頭。
但是,正登沒有勇氣把內心的想法說出口,因爲他太瞭解獨生女美穗的性格了。
「你可不可以叫你孫子回自己家裏的廁所尿尿?」
優覺得根本就是雞同鴨講,只好轉身離開了。回到車旁,發現車子輪胎下都溼了,不知道是不是撒尿小童的傑作。
兩個老婆婆張開大嘴,嘎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沒錯,他常常做這種事,上次也對着我家的圍牆尿,這孩子簡直像狗一樣,嘎哈哈哈哈。」
「你是在瞪我嗎?」
「你不希望這裏變冷清嗎?」
三樹夫走到青椒旁驚叫起來。喂,別人在說明的時候要認真聽。
「總之,如果不教小孩子在廁所尿尿,長大以後,丟臉的是省吾。如果在東京隨地小便,會被警察抓走。」
榮作打着嗝,吐出滿嘴的酒味。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
出殯後,在寺院旁的集會所舉辦了追思宴。放眼望去,幾乎都是滿臉通紅的老人,每個人都拿着啤酒高談闊論。
「我也很希望能夠像你一樣在城市工作,但錯過了機會。我老爸老了,我繼承了他的農田,所以開始種稻米,卻完全不賺錢,幸好種稻米很輕鬆,不過賺不了錢,就只能住在這種地方。像你這樣,在都市瀟灑過日子,簡直就是高不可攀的夢想。」
「村裏的人口又少了一個。以後這裏的老人會越來越老,這裏也會越來越冷清羅。」
「茄子好不好喫,要看蒂和萼……」
「不,問題不在這裏……省吾又在我家門口隨地亂尿了。」
「你們看這個茄子,捲成一團,色澤也不佳,這種茄子不好喫。」
「拒絕……這不是你們能夠干涉的問題,務農實習是町政府決定的企畫——」
「我並沒有說由我決定,只是表達我的意見而已,不過,那幾個實習生的意願應該最重要吧。你們不是希望那三個人實習結束後,留在這裏務農嗎?因爲現在到處都人手不足。」
雖然每次都會提醒他,他都不加思索地回應:「好哩。」態度上虛心接受指正,行動上卻堅決不改,但是,站在旁邊的胖子比這個瘦子更差勁。
「不,我們拒絕。」
翌日,雨乃婆婆去舍吉爺爺家,發現他在浴室昏倒,慌忙叫了救護車。舍吉爺爺被送到安在市的急救醫院後不到一個小時,就靜靜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死得很安詳。死因是心臟麻痹,享年八十三歲。
二宮用不層的語氣說:「你女兒的脾氣一點都沒改。」
「這種事是町公所決定的,由不得你們。」
有人拍他的肩膀,回頭一看,是榮作。
優好不容易氣鼓鼓地下定了決心,但很快就放棄了。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結不結業的,我們哪有做這麼了不起的事?這不是可以擺脫那三個傢伙的絕佳機會嗎?爲什麼要逞強?
「不,我希望你告訴他,即使在外面的時候,想尿尿的時候也要回家尿。」
「喂!」
「你有沒有想過去都市工作?」
「我可以這麼告訴他,但如果離家很遠的時候該怎麼辦?」
「雖說這是止村的命運,但還是捨不得啊。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故鄉就這樣消失。」
「那倒不用擔心,他的臉早就丟光了。」
來到家門前時,又看到在路旁隨地小便的少年。是那個叫阿省的少年。
三樹夫嘎滋嘎滋地咬着口香糖,千秋不停打着嗝,不知道是不是喫太多了,茜一臉無趣地檢查着髮尾有沒有分岔。
「你們不買東西嗎?」
和兩個老婆婆去了郵局後,一起去接了在朋友家喝茶的舍吉爺爺,然後回到村裏。把三位老人各自送回家後,優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打開車窗大叫了一聲。
下次見到他,一定要好好把話說清楚。優握緊拳頭。那幾個老人也一樣。
「就是憋不住啊,因爲那時候我在廁所,在上大號,上了很久沒出來,省吾就憋不住了。嘎哈哈哈哈哈。」
「如果離家很遠,就去找一間廁所,在廁所尿啊。」
茜雖然不時偷懶,卻漸漸有了長進。以前會經以爲她會最先放棄,沒想到她很有毅力。話雖如此,正登仍然不認爲她適合務農。
他站在肉店的櫥窗前挑選時,有人從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回頭一看,雨乃婆婆和彌生婆婆站在那裏。
美穗眯着眼,瞪着二宮。
優對她產生了好奇,打量着她的容貌,沒想到美穗也毫不示弱地眯眼回望着優。
「他們還沒有結業,如果中途放棄,去別的農戶家從頭學起,反而浪費時間。」
這裏的人口斷層很徹底。優暗忖道。這個村莊沒有年輕人,只有老人、中年人和小孩。
「嗯?務農?我很有興趣啊,如果實習結束後就回去都市,根本就失去了實習的意義,你說對不對?」
「啊喲喲,彌生,你老糊塗了嗎?」
「你剛纔不是說要買蕨餅嗎?」
優當場走下車,走進了雨乃婆婆家。
「哇噢,太猛了,這個青椒也未免太大了吧。」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一邊撒尿,一邊轉過頭。
這個長頭髮的瘦子對蔬菜的大小大驚小怪,在農務作業上卻絲毫不長進。揮鋤頭的樣子還是那麼笨拙,石灰的比例也老是搞錯,除草的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拔掉菜苗。
雨乃婆婆被優的氣勢嚇到了。
「聽說你和舍吉爺爺很要好?」
瘦子對蔬菜很有興趣,所以至少勉強算有點可愛,但胖子千秋對蔬菜漠不關心,正登在說明的時候,他也一個勁地摳鼻屎。他不停地喘着粗氣,額頭不停地噴汗,手指伸進鼻孔深處的樣子奇醜無比。連正登都忍不住爲他瞎操心,這傢伙恐怕一輩子都娶不到老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看了,別看了,這裏的肉太貴了。買肉的話,記得去那條街的齋藤肉店。」
第一次走進溫室的三樹夫瞪大了眼睛。
車站、百貨公司、學校、公園……優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地方,但山裏當然不可能有這種地方。
「這裏也是幕悅町,那就問問他們三個人的意見,我去叫他們。」
「如果在家的話,省吾當然會去廁所尿啊。」
「那是沒錯啦。」
「這把年紀嗎?怎麼可能嘛。就連在幕悅町市場打工,領這麼一丁點錢,還要看人的臉色,而且競爭還很激烈。無論去哪裏都不景氣,即使去了都市,奇蹟似地找到一份工作,付了房租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了。泡沫經濟的時候還不錯,那時候我還年輕,如果當年決心離開村莊,搞不好現在在都心也有了自己的房子。」
就是那個曬得黝黑,像馬拉松選手般的苗條女孩。她是正登的女兒,好像叫美穗。
他正打算對遞上牛皮紙信封的二宮說:「正合我意」,沒想到被打了岔。
「喂,那裏是我家的田地,不要隨便跑進去。」
舍吉爺爺舉目無親,由上次在農田遇見的中年男子正登擔任喪主。
無論優去哪裏,她們都跟在身後,結果,優從頭到尾都和她們一起行動。
正當優打算移開視線時,美穗開了口:
二宮輕聲細語地問。
說完,她們轉身邁開大步。優只好跟在她們後面。
「嗯?買東西?沒什麼要買的,上次纔剛買不久。」
「對啊,一開始覺得很累,但掌握訣竅後,就覺得也還好,種蔬菜很有趣,很適合女人。」
「我……以後也想務農。」
就連幾乎無能的千秋也這麼說,正登驚訝地張大了嘴。既然這樣,平時就該勤快點啊。你們的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吧。
「是嗎?是嗎?」
二宮心滿意足地搓着手。
「請你們務必來山下,目前有梨園在找人接手。梨園很賺錢,還有用節水方式栽培蕃茄的農戶,現在很受歡迎。」
「我最愛蕃茄了~」
茜嬌聲說道,二宮的人中拉長足足有十公分。
「那個梨園聽起來很有趣啊,找觀光客上門,讓客人自己採收。想出這個主意的人真是絕頂聰明。找人採收非但不用付錢,還向客人收錢。」
「對啊,對啊。」
二宮撐大了鼻孔,滿意地點了好幾次頭。
「那請你們下個星期就收拾行李下山,在這裏的實習已經夠了。」
「什麼?實習已經結束了?」
三樹夫回頭看着美穗,美穗默默搖頭。
「我根本還沒有進入狀況,還想繼續在這裏學一陣子。梨園之類的事,可不可以等之後再考慮?等我能夠獨當一面再說。」
我的天啊!正登在心裏大叫着。我可以保證,你不管學多久都不可能獨當一面。
「我也想繼續在這裏實習。」
茜瞥了正登一眼說道。
「我也是……既然他們要留下,我也想留下——」
千秋平時老是被三樹夫欺侮,但似乎沒有勇氣獨自離開。
「不過,那孩子很喜歡這裏,和信康、愛理也很要好,還說長大以後,要在我的農田種田。」
原來那個撒尿小童的身世這麼不幸。
「這是油菜,營養很豐富。」
一旦這裏的人口進一步減少,被父母遺棄的不幸少年省吾恐怕也不得不離開這個村莊了。
「愛理說,她長大以後想去東京,但我和信康都想留在村裏。」
優忍不住好奇地跟了過去,抬頭一看,泥土隨着雨乃婆婆的步伐不停地掉頭在他頭上。
省吾看了他一眼,再度看着前方,加快了腳步。
他大聲叫道,但雨乃婆婆沒有聽到。無奈之下,優也走上右側就是斷崖絕壁的小徑。
「你從山下走上來嗎?真辛苦啊。」
優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發現差不多一公畝大的農田種滿了圓葉形的蔬菜。
「對啊,有很多搗蛋的猴子,會把田裏弄得亂七八糟。不光是猴子,還有鹿,上次還跑去啃我家的圍籬。還有野豬,一旦遇到野豬,我們就沒輒了。」
優打了警示燈,把BMW停了下來。省吾不再逞強,優把腳踏車放進了後車座,讓省吾坐在副駕駛座上。省吾好奇地在車內張望,輕輕叫了一聲:「好贊喔。」
正登不敢反抗美穗,只能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太危險了。」
在正登拿着鋤頭下田三個月後,母親突然腦中風昏倒,撒手人寰。
「有人願意來村裏不是好事嗎?尤其是年輕人。」
優開車後問道。少年用力點了點頭。
「什麼?」
「嗯。」
「以前舍吉爺爺在的時候,你們有聊得這麼開心嗎?」
優抬眼看向農田角落,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二宮費盡口舌說服他們,這三個人平時在田裏幹活很偷懶,卻很堅持要留在這裏。
「喔,那個是用來趕猴子的。」
「如果我死了,只能讓我那個笨蛋女兒把他接回去了。真是氣死人了,她不打一聲招呼就結婚,然後又馬上離了婚,又跟着別的男人四處玩,真是個廢物。」
優來到雨乃婆婆剛纔轉彎的地點,發現用圓木止滑的陡坡一直通向山頂。他幾乎一路爬了上去,終於來到了坡頂,發現眼前是一小片梯田。
「喂,你別走這麼快,只會把自己累死。要不要我載你一程?你的腳踏車很小,可以放在後車座上。」
母親雖然嘴上說,這種不中用的兒子不回來也罷,家裏人手已經足夠了,但還是難掩喜悅。
「不,這種事可沒個準兒,老年人說死就死。」
「這是你的農田嗎?」
優來到廚房,語帶挖苦地說。兩位婆婆一臉驚訝地回頭看着優。
翌日,優外出散步時,看到雨乃婆婆爬上屋後的山丘。這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俐落地沿着懸崖斜斜向上延伸的小徑往山上走。
「是嗎?」
「聽說原本在這附近的學校廢校了。」
美穗皺着眉頭,哼了一聲說:
「你身體還很硬朗,不至於下個月啦。」
正登被美穗瞪了一眼,鬆了一口氣。
「老年人會死,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我們是農民,所以不希望土地荒廢。」
彌生婆婆和雨乃婆婆在梯田的另一端,正在談笑的她們發現了優,走了過來。
這兩個老太太爲什麼甘冒被野生動物攻擊的危險,在山上這塊巴掌大的農地種這些根本賣不了幾個錢的蔬菜?
「對啊,他死了。」
他已經懶得糾正她們說,自己不是晴彥。而且,現在真的肌肉疲勞,渾身筋骨痠痛。
「即使開玩笑,也不能開得太過火吧?」
「對啊,真希望有更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來,這裏像以前一樣繁榮,死去的舍吉一定也會很高興。」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優鬆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在地上。他流了很多汗,但額頭涼涼的。
「還有浣熊,上次町公所還特地發出警告,說浣熊會咬人,要提高警惕。」
她們居然說得輕描淡寫,不是該更悲痛嗎?
像是柵欄的支柱部分蓋着籃子和瓶子,優問她們那是什麼。
少年終於開了口。
「去山下的學校很辛苦吧,回家很累,又是上坡。」
雖然自己早晚會死,但希望這個村莊和農田可以留下來。
「你朋友呢?沒和你一起回來嗎?他是不是叫信康?」
「對啊,活得好好的。他爸爸在遠洋漁船上工作,不回岸上了。我那個笨女兒又跟了別的男人,把省吾丟給我,和那個男人私奔了。後來我才知道,省吾的爸爸在外面也有女人。」
「你以後想當什麼?農民嗎?」
「對,我和阿信在小二之前都讀那所學校,走路只要十分鐘就到了,但現在沒了,因爲學校只有五個學生。」
他下定決心,邁開步伐。抬頭一看,發現小徑在十公尺前結束,上方是一片平地。
「雨乃婆婆,你女兒就是阿省的母親吧?他的父母都健在嗎?」
「不是每天,叔叔在的時候會開車載我,還有信康和愛理,但不是每天,叔叔忙的時候就騎腳踏車。」
舍吉爺爺死了之後,雨乃婆婆和彌生婆婆仍然霸佔優家裏的廚房,嘰哩呱啦地東家長,西家短。舍吉爺爺的頭七還沒過,優覺得她們未免太不嚴肅了。
「……」
「別人也這麼說,但我走這條路多年,早就習慣了,總是忍不住走這裏。因爲這裏是捷徑。」
「你們倒是聊得很開心嘛。」
「阿晴,你腰痛嗎?」
「對,死了。」
「你四年前也和他們差不多啊,你是我訓練出來的,我說的話絕對不會錯。」
「種田固然不錯,但都市不好嗎?你應該在電視上看過澀谷和原宿之類的地方吧?」
「好吧,今天我就先回去,改天再來。」
「但你覺得他們適合務農嗎?」
四年前,正登在安在市任職的計程車公司倒閉。由於景氣惡化,搭計程車的人越來越少,公司入不敷出,終於倒閉了。已經四十歲的正登找不到工作,離家二十年後,終於回老家繼承農業。
「但如果你死了,阿省怎麼辦?他不就孤伶伶的嗎?」
「沒錯沒錯,我們也早晚會去那裏。不知道是明年還是下個月。」
他在三坪大的房間內說道,但兩位老太太耳背,沒聽到他說的話。
優放慢速度靠近省吾,搖下車窗向他打招呼。
「他們可以繼續在這裏實習嗎?」
「信康和愛理放學後,和叔叔一起去安在市了。」
「是我和雨乃的農田,祖先傳下來的。從這裏到那裏是我的地,但現已經不重要了。」
「你每天都騎腳踏車上下學嗎?」
才跨出一步,大腿內側忍不住顫抖起來。這裏比通往那個神社的山路更窄,坡度也更陡。一個老太太居然可以輕輕鬆鬆爬上去,優不由地感到驚訝。
「不可能,我要留在村裏,要留在村裏當農民。」
「你該不會迷上那個長髮男了吧?還是那個胖子?」
三名實習生也回去後,正登問美穗,爲什麼堅持要他們留下。
「不是還有一個外人嗎?開好大一輛進口車的討厭鬼,他到底想幹嘛?」
優再度體會到,這裏果然是鄉村。
老家只剩下年邁的母親,和年幼時就託母親照顧的獨生女。剛滿二十一歲的女兒已經成爲優秀的農民。高中畢業後,她會經去食品批發公司上班,但她很不適應,幾個月後辭職回老家種田。她從小就喜歡玩泥巴。
他想起這兩個老婆婆昨天說的話。
「只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白癡吧。」
走在前面的雨乃婆婆往右轉,沿着另一條小徑繼續往上走。會經是手球選手的優都有點氣喘,沒想到雨乃婆婆的腰和腿這麼有力。
這天下午,優去山下的幕悅町回程的路上,上坡不久就遇到省吾揹着書包,推着生鏽的腳踏車。
美穗得意地笑着問,二宮不悅地從鼻孔吐着氣問:
「猴子?這裏有猴子嗎?」
「舍吉爺爺不是纔剛死嗎?」
「那就上車吧。」
優
「你走那種小徑太危險了。」
雖然大家都覺得老婆婆走這條路太危險,但她說話時比優精神多了。
油菜綠油油的,葉子也很飽滿。
從止村開車到幕悅町只要十五分鐘,小孩子騎腳踏車下山,要五十分鐘,但上山的時間就很難計算了,搞不好要將近兩個小時。
「爸爸,那三個人似乎也很喜歡這裏,想要繼續在這裏實習,那我們就繼續指導他們。」
「我們早晚會死,真希望這個村莊和農田可以留下來。」
「我只是說,應該對人口增加表示歡迎。」
彌生婆婆回答。
「即使你們現在這麼說,等上了中學之後,可能就會有不同的想法,可能會想要離開村莊去追偶像或是城市流行的地方。」
「你們真的想繼續在這裏實習嗎?去山下實習可以體會更高水準的實踐農業,一旦錯過機會,梨園可能會被其他實習生搶走。」
二宮瞪了美穗和正登一眼後離開了。
優踩下油門加速。最高級的7系列即使爬陡坡也毫不費力,一下子就上了坡。省吾好奇地看着儀表板上的儀表。
「太猛了,可以到兩百六十公里。」
「你喜歡這種車子嗎?」
「喜歡啊,好棒喔。」
「但是光種田的話買不起這種車子,即使這樣,你還是想種田嗎?」
「爲什麼買不起?只要種很多很棒的蔬菜,買這種車還不容易嗎?」
「生活沒這麼簡單,想要賺錢,就必須動腦筋,不是隻要拼命工作就可以解決問題。」
「你騙人!爺爺還沒死的時候對我說,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省吾反駁道。
「那我問你,你爺爺很努力工作,你家很有錢嗎?可以在農田蓋宮殿嗎?有這麼大的車子嗎?」
省吾撇着嘴看着前面,前方的坡道上,破裂的柏油路面長了很多青草。
「即使這樣,你仍然想要種田嗎?」
「想。」
「賺不了錢喔。」
「賺不了錢也沒關係。」
「你不是想買這種車子嗎?」
「我纔不要這種車子。」
「只要離開村莊去都市,就可以找到賺大錢的工作。」
「我不會離開這裏,我要在這裏種田,我和爺爺說好了。」
少年瞪着擋風玻璃的表情很認真。優想起之前裕也會說,長大以後想要當捏麪人的師傅,被優罵了一頓,叫他要擁有更大的夢想時,他氣鼓鼓地把頭轉到一旁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你退學了嗎?」
「但我退學了,我不知道以前的情況怎麼樣,現在是少子化時代,即使腦袋再不靈光的人,也可以輕鬆考進那所學校。」
「對。一方面是因爲我工作時動作太慢了,但那幾個大叔說,年輕的臨時工破壞了他們的地盤。以前只要日薪低於一萬圓,就沒有人願意接,自從不懂行情的年輕人加入後,不管價格再低,也都願意接,破壞了市場行情。把所有責任都怪罪到我頭上很莫名其妙,但他們把我當成是年輕人的代表拳打腳踢,我真的嚇死了,所以就逃到鄉下來了。因爲鄉下可以過得很悠閒,人也都很好。」
看來,自己受到了這幾個人的信賴。正登很想對他們說,既然這樣,拜託你們平時在農務作業時更認真一點。
「但不能無視可能性,所以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正登正想開口,但再度閉了起來。他以前當上班族時,也曾經加班加到死。看到上司和下屬準時下班時,曾經在心裏咒罵他們:「要認真工作!」但其實內心也很希望能夠在一個不需要加班的環境工作。
那就接受這三個人吧。
「結果就跑來鄉下嗎?」
正登把剩下的燒酒一飲而盡。淡淡的地瓜香味撲鼻。
「打了一頓?」
「東京也有很多像他那樣的人,輕聲細語地吸引別人上鉤,一旦上了鉤,翻臉比翻書還快。
「正登大哥,你想搬去那種地方住嗎?」
「現在的村長?現在的村長喔,咦?好像沒有,怎麼會這樣?」
「結果,我又回去打工,完全看不到未來。不久之後,聽到在芳鄰餐廳當經理的那個老同學病倒了。聽說他每個月工作超過一百個小時,差一點過勞死。雖然他是經理,但虛有其名,凡事都要聽上面的命令,出了問題卻必須扛責任,連加班費也領不到。他在這麼惡劣的職場忍耐了四年,終於累垮了,幸好撿回了一命。那時我才發現,雖然打工的和派遣員工的待遇很差,但正職員工也好不到哪裏去。老實說,我已經對日本感到失望,很想再出國,只是因爲我知道外國也不是天堂,所以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不是以前,我想知道現在的村長是誰。」
優重新握緊方向盤。少年把他半開玩笑說的話當真了,裕也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我從小在這個村莊長大,如果可以,我希望死在這裏。」
正登
「小城?」
「對啊,因爲大人物都在那裏啊。」
「不,我想留在這裏,全都是老爺爺、老奶奶的地方很溫暖,很棒。」
「那你在這裏種新鮮的蔬菜,我幫你賣。我會想辦法幫你賣菜,讓你賺大錢,你覺得怎麼樣?但你一定要種出很棒的蔬菜纔行。」
「那個町公所的人,是不是叫二宮先生?」
相較之下,胖子千秋越喝話越少,大聲喫着自己帶來的洋芋片,遲遲不加入談話。
「我不是打工,是派遣員工,日僱的臨時工。」
正登和他們一樣,也在都市生活中栽了跟斗後逃回了鄉下,只是正登有家可歸,他們是浮萍。被都市的毒氣攻擊,快要枯萎的浮萍用盡最後的力氣,試圖在鄉下紮根。既然這樣,怎麼忍心將他們拔除?
婆婆仰望着天花板。
「啊呀、這種酒真是人間美味啊。」
三樹夫居然有臉說別人。
「大人物?」
「我在那家餐廳打工滿兩年時,之前和我同一所大學,而且是我的同班同學來店裏當經理,變成了我的上司。他在學校時的成績比我爛多了,真的是個笨蛋,對現場的工作也一竅不通,接待客人的態度也很離譜,但是,他是正職員工,和我們這些打工和派遣員工不一樣,公司會幫他們付年金和保險費,還提供宿舍。我們即使拼死拼活,到死都只是打工的。即使工作能力再強,即使店裏的大小事都是我們這些打工的人搞定的,升遷和加薪都不可能有我們的份,更不可能升遷超越正職員工。那時候,我終於清楚地體會到,一旦走錯門,就一輩子無法擺脫失敗的命運。但是,我完全沒有後悔從大學退學,以及在世界各地流浪這兩件事。那種事,必須趁年輕的時候才能完成,而且真的是很寶貴的經驗。我覺得很受不了,就辭掉了那份工作。自從我退學後,就和我老爸不和,所以也不想回老家,只能再找其他打工的工作,像是便利商店,或是速食店,反正每份工作都差不多,薪水低,整天加班,聽人使喚。打工和派遣員工被人看不起,用完了就一腳踢開。照這樣下去,我既買不起房子,也結不了婚,考慮了很久,還是覺得必須當正職員工纔有保障。於是,我向一家賣衣服的公司投履歷,我對服務業很有經驗,雖然應徵條件必須大學畢業,但或許是帝都的名字奏了效,我接到面試通知。我去面試時,整體感覺很不錯,面試官很好奇地問我,在國外的時候,對日本有什麼看法。最後,他問我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就問了他薪水和加班的問題。你不覺得這個問題最重要嗎?結果我沒有被錄取。怎麼會這樣?我很驚訝,於是,我去找了求職手冊之類的書,終於瞭解了原因。書上說,被問到有沒有什麼問題時,絕對不能提薪水或是加班之類條件的問題,因爲面試官最重視面試者的意願,一旦問了這些條件,就會被認爲沒有充分的意願。簡直難以相信有這種事。有讀者發問,萬一正式上班後,發現和自己原先想的條件不符時該怎麼辦,書上回答說,那就毫不猶豫地辭職,另謀高就。書上寫的這些內容根本是把我們這些求職難民當傻瓜,何必這樣拖拖拉拉,不是應該一開始就說清楚,講明白嗎?如果薪水只有這樣,恕我無法來貴公司;如果這麼常加班,我不想做。不是可以當場決定嗎?在國外都是這樣,日本的常識在其他國家根本行不通。」
幕悅町公所 農政部 產業振興課 課長 二宮信吾。
「有一個推動撤村計劃的研究小組,他們認爲應該在村莊崩潰,只剩下老弱之前,把整個村莊搬遷到交通方便的地方。」
「啊,這裏有幕悅町的。」
兩個人點了點頭,跟在正登的身後。茜已經睡着了,所以就沒有叫醒她。
省吾說了聲「對不起」,鬆開了優的右手臂。
三天之前,優還覺得過疏化導致滅村是時代的趨勢,此刻卻感到義憤填膺。
「這個村莊有那麼好嗎?這裏是所謂的老人村,六十五歲以上的高齡者超過半數,可能有一天會滅村。與其留在這種過疏地區,去山下的城鎮不是比較好嗎?」
「不,現在也有很多年輕人,接到手機後,就直奔現場。我以前讀的是創意方面的專科學校,想當漫畫家,問題是沒那麼容易,我會經寄了幾次稿子到出版社,完全沒有任何消息,所以,我就開始做派遣的工作,也做過擦油漆的工作,或是別人畫看板時在旁邊當助理。」
千秋也表示同意。
優想起難怪這裏的地址並沒有止村這兩個字。在行政管理上,這個村莊也屬於幕悅町的一部分。
「是啊,家裏不再寄錢給我,我付不出房租,只好從公寓搬了出來。我一直住在網咖,但網咖也要花錢,沒錢的時候就只能隨便找地方睡。」
「喂,不要抓我的手,我在開車。」
正登準備爲他倒酒,三樹夫用力點了點頭,把杯子遞了過來。
「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樣下去不行,又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有一天,接到了建築工地的工作,雖然日薪只有七千圓,但我已經山窮水盡,所以就去了工地。工地的工作超累人的,我給其他人造成了很大的困擾。」
臨時工?年輕人不是很少做這種工作,只有找不到工作的中年人才會去當臨時工嗎?
條件差的工作要招人時,差不多都像他那樣。讓我忍不住懷疑,咦?就這麼輕易錄用我了嗎?我的條件這麼好嗎?到了實際工作的地方一看,果然是坑人壓榨的世界。我憑直覺知道,差不多又是那一招,所以絕對不能去山下。」
「真的嗎?那些傢伙太壞了。」
所以說,他們並不是爲了從事農業,而是逃離城市,最後流落到這個小村莊。第一次聽到老人村居然有療愈作用這種事。
千秋小聲嘀咕。
「雖說是城市,但並不是像東京那樣的大城市。只是山下的城鎮,或是在安在市西區再打造另一個小城,也許總有一天,我們也不得不搬去那裏。」
「對,對,我也有同感。」千秋重複同樣的話。
三樹夫和千秋舉起自己的杯子,點了點頭。
帝都大學算是東京七大名校之一。原本以爲三樹夫看起來傻傻的,沒想到他讀這麼好的學校。
千秋紅着臉問道。正登在杯子裏倒了燒酒,直接喝了起來。
「這個村莊也會這樣嗎?所以,我們又要回到城市了嗎?」
「我也一樣。」
「原來你以前讀帝都大學,那所學校很不錯啊。」
聽到正登這麼說,兩個年輕人同時抬起頭。
長頭髮的瘦男人露出低俗的笑容,對着鏡頭豎起大拇指。左側站着一臉疲憊的胖子,和他形成了明顯的對比。右側就像是夜晚的六本木街頭經常見到的那種女人,翹着屁股,雙手比着V的手勢。
那就試試看吧。優看着少年天真無邪的笑容想道。
不難想像揮一下鋤頭就上氣不接下氣的千秋,怎麼可能勝任土木工程的粗活。
女人身旁站了一個健壯的中年男子。優記得他叫正登,舍吉爺爺的葬禮就是他負責辨妥的。
「生活很不穩定吧?」
「所以啊,那些大人物整天叫我們下山,但我們也很頑固,死也不肯下山。結果,公車也停了,醫院也沒了,實在做得太過份了。」
「……是啊。」
正登在回答時,發現和自己十八歲時的想法完全相反。
省吾轉頭看着優。
「那當然啊,因爲是我從小長大的村莊。叔叔,你的祖先以前也住在這裏吧?所以你纔會回來這裏。」
優把BMW在雨乃婆婆家門前停好,和省吾一起走了進去。他問正在廚房洗菜的雨乃婆婆,這個村莊的村長是誰。
三樹夫直接喝着芋燒酒說道。他的酒量似乎不錯,幾杯下肚,話也多了起來。別人還沒問他,他就口若懸河地交代了自己至今爲止的人生。正登原本就打算和他們搞好關係,三樹夫的健談正合他的意。
正登帶着芋燒酒和魷魚乾來到靖衛老爹家的主屋,看到三樹夫正在上網,千秋正聚精會神地看着封面上有童顏巨乳女人的漫畫,於是邀他們:「要不要去客廳喝酒?」
「原來幕悅町的刊物也會報導止村的事。」
原來這種沒出息的傢伙對全是老人的村莊也有幫助。
優並不是模範父親,他幾乎沒有陪兒子一起玩的記憶,也無法成爲兒子的精神支柱。優在提供足夠金錢這個免罪符下,棄家庭不顧,埋頭於工作。
「但這個村莊真的會滅村嗎?」
「對,我真的很懦弱,所以,我想留在這裏。正登大哥,拜託你,不要趕我走。」
「恐怕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是啊,只剩下這個選擇了。因爲我覺得在鄉下生活,不需要像都市時繃得那麼緊。」
優
「你就試試看嘛。只要你答應,我什麼都願意做。」
「是啊……」
「怎麼可能沒有?你好好想一想,對了,有沒有村公所發行的刊物,像是村民通訊之類的。」
「對,對,我也有同感。」
「村長?被你這麼一說,以前好像有過村長。」
「但在這裏完全不一樣,你和美穗對我們很真誠,讓我覺得這些人不會背叛我。」
優接過幕悅町的「水穗通信」翻了起來,在最後一頁看到了幾張熟悉的臉。
不拿鋤頭時,不是在喫東西,就是在挖鼻屎的千秋難得主動開了口。袋子裏的洋芋片早就被他喫完了。
「靖衛老爹也覺得有我們在比較好,小茜很懂得照顧老爹,也很會下廚。我們偶爾會向老爹借車子去山下的鎮上買生活必需品,他說生活變得方便多了。」
然後,妻子在暑假之前帶着兒子離家出走。那次之後,他就沒見過裕也。聽說裕也會經說,不想再看到爸爸。
三樹夫開了口。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止村屬於山下幕悅町的管轄範圍,而且,在市町村合併後,早就沒有止村這個名字了。
「對,超市、醫院和郵局都在走路可以到的範圍,對老人來說,不是很理想的環境嗎?」
「農業是冒險!都是的年輕人,歡迎來到幕悅町。」
這麼年輕就當遊民嗎?
「下班之後,同樣是臨時工的幾個大叔把我找去打了一頓。」
「你還真懦弱。」
「接下來還有很長一段日子要相處,那就請多關照羅。」
他打算先和能夠代表村莊的人談一談。
「對啊,因爲我覺得大學和我想的不一樣,所以,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世界各地自助旅行,原本打算回國之後找工作,卻發現我大學沒畢業,所以無法成爲正職員工,我就先去芳鄰餐廳打工。但是,即使每天累得半死,月收入只有十五萬左右,沒有任何保障,也沒有加薪,還經常加班。累得像狗一樣,每天回到家倒頭就睡。我撐了兩年,快撐不下去了。」
「你希望村莊變大嗎?」
正登喝了杯中的芋燒酒後開了口。
正登又喝了一口烈酒,抿起嘴脣。
優用鼻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好啊,你幫我。叔叔,你是克己爺爺家的人吧?我認識克己爺爺,他種的蕃茄和我爺爺的一樣好喫。叔叔,我聽阿嬤說,你們家以前也是農民,但你去城市賺錢了,你學了很多賺錢的事,所以又回來鄉下了。那你把村裏種的蔬菜和米賣出去,賣很多很多,大家又種很多很多。村莊就會越來越大,一定可以變得像城市一樣。」
優拿着的名片上印着這些字。站在他面前的二宮一張倒三角形的臉上戴了一副銀框眼鏡,瘦巴巴的樣子讓人聯想到螳螂。
「這就是你說的止村,幕悅町妙連山北部地區的概要,目前只有這些資料。」
幕悅南部是位在關東西北位置的高原地區,北部是由妙連山、菊白山和龍王山形成的白山山脈。海拔最高的妙連山靠近山頂附近,海拔九百到一千公尺的止村是一個只有三十七戶,五十八個村民的小村莊。全盛時期有超過三十公頃的耕作面積,如今因爲高齡化的關係,閒置農地增加,只剩下六十三塊、十七公頃的栽種面積。由於閒置農地增加,獸害也層出不窮。
二宮抽着煙,興致勃勃地觀察着正在看資料的優。
「你是從東京來的吧?爲什麼對這種東西有興趣?」
優抬起雙眼。
「我祖父是這個村莊的人。」
「是嗎?所以你算是返鄉。」
「嗯,差不多吧,但那個村莊真冷清啊。」
「對啊,恕我直言,那裏已經完蛋了。」
優看着二宮的臉。二宮露齒一笑,吐着煙。
「你讀過大學吧?讀哪一所?早慶嗎?不,據我的觀察,應該是上理吧。」
優告訴他,自己是上理畢業的,二宮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我就說嘛。不瞞你說,我之前也想考上理,以我的成績,應該有機會考取,但我在讀高中時和現在不一樣,報考人數很多,要擠進那道窄門並不容易,即使在鄉下高中考第一名,如果不去讀專門的補習班,熟悉大學入學考試的出題方向,掌握應對的對策,根本不可能考取。鄉下地方沒有這種補習班,安在市雖然有,但補習費很貴,我父母根本付不起。」
「你父母做哪一行?」
「農民。」
二宮自嘲地說道,把萬寶路煙的菸蒂在鋁製菸灰缸裏捺熄了。
「我家經營蘋果園,在我高三那年夏天,遇到一個大臺風,樹上的蘋果全都報銷,損失慘重,什麼都不剩了。所以,我根本無心考大學,猶豫再三,最後參加了公務員考試。因爲我必須趕快賺錢,而且,我也希望做穩定的工作。務農風險很高,但獲利很少。」
優再度打量着他的名片。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的安排,現在我的頭銜是負責農政工作,公務員無法違抗上頭的命令。」
「悉聽尊便,止村絕對不會滅村。」
「既然你這麼說,那你就試試啊,我拭目以待。」
「我啊。」
「沒問題。」
身後傳來口哨聲,回頭一看,三樹夫站在那裏。千秋和茜也站在他的身後。
雨乃婆婆說,正登住的青瓦屋頂房子就在以前看到那些實習生務農的農田附近。
三樹夫用毛巾擦着額頭的汗問道。
正登家感覺很樸素,看起來不像是在村裏有聲望的人住的地方。
「下面要做什麼工程嗎?」
「你好像在現學現賣教科書上的內容,那我問你,你說的農業法人要由誰來領導?」
「一個星期?二十公畝的農田!」
「割草啊,都有連根拔起喔。」
「城市的菁英份子想得太天真,所以才讓人傷腦筋。」
他在村口左轉,沿着宛如獸徑般凹凸不平的產業道路繼續往山上開,在農田後方看到了青瓦屋頂。旁邊有一棟在鄉下難得看到的氣派房子,但屋瓦是黑色的,所以不是那一棟。
「你腦筋可能很好,但對農業很外行吧?農業和買股票、買債券不一樣。」
「止村的過疏化情況也很嚴重。」
「如果你沒聽過,今天就好好見識一下,也有人用這種方式割草。以前向我辦融資的建設公司的分公司就在安在市,所以,我向他們借了三輛油壓式怪手,連同司機都一起借來了。我看這
「你說什麼?」
「你在幹什麼?」
「我拿到了止村的資料,這趟算是沒有白跑,那我就告辭了。」
優瞪着她。
「我哥哥繼承了家業,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排行老二。」
美穗也毫不畏懼地回瞪優。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能不能辦到?但我並不是沒有自信,至少我不像你這麼消極。」
他是去年去世的克己爺爺的孫子。克己爺爺在九十二歲時壽終,但在葬禮時,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個男人。
「不知道,沒聽說。」
二宮捺熄了菸蒂,又立刻拿了另一支菸點了火。
「既然什麼都沒有,那就該創造啊,這不就是產業振興的目的嗎?」
「沒有,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所以需要你父親的協助。」
優正打算站起來,二宮伸出手製止了他。
大型BMW緩緩駛上通往止村的坡道,西方的天空帶着一抹紅色,烏鴉成羣地在天空盤旋。
美穗狠狠瞪了三樹夫一眼,但這個年輕人連聲說着「太猛了,太猛了」,用熱切的眼神看着在斯堪地那維亞半島生產的油壓怪手。
「我臨時有事,先離開一下,你們繼續施肥。」
「我勸你多瞭解一下社會,你還年輕,世界上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要謙虛一點。如果以爲天下無難事,很快就會喫大虧。」
「沒有人能夠阻止農村的人口流失,這裏什麼都沒有,所以年輕人都跑去城市了。」
「日本各地都可以看到那種風景,雖然這麼說對你不太好意思,但那個村莊的居民讓我們傷透了腦筋。那裏有很多老年人,誰知道什麼時候會生病,卻住在沒有診所的山裏不肯離開,你不覺得很危險嗎?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會追究我們的行政責任,但那些村民死也不肯離開。真希望他們趕快放棄那裏的土地搬到山下,那裏已經不是適合居住的環境了,你在城市長大,應該可以瞭解我說的意思吧?」
「那不如趁早解散?反正也是中看不中用。」
「我父親也會拒絕,根本不需要談。」
當優終於說完時,美穗看着他,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好,只要我在一個星期內把草除乾淨就好了吧?到時候,你就要聽我的話。」
他用力捺熄了煙,濺出橘色的火花。
即使被陌生人稱爲「你這個女人」,美穗也不爲所動。
「但那裏是風光明媚的好地方。」
優坐上BMW,轉動了車鑰匙。雨乃婆婆昨天告訴他,大內正登是村裏帶頭的人物。他是青年團的代表,農務實習和舍吉爺爺的葬禮都由他負責。
「脫離現實?你真的這麼認爲?這個村莊的農耕地東一塊,西一塊,我希望把農地集中起來,成立一個農業法人,有效率地經營,就可以節省不必要的浪費。」
他說有事要找父親正登,美穗告訴他,父親不在家,問他有什麼事,他說要談振興村莊的事,美穗忍不住大笑起來。當優怒不可遏地轉身準備離開時,美穗突然感到好奇,叫住了他。優搖搖頭說,他要找正登談,再度轉身準備離開。美穗說,她會轉告正登,請他不妨談談大致的情況。優態度軟化後,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
「一個星期。」
「如果事情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早就不需要我們這些人了。」
「你身上也流着農民的血,那就先去把自己的農地弄好,你家的農地都已經長滿雜草了。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談論農業?而且還說要當農業法人的代表,笑死人了。你是不是想得太天真了?」
三樹夫定睛看着下方的農田這麼說,美穗忍不住走到他旁邊。
站在產業道路上的優對她露齒一笑。
「你不要誤會,沒有人說要聽你的話,我只是說,如果你可以做到,我願意認真聽聽你說的話。光是割草還不行,必須連根拔起,變成可以耕種的狀態,真的沒問題嗎?」
「那不是怪手嗎?正在挖洞,那裏要建造大樓嗎?」
二宮原本通紅的臉立刻綠了,用顫抖的手從煙盒裏拿出一支萬寶路煙,咳嗽了一下,立刻罵了一句,把煙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我從來沒有聽過有人用怪手除草,那是用來挖水溝的機器。」
美穗對三個人說完,走下了坡道。來到下方的梯田,怪手發出巨大的噪音,讓她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美穗
「那你就試試看啊。」
那裏是克己爺爺的農地。所以——
「你說什麼……?」
「理論上是如此,但不可能啦。那種偏僻地區到底能做什麼?」
「只要這麼做,就可以讓村莊像以前那樣繁榮嗎?」
「以你這種想法,我看山下的城鎮早晚也會沒落,根本不可能招募到新血。」
「你這個女人,你叫我說,所以我才說給你聽,如果你不同意,就明確說出來吧。」
「和你一樣,努力振興農業。」
「只要產業能夠復興,就不會被遺棄吧?」
點農地一天就可以搞定,VOLVO的EC290B果然厲害,和國產怪手的馬力就是不一樣。」
「農業不是都面臨後繼無人的情況嗎?」
「根本沒有預算,那個地區已經被遺棄了。」
「如果以農業爲基礎,展開多元化經營,並非完全不可能。」
「你這個外行人說什麼大話?你根本不知道這個任務多麼艱鉅?你辦得到嗎?」
二宮怒目相向,但優不爲所動。
二宮的臉漲得通紅,他呼吸急促,不停地抽着煙。
翌日,美穗正在指導三樹夫和其他人,下方的產業道路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
「你討厭農業嗎?」
「怎麼可能?」
「恕我拒絕。」
那裏有三臺怪手正在挖土,不遠處停了一輛大貨車。剛纔聽到的聲音就是貨車把怪手送來這裏時發出的聲音。
他把車子停在附近的田埂上,走進大門,按了門鈴。不一會兒,聽到屋內的腳步聲。當門打開時,優忍不住咂了一聲。因爲站在他面前的是那個女生。曬得黝黑的女生像野貓般,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優。
「怎麼可能用這麼大型的機器?這是土木工程用的。」
「山下的農戶或許還可以撐過去,在山裏務農就真的很傷腦筋了,土地也很貧瘠。」
「當然啊,因爲年輕人都去了都市,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和跟不上潮流的人,農業根本沒有未來,但我畢竟是町公所的人,努力用各種方法振興農業。不過,我對我兒子說,叫他好好讀書,以後去東京發展,成爲像你這樣的菁英。」
二宮用力吐了一口煙,視線在天花板上飄移。
美穗眯起眼睛說。兩個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不願意退一步。
「我告訴你啊,」
美穗原本提出這個無理要求,是想挫挫這個高傲男人的銳氣,沒想到他居然同意了這項挑戰。
「雖然你的工作是振興農業,但我發現你說的都是對農業很消極悲觀的意見。你這種人帶頭振興農業,我看農戶恐怕很難重新站起來。」
那個人自我介紹說,他叫多岐川優。
優露出無敵的笑容揚長而去。
「如果喜歡,早就繼承家業了。」
「你先去收拾一下你家門口的叢林,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如果你可以在一個星期內把那些雜草清除乾淨,我願意稍微認真聽聽你說的話。」
「你到底想幹什麼?」
美穗大聲問道,絲毫不輸給引擎聲。
二宮張大了眼睛。
「你說的話很有意思,但完全脫離現實。」
「這只是開始而已,必須控制成本,種植高品質的農作物,擴大銷售通路。同時,人力資源要適材適用,讓每個人能夠充分發揮各自的能力,首先要讓農業能夠賺錢,這是一切的起點。」
「你?你種過田嗎?」
車輛停了下來,隨即又傳來另一種引擎聲音,好像有什麼大機器在作業。美穗雖然好奇,但並不能停下手上的工作。
「我知道不一樣,但從經營的角度出發,應該大同小異。」
優站了起來,轉身大步離去。
「只要在附近開一家診所不就解決了嗎?」
「我想直接和你父親談,他什麼時候回來?」
「太猛了,現代農業也會使用這種機器。」
二宮又拿出一支菸叼在嘴上,皺着眉頭點了煙,吐出一大口煙,用力咳嗽起來。
牆上貼着募集投入農業者的海報,一對年輕男女手拿着蘿蔔,笑得很燦爛。
之前就聽說他對巨大的農作物很感興趣,對工作機器似乎也有同感。
「我無法接受,這不公平。」
「不公平?」
優狠狠瞪着美穗。
「是你提出不公平的要求。」
美穗嘟着嘴,把頭轉到一旁。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拔過草,恐怕要花三個多月才能把這裏的草統統拔光。這些差不多和我一樣高的麒麟草長滿了葉子,簡直就像妖怪的手。你提出這個要求,就是想讓我退縮吧?你
一開始就不認爲我能夠做到,既然你這麼想,我當然也要使出狠招來對付。」
「什麼?你原本打算用手拔草嗎?用割草機的話,差不多要兩個月才能除完。」
三樹夫說道。這件事和他沒有關係,他插什麼嘴?
怪手發出一聲長嘯,舉起巨大的剷鬥突然朝這裏揮了過來,美穗差一點跌倒在地上。這臺機器簡直就像巨大的蛇頸龍。
「看樣子差不多可以結束了,我租用到今天五點半,那順便耕一下隔壁的荒地好了,免費服務,哈哈哈。」
「隨你的便。」
美穗一轉身,怒目對着三樹夫和其他兩個人說:
「你們來這裏幹什麼?去施肥啊,不要偷懶,趕快回去!」
翌日,優再度上門。正登請他坐在客廳,美穗也坐在一旁。
多岐川優說了比上次更具體的提議。他的構想是先成立全體村民都參加的村落農營組織,日後再成立法人。
這也是美穗之前會經想過的農業經營方式,但看到這個來自大城市的男人根本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就在那裏高談理想,美穗越來越生氣。
「你說的這些好像教科書上寫的,我們早就想過了,但事情沒這麼簡單,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爲什麼不行?哪裏有問題?」
彌生婆婆也在一旁助陣。
「對啊,照這樣下去,年輕人都會離開村莊。」
「不是有農會嗎?」有人說道,立刻有人反駁:「光靠農會不行啦。」
「有經營專長的人才能領導組織,還是說你們之中有誰是經營的專家?有的話麻煩舉一下手。」
三樹夫伸着像長頸鹿般細長的脖子,在一堆老爺爺、老奶奶的後方說道。
「對啊,也要爲年輕人着想。」
「我說的不是家族經營,不是隻有老弱婦燸從事的農業,而是現代農業。如果像現在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種田,根本不可能有人願意來這裏當接班人,人口也會越來越少,這個村莊早晚會滅村。大家都不希望這樣吧?所以,我希望能夠爲你們做點什麼,我並不是想要在山中稱大王,在這裏耀武揚威。我和這個村莊也算有交集,我的祖先都在這裏生活,所以,我希望這裏的農業可以繼續發展。」
「那就投票表決吧。」
美穗纔剛說完,優就反駁說:
「但是,再怎麼提升效率,如果種不出可以賺錢的農作物,一切都是空談。同時,也要重新開發銷售管道,我也考慮直接和零售業者簽定長期而穩定的合約。」
「你從小到大沒握過鋤頭,也沒拔過草,但之前難得有機會可以拔草,你卻找來怪手,把農地當成公路在挖。你真的想從事農業嗎?還是隻是想在山裏稱大王?」
即使被大人喝斥,省吾也完全沒有退縮。
「不是這樣,農地的所有權仍然在你們手上,農營組織只是統一管理農地,進行利益分配而已。」
老人們開始各自表達意見。鐵平抱着手臂,和五郎討論着什麼。坐在旁邊的美穗怒氣衝衝地抬頭看着從城市來的年輕男人。
「但這麼一來,我們的農田就不再屬於我們了嗎?」
「我瞭解你說的意思,但是,這只是理想而已,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
至今仍然誤把優當成是他父親晴彥的雨乃婆婆說。
「既然這樣,請你們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首先要靠農業讓這個村莊富裕起來。」
「省吾,小孩子不要插嘴。」
「……有實力的議員會幫我們找買家啊,聽說是一家經營居家修繕中心的公司。」
「這個構想是我提出來的,如果大家沒有異議,就由我來經營。」
「農民都習慣各掃門前雪,所以,要他們團結比登天還難。」
「各位聽到了嗎?」
「窮又怎麼樣?安份地過自己的日子就好,當農民的,一輩子都要對得起老天爺。」
「接下來,希望改變的人請舉手。」
「你現在大搖大擺地回來這裏說什麼大話,爲什麼不趁年輕時留在這裏繼承農業?」
正登以前也見過這種類型的人。他在計程車公司上班期間,當了一陣子司機後,轉到事務部門工作的一個月左右,總公司派來的儲備幹部就是這種類型。那個人比正登年輕十多歲,行事作風很傲慢,但並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有很多主見和想法,總是積極提出自己的意見。即使遇到別人反對,也會用毅然的態度,有條有理地反駁對方。最後,上司盲目地相信他所有的意見。在那個年輕儲備幹部任期結束,調回總公司之前,分公司幾乎都是由他在實際領導。
「我纔不要讓外面的人來這裏,到時候就會把這裏搞得亂七八糟。」
如果這種方法可行,止村或許真的可以獲得重生。關鍵在於如何經營農營組織,農民向來認爲鄰居也是自己的競爭對手,爲了讓農民團結,必須由富有領導力和威望的人來主導這件事。
「所以是因爲你們的土地可能有其他效用而賣掉嗎?」
「這也未免太自私了,我贊成雨乃的意見。」
「我覺得現代經營還是美國比較先進,在美國學過經營的人應該有辦法搞出點名堂。」
「我想讓這個叔叔來領導。」
另一個人間道。
「我很瞭解那些地皮客,那些人對沒有附加價值的土地沒有興趣,現在應該沒有開發業者會對這裏的土地有興趣,但如果村莊越來越繁榮,有更多人進出這裏,這裏的土地價值就會不一樣。到時候,或許真的可以吸引居家修繕中心來這裏展店。恕我直言,各位大部分都靠爲數不多的老人年金過日子,即使在田裏工作,現金收入也不到一百萬。如果可以讓這個村莊富裕起來,年收入達到上班族的平均收入也不是夢想。」
優直視美穗和正登。
優用略帶戲劇化的方式發問後,到處響起「農民啊」、「當然是農民」的回答聲。
「我大致瞭解你說的農營組織是怎麼一回事了,我想再確認一下,你覺得該由誰來經營這個了不起的組織?」
只有美穗從頭到尾都沒有舉手,似乎在拒絕舉手表決這件事。優看了美穗一眼,再度充滿熱誠地說:
「對啊對啊,我看你只是想當老大,把我們農民當奴隸使喚。」
「我認爲日後有這種可能。」
優向大家介紹說,這是名爲協力經營型的村落農營體制,就是把村莊內的所有農地視爲一個農場,決定土地利用、栽培方法、機械使用和分工,將所有收入集中在一起,再按各農戶的農地持分和工作時間,把收入分配給各個農戶。
「經營當然要有理想。」
「對啊,對啊。」
「要賣掉我家的拖拉機嗎?我纔不幹。」立刻有人叫囂起來。
雨乃婆婆搶先舉起手,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跟着舉手。正登最後一個舉起手。他既想要改變,又希望維持原狀,兩種想法在內心交戰。
「對啊,對農業一竅不通的人憑什麼當農營組織的代表?」
「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請教在座的各位。你們是炒地皮的地皮客,還是農民?」
優揚起下巴回答道。他在自稱的時候,不知不覺從「僕」變成了「俺」【譯註:「僕(boku)」和,俺(ore)」在日文中部是男人自稱時用的第一人稱,對長輩或平輩說話時可用「僕」,對晚輩或平輩說話時可用「俺」。】。
鐵平說得口沬橫飛,爲美穗幫腔。
「叔叔和我約定,他要把村莊變大,所以,我想讓這個叔叔來領導。」
優直視他們說道。他說話時很有氣魄,不像是讀研究所的公子哥兒。
「看吧,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對你來說,農業根本就不關你的事。既然不關你的事,就不可能有愛。如果由你來掌握農營組織,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你這種傲慢的性格一定會很專制,太可怕了。」
雨乃婆婆反駁道。
「我也贊成我孫子的意見,阿晴一定有辦法做到。這孩子以前就很乖。」
這時,傳來小孩子的說話聲,回頭一看,省吾兩條細腿站在檐廊上。
「希望止村維持目前狀況的人請舉手。」
「你願意這樣當然沒問題,問題是其他人怎麼辦?」
「事到如今,說這些好聽的話也沒用。」
「那我想請教各位,你們有效利用了這些寶貴的土地嗎?我看到很多農田都長滿了雜草,爲什麼會這樣?」
正登
「除此以外,還可以藉由集中農田,有效利用耕地,當然,日後也會開墾目前閒置的農地。」
「我要怎麼使用土地是我的自由,反正那些土地早晚要賣出去。」
「那我就認爲各位想要改變這個村莊,想要找回往日的繁榮,那我就詳細說明一下我的想法。」
聽到優的回答,正登驚訝地抬頭看着他端正的臉。
「好,那就召集全村的人,聽聽大夥兒的意見。」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對啊,所謂的村落農營就是把土地統籌後,所有人都一起耕種吧?絕對會有人反彈,因爲大家都很珍惜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不會同意別人隨便動自己的農地。」
凝重的沉默後,正登開了口。
幾乎全村的農民都聚集在榮作家,無法擠進他家的大部分人隔着敞開的落地窗,聚精會神地向屋內探頭張望。
一個老人說道,但立刻有另外的聲音說:「但照這樣下去,我們會一直窮下去。」
優明確說出了正登平時思考的事。
「賣出去?賣給誰?」
「農民不是公司員工,所以,在座的所有人都算是經營者。」
優用冷靜的聲音問道。
「對啊對啊,我們還沒有承認你是這裏的人,雖然這麼說對死去的克己爺爺很不好意思,但你是外人。你爺爺活着的時候,你會經來過這裏嗎?沒有吧。就連他的葬禮你也沒來參加,我纔不想聽從你這種人的指揮。」
「我有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我知道自己沒有來探視祖父很不應該,也知道說工作太忙無法成爲藉口。我知道大家幫忙安排了我祖父的葬禮,也很感激各位。我以前是一個冷酷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根,但正因爲這樣,我現在想爲這個村莊盡點力,也算是將功贖罪。」
優提議道,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他看着正登的臉問道,正登只好對他點頭。
正登說。
美穗沒有說話。
「這不就代表我們無法自由處分我們的農地嗎?」
鐵平一臉好像立了大功的得意表情說道,五郎也跟着點頭。
一個年輕人在衆目睽睽之下,充滿熱誠地談論自己的想法。說是年輕人,其實年紀也三十好幾了,只是看起來很年輕。都市的人比鄉下人會保養,也很會打扮。
「我雖然對農業是外行,但很懂得經營之道,因爲我在美國讀研究所學的就是經營。」
「我不想參加。我纔不願意把祖先傳下來的寶貴農地交給別人管理,讓別人爲所欲爲。」
剛纔的老人、鐵平等總計四個人東張西望地舉起了手。
大家面面相覷,當然不可能有人舉手。
「不要什麼事都問別人,你可以自己去調查哪裏有問題。」
美穗緩緩看着周圍的人。
正登搖了搖頭。誰會在這種深山裏建造什麼居家修繕中心,鐵平還在相信那個滿腦子只有選票的政客說的鬼話嗎?
「我覺得叔叔有辦法做到,我搞不懂大家爲什麼不答應。」
聽到鐵平這麼說,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對啊,對啊。」
「村落農營的最大好處,就是可以降低成本,統一購買肥料、菜苗和包裝材料,有助於降低進貨成本,也可以適時處分剩餘的耕作機器,避免浪費。」
優不理會叫囂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等步上軌道之後,再將村落農營組織變成法人,然後,向外界打開門戶,募集員工。來這裏務農好像進公司一樣,外面的人也就願意放心加入了。這麼一來,就可以解決人口過疏的問題。」
「很遺憾,我並不是在這裏長大的。我父親十八歲時離開這裏去了東京,我在三年後出生,所以,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接觸過農業,對我來說,農業是另一個世界的產業。」
鐵平最先噘着嘴說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希望我們還活着的時候,村子不要有太大的改變。等我們死了,不管要擴村也好,要下山也罷,他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要找出做不到的理由很簡單,但這樣不會有任何進展。我來找你們談,是希望改變這個村莊。你們也不希望這個村莊沒落下去吧?如果不趕快採取措施,這個村莊早晚會毀滅,我想拯救止村,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
美穗舉手發問,打斷了優的話。
「我可以表達我的意見嗎?」
優將視線移到正登身上。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氣,看着天花板。
「但現在不是都丟着那些農地不管嗎?到處都長滿了雜草。」
喂,喂,你不是厭倦那種社會,才逃到鄉下來嗎?
「村裏的確沒有經營的專家。」
「對啊。」
「怎麼沒有?正登也可以經營啊,他之前一直在安在市工作。這裏是日本,怎麼可以用美國的方式經營?而且,正登還是青年團的領導人。」
「不,等一下,我……」
正登開了口,優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正登,你怎麼了?爲什麼不舉手?」
「你們突然點到我,我也……」
「不過,正登被美穗管得死死的,嘎哈哈哈哈。」
榮作放聲大笑起來。正登很火大,但沒辦法反駁。榮作說的沒錯。和年輕時相比,自己的脾氣真是收斂多了。
「那由美穗來當嗎?」
「不,美穗雖然是農業專家,但恐怕不懂經營,而且還這麼年輕。」
「你在說什麼啊,美穗是這個村裏最能幹的。」
「那就問問她自己的意見。」
正登看着身旁的獨生女。美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大家決定吧,如果大家希望由我來經營,我可以學習。」
「反正我們贊成那個年輕人說的村落農營,因爲大家都希望改變目前的情況。」
聽到榮作這麼說,大家遲疑了一下,也紛紛點頭,只有鐵平撇着嘴,把頭轉到一旁。
村民不理會優,自行討論起來。優板着臉,默默地觀察着事態的發展。美穗用比剛纔更冷漠的表情看着優。三樹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優的身旁,不停地和他說話。
「好,決定了。」
「你是不是想爭取減少栽種的補助金?」
正登深切瞭解美穗的想法,他也不希望放棄有一百多年曆史的稻作。但是,在這個問題上,優的見解略佔優勢。想要村莊繼續生存,只能犧牲稻米。
「要不要試試減農藥?」
「對啊,我原本就想叫你幫忙,你不願意嗎?」
雖然美穗這麼說,但正登覺得喊口號也很重要。只有隨時保持高昂的士氣,才能挑戰別人眼中不可能的境界。
最後,美穗很不甘願地同意暫時停止稻作。
優好像推土機一樣不停地往前開,讓美穗也有點招架不住。
當稻米的話題告一段落,準備進入下一個議題時,優和美穗再度發生了衝突。
「那這件事就這麼決定羅,拜託了。其次是銷售的問題……」
之後,兩個人又爭執了半天,但雙方的意見始終沒有交集。
「是沒錯啊,但比有機農業更有可能做到啊。」
大樓的公司紛紛倒閉,但那些在海邊買了倉庫後改裝的公司仍然活得好好的。當其他日本企業不敢打進政局不穩定的國家時,有商社大膽挺進,在那個國家深耕,最後賺了大錢。經營的真諦,就是把不利因素轉變成有利因素。即使是山區,即使面臨人口過疏的問題,只要動動腦筋,就可以轉變成武器。」
「不,不是這個意思。原則上,當一個組織有兩個領導者,通常不可能有相同的發言權,其中一個人必須扮演參謀的角色。」
除了榮作以外,村內有十戶左右農民種稻米。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答應在這次收成後,明年不再種稻米,改種蔬菜,但眼下只能努力說服他們。
「搞什麼?原來你果然只是想當山裏的大王嗎?」
優驚叫起來。
「這就是接下來要思考的問題。」
「種稻米不光是賺不賺錢的問題,止村生產的日光米自古以來就很受好評,也有許多忠實的顧客。」
「我也希望止村更繁榮,但我是現實主義,這裏是山區,人口不到一百的小村莊。」
優提出要全面停止種稻米。稻米雖然不費勞力,但也賺不了錢。美穗認爲止村的稻作傳統已經超過一百年,不能輕易捨棄這個傳統。
「千葉縣有千葉環保的減農藥品牌,還算蠻成功的。」
村民們雖然願意交給優來經營,但也想阻止他亂搞一通。
優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我……當然也希望止村更加繁榮,那不如縮小栽種面積。」
「日本的消費者很難纏,並不是只要進口便宜的蔬菜就願意買,如果不符合日本人的口味,價格再便宜,顧客也不會掏錢買。」
「如果不脫離農會的支配就無法生存下去,我們必須自行拓展銷售管道。」
「但是……」
「現在有能力說這種情緒化的話嗎?如果不積極賺錢,這個村莊早晚會消失。你也不希望看到這種結果吧?」
「減農藥是什麼呢?」
當優、美穗和正登三個人在正登家討論時,優激動地對美穗說:
正登插嘴說道,優點了點頭。
「喂,你不是農業的專家嗎?難道你覺得自己生產的農作物全都上不了檯面嗎?」
「這些都由JA【JA(Japan Agricultural Cooperatives),正式的全名爲「全國農業協同組合連合會」,是以農民爲成員共同組合成的組織,相當於臺灣的農會。】一手包辦。」
「沒什麼不可能,這是鄉下的做法。如果你願意和美穗好好商量後再決定,我們就願意遵守你們做的決定。你不能自己一個人亂搞,因爲你根本不懂農業。」
「你不要搞不清楚狀況就自以爲是地亂評論,日光米在日本的栽種量僅次於越光米、一見鍾情米,是第三大稻米栽種品種。而且,水田對生態系統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榮作回答。
優顯然事先已經研究過。
「但消費者會接受這種半吊子的蔬菜嗎?」
「不要認爲只要用農藥就不好,這種想法太奇怪了。我們有的蔬菜通過嚴格檢查的認證。」
「但既然可以用環保這個名字,妥協一下也無妨。請你趕快負責蒐集資料,好好研究一下。」
「書上學到的知識沒有用,你種過田嗎?每次都這樣,自己不動手,卻說得有模有樣。」
「這種想法的根據是從哪裏來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或許是經營方面的專家,但對農業是個外行,所以需要美穗一起來領導。」
「除了村莊自行消費的量以外,是不是暫時停止稻作比較好?但並不是一輩子都放棄,等止村富裕起來,可以再重新栽種。」
「無農藥和美味的關係有科學證明嗎?你剛纔說我情緒化,我看你比我更情緒化,簡直就和那些歇斯底里地叫囂消滅農藥的運動份子沒什麼兩樣。那種人稱爲無農藥宅男,整天嚷嚷着不要有農藥,但只要看到葉子上有破洞就鬼吼鬼叫,他們根本不瞭解不使用農藥是怎麼一回事。」
「但現在已經有日本的商社前往國外,在當地生產,再把國外生產的蔬菜出口到日本。他們瞭解日本人的喜好,我們會輸給那些人。」
「這個地區也有標準吧?」
「那我問你,每公畝稻田可以收成多少稻米?最多不超過五十公斤吧。以一公斤兩百五十圓計算,總共一萬兩千五百圓。如果改種小黃瓜,可以收成五百公斤,以每公斤兩百圓來計算,每畝就有十萬圓。哪一種更有經濟效益顯而易見。」
「環保嗎?」
美穗平時也常常說要脫離農會,但聽到城市來的人提出相同的意見,突然開始說農會的好話。正登覺得很奇怪。
美穗的臉頓時像河豚般鼓了起來。
「爸爸,你不擅長做這種事吧?農藥和肥料的事我最清楚。」
美穗立刻反駁。
「不要輕易說統統別種了這種話。」
「能變成怎樣的武器?」
「我不是說了嗎?光靠農會無法有新的進展,你要否定別人的意見,就先想出更好的點子,可以讓這個村莊繁榮的點子。」
「你知道要花多少時間除草嗎?別忘了我們村裏都是老年人。」
「不行。栽種稻米的關鍵就在於栽種面積,稻作面積越小,生產成本就會增加。與其縮小,不如干脆統統別種了。」
「我並不是說要和農會作對,不退出農會也無妨,我的意思是,如果只做和別人相同的事,根本不可能賺到錢。不透過農會,直接和零售業者和福利社做生意並不違法吧?我們也可以利用直銷或是網購的方式。」
正登
美穗露出得意的笑容。
「科學根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提供消費者需要的東西。至於消費者爲什麼想要那些蔬菜,老實說,根本不關我們的事。」
村落農營剛成立,優和美穗馬上就發生了衝突。
「但無農藥的蔬菜比較新鮮好喫啊。」
美穗也不認輸。
「我無所謂。」
「搞什麼嘛,根本只是喊口號而已。」
正登用力吸了一口氣。
「不是協助,你們兩個人是共同領導者,所以任何事都要兩個人共同決定。」
「但如果指揮系統不統一,會導致組織混亂。」
美穗充滿憤恨地瞪着優。
「我只聽過越光米,沒聽過日光米。那種米賣不出什麼好價錢吧?」
優和美穗都同意將農民各自耕種的農地集中起來,有效地進行耕作,但在種什麼農作物的問題上,兩個人的意見對立。
「好吧,那就這麼辦。再爭執下去,還沒有決定任何事,天就黑了。農藥的問題,不用當然比較好,減農藥的話,應該可以設法辦到。」
榮作叫了一聲。
「農會的農作物出貨量大,也很穩定。只要是農會的會員,就可以接受低利融資,加入農會並非一無是處。」
優問道。
依賴農會雖然穩定,但農作物的交易價格偏低。即使栽種農會推崇的農作物,一旦不符合規格,就被當成瑕疵品。而且,農會跟不上潮流,供應的肥料和農藥的價格比民間企業更高。
優提出要種有機蔬菜,美穗強烈反對。
「會有業者願意籤年度契約,購買我們的農作物嗎?」
「兩名領導者是怎麼回事?」
「什麼?」
正登覺得優說的很有道理,但他沒有插嘴。
「應該有。」
「所以要請兩位好好商量後決定啊,有美穗在,我們也比較放心。」
優一臉嚴肅地命令,正登不加思索地點了點頭。優的眼中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嚴。
優露出困惑的眼神看着正登。
「不能因爲辛苦就放棄。如果覺得太辛苦,可以設法減輕他們的作業量。而且,即使有機蔬菜價格昂貴,仍然有很多消費者願意掏錢購買。現在不是有很多便宜的進口蔬菜嗎?在價格上根本沒辦法和別人競爭,所以,需要有附加價值。有機、無農藥的品牌很重要。」
美穗冷笑了一聲。
「由誰來公佈?還是由正登來宣佈吧。」
「爸爸,減農藥蔬菜也很費工夫。」
「你不要以爲我什麼都不懂,我看了農業的書,好好研究過了。」
「那又怎麼樣?搞不好正因爲是山區,正因爲是小村莊,才大有可爲啊。如果看到別人做某件事賺了錢,就像跟屁蟲一樣加入:永遠只能屈居二流,只能撈到別人剩下的殘渣。真正有幹勁,有先見之明的人就會勇於挑戰別人不敢做的事。泡沫經濟時代,在都心精華地段到處買辦公
這時,正登領悟到,自己日後恐怕不得不擔任協調的角色。
美穗故意誇張地張大了眼睛。
「我無法贊成你的這種想法。」
正登提議道,優和美穗立刻停止爭執,回頭看着他。
「你說得倒容易。」
五郎說。
「我怎麼會看上那種小錢?期待那種補助根本違反改革精神。」
「由這個女人來協助我嗎?」
「減農藥就是比各地規定的正常栽培法減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農藥和化學肥料的用量。」
「言歸正傳,我認爲不應該栽種沒有確保銷路的農作物。種一些賣不出去的農作物是最愚蠢的事,所以我們要開拓銷路。不要透過農會,直接和業者簽定年度契約,就不會幹白活了,價格也可以由我們自行設定。」
正登雖然也參加了討論,但並沒有舉手贊成村民得出的結論。因爲會經當過上班族的正登很清楚,一旦農營組織採用這種指揮系統營運,一定會造成混亂,但又一時想不出更理想的方案。
「超過半數的村民同意成立止村村落農營組織,農營的型態就按照多岐川優剛纔說明的,採取由全體村民參加的協力經營方式,以日後變成法人爲目標。組織設立兩名領導者,分別爲多岐川優和大內美穗。」
「話可不是這麼說,止村的蕪菁是出了名的好喫,蕃茄和小黃瓜也不輸給其他產地。」
「對啊,那你應該更有自信。」
「但是,誰來開拓銷售管道,你嗎?」
「不,不,我有其他事要做,能夠勝任這個工作的是——」
優轉頭看着正登。
「……我嗎?」
「對啊,你是村裏唯一當過上班族的人,在開計程車之後,還有總務和業務的經驗,還有茜,她以前是做服務業的。你們可以用小貨車載上村裏的蔬菜去推銷。」
「上門推銷嗎?」
「這由你決定,如果有人脈,可以充分利用這些人脈。」
正登根本沒有這種人脈。
「總之,你要有心理準備,如果不拿到合約就不回村莊。村莊的命運掌握在你手上。只要能夠簽下直銷的年度契約,就有希望突破眼前的僵局。」
跟我說這些也沒用。正登忍不住嘀咕。我雖然當過上班族,但從來沒有上門推銷過,自己向來口拙,根本不擅長推銷。
「比起推銷,我更適合在農田裏幹活……」
「止村的改革纔剛開始,已經無法後退了,只能往前走。聽好了,改革不能停止!」
聽到優的激勵,正登忍不住挺直了身體。
「你絕對可以做到,正登哥,我對你充滿期待。」
優
頑固的村民終於同意了今後的方向,但真正的戰役纔剛開始。只畫設計圖無法見真章,必須在實際完成,進行運作之後,才能知道結果。在製作的過程中,當然需要不斷調查。有時候也會
發生明明按照設計圖製作,卻無法順利運作的情況,到時候就必須回到原點,一切重新開始。
眼前必須克服的首要難題,就是如何說服專業的稻農。
美穗嘟起嘴,不再說話。
「那你來計算一下,記得把止村的特殊情況也考慮進去。」
「跑業務?就你們兩個人嗎?我也要幫忙。」
鐵平對着地上吐了口水,轉身離開了。
正登當年結婚,是現代人所說的「先有後婚」。當時,正登十九歲,對方十七歲。他們不顧對方父母的強烈反對,還是結了婚。
「喂,不要鬧彆扭。」
「是喔。」
「我纔不是鬧彆扭,而是無法接受你的想法。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必須根據效率和收益決定嗎?稻米是日本人的主食,就這樣輕易放棄絕對有問題。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雖然不賺錢,但還是有存在的必要。比方說,傳統文化之類的,文化絕對不能斷絕,稻作也是日本的傳統文化。」
「對,多岐川說,葉菜比較輕鬆,根莖類蔬菜採收時容易傷到腰,這個村莊老年人居多,最好不要種根莖類蔬菜。」
「別說蠢話,我們要去跑業務。」
代農就是向無法自行管理農田的高齡者承包耕作的農民,農營組織會另外支付代農一筆薪水。
「你女兒真能幹。」
「……是啊,我能瞭解你們的心情。」
優不理會她,繼續往前走。
「對啊對啊,老婆,你比喻得太好了。就是這樣,就好像叫拳擊手不要打人,叫黑道不要幹壞事,根本不可能嘛。老婆,你說對不對?」‘
稻子也同意丈夫的意見。
「你爲什麼離婚?」
「我原本就不贊成停止稻作,只是勉強同意而已。」
「正登大哥,你離過婚吧?」
「太好了,美穗,幸虧有你當代表。當初選你是正確的決定。」
「哈哈,我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那麼配合那個從城市來的年輕人了。」
沒想到榮作聽了之後面露難色,他太太稻子也說不想放棄經營多年的稻作。
「那個年輕人是不是籠絡你,把最好的工作分配給你?大家在田裏流汗時,你帶着年輕小姐去開車兜風。人帥真好啊。」
美穗反駁道。
「這些話,要等止村賺了錢,富裕起來之後纔有資格說。」
「但還是要看簽約的情況,他希望堅持按訂單生產的原則。經營的關鍵就在於減少浪費。」
「美穗,你應該能夠理解吧?要求稻農停止種稻,等於是叫母親不要照顧自己的孩子。」
「收益怎麼辦?根據我的計算,如果繼續種稻米,每年會短少一億五千萬圓,全村的人都要一起承擔這些缺少的部分,不光是榮作家的問題而已。」
上次美穗還在抱怨,鐵平一點都不配合農耕地的統一管理。
臨走的時候,榮作瞥了優一眼說道。
美穗把頭轉到一旁。
正登四年前回到這個村莊之前,他幾乎沒有回過家。因爲他自認愧對父母和女兒,自然不想踏進家門。
雖然因爲鐵平找麻煩,耽誤了一點時間,出發比原定時間晚,但正午應該就可以到安在市。
「止村的米很好喫,山上有新鮮的泉水。」
「你太固執己見了,榮作對稻作充滿驕傲,我感受到他的用心,所以才覺得不該勉強他改種其他作物。」
「現在或許是這樣,但以後怎麼辦?你家有人接班嗎?你們有兒女嗎?」
「不是爲了提升效率,要重新檢討生產性較低的稱作嗎?你以爲可以輕易改變已經決定的事嗎?」
茜瞪着鐵平,抱住了正登粗壯的手臂。
包括榮作在內的四戶稻農,即使說破了嘴皮,也無法讓他們點頭答應。根據優的粗步計算,這樣會導致營業額減少六千萬。
茜瞥了一眼正登的臉。
「剛纔是什麼意思?」
正登
「這樣也會多花工夫,菜蟲最喜歡葉菜了。稻米的確賺不了錢,但很省事,我和我老婆都在幕悅打工,加上打工的收入,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我沒有自信。」
茜一看到正登,立刻甩開鐵平跑了過來。正登和茜正準備去鎮上推銷。
最後,有六戶稻農同意改種蔬菜。
「正登,你真是不知悔改,老毛病又犯了嗎?」
美穗也不服氣地皺起眉頭。
「農營組織是村民共同決定的事,大家都同意由那個年輕人和美穗來領導,每個村民都應該配合啊。」
「出發羅。」
「不,他是單身。」
正登用力深呼吸,在內心深處沸騰的怒氣隨着呼吸吐了出來。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種軟體可信嗎?那只是普遍的情況,止村有止村的特殊情況。」
「歹竹出好筍。」
「他曾經邀我去一起去兜風。他說要開車去鎮上,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真的很猶豫,因爲我那時候很懷念都市的熱鬧,很想去感受一下,但最後還是拒絕了。好像在那次之後,他開始產生誤會,以爲只要再加把勁,我就會答應他。鐵平哥曾經離過婚嗎?」
「美穗,你聽我說,」
「有專用的模擬軟體。」
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上。這一陣子天色暗得早,黎明的時候,如果不蓋一條薄被就會覺得冷颼颼的。
「對啊,別看我們這樣,我們是很用心在種稻米,只有不瞭解農民精神的人,纔會突然叫我們別種了。美穗,你是純粹的農民,應該瞭解我們的意思。」
「上次開會時不是決定,村民要團結一致,投入村落農營嗎?所以需要每個村民的協助。」
「怎樣?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們兩個人要去約會嗎?」
「嗯,榮作哥,我能理解。」
只能先這樣了。優終於下定了決心。
「什麼意思啊? 」
「我們不打算改變目前的生活方式。我家有閒置農地,雖然不大,可以讓你們使用,不管是種油菜或是青蔥都沒問題,隨便你們怎麼使用,但你們不要打稻田的主意,我們在這件事上不會讓步。」
「這個嘛……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我家從我爺爺那一代開始,連續三代都是稻農。我也希望這個村莊富裕起來,但如果改種其他作物,就太對不起祖先了。」
榮作說完,稻子立刻點頭。
「我的確這麼說過,但稻作不能放棄。」
「你是怎麼計算的?這種計算根本不可靠。」
「即使只是勉強同意,決定的事就不能改變,不要自作主張。」
「謝謝。」稻子握住了美穗的雙手,美穗笑臉以對。榮作也握住兩個女人的拳頭,頻頻點着頭。這件事就在優無法融入的世界塵埃落定了。
茜若無其事地拿起裝了油菜的紙箱。
優和美穗商量之後,都同意將原本的稻田改種油菜等葉菜,油菜每年可以收成好幾次,最重要的是份量很輕,搬運很輕鬆。如果是蘿蔔等根莖類蔬菜,對老年人來說是重體力勞動,生產效率也不理想。
把所有農作物搬上車斗後,正登坐上了駕駛座,發動引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茜卡嚓一聲,繫好了安全帶。
他似乎不樂意看到自己的土地和別人的連在一起,因爲不可能不經過地主的同意,就擅自整合農地,所以,美穗很希望和鐵平好好談一談,但鐵平始終不願坐下來談。
四輪驅動的小貨車載着影響止村命運的蔬菜,在田埂上急馳。輪胎不時輾到土塊,小貨車激烈顛簸。當終於穿越農田,來到縣道上時,茜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美穗小跑着追趕大步走在前面的優,大聲地說。
他之前離開村莊時形同離家出走,結婚前也沒有和父母商量。最後老婆逃走,纔回來要求父母幫忙帶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他的父親對這個獨生兒子破口大罵,但最後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能夠照顧這個嬰兒,才同意養育孫女。
「不,不是不用農藥,只是減少使用。」
「對啊對啊,我也不想種其他的,種葉菜很辛苦,而且還不能使用農藥吧?」
聽到美穗這麼說,優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優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美穗。稻子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立刻說:
「喔,好可怕。對啊,你以前就是這樣目露兇光,這纔是真正的你。」
「等一下,你……」
優停下腳步,回頭看着美穗。
「這是要帶去的蔬菜吧?我來幫忙,大部分都是葉菜嘛。」
經過大致的計算,只要將稻田改成葉菜專用田,每年就可以增加一億五千萬圓的收入。這個數字不容小。
「沒什麼好調侃的,我很忙,你趕快回去做自己的事。你不是在當代農嗎?」
告別了一臉滿意的夫婦,再度走在產業道路上時,優轉過頭,怒目看着身後的美穗。
「對,還有一個女兒。」
優的話還沒說完,榮作就打斷了他。
正登把在溫室內剛採收的油菜裝上貨車車上時,聽到了怒罵聲。抬頭一看,發現茜和鐵平正在爭執。
鐵平氣鼓鼓地看着正登。
「不行,你不是有自己份內的工作嗎?怎麼可以怠忽職守?」
「這麼說,我們的責任很重大,因爲要靠我們去爭取合約。」
稻子用力點頭。
「再去下一戶,這次請你少說不必要的廢話,一定要說服對方放棄稻作。」
「有一個兒子,目前在安在市的工業高中讀資訊工程,住在親戚家,他應該不想當農民,也不能勉強他。」
自從那次在榮作家召開全村動員大會後,正登和鐵平就沒有說過話。鐵平是反對成立村落農營組織的急先鋒。
但是,美穗出生後才短短六個月,妻子就另結新歡,拋夫棄女。正登不知所措,只能跪求父母幫忙照顧美穗。
止村有榮作家等十戶稻農,稱作總面積爲十一公頃。他們決定先說服擁有兩公頃稻田的榮作。因爲之前會經聊過幾次,所以感覺比較容易溝通。於是,優和美穗兩個人一起去了榮作家。
聽到榮作這麼說,美穗露出從來沒見過的慈愛表情點着頭。
正登之前在安在市的計程車公司工作,美穗中學畢業後,住進安在市高中的女子宿舍時,正登也從來沒有去看過她。
美穗讀高中後不久,正登的父親病倒了,之後就撒手人寰。在葬禮上見到美穗時,發現她已經亭亭玉立,很像她母親當年的樣子。美穗沒有正眼看親生父親一眼。
「剛纔鐵平不是說你什麼老毛病又犯,不知悔改嗎?是什麼意思?是指你離婚的事嗎?」
正登感受到茜強烈的視線。
「不知道。」
正登踩了剎車。小貨車頓了一下,開始減速。經過這個陡坡,就是山麓的城鎮。
茜輕輕嘆了一口氣,再度看着前方,開始咬無名指的指甲。
「正登大哥,你長得很粗獷,沒想到心思很細。」
「你這麼覺得嗎?」
「對啊,不難想像,你夾在那個菁英和美穗之間一定很辛苦。」
不愧是在聲色場所打過滾的女人,觀察很敏銳。
「年過四十之後,性格就磨圓了。」
「那你以前是怎樣的人?」
「不知道。」
正登有點無力招架這些私人問題,打開了車上的收音機。不知哪一個電臺正在播放演歌。
茜伸了一個懶腰,開始打瞌睡。小貨車行駛在凹凸不平、長滿青草的柏油路上,朝向山下的城鎮前進。
茜事先了約好兩個安在市的客戶見面。她在出發之前,打電話到安在市的每家餐廳和超市推銷,其中有兩家店產生了興趣。對正登來說,安在市就像是自家後院,他在那裏開了多年計程車。只要有地址,不需要衛星導航系統,閉着眼睛也可以開到目的地。
茜約的第一家店名叫「侍菜師的店」,是一家自以爲很有品味的蔬果店,只有聽過侍酒師,沒聽過什麼侍菜師。當他們向店員說明來意後,被帶進了店內深處的辦公室,不一會兒,自稱是店長的人現了身。
「咦?怎麼感覺不太一樣?」
這個腦滿腸肥的男人看起來不像什麼侍菜師,更像是相撲火鍋的老闆。他打量了茜半天后,又將視線移到正登身上,似乎在問:「你又是誰?」
「是啊,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味道還不錯。雖然不錯,但和其他的相比,並沒有特別好。既然這樣,當然還是向值得信賴的管道進貨。不好意思,我沒聽過你們的村莊,怎麼可能和既沒有信用,也沒有品牌的地方籤年度約?誰知道你們能不能全年都供應品質穩定的蔬菜,你們之前並沒有和其他業者做過生意,我也無從判斷啊。」
「這不是藉口,我在和你商量。」
福川市是人口只有安在市三分之一的小城市,市場很小,而且,附近有很多農戶,當然不可能有人特地向遠處快要滅亡的村莊訂購蔬菜。大家對身穿套裝的茜很感興趣,卻對油菜和菠菜不層一顧。
正登和身穿粉領族套裝的茜再度前往安在市區推銷蔬菜,但結果還是不如人意。止村的蔬菜缺乏吸引力,無法擠進已經有固定進貨管道的市場。
正因爲不瞭解顧客的需求,所以纔會這麼辛苦。正登很想這麼說,但還是把話吞了下去。因爲無論說什麼,聽在這個來自大城市的菁英份子耳中,都覺得是抱怨。
回程的車上,茜沉沉睡去。
正登和茜第二天繼續外出跑業務。
美穗立刻拿出兩、三套之前當粉領族時穿的套裝,茜試穿之後,發現每一件都剛剛好。身材像電線杆的美穗穿這幾件衣服感覺很不起眼,但穿在茜身上,頓時有一種性感的味道。這個女人可以把任何衣服都穿得很性感。
「關於你這身衣服,你沒有更保守一點的衣服嗎?」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最後,還是無法和這家店談妥價格。想要爭取合約真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可以啊,但不要直接穿在內衣外面,記得要加一件襯衫。」
優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正登覺得討論事情不需要這麼一板一眼,難道不能透過閒聊解決問題嗎?
「什麼?美穗的衣服?我穿會不會太小了?」
老闆很不層地冷笑了一聲。
優聽正登他們報告到一半,就冷冷地說,沒有簽約的事不必說。正登火冒三丈,向他解釋要推銷默默無聞的小村莊生產的農作物多麼困難,優舉起右手,做出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的動作。
之後,正登和茜一起上門推銷。茜又露乳溝,又用嬌聲拜託,有幾家商店和餐廳願意聽他們介紹,但畢竟賣的不是巨乳女人,而是蔬菜,所以,無論茜再怎麼賣弄風騷,還是無法成功。
雖然減農藥蔬菜還沒有種出來,但正登特別強調這一點。
他們在市區跑了一個星期,只要是可能賣蔬菜的店,無論是知名百貨公司,還是小巷內的蔬果店,他們都主動上門推銷,但仍然沒有簽到任何合約。
正登把茜帶回家,請美穗找幾件適合她穿的衣服。
「對,這樣應該比較好。美穗,可以借我穿嗎?」
他們就這樣被趕了出來。茜的性感攻勢對這個豬頭豬腦的男人已經無法發揮作用。
「即使你們值得信賴,如果條件相同,我們當然會買透過正規管道進來的蔬菜。想要和別人競爭,只能靠價格。你應該瞭解這一點吧?」
「反正接下來是農閒期,推銷工作不得不暫停。而且,年底之後,要把稻田變成菜田的轉換作業,就會變得很忙。」
「我們村的油菜很甜,很好喫,營養也很豐富。」
「請你相信我們。」
他們去第二家的餐廳時,被對方狠狠殺價。因爲價格實在難以接受,所以只好拒絕。老闆不動聲色地說:「那就代表我們無緣羅」,轉身想要走進店內。
「我們差不多高,我剛回鄉務農時比現在胖,你穿應該沒問題。」
他們繼續往東北方向翻山越嶺,去那裏的城鎮推銷,但也被對方以相同的理由拒絕了。他們跑遍了止村半徑五十公里以內的城市,沒有拿到半份合約。
「不,直接回去吧?喫完飯會想睡覺,回去還要報告。」
聽到茜的問題,正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對喔,這套衣服太露了,不適合推銷蔬菜。但我的衣服都差不多是這種類型的,如果要另外買套裝也很貴。」
不是有機栽培、沒有信用,也沒有品牌是遭到拒絕的主要原因。像止村這種小村莊只能靠有機蔬菜打進市場嗎?但只買有機蔬菜的消費者畢竟只是少數,減農藥蔬菜也是環保蔬菜,應該同樣能夠受到消費者的肯定。
「本店只賣有機蔬菜,客人也是衝着有機蔬菜纔會上門。你們應該事先調查清楚再上門。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離開嗎?我很忙。」
「我不想聽失敗的藉口。」
「對啊,止村,在離這裏三十公里的山上,算是幕悅町的小村莊。」
「我纔沒忘呢,你不是『蘭丸』的小茜嗎?我上次傳簡訊給你,你都沒有回,我還以爲你忘了我呢。奇怪了,白天看你,怎麼好像和晚上不太一樣。咦?你的奶子有這麼大嗎?」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你說想給我看蔬菜,我還以爲是什麼暗語呢,原來真的是來推銷蔬菜。」
「既然你們帶來了,那我就看一下。不過,我們店已經和其他農戶簽了約,你們動作快一點,現在剛好是店裏忙的時候。」
「味道怎麼樣?」
茜拜託道,老闆一臉不耐煩地拿起一根水田芥,卡滋卡滋咬了起來。
第二週,他們前往位在安在市東南方位的福川市,沒想到那裏的市場比安在市更加封閉。
「這不是有機栽培吧?」
光用打游擊的方式推銷似乎行不通。正登深刻體會到,原本以爲只要靠體力四處奔走,到處向人低頭就可以找到客戶的想法太天真了。
蘭丸是安在市的一家酒店,正登也知道那家店。以前開計程車時,會經好幾次被叫去那家店載喝醉的客人。
「……」
優完全不催促正登,靜靜坐視事態的發展。他雖然不供意見,似乎也無意催促,只是正登感受到無言的壓力,覺得差不多該調整推銷的方式了。
「現在剛好是買晚餐食材的時間,大家都很忙。」
「好,那就拜託啦。」
「止村?」
正登很慶幸有茜和他一起負責推銷的工作。
「正登大哥,接下來該怎麼辦?」
仔細思考後,就發現茜一身露乳溝的粉紅色T恤和牛仔短褲不太恰當,誰都不會認爲他們在推銷正常的商品。茜不應該穿這種衣服,但正登覺得自己沒有及時糾正她也有責任。
既然這樣,就不要同意約在這個時間嘛。正登自言自語着,把帶來的蔬菜拿給店長看。
回程的路上,正登開口問,茜笑着說:
「不行不行,沒什麼好談的,我們店只賣無農藥的有機蔬菜,否則,就會打壞侍菜師這塊招牌。」
「要不要在這裏喫飯?」
農營組織纔剛起步,茜並沒有領到多少薪水,正登不忍心叫她自掏腰包去買套裝,但也不可能由組織的行銷管理費來支付這筆錢。
「啊喲,老闆,我就是昨天打電話給你的茜啊,你這麼快就忘了我的聲音嗎?真讓人傷心啊。」
正登在回答時,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比起上門推銷,在田裏幹活輕鬆多了。
「等一下,請你至少嘗一下蔬菜的味道。」
「但止村缺乏決定性的特色可以和其他產地有所區別。」
「是嗎?但減農藥蔬菜也對身體很好。」
「行銷的事由你負責,你要負起責任,一定要做出成果。我相信你。」
「任何人一開始都不會相信別人,即使是有名產地的農戶,一開始也是到處碰壁。」
「如果由我負責行銷,我會努力瞭解顧客的需求。除了便宜、無農藥以外,一定還有其他的需求。」
茜在鏡子前扭着腰問。
「雖然不是有機,但我們打算用減農藥栽培。」
在第八家超市也喫了閉門羹時,正登和茜都已經精疲力盡了。
肥頭大耳的男人態度立刻不一樣了。
但是,這一天的情況比前一天更糟。無論茜再怎麼挺胸扭屁股,有七家店當場把他們趕了出來,甚至有人以爲是色情行業在拉客戶,對他們大發雷霆,叫他們滾出去。
「那這段時間,我也來好好思考一下。」
茜用嬌媚的聲音說道。她不像在推銷蔬菜,反而像是在爲酒店拉客人。
「不是,我不是蘭丸的小茜,是止村的小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