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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噬神戰士 違背禁忌之人》 · ゆうき りん · 5.2萬 字

「連這裏也一樣嗎……」

纔剛開啓於荒神底下保護人們的裝甲壁沒多久,在駕駛座的威涅便如此低語,

「什麼東西一樣?」坐在橫擺的硬式沙發上的吉斯轉過頭,從格狀窗朝外頭一望。

接着,理解了威涅的意思。

在那裏的,是一羣唯有考慮今天該怎麼活下去,過着貧困日子的人們。

那是吉斯,以及其他夥伴們已經看慣了的場景。

當然,由於是初次來到極東支部,自然也是第一次見到這裏的外部居住區,不過這樣的景象,如今不管在哪皆是大同小異。

將所有物質吞噬殆盡的神諭細胞,令人類得以生存的區域大幅地減少。

現在人們還能生存的地方,就只剩下荒神裝甲壁的內側,不過與無論何處都能生產的生活物資相較之下,人類的數量仍是明顯較多。

如此一來,貧困便理所當然地隨之竄生。

生活物資爲配給制,商業活動一切有所限制。這便意味着,想靠自身努力來脫離貧困的手段極端有限,就是這麼一回事。

若想遠離窗外這般「每天就只是活着」的生活,便必須要揹負上相對的責任。

那就是——成爲噬神戰士。

倘若找到適合自己的神機,成爲噬神戰士的話,生活環境便能在一夕轉變。每天可以確實配給到三餐,狩獵荒神所獲得的酬勞也能夠援助在外的家人們與好友。

不過,實際狀況並不像口頭上說的那麼簡單。

首先,大多人在心理層面的排斥相當強烈。

畢竟這得在體內注入被稱作食人細胞的神諭細胞。雖然有着防範其暴走的手環與偏食基因,卻仍是沒辦法保證絕對的安全。

更何況在跟荒神戰鬥的同時也存在着喪命的危險性。不,不如說,這種機率還相當地高。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吉斯仍是希望從那樣的生活中逃出來。

希望從那一點也沒有活着的真實感,宛如家畜一般的生活中逃離。

「不管是什麼意思都無所謂吧?」

「誰知道呢——啊啊,你們瞧。已經看得到了。」

「從亞瑟神魂創立之後,我們就一直是三個人一起行動了。」

林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雖說外頭也是人潮擁擠,但在這裏的人們跟外頭的宛如天壤之別。表情也比他們來得豐富許多。當然這並非是說這裏的人們臉上就不帶陰霾,不過整體給人的感覺就是全然不同。

「似乎有個基於這個目的而開始進行的計劃,你聽說過嗎?」

當然,並不是說任何人只要想當就當得成噬神者的。其肉體必須要有先天的資質纔行,倘若沒有資質,無論爲此做了多少努力都是徒勞無功。

瑪爾葛莉忒似是責罵的發言,讓吉斯的脖子反射性地回縮了一下。

「還真難伺候的傢伙啊……」

是他教導了他這些。

吉斯原先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決定放棄。

畢竟瑪爾葛莉忒都笑了

「爲什麼你能這麼確定?」

可是爲了威涅纔會這麼做,原先想這麼說,

「一片慘況的可不只有這裏。我們在各地旅行所見的都是相同的景象。北亞支部也是、中亞支部也好,狀況都跟這裏幾乎沒有兩樣。別說得好像以爲就只有你們這邊最辛苦而已!」

佇立在前迎接他們的,是一整排與其他都市全然不同的建築物。外觀上幾乎不存在窗戶這種無用之物,正面則有着無數扇巨大的百葉門並排而立。這裏,正是所屬人類的要塞。

林道嘆了口氣,副駕駛座上的瑪爾葛莉忒則輕輕地笑出了聲。

「亞納格拉的收容能力是有限的,而如今也已經快到極限了。即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仍是儘可能地分發糧食之類的生活必需品給外頭那些人,但依然如你所見的這樣。」

「雖然在周遭有設置荒神裝甲壁,但光是上週就已經被突破了三次。要是那設備萬無一失的話,我想人類或許能夠安處內部,過着富饒的生活。只不過,荒神的進化速度就像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一樣。」

面對瑪爾葛莉忒的提問,林道露出相當遺憾的表情,聳了聳肩。

「要說誰……大家都……」

「畢竟人類的本能就是會排斥黑暗呀。尤其是在荒神出現之後,這種傾向就又更強了。基於這個理由,纔會用上所需以上的照明。」

「『之後』的意思是?」

一不留神,吉斯便對他解除了警備,但隨後又慌張地繃緊了神經。要是隨便相信人可是會很慘的——這個,是吉斯在外部居住區中所記取的教訓。唯有威涅跟瑪爾葛莉忒他們,纔是值得相信的人。

「簡直就是座城堡對吧。」

以前也曾經毫不遮掩地聲稱是爲了奪回威涅的神機而戰,然而就是因爲受夠了那些反應,吉斯纔會變得像這樣避免去提及三人的過往。

「很悽慘對吧?」

吉斯不屑地回答。

「——我們到了。」

「怎麼這麼亮!?」

瑪爾葛莉忒朝着駕駛座上的威涅瞄了一眼。而威涅則是筆直地盯着前方專心開車,似乎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這倒也是。不過相對的,你也能選擇要他們配給巧克力或是果汁之類的東西不是?」

「不能讓那些人進來這裏嗎?」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是刻意裝出來的,不就表示吉斯的本性就是個令人討厭的人了嗎?雖然我很清楚你並不是那樣的人,但對其他人來說可就不同咯?」

順勢朝林道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個如巨大支柱般的東西正佇立前方。那是座以電梯與外頭相連結,噬神者們所屬的城堡。

(到底是怎樣啦?)

林道冷靜地說。

幾分鐘後,地板的——電梯的移動終於停了下來。與進入側相反的百葉門一開啓,吉斯,還有大家,都對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

吉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亞納格拉的噬神戰士都像這樣,把追究他人的過往種種當興趣嗎?」

「哇……」

而指引他去路的,正是威涅。

「我們就像是古時候的武士或貴族,賭上性命去保護其他的人們,而相對的,我們能夠優先分配到糧食,也能配給到一般人弄不到手的啤酒、香菸之類的東西。這些算不算得上值得賭命換取的代價,我想每個人的標準應該是不一樣的,不過就我來說已經很滿足了,一點也不後悔。」

「嗚哇!」

「別太過分了,吉斯。」

林道的話,讓吉斯回過頭。

「爲什麼你總是要那樣子說話呢?用那種好像存心惹人生氣的態度……」

像是讀到了誰的想法,林道這麼說道。

「我、我又沒有那樣打算!」

對着慌張的吉斯,

吉斯的話,讓林道笑了起來。

再者說,反正很快又會離開這裏的,就跟至今的旅程一樣。要是有交朋友的閒暇,倒不如用來睡覺、或是盡情品嚐好喫的東西,光是有這些就足夠了。

「那麼,我們也已經到了。首先你們就去跟支部長見個面吧。你們在這裏能被允許到什麼程度的行動,全憑支部長的意思。放心啦,再怎麼樣他都不會把你們給喫掉啦,不必這麼緊張……雖然,就某層面來講,他搞不好比荒神還要恐怖就是了。」

「可是,絕對會找到的。」

威涅沒有回頭,而是以發言讓吉斯閉上了嘴。

「就算神諭細胞的結合崩壞了,神機還是會殘留下來。剛纔的素戔鳴尊並沒有餘留下任何東西,所以絕對不是那傢伙。」

「夠了,吉斯!」

這個動作似乎蒙中了通行的暗號,地板隨着震動開始降下。

瑪爾葛莉忒無奈地皺了皺眉。

在心中抱怨道。

「不要緊的。雖然會有點晃就是了。」

車子纔剛接近,百葉門便自動開啓,由此可以判斷此處正由其他地方所監視。待葛雷夫完全進入建築物之後,百葉門關了下來,周遭環境被黑暗給圍繞。

對於林道的話,瑪爾葛莉忒並沒有再多做表示。像剛纔那樣的說明,也不只有在這裏纔是如此。現今情況雖說人類的數量持續在減少,但支部周遭的人口卻是過於飽和,一直在增加。糧食的供應根本應付不來。

林道搖頭。

不懂這句話的涵義,吉斯皺着眉頭轉過頭,

然而,「不需要其他人」確實是吉斯毫無虛假的想法。只要三個人就夠了。要是沒有後頭貨艙那個礙事者的話那就更好了。

吉斯與瑪爾葛莉忒再次呼出聲。理由,則是眼前這片生氣蓬勃的人羣。

「原來如此,吶。」

甚至還親自實踐了從那近乎腐壞的生活中脫離的辦法給吉斯看。

上次像這樣看到她的笑容,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基於這個理由,吉斯也就乾脆地放過了逗她發笑的林道。

「我也沒幼稚到那種程度好嗎—!」

「什麼嘛!我可是——」

聽到不加回頭的威涅這麼一說,林道聳了聳肩。

「你也真是的……」

聽了這些話之後做出這般反應的,眼前的男子還是第一個。

威涅打開了車燈。

「這個,就是你們跟那樣危險的荒神戰鬥的理由對吧。我完全明白了。」

但卻被威涅的話給先一步打斷,他只能保持沉默。

「怎、怎麼了!?」

「你們在一起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嗎?像這樣——作爲三人小組。」

「……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要跟他交好。」

「有活力可是很重要的吶……你們會不會也有種希望儘早讓外頭人假的臉上也能舞露出這麼棒的表情的想法?」

林道的眉毛微微上揚。

「這樣啊……」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更不對了。」

瑪爾葛莉忒嘆了口氣。

「咦……?你不問我『爲了這種私人的理由戰鬥可以嗎』嗎?」

「威涅的神機,我絕對會幫他奪回來的。」

「這麼說起來,我還真是幸運呢」吉斯在心裏這麼想着。畢竟自己僅做了一次的適合試驗,便與強力的新型神機有所聯結。

順着林道的問話,瑪爾葛莉忒點點頭。

「是啊。你剛纔也看到了不是?素戔鳴尊。雖然不清楚理由,但那傢伙的嗜好就是捕食神機。我的神機也是被它喫掉的。不過,喫掉我神機的素戔鳴尊並不是剛纔那一隻。」

「礙到你了嗎?」

「極東支部的重要設施大多都在地底下。能夠實際做到自給自足的生態都市似乎會被稱爲綜合環境企劃都市的樣子?而我們這裏又比起其他都市的成效要來得高上許多。拜位置居於地下所賜,氣溫的變化並不大,還能夠利用地熱來發電。只不過嘛,由於最近的人口又增加了,所以還是像你們剛纔看到的那樣。」

「即便無論是哪個都跟我沒有關係?」

「並沒有。不過這也挺好的不是?在這種時代還能夠抱持自己的目標是很難得的。」

坐在與桌子成套的椅子上,將神機鋸刃一根一根仔細打磨的林道這麼說着,讓吉斯與副駕駛座上的瑪爾葛莉忒一同轉頭回望。

吉斯說道。

不假思索,吉斯訝異地拉高音量。但那也真不是普通的明亮,而是猶如日正當中,足以讓人遺忘此處位於地底的光明。

吉斯小聲回應後,威涅便沉默地發車前進。

「被喫掉了?」

「誰會去說那種無聊的話啊?」

「壞掉了嗎?」

「……你也聽瑪爾葛莉忒說了吧?我以前也曾經是名噬神者,而且還是最早期的新型使甩者。但是因爲失去了神機,現在已經隱退了。」

「不——是被喫掉了。」

「我就是極東支部長,約翰尼斯·馮·吉克薩爾。」

牆上垂落畫有巨大芬里爾標誌的旗幟,坐在置於其前方貌似昂貴且附有椅把的椅子上,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掛着冷酷的笑容介紹自己。

吉斯他們全體保持立姿,吉克薩爾卻沒有起身的打算,只是隨性地將手腕靠在椅把,以此支撐臉頰。並用空出來的另一隻手把玩着脖子上的黑色領巾,上頭的銀製飾品叮噹作響。

「歡迎來到亞納格拉。我已經先行從本部收到你們前來的告知了,專門狩獵第一種禁忌荒神的特務部隊『亞瑟神魂』。你們來的時機實在是正好,在素戔鳴尊現身的同時來到了此處。還是說——」

吉克薩爾眯起那淺色的眼瞳。

「——是因爲你們來的關係,素戔鳴尊纔會跟着出現的呢?」

「什—!」

吉斯感到一股全身血液沸騰的錯覺。

「你、你的意思是我們把那傢伙給叫過來的嗎!」

「別這樣,吉斯。」

威涅伸手拉住了毫不考慮後果便踏出步伐的吉斯。

「他可是支部長。」

「跟那個沒有關係!我們明明是拼死拼活地在戰鬥,這傢伙卻把我們當成送茶水的在對待耶!」

「已經夠了,快點停手。你最近特別容易發怒喔。」

「但是!」

「……吉斯!」

後方傳來的瑪爾葛莉忒的聲音,令吉斯整個人緊張得繃緊神經。不可思議的,每次都是這樣。她的聲音總有辦法消散怒意之類的不愉快,直達吉斯胸口。

「威涅說的沒有錯喔?我們可是站在額外跟人索取貴重物資的立場,被說些難聽話是難免的,難道你每一次都要爲此發脾氣嗎?像這樣躺着椅背翹二郎腿,只管掌權的人,我們不也看多了嗎?」

吉克薩爾半邊的眉毛稍稍向上揚起。

「瑪莉……」

榊回頭望向吉克薩爾。

或許榊已經注意到了什麼也說不定,但卻無法理解這跟吉克薩爾又有什麼關係。雖說他們兩人看起來感情似乎還不錯,但是另一方面,兩人之間卻也讓人感受到一股決定性的對立關係。

隨着榊的發問,伊克斯將圓形眼鏡推回了原位。不知道爲什麼,吉斯總覺得這兩個人十分相似。

「瞭解了。」

(不謹慎點可是不行的啊……)

這裏頭肯定有些問題。

這名靠在牆壁上的男性,從第一眼開始,便讓人感覺是個奇妙的人。

「狐狸——什麼?」

林道無言以對。

「啊哈哈哈哈哈哈!」

聽起來就像是這樣。

例如說,倘若在與荒神的戰鬥中吉斯的神機發生了運作不良的情況,那麼那個噬神戰士就肯定活不成了。要是沒有神機,人類根本就贏不了荒神。

威涅像是訴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般搖搖頭,阻止喊着「但是!」的吉斯繼續說下去。

吉克薩爾一這麼說,榊便像個小孩子似的嘟起了嘴,瑪爾葛莉忒死命地憋住笑意。

「……狐狸眼睛。」

然而留在房間的人,並不只有林道。

(……意思是要我引發事故嗎?……)

「怎麼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副根本一丁點也沒那麼想過。

吉克薩爾將身體靠上椅背,嘆了口氣。

林道點頭回答。

「然後呢?」

「我是亞瑟神魂的監督官。亞瑟神魂乃爲本部直屬的特務部隊,任何情報皆是不可外流的。」

「——歡迎你們來到人類最後的要塞。」

「林道。」

「那麼,就到此爲止吧。」

搔了騷那頭亂翹的栗子色頭髮,

「目前所能確認的是,與第一種禁忌荒神接觸的噬神者,其體內的神諭細胞將會不安定化,且肉體與精神層面都會受到影響。像這樣的危險人物,就我而言是沒辦法允許他隨意亂跑的喔?」

「林道,你先留下來。」

吉克薩爾便如此回應。

「那還真是麻煩呢。」

「也對,但若是發生他們組員全滅之類的事的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對吧。」

「這樣啊。我明白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相對的,吉斯·克里姆澤與威涅·雷菲卡爾兩人的行動必須接受限制。畢竟我們不清楚他們會對於其他噬神者造成怎樣的影響。」

「……榊博士,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叫你過來喔?」

縱使這種程度的情報還掌握得住,無奈的是這些心裏的話是不能明講出來的。

只能先這樣模糊帶過。

「是我。結果如何?」

「貨艙的問題。」

嘴角雖掛着微笑,卻無法從他臉上感覺到任何笑意。細長的雙眼,幾乎讓人分辨不出究竟是睜開還是閉上。

吉克薩爾注視着伊克斯。

吉克薩爾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苦笑般的微笑。

見威涅嘆了口氣直搖頭,瑪爾葛莉忒這才注意到自己同樣說出了失禮的話,「啊」地一聲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個貨艙裏究竟藏了些什麼,給我去調查清楚。可以的話順便把第一種禁忌荒神的數據資料以及細胞標本也弄到手。另外……還有那名噬神戰士的數據資料、手環,要是有辦法連那具神機的也要。」

「這一點,我們也是一樣的就是了。」

「要是你執意拒絕一切的情報提供,真的會變成這樣喔?」

本打算跟在吉斯他們後頭離開房間的林道,被吉克薩爾叫住而停下了腳步。雖然猜想得到理由,不過他並沒有先行講明的打算,而是沉默地順從指示。

「過去有種叫做狐狸的動物,長得有點像狗。我也是在圖監上看到的,但他簡直跟那個一模一樣。」

難道吉克薩爾看穿了我在想些什麼嗎?林道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這種想法,但終究還是維持住臉上神情,不表露任何的動搖。

「真的假的…」

吉克薩爾臉上露出瞭如是苦笑的微笑,那是僅只有面對榊的時候纔會露出的極罕見表情。

林道臉上露出假笑。

「——我拒絕。」

這種事是絕對下不了手的。然而此時此地,想要直接了當地回應「辦不到」,以目前林道的立場亦是說不出口,

榊指向威涅手上已接受封印處理的手環。

「我並不具有這部分的權限,這點還請你多加諒解。倘若沒有本部的許可,不管是什麼——包括吉斯·克里姆澤的身體數據在內,我都沒辦法提供給你們。」

「你手上的那個。」

瑪爾葛莉忒輕聲地對吉斯咬耳朵。

「因爲很有趣嘛。『那個』可是個奇才喔,實在不想就這麼輕易罷休吶。是那個沒錯吧?反正你們要說的也是關於他們的話對吧?」

「畢竟持續與第一種禁忌荒神接觸的噬神者很罕見嘛,想說能不能借我檢查身體一下,應該沒關係吧?我不會真的把他整個人抓去分析啦。就只是輕輕~的,做個小檢查而已。可以嗎?」

吉克薩爾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不會明白地說「給我去做」正是他狡猾的地方,但這其中存在着言語上的漏洞卻也是事實。

此時,吉克薩爾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鈐響起,他按下了通話的按鈕。

「……爲什麼你也在這?」

榊一提問,

吉斯毫無遮掩地咋了舌。只要寄居支部,每每總是像這樣被剝奪自由。要是這樣的話,外面還遠比這裏來得自在。

「……總之,我努力看看就是了。」

像是祈禱般地雙手合十在前請求。但是——

林道聽着兩人之間的對話,沒有插嘴半句。根本就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倘若太深入追究,不保的反而是自己的性命。

「那麼,」吉克薩爾接着說道:「我們並無法斷定這是否會造成什麼影響。既然不接受榊的檢查,爲了亞納克拉的安全,我就只能限制你的行動。可以的話,請儘量待在房間裏。不過,瑪爾葛莉忒·克拉菲莉並不受限於此。」

一旁的男子突然捧腹放聲大笑,吉斯驚訝地直盯着他看。

(別開玩笑。)

「那種情況不也是常有的嗎?況且新型神機的不安定要素還挺多的。」

「……我明白了。」

但究竟是什麼問題,他並沒辦法用言語清楚表達出來。只能說,這是身爲持續與衆多荒神戰鬥的噬神戰士所擁有的直覺。

有着狐狸眼睛的男子保持微笑,將戴着的眼鏡推回該有的位置。

吉克薩爾終於讓背部離開了椅背,將兩手撐在桌子上交叉,提起淺淺的微笑。

一見到吉克薩爾皺起眉頭,榊默默地提起微笑。

毫不詢問吉斯他們的意見,伊克斯擅自決定了答覆。雖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說不氣憤絕對是騙人的。

「等一下!」

「真是的……」

伊克斯毫不考慮地回絕了要求。

「唔喔,是這樣子嗎?」

從吉克薩爾的言行、舉止上,林道總感覺到一股火藥味。

吉克薩爾直接說出了就算在同伴之中也刻意不提的過去,吉斯清楚地見到了威涅臉上表情的僵硬。那是從威涅的手環接受封印處理以來便再也沒見過的神情。

被榊追問的吉克薩爾回答:

被說成狐狸的男子,像是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科科」地笑了兩聲。林道則是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將雙手交叉胸前,安靜地看着眼前的進展。

此時,吉克薩爾輕咳一聲,拉回了衆人的焦點。

其實是派來監視我們的吧?吉斯心想。

「可以。」伊克斯如此回答。

奇特造型的黑色大衣下方搭着有如格紋學士服的華麗衣物,脖子的下方,還掛着好幾副眼鏡。

「……你是?」

「算了,吉斯。」

(所以我才討厭他!)

『——雖然很抱歉,但無論怎麼掃描都沒有反應。』

「這個的話就有點…」

「——林道。這兩個人就交給你照顧了。」

「抱歉,失禮了。」

「雖然從外觀上看來確實是做好了封印,但說是『隱退』,你體內的神諭細胞也沒有完全消失對吧。正處於休眠狀態中,可以這樣解釋吧?」

大概是在說他們的六輪裝甲車拖在後方的車廂吧,林道心想。看來在把全員集結到這個房間的這段期間內,這邊早已偷偷派人前去調查了。

「就像剛纔你聽到的。那個貨艙似乎是特製品,看來裏面確實是有什麼很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吶。本部的祕密主義還真是讓人困擾呢。」

「你這傢伙——」

「瞭解。」

「我的話我還能理解,憑什麼連威涅也必須受到拘束不可!」

吉斯訝異地提出異議。

「憑他過去也是位噬神戰士。」

(受不了,真是令人討厭的刺探耶。)

林道繼續僞裝着平靜,瞄了榊的方向一眼。

果然還是老樣子,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到,卻又像是什麼都知道,一副要解讀成哪方自由心證的神情,讓人對他摸不着頭緒。

「……培拉,你的看法如何?」

似乎連吉克薩爾也沒法揣測出他真正的想法,索性直接向他提問。

藏在眼鏡底下的榊的臉上,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我倒是不希望發生任何類似事故的情況。」

「我以爲對你而言他們的技術會很有魅力的說?」

「確實是如此呢」

榊大幅度地點點頭。

「就極東支部的荒神技術開發統合負責人的身份來說,那真的是非~常有魅力。」

「那麼——」

「但是呢,」

榊搖了搖頭。

「要是那樣的話,誰要來從第一種禁忌荒神的口中保護這裏——保護這個埃癸斯島(埃癸斯:希臘神話中出現的神盾)呢?」

「若能應用他們所擁有的尼伯龍根之戒的技術,總會有辦法的。」

「那可是直屬本部的亞瑟神魂喔,你想他們會這麼簡單就把那項技術交出來嗎?」

吉克薩爾嘆了口氣。

「我不這麼認爲。」

這是當然的吧,林道心想。吉克薩爾就是考慮到這點,纔會提出傷裝事故的點子。

「因爲我很清楚就算像你這樣露骨地發泄情緒,也沒辦法解決任何事。照你這樣做,也只是讓自己更累而已。把那股憤怒留着發泄到荒神身上吧。」

因爲不想被吉斯說「像個孩子」而一直有所留心,但由於現在只有自己一人,一不小心就大意了。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但是我就是不爽嘛!難道威涅你不覺得生氣嗎?」

「聽好了」瑪爾葛莉忒繼續留在彷彿要貼到鼻尖的距離說道。

(可惡……把威涅神機喫掉的那隻素戔鳴尊,到底是在哪裏!?)

(吉斯他——到底是怎麼了呢……)

眉間皺成了一團,吉克薩爾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暫且將其撫去,而林道則一句話也沒插上,只是單單在一旁看着。不管怎麼樣,自己並沒有能力從中插上話。反正現在的自己,不過是他們養的狗罷了。

吉斯使力朝牆壁踢去,維持姿勢一步、兩步地攀上牆後,在空中翻一圈落地。

而被威涅責備——受到斥責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榊眯起了雙眼。

其實她也有問遇伊克斯「該不會是因爲禁忌種發出的偏食力場脈衡造成的吧」,所得到的,卻是「尼伯龍根之戒的運作正常,沒有問題」這樣的答覆。

要是可以的話她也想親自對其做詳細調查,但那就跟貨倉一樣是完全的黑箱作業。和手環一樣,不是瑪爾葛莉忒能夠拆解的東西。

(唔、唔哇……)

吉斯嘟起了嘴。

並如此回答道。

「那麼,我就先出門咯?」

雖然這麼做吉斯確實會坦然遵循教誨,但是過一陣子之後,他又會像是忘了告誡似的。因爲一些小事而失去冷靜。

被留下來的吉斯,不知爲什麼感到房間的氣氛沉重得令人難以呼吸。

林道暗自嘆了口氣,

說着,瑪爵葛莉忒朝兩人輕揮手,離開了房間。

移開身體的瑪爾葛莉忒,愉悅地提起了微笑。

「畢竟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禁忌種還會再出現吶。這種事除了你之外沒人辦得到的。交給你了。」

「我很生氣。」

然而在吉斯心中的某個角落,卻對他耳語着「絕不可以說出來」。「要是把想法給說出來,這個世界便會整個崩壞」。

雖是這麼想着,但在這種時候,瑪爾葛莉忒並不討厭吉斯那樣的孩子氣行爲。

(真的,好可愛……)

不久之後,吉克薩爾如此吐氣般地說着。

「就算你這麼說—!」

(……威涅對瑪莉是怎麼想的呢……)

說完這句話,威涅伸手拿起了身旁的雜誌。

「我可是完—全看不出來。」

即便他情感的表現方式一直以來都十分率直,卻也不曾到失去冷靜的地步。

「不對喔,纔沒有那回事。不管是從什廢人身上都可以學到東西的。」

「反正威涅在,又沒有關係。而且我又不擅長思考太困難的東西,由威涅來考量,由我來把荒神們全都痛扁一頓!這樣不就好了?」

「但是卻對這樣的我們……這是什麼態度啊!」

(明明自己也會這樣。)

(這些狀況,要是取回神機之後或許真的會好轉吧……)

「挑選好的東西我就拜託他們直接送到葛雷夫上咯。另外……這件事處理完後,我想到這裏的整備廠參觀一趟……可以嗎?」

「……趁這個時候讓身體休息是最好的。」

「瞭解。」

吉斯像是飛跳般地坐上牀鋪。牀墊的彈簧似乎是過於老舊,發出了「嘰拐嘰拐」的生鏽聲。

再怎麼說他也是一名噬神戰士。「曾經是一名噬神戰士」,吉斯並不想講明到這種地步。

「不過嘛,」

將神諭細胞注入體內,還得不斷與荒神交手的噬神戰士,所揹負職務實在過於嚴苛。要對他喊說「不準改變」實在是件難事,人類要是持續於生死一瞬間遊走,倘若毫無改變反而才叫奇怪。

實際上,威涅肯定很希望由自己來揮動神機。

「我又不像威涅這麼成熟。」

吉斯趁他不注意時瞄了他一眼。是爲什麼呢,自己現在所在意的事,絕對不想讓威涅發現。而威涅的表情則是一如往常的平靜,看起來就算盯着瑪爾葛莉忒也沒什麼感覺的樣子,讓吉斯莫名地放下心來。

長靴的靴底因此發出了巨響。

倒不如說,那反而令她安心。

瑪爾葛莉忒「呀」地輕叫一聲,吉斯這纔對自己的行爲感到些許的後悔。但心中的怒氣很快便將這份情緒掩蓋。

「真是的……」

可是最近,總覺得吉斯的狀況很不穩定,變得相當容易生氣,剛纔那樣的粗暴態度也頻頻出現。

「……能不能適可而止了,吉斯。」

威涅他,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瑪爾葛莉忒就這麼與自己近距離面對面,一點也不感到尷尬。

「你已經是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噬神戰士了對吧?要是你也這麼想的話,就成熟一點。」

整個視線都是瑪爾葛莉忒的臉蛋,如寶石一般的藍瞳近在眼前,令吉斯摒住了呼吸。

「一點也不好玩!」

「我說吉斯啊,我當然是要去配給處啊。剛纔不就說過了嗎?」

窗外夕陽的光線灑入整個房間,但這卻非真正的陽光。位居地底的亞納格拉是不可能看得到那樣的景色。這一切全是虐假、全是僞造出來的贗品。

威涅朝思暮想的正是如此,瑪爾葛莉忒跟吉斯都很清楚這貼,

提着笑容,瑪爾葛莉忒轉向威涅。

「咦?你要去哪裏?」

雖說以前並沒有這種情況,可是最近只要跟威涅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個樣子。至於他是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嗎?你是真的真的知道嗎?」

過去的他就像是哥哥一般,冷靜,成熟、又溫柔,但是自從他當上了噬神戰士、自從他失去了神機之後,瑪爾葛莉忒便一直覺得他的身上圍繞着陰影,不管做什麼都快樂不起來。

滿腹的怒氣,肚子裏裝的就只剩下怒氣。爲什麼現在沒有荒神出現在這裏?要是出琨的話,就能夠把這堆憤怒全都發泄在它身上了說。

只要將他的神機奪回來的話,往後便能一起並肩作戰——自己打從心底如此相信,威涅應該也是這麼想的。然而,就算這麼深信着,倘若今天在威涅的立場,要自己對其他噬神戰士做出勉勵之類的事,吉斯根本就辦不到。

根據對方是誰來選擇自己要成熟還是幼稚真的很卑鄙,連吉斯自己都這麼認爲,但是不管怎麼做,他就是沒辦法做好這部份的自我管理。

「要是能跟他們好好相處的話,或許在這段期間,能從他們口中無意間套出些什麼也說不定。」

認真說起來,瑪爾葛莉忒對那個尼伯龍根之戒一直抱持着傻疑。而她雖然將這種想法傳達給了威涅,至今卻不見他向伊克斯追究過。

然而這些日子以來,總覺得那樣的事越來越頻繁。

「怎麼這樣—……」

待在配給處的倉庫,用單手清點要裝進葛雷夫的貨物並將數字寫在紙上的同時,瑪爾葛莉忒皺起了形狀美好的眉毛,而當她注意到不自覺嘟起的雙脣後,趕緊慌張地將其掩飾。

碩大的鈍響發出,衝擊力則是全盤反彈回腳上。真不愧是要塞,受到這樣的踢擎卻連一點凹陷、龜裂的痕跡都沒有,十分堅固。

不管是那頭長長的頭髮,還是那襯着秀髮,有如下垂狗耳朵的頭巾。

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不安由心頭竄生,吉斯想都沒想就站起了身。看着他的模樣,瑪爾葛禮忒將輕握成拳頭狀的手遮着嘴,呵呵地笑了起來。

「威涅得要應付伊克斯博士,那可是很辛苦的喔?其他還有寫戰鬥報告書、紀錄日誌之類的,他可是有一大堆事要忙耶。」

「你啊……」

「啊——這、這樣啊。」

順着威涅的聲音回遏頭,他正坐在椅子上,凝望着外頭傷遙的夕陽。那張側臉,一如往常地平靜。

吉斯再度使勁踢向牆壁。

粗魯地倒向牀鋪,吉斯只能盯着天花板直看。

「怎、怎麼了啦,瑪莉……」

「嗯……」

完全沒有辦法接受。

在吉斯的印象中,從來就不曾像這樣被軟禁過,自己一行人可是把素戔鳴尊給打倒了。當然這本來就是自身被賦予的任務,可是這應該也算是幫了亞納格拉纔是。

「知道的話就好。」

因爲這和自己對威涅所說的話,很明顯地有所矛盾。

「……也對。」

「就算你打壞了牆壁,對現在的狀況也沒有幫助不是?」

瑪爾葛莉忒咄咄逼進,甚至將臉逼近到幾乎要碰上吉斯鼻尖的程度。

「我、我知道啦……」

「也好。畢竟這裏似乎備有最新的設備,去學點東西也是好事。不過以新型神機的相關資訊來說,瑪莉知道的應該比較詳細,或許學不到什麼就是了。」

因此,看着吉斯孩子氣的舉動,瑪爾葛莉忒反而安心。那還是自己所認識的吉斯,基於能夠確認這點而感到安心。

「嗯……」

「那麼,林道,爲了避免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故,給我對好好留意他們的動向。」

「又把我當作小孩子了」,吉斯心想,而當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不知怎麼的,總感到一陣沒趣。

基本上吉斯並沒有什麼興趣,但平版書這種東西,曾經一度幾乎在世上消失。不過在世界崩壞,網路只剩下特定人士才能使用的情況下,作爲非重要情報的傳達方式,書籍再次於市場間流通。

明知道這些話並非煽動,但就是沒法發自內心地表示喜悅。

「我不是說過多少次了,像那樣把什麼事情全都丟給威涅一個人扛是不行的嗎?」

直到瑪爾葛莉忒拉遠兩人間的距離,吉斯這才鬆了口氣。不過同時,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遺憾,明明是自己的情感,吉斯卻怎麼也搞不太清楚。

「吉斯!」

一瞬間,吉斯似乎見到了威涅的側臉上浮現氣憤的神情。但那就像是由窗外射進來的光所就的影子似的,當他打算再看清楚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旁傳來的瑪爾葛莉忒的聲音,讓吉斯反射性地繃緊了神經。回頭一看,瑪爾葛莉忒正將兩手叉在腰間,股着白皙的臉頰盯着吉斯。

因此,瑪爾葛莉忒跟吉斯兩人才會接受了新型神機的適合試驗,自願成爲亞瑟神魂的噬神者。

(要是能早點找到就好了……)

全數清點完畢後,瑪爾葛莉忒將只條遞給了服務人員。

幸虧這裏是噬神戰士專用的配給處,不太需要去在意他人的眼光,一般的配給處裏,總是大排長龍,能取得的物品數量也受到嚴格限制。要是在那種地方被看到申請清單的話,弄個不好說不定會引起暴動。

事實上,櫃檯的女性見到清單內容後也是眼睛瞪大,並開始了大聲怒罵;但是當她看到紙條上頭的簽名後,嘴巴便馬上閉了起來。

那個簽名,正是由吉克薩爾支部長所簽寫。

「……現在就要拿過去了嗎?」

對着語氣中一點也沒打算隱匿不悅的女性,瑪爾葛莉忒倍感抱歉地回答:

「不。可以麻煩幫我運到停車場裏連結着貨倉的黑色六輪裝甲車旁邊嗎?」

「把這邊全部送過去?」

「呃……真是不好意思…」

瑪爾葛莉忒深鞠了個躬。畢竟這並不是一臺推車就能解決的分量。對方女性雖然回答「我知道了」,臉上表情卻明顯地訴說着「真是虧大了」。

此時,瑪爵葛莉忒迅速地確認了一下邇遭環境後,將身體傾入櫃檯。接着,指向露出一副懷疑她想做什麼表情的女性手上拿的紙絛。

「……你可以看看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在清單上加上去喔?」

女性的眼睛頓時一亮。

「真,真的嗎?」

「是的,只不過太多的話說不定會穿幫…你打算選什麼呢?」

女性盯着紙條沉思了一下,很快便決定將三罐啤酒填入了清單裏。由於瑪爾葛莉忒他們沒人會喝酒的關係,原先是沒寫在上頭的。

「那個……我想說帶回去給丈夫喝。」

女性這麼說道。

「一具!」

立花才躑這麼嘀咕,

「是的!」

「自從提出神盾計劃以來,大家都不得不承認支部長真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基於這點,給予我們的職員物資也豐富了起來,實在是幫了我們大忙呢。」

被點名的少年,正掛着參雜些許困擾的笑容聽着兩人的對話,不時還露出沒抓對插嘴時機的模樣。

立花「呼呼」地笑了起來,但瑪爾葛莉忒卻沒辦法贊同。雖說不知道是爲什麼,但要是比較第一印象的話,吉斯還要更加可愛。

對着聲音中帶有些許不安的女性,瑪爵葛莉忒微笑着默點頭。

同時瑪爾葛莉忒也注意到,這裏並非單純的整備廠。此處亦設置了以從荒神身上取得的素材來製作新神機的工作室。就瑪爾葛莉忒來說,那部分暫時還沒辦法涉及。

「這裏的謠言是指?」

「原來是這樣啊。」

立花壓低音量說出這句話後,「只是謠言啦,只是謠言」立即慌張地追加了這麼一句。

就瑪爾葛莉忒來說,她並沒法判斷這謠言的真假,不過既然謠言得以構成,肯定有其足以成立的理由吧。

「如果是資料上的,我倒是有看過。」

從這裏看出去的外頭景象,是與房間內所見全然不同的真品。雖說如此,倒也不會因爲看到這個而感到心曠神怡。畢竟眼前的景象,也就只有貧民區,以及於對面佇立的外壁。

電梯在不久後停下。一打開門,周遭充滿了熟悉的機油味,瑪爾葛莉忒知道,自己的情緒整個高漲了起來。

『啊啊原來是在說這個啊』瑪爾葛莉忒總算是理解了疑問。其實,自己也在資料上面讀過巴黎跟倫敦兩處,過去都是相當有名的的觀光勝地只不過……

「……跟那傢伙組隊的噬神戰士就一定會死,之類的。」

大喊着這句話的,是名戴着亮色毛帽的少年。看起來似乎比吉斯還要年輕一些的他,貌似輕鬆地拿着黃銅色衝鋒槍型的舊型神機。

其實她對這種像是賄賂的作法並不在行,但是,告訴她「這正是讓流程順利的祕訣」的威涅,所提供的建議總是正確的。

「就說了我是真的看到了!相信我嘛!」

在這種反覆循環的狀態下,真的有可能完成永遠不受荒神所侵擾的樂園馬?

「就算是真的好了,這個話題也該停了吧。」

雖說自己已經是了。基於有關於亞瑟神魂的事皆爲祕密,因此瑪爵葛莉忒是以整備研修生的身分受到進入許可的。

突如其來的詢問,瑪爾葛莉忒只能直眨眼。

咋了聲舌,一名年輕人迅速穿過了三人的身旁。

「喂喂,歐洲是個怎樣的地方?」

女性似乎很高興地說着,終於也露出了微笑。

「這樣啊!——來,往這邊!不必客氣什麼都可以問我!」

「怎樣,是指……?」

「藤木浩太。第一部隊的新人。」

「這可是正確的判斷喲!要說爲什麼的話,亞納格拉光是現在就有兩具新型神機了呢!你們那邊有幾具!?」

「喇才的人是……?」

最先傳入空間的,是這道聲音。

不過,立花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些事。

「我是楠立花!立花是名的部份!」

「……呿」

「呃,你是……?」

至於瑪爾葛莉忒他們,並不是從這裏進入亞納格拉。葛雷夫停放的地方亦是在別的機庫。那臺車不能讓其他的噬神戰士見到,吉克薩爾是這麼判斷的。

立花說。

搭乘區域移動用的電梯,瑪爾葛莉忒按下了整備廠所在的區域按鈕,待鐵網門加金屬門的雙重廂門一關閉,電梯便關始向下移動。只要是涉及到神論細胞的神機相關設施,不管是哪個支部一概都是建於地底下。由於亞納格拉的本身就建於地底,因此整備廠的位置似乎設在更深處。

「真是個好人呢」在滿是噪音的環境中,瑪爾葛莉忒這麼想着。

名字給人這樣的感覺。

「像這類的嗜好品都是由神機使們優先取得對吧?最近我們一點也沒能分配到。」

用壓低的藍色連身帽遮蔽自己的臉,並拿着一把舊式的大劍型。因過度使用的關係,在他的神機上附着着磨也磨不掉的污痕。

「她是俄羅斯人?」

欺騙這樣的人實在讓自己感到心痛,但一想到這是給予自己的懲罰,瑪爾葛莉忒也只能默默接受。

「因爲你看嘛,像是巴黎啦、倫敦之類的,不都是很棒的都市嗎?那些是怎樣的地方?」

「——你就是克拉菲莉!?」

從那名年輕人身上,瑪爾葛莉忒鹹覺到一股不安定的氣息。

耳邊傳來在這種場所常見,有如吼叫般的喊話而回過頭,一名看起來跟自己年紀差沒多少的女性正站在那。一身無袖背心搭上作業用長褲的打扮,腰遺繫着工具腰帶,掛着各式各樣的道具,展露出來的肌膚上還有幾處沾着機油。

就在此時,於沙發座對面的門扉邊的燈泡由紅轉綠。

這名年輕人,一副不需要任何陪同的摸樣,一個人快步地搭上區域移動用電梯而離去。在電梯門關閉的一瞬間,瑪爾葛莉忒總覺得自己似乎跟他對上了眼,不過也可能只是錯覺罷了。

「偶爾難免會這樣呢!」

像是要轉換話題似的,立花拉高了聲音。

「支部長他,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嗎?」

「就新型神機來說不得不注意的,果然還是變形部分的套件呢。」

「這樣啊。嗯算了,或許真的有辦法吧。要是手邊有的話我也想試試吶……。不過嘛,像是素戔鳴尊什麼的,不出現肯定是比較好的。本部那邊要是有素戔鳴尊的素材,到時候我再拜託支部長看看能不能弄到手好了。」

壓迫耳膜的機械聲、黏纏肌膚的混濁空氣,讓她想起了接受整備訓練時所待的研修所。

「也對,本來就該是如此,世界各地如今都被荒神搞得亂七八糟了,即使靠近本部,也不可能完全沒事呢……」

說着,立花露出了笑容。但是對瑪爾葛莉忒來說,這句話卻沒有半點真實感。吉斯也好,威涅也罷,他們一樣都會講各國——雖說現在也已經沒有所謂國家的概念了——的語言,可是,這不過是強制睡眠學習底下的產物。

直盯着瑪爾葛莉忒看了好一陣子,浩太這麼問道。

被稱爲出擊閘門的出入口,是與機庫相互連接的,而噬神戰士們對外出動的地點也是從那裏。

「呃……大概跟這裏沒什麼兩樣、吧?」

「那是浩太。」

(那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嗎……)

戴毛帽的少年因注意而回過頭。「這次確實是對上眼了」,瑪爾葛莉忒心想。少年露出了「喔?」的表情,像是決定了「新型的兩個人就算了」般朝此處奔來,並不忘帶着看似容易親近的笑容。

立花伸出手後,「啊」地一聲又趕緊轅了回來,只因爲她發現自己還戴着神機整備用的手套。

「猜對了。支部長將她從俄羅斯支部挖角過來的,然後,在那裏的是另一位新型使用者。他可是亞納格拉本地的新型神機的第一位適合者喔。」

其實是三具,瑪爾葛莉忒把這句話吞進了肚子裏。

「可是,這麼做真的好嗎……?」

「浩太,你是看到了什麼!」

「嗯?你說索瑪嗎?我不太清楚那傢伙的事呢。雖說只有十八歲,卻算是這裏相當資深的老鳥,戰績也相當輝煌喔。只不過,他也有不少負面的謠言就是了。」

坐在地面入口的沙發上,一邊喝着冰冷的咖哩濃湯,立花那張沾着機油的臉上提起默默微笑。

「——喔。另一位問題兒也在啊?」

「這樣啊!你的日語說得很好呢!」

「咦?」

聽到這些話,立花一瞬間滿是驚訝,但很快便露出了像是從夢中醒來似的神情,「這樣啊」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瑪爾葛莉忒曖昧地笑了笑。

「因爲這部分跟其他套件全然不同,耗損很快的。就算拿由劍欄之矛的盾削下來的合金來用,也不過是浪費而已。」

除了「嗯……」之外,瑪爾葛莉忒什麼也無法回答。這樣的答案八成讓她的夢境破滅了吧?但是在這個世上,早已沒有尚未受到荒神所侵擾的場所,至少在三人行經之處當中,連一個也沒有。

聽瑪爾葛莉忒這麼說。立花也「對、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個性也很穩重,很可愛對吧。」

「你說的素戔鳴尊是,第一種禁忌的那個?」

如此說道的,是一名在色如絲綢的頭髮上蓋上一頂紅色的格紋貝雷帽的少女。藍色眼眸中似是帶着對他人的輕視。然而在少女手中的,確實是新型神機不會錯。

「我聽說了喔!你想參觀這裏對不對!?」

「是的!」

『但是……』瑪爾葛莉忒心想。

「我想應該是有。因爲你看嘛,就算把各支部的新型神機全加起來,不是也還不到十具嗎?明明是這樣,但是依據支部長的要求,光是亞納格拉這裏就拿了兩具耶?」

「謝謝你……」

「說要研修!?是指你打算成爲新型神機的負責技師對吧!」

「會怎麼樣呢。聽說好像跟劍欄之矛長得大同小異,不過在這裏也不曾見過它出沒吶。你有看過嗎?」

若說到立花口中所說的神盾計劃,她亦是有所耳聞。

「——我是說真的嘛!」

一頭白色的頭髮,從連身帽內探出。

瑪爾葛莉忒想起了來到這裏的途中,於觸礁了的核能航空母艦的彼岸所見到的巨大半圓狀身影。

瑪爾葛莉忒鬆了口氣後,「那麼就麻煩你了」說完,趕緊從配給處中離去,嘆着氣於走廊上行走。

立花將上半身向前彎曲,小聲地說:

瑪爾葛莉忒點了點頭。

「你注意到啦?她就是兩個新型神機使的其中一人,亞莉莎·伊莉妮緹娜·阿米耶拉。因爲她有些自視甚高,想搭話的話記得自己注意一點喔。」

瑪爾葛莉忒點點頭。

所謂的荒神,其實就是進化後的細胞。人類就算將新品種的荒神核心解析完畢並藉此研發新武器,在這期間,又會有新品種的荒神出現。

瑪爾葛莉忒問道。

「那用素戔鳴尊的尾巴之類的試試看如何?」

吉斯的新型神機上正是使用素戔鳴尊尾部的刀刃部份所加工完成的套件。當然耗損是絕對無法避免,不過跟其他套件相比較起來,並沒有這麼高的替換率。

「真是的。」

立花以手肘戳了戳浩太。

「他只要一看到可愛的女孩子就變成這樣啦。不用理他也沒關係喔,瑪爾葛莉忒。」

「嘿——原來叫傲瑪爾葛莉忒啊—」

立花露出了「糟糕」的表情,不遠也已經太遲了。瑪爵葛莉忒意思性地點了個頭。

「……你好。」

「你是整備廠的新人嗎?」

瑪爾葛莉忒搖頭否認。

「不是。我是從本部來這裏研修的。」

「研修?」

浩太朝立花一望,只見她聳了聳肩。

「針對新型的。說是本部也終於正式引進了新型神機。然後,爲了學習新型神機的整備技術,她才跑來我們這的。你也知道的嘛,我們這裏不就有兩具了?」

「嘿——那還真是優秀呢。」

率直的褒語,讓瑪爾葛莉忒起了動搖。

畢竟平時根本就沒人會對她說這種話,倒不如說,被說「不行」的機率反而比較高,伊克斯雖然是個充滿迷團的男子,但對於新型神機的知識卻絕非只是三腳貓功夫。

「爲、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呢………?」

「你在這裏進修之後,到時回本部不就是負責整備神機的嗎?如果不優秀的話根本不會交給你不是?」

「這樣啊……」

瑪爾葛莉忒心想,若是這麼考慮的話——或許真的就如他所說的也不一定。

只不過,這些全都是假的。

「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事。你確定不是做夢夢到的嗎?」

「外型跟烏洛波羅斯(※古代神話中的銜尾蛇)十分接近。雖說是禁忌種,卻也不是從零開始生成的新品種。雖然暫且無法得知關鍵爲何,但應該可以考慮爲基於某些要素而從原有品種進化而成的吧?」

瑪爾葛莉忒的心更用力地抽了一下。

「抱歉呢—」

對於威涅的提問,伊克斯只回了句「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了。」,接着從口袋拿出了一張黑白照片遞給威涅。

「這算什麼嘛,根本連是大是小都搞不清楚不是?」

「嗯?喔那個啊。」

「對,就是那個!」

「嗯!」

雖然不認爲自己是個沒用的整備士,但被他人給予過高的評價,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真不愧是威涅!那就交給你咯!——走了,瑪莉!總算可以離開這房間重獲自由了!我可要好好大幹一場呢!」

聽吉斯這麼說,瑪爾葛莉忒不知爲什麼提起了稍感困擾的微笑。

「因爲我馬上就躲起來了嘛,畢竟補充用的O注射劑也幾乎剩沒多少。之後它沒注意到我就走掉了。」

「就說吧。」

「超威的說!就是那個嘛,那個像是蠍子一樣的是叫什麼來着?」

「是哪個品種?」

吉斯用拳頭「咚」地一聲輕輕敲在威涅的胸口上。

一副像是對自己說「連這都不知道嗎」的表情,終於將吉斯激出一如往常的氣憤。就是這個。只要跟這個男人搭上話,無論如何都會讓人火大。

「荒神啊!」

吉斯這麼一說,伊克斯不知爲何有些高興地提起嘴角,微笑了起來。

沒什麼事可做,就只能一直待在房間裏與瑪爾葛莉忒玩着撲克牌的吉斯,第一次因伊克斯的來訪而感到高興。

「憑着它留下的痕跡,要知道多少就有多少。我們是怎麼樣探查到第一種禁忌種在哪裏的?」

那隻素戔鳴尊真的這麼說了嗎?不,如果像是『唧—』或是『唧伊嘶』之類的,應該只是純粹的叫聲而已吧。

那討人厭的語氣,也只有在今天令他絲毫不介意。

看着提出假說的瑪爾葛莉忒,威涅點了點頭。

「有荒神出現了對吧!」

「他們兩個怎樣都不相信我所說的話啦。明明我真的就看到了。」

「我很清醒!」

「很好!」

「數字間的差異,是因爲遭遇的部隊大多都全滅了的關係。」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近的亞莉沙嗤鼻一笑。

說出這句話的威涅,看起來十分可靠。

「這數字也差太多了吧。」

亞莉提起了似是勝利的得意微笑。

並且想起了這名字。

「跟墮天種有點類似?」

「真是的……」

伊克斯一臉不耐煩地撥了撥蓋住耳朵的頭髮。

要是這時沒有威涅如此提醒,自己肯定會一拳揍過去吧。是因爲被關在這種地方太久的關係嗎?不管怎麼說,要是一直保持憤怒的話自己也會很困擾的。

浩太將神機放置一旁,以誇張的動作揮動着雙臂。

浩太嘟起了嘴。

因此,縱使部隊全滅,也能得知使其全滅的究竟是什麼。

全部,都只是吉克薩爾想出來的設定。

「原來如此」吉斯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欽佩。不過——

同一種類的禁忌種會產生同樣波形的偏食力場脈衝。只要觀測這東西,亞瑟神魂便能在不令噬神戰士曝露於危險底下的前提,偵測到禁忌種的出沒。

「它真的就說話了嘛!」

吉斯用拳頭揮向自己的手心。

浩太伸指指向立花。

「當然不可能完全一樣,不過就素戔鳴尊的情況來說,身上多處仍是留有作爲進化源頭的劍欄之矛的特徵。那麼,這隻天照八成也跟烏洛波羅斯具有多處共通點纔對。」

「那只是那個的墮天種嗎?都好啦,反正就是給人那種感覺。要說威在哪裏,它就像是連着人的上半身喔!然後,兩手上的也不是盾,而像是捕噬型態的神機呢!」

將疑問丟向瑪爾葛莉忒,她搖了搖頭。「那麼」一邊說着朝向威涅望去,而他似乎同樣也對其無所知,與瑪爾葛莉忒做出相同的動作。

「我有。」

趕緊這麼說道。

「我知道你是因爲很久沒出來外面了所以很興奮,但等等要面對的可是雖然看似墮天種,實質上卻完全不同的荒神,絕對不可以大意的喔?」

另一名新型神機使則是繼續掛着那困擾的微笑,貌似沒有介入兩人拌嘴的打算。

「就算你真的醒着好了,你確定那真的是語言嗎?搞不好只是吼叫或是關節的摩擦聲也說不定不是?」

亞莉莎小聲地「哼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明顯難以接受。

「劍欄之矛?」

從沒聽過的名字。

見到立花露出了懷疑的表情,浩太整個人慌張了起來。

雖然瑪爾葛莉忒臉上那稍感困擾的笑容絲毫沒有半點消散,但吉斯已經沒去在意了。情緒難以控制地不斷高揚。好想快點戰鬥——想戰鬥想得不得了。

「你們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將閱讀中的書籍擺放一旁,威涅如此詢問。

「吉斯。」

至今爲止,瑪爾葛莉忒從來沒有像這樣跟複數的噬神者對話過。畢竟在亞瑟神魂裏就只有吉斯一個。雖然威涅過去也是噬神者,但他們兩人之間對話的氣氛,總覺得跟現在的有哪裏不一樣。

「這個我知道啦!再怎麼說我也不是今天才開始戰鬥的菜鳥了不是?不用擔心啦!」

「我是說真的嘛!」

「關於天照,有沒有什麼有利的情報?」

看着他的背影,亞莉莎似是不知所措地嘆了口氣;另一位果然仍是用困擾的微笑來回應,

「比起這個,浩太,你們剛纔到底是在爭什麼啊?」

「怎麼了?」

「倘若兩者間真有如此程度的相似性,那麼對於這傢伙的動向,我的經驗應該多少能有所幫助。到現場之前可要把我說的全都好好記在腦袋裏,辦得到吧?」

「這個……」

由於是從相當遠的距離拍攝,除了身影之外什麼也無從得知,吉斯爲此嘟起了嘴,但是威涅卻「不對」地提出異議。

「不只這樣!那傢伙還會說話喔!」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可能嗎?」

「天照。」

瑪爾葛莉忒向苦笑的立花搖搖頭。

「真要說起來,你究竟有沒有目擊到那隻墮天種還有待考察呢。……戰鬥中的興奮造成神諭細胞的活性化,基於這點才產生了這種幻覺也不是不可能。」

「你知道嗎?」

「啊,不對,說得明確一點,它並不是在對着我說話。自言自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在那喊着『唧—』、『唧伊嘶』之類的話。」

浩太所說的特徵,跟素戔鳴尊的外貌完全一致。可是,她卻不能就這麼告知他們這件事。

「這是唯一一張拍到天照模樣的照片。」

若是吉斯的話,若是同爲新型神機適合者的他的話,或許就能夠見到她所見到的東西吧,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卻不想做此確認。

「是靠偏食力場脈衝——啊,原來是這樣啊。」

瑪爾葛莉忒的心抽了一下。

(……素戔鳴尊?)

將並肩走入電梯的兩名新型神機使的身影跟自己與吉斯重量一在一起,瑪爾葛莉忒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服氣地說着,浩太放棄說服衆人的打算,走下了樓梯。

浩太朝新型的兩人瞄了一眼。

(吉斯?)

「碰到那樣的新種荒神,真虧你還能全身而退呢?」

說真的其實是稍感意外,不過倒也挺新鮮的。

「天照的遭遇案例雖有數十件之多,不過目擊報告卻僅只數件不到。」

「但是威涅,我可沒有跟烏洛波羅斯戰鬥過喔?」

(要是我也能早點找到適合的神機就好了……)

「你說看到,是看到了什麼?」

「真是的,算了!」

「咦?可是這樣的話爲什麼那個天——……天照是不是?爲什麼會知道那些是這傢伙乾的好事?」

總算是連吉斯也明白了。

「話又說回來」亞莉莎接着說。

「出動了。」

(該不會,這個人也見到了同樣的東西吧……)

瑪爾葛莉忒注意到了從她的表情中於瞬間露出的不安。

說不定正是如此,但正確答案究竟如何,就瑪爾葛莉忒來說並無從得知。

「幹勁十足固然很好,但要是忘了這東西可會很麻煩吶。」

一見到伊克斯隨着話語拿出的東西,吉斯下意識地發出了「呃啊」的聲音。

那是個壓接式的注射器。裏頭所裝的內容物,是爲了防止P53偏食因子出現必要以上的活性反應而調製的抑制劑。

光靠脖子上的尼伯龍根之戒,似乎沒辦法完全中和脈衝波的樣子。

雖說是爲了補強這點而接受的注射,但是由於每次注射後都會感到一股彷彿就快嘔吐般的不適,因此吉斯相當畏懼這東西。

威涅接過那銀色的管身,打開蓋子,「動作快點」並對他如此叫喊。

有那麼一瞬間,吉斯真的認真考慮乾脆逃跑算了,但基於自知就算那麼做也沒有用,只能選擇放棄,自行將頸後方的頭髮撩起,露出該處肌膚。

隨着冰冷的觸感,猶如灼傷般的輕微痛處於身體裏流竄。

然後,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大幅度的擺盪。

「振作點!」

被威涅支撐着的吉斯總算是點了點頭,就算早一秒也好,衷心希望這惡夢般的時間儘快流過。

「我說啊!爲什麼你會在這?」

吉斯指着像是理所當然地躺在葛雷夫沙發上的林道。雖然遵守着車內禁菸的規矩,不過他還是在嘴上咬了根沒點火的香菸。

「要說起來,我也不是自願想待在這裏的啊。」

如此這般地說着,林道撥了撥頭髮。

「可是很遺憾,這是支部長給我的命令。畢竟我們這邊提供了貴重物資,基於這點,就算會牴觸到本部命令,也絕對不能讓你們恣意妄爲,他是這麼說的。綜合環境企劃的範圍可不僅限於生產的部分喔?地方自治也是其中的一環。」

「要、要是你想用一堆困難的字眼來誤導人,可是行不通的喔—!」

「不,這根本一點也不難啊!」

林道如是訝異地揮了揮手。

「簡單來說,極東支部有極東支部的規矩就是了。我們很歡迎你們來這裏做客,不過客人也有客人必須遵守的規則。」

副駕駛座上的瑪爾葛莉忒意外地說道。

「……人?」

從喇叭裏傳來了伊克斯的聲音,林道聳了聳肩。

(八被他察覺到了嗎……!?)

支撐強大身體的下半身,隨着光影而呈現貌似溼潤的灰色。

然而最令人感到噁心的,是它那張臉。

「想要所有物資到齊,還得花上幾天的時間。」

「畢竟要是你們到處去說極東支部的壞話的話,說不定對神盾計劃也會造成負面影響吶。」

『——沒有什麼好顧慮的。』

「目前完成的僅只有申請。」

「但是!」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人質。就跟接合子胸前的女體不是真人一樣,那個看起來像是女性的部份,也不過是神諭細胞的擬態罷了,』

從喇叭傳來的聲音,嚇得吉斯精神緊繃。伊克斯的聲音,騙人似的將他對林道的憤怒一吹而散。

「不喜歡的話別做不就好了!說什麼對此感到過意不去,不就是藉口而已嚼?」

「是啊。」

「……就這樣?」

從喇叭傳來了伊克斯無起伏的聲音。

「看到了!」

「哎呀,抱歉抱歉——不過說起來,這樣也對啦。即便是我,被人關在房間裏好幾天的話,就算給我多少啤酒還是會厭煩的。我知道了。給予你們完全的自由行動我想應該是沒辦法啦,不過我會試着交涉看看能不能讓你們出來稍微走動走動。」

吉斯將神機變形爲槍型態並裝填入槍彈。在神機發出了低沉的聲音後,子彈便於其中成形。

吉斯卻敵意沒好氣地回應,抓起了神機。

視線前方停擺着一座觸礁的航空母艦,而天照就位於航母的前頭,然而即便從距離甚遠的此處望去,仍是能夠清楚見到它的身姿。

「不過你看,就是這樣。總之,基於這些緣故,我得向支部長報告你們取得了什麼樣的素材,接下來嘛,就沒我的事了。看支部長是要跟本部交涉嘛,還是打算再跟後面的大叔談看看,反正總會有後續的。」

吉斯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喇叭。

「你看得到那東西?」

一如往常地,像是神機從哪裏逐漸入侵體內般的感覺襲來。雖說這股異常感到手踝附近就會消失,可是自己總沒法習慣這感受。

然而聽見這句話,林道卻笑了起來。

「因爲我本來就不適合當個間諜嘛。還是揮動這傢伙——」

「爲什麼你能這麼篤定啦?」

「嗚哇,好大……」

「總覺得,你還挺隨性的呢。」

「該怎麼辦……」

「我知道了。」

「還真是嚴格啊。」

「……對我們說到這種地步,你到底是打算怎麼樣?」

隨着吉斯的低語,林道用雙筒望遠鏡望向該處後,

總覺得伊克斯正在喇叭的另一邊微笑着,

「這個是?」

見到林道像是理所當然地佔據副駕駛座,再度燃起了怒意,然而這股情緒也僅到目睹荒神爲止。

「真的嗎!?」

林道輕敲了敲自己的神機。

就如伊克斯所說的一樣,天照的身上仍深深保留着烏洛波羅斯的特徵。全身覆蓋着滑順的體毛,而下半身與上半身的色澤則有所差異。

「麻煩死了!——我說威涅!我們快點離開這種地方啦!補給已經完成了不是嗎?」

「咦?嗯。——比起這點!那該不會是誰被抓起來了吧!?」

雙輪戰車給人的感覺比起生物還要更像機械,但這隻荒神——天照卻是令人反感的生物外型。

「比較符合我的個性。本來嘛,雖說這是工作,長期這麼下來其實我也對這傢伙感到挺過意不去的呢。」

『——相較於以劍型直接攻擊爲主的部隊,槍型爲中心編成的部隊全滅的時間短了許多。』

「……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露出詫異的神情。

藉着後照鏡望向林道,威涅如此詢問。

「好的,接着。」

天照的正面,於烏洛波羅斯的複眼位置上,有着一名猶如裝飾一般的赤裸女性,在女性頭顱後方的是一輪光環,身邊則由如角一般的物體所包圍;延伸而下連至天照軀體的,則爲一對似是巨大——巨大到令人不舒服的女性乳房般的物體,隨着它的移動搖晃着。

「跟着我們跑來這,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你憑什麼能斷定那一定不是人類!」

瑪爾葛莉忒從副駕駛座上起身,朝着整備臺的方向走去。

「實—在搞不懂。」

甚至讓他對自己爲什麼會有那種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議,如此程度的消失殆盡。

林道毫不敷衍地點了頭。

但,如果就只有這點情報,那麼等等也只能先直接試着與其戰鬥,再從中找出應對的辦法了。反正手上的劍模式也就只有一把神蝕劍多紀理,根本沒必要去在意屬性的問題。

「那麼,到底是什麼?」

『——世界上會有這麼巨大的女人嗎?』

瑪爾葛莉忒從存放槍彈的櫃子中取出一個交給了吉斯。

『——就是這樣。』

聽見威涅難得緊張的聲音,吉斯趕緊將神機切換回劍形態,與瑪爾葛莉忒一同奔向駕駛座。

吉斯莫名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往整備臺的位置移動。

『——很簡單。』

吉斯哪起了嘴。

四條看似手腕的觸手集合體的上頭,延伸出如盾亦如翅膀,直衝天際的紼色體毛;或許那些手腕本身就是體毛的集合體,不斷地在那分離、結合,反反覆覆。

兩在同時,林道突然如此懲語,讓吉斯嚇得差黠跳了起來。

維持緊握方向盤的姿勢,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接合子是種浮游型的荒神。其外觀就像是巨大的蛋殼上帶有一枚大眼,下方是女性臉部的下半段,並延續連下女性的軀體。那東西確實除了凝態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得以解釋,但是……

借過望遠鏡探看的瑪爾葛莉忒如此嘀咕。不過就在此時——

吉斯貌似很不屑地說。

不,應該說,是於臉部部分存在的東西。

像是隻大貓的傢伙,吉斯心想。先前經過的貧民區中正好有貓出沒。而他就跟貓沒有兩樣,隨性到讓人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無法確認他到底是認真還是說笑,完全摸不着頭緒。

『——吉斯。可能性雖低,不過槍彈攻擊或許對天照起不了作用。要是碰上這情況,把那當作是欺敵用的僞裝就行了。』

還真是個用處不明的情報。

那句話,彷彿就像是看穿了自己打算對他動手一事。林道默默地提起微笑,轉動嘴中的香菸並站起身,走向駕駛座。

林道又笑了起來。

「瑪莉,子彈——」

「說得明白點,倘若你們取得了稀有素材,把這事情報告上層的就是我的工作。因爲在神盾計劃之中,儘可能取得多數荒神的資料是必要的,而亞納格拉目前還尚未擁有禁忌種的素材。其實可以的話我也想把你那具神機拆開來徹底分析——」

林道「哈哈」地笑了。

赤紅的背上有着如是從甲殼冒出的苔毛,向後頭順勢持續延伸至地面,末端的內側,亦存在着無數根蠢蠢欲動的粗大觸手。

很簡單的。把拳頭緊緊握住,再用這個朝他臉上槌過去就行了。真想看看一邊從鼻樑斷掉的鼻腔流着血,一邊對自己求饒的林道的模樣。

若說到猶如活生生的陸上戰艦的荒神,就不得不提及雙輪戰車,但是眼前這隻荒神的體型不僅足以與其匹敵,甚至比那還要來得大。

「我可不認爲那位支部長是這麼好說話的男人。」

「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吧?就算不行也不過是按照原樣。即使是極東支部仍是有像我一樣的好人,就算只能讓你們留下這樣的記憶,對我來說也就有交涉的價值了。」

瑪爾葛莉忒出自好意對他詢問,

「……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吶。」

吉斯發出了「怎麼這樣」的抱怨。一想到還得被關在那個房間裏好幾天,很自然便說出了這種話。

『——不可以。』

『——吉斯,準備了。』

(我果然還是討厭這傢伙!)

「電光花火。用這個可以重現伐折羅(※梵語意爲金剛杵)的攻擊。由於會在半空中形成一顆靜止的雷球,說不定能短時間遼蔽它的視線或是讓它停下腳步。其他的嘛,總之把所有屬性的雷射槍彈都帶一點吧。」

眼前所見正是如此。

「你還好吧?」

「有什麼好笑的啦!」

吉斯也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不經意便脫口而出,但這隻荒神確實是相當龐大。

只是,兩者給人的印象卻大不相同。

然而——

「你指什麼?」

(乾脆直接打下去算了?)

而這個舉動,正好大大踏到了吉斯的地雷。一陣灼熱的刺痛於胸口間流竄,令他不管怎麼樣都想朝那張臉揮上一拳。

「就這麼辦吧」耳邊似是聽見了這樣的耳語。

「啊」地一聲,吉斯總算是注意到了。

確實是如此。如果那名女性是人類,那麼她的身高至少超過了三公尺。把其視爲擬態,還是比較合情合理。

吉斯的身體整個發熱。自己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要是明白了就快點。』

「就算你不說我還是會去的!」

大聲喊出這句話後,吉斯轉過了身。不理會叫着「吉斯」而追上來的瑪爾葛莉忒,猶如毆打一般粗暴地按下了車門的開關鈕。

車門剛一滑開,黃昏的海風便吹入了車內。

吉斯從車內一躍而出。葛雷夫停在崩毀大樓內的停車場,距離航空母艦的甲板足足有十公尺的距離。在落下的同時投出鋼索射向外露的鋼骨,「磅」地一聲朝着落腳處的牆壁踢去,再度下降。

落地的衝擊力幾乎不存在,放開了鋼索,吉斯將神蝕劍多紀理扛上了肩,奔走在航空母艦的甲板上。

「嘿!」

輕鬆越過段差處,繼續向前奔跑,並不忘親眼確認天照的位置。

接近之後更加令人感到反胃。明明長得是這種模樣爲什麼還能擁有極東地區古代女神的名字,吉斯實在無法理解其中的道理。那怎麼看都只是個怪物。即便有着乳房,像那樣的大小根本就不會令人興奮,僅會讓人感到詭異而已。

從甲板上飛降下地面後,吉斯加速向前邁進。

眼前的天照,還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試試看吧!)

吉斯將神機從神蝕劍多紀理變形爲神蝕槍多岐津,一面奔跑,一面鎖定了正面對隕石坑進行捕噬的天照。

(看招……嘿!)

扣下了扳機。

槍口發出一道光,生成的子彈被射擊了出去。紅色光輝的是火屬性的能源彈。迅速令動力爐重新運轉,換上下一發槍彈的組件,並射出第二發子彈——重複了三次同樣的動作,將剩下的屬性,冰、雷、神的子彈各試射了一次。

能源彈連續擊中了天照那赤紅的背部。

這要多虧於平日的鍛鏈。與威涅進行的格鬥訓練,這時確實地展現了成果。

「實在太爽快啦!」

「咳咳!呃哈!」

「我並不是真有辦法讀取你的心思。只要看着鏡子裏的你的眼神,就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高聲發出如是悲鳴的咆嘯,巨體出現了搖晃。

「……哈哈!哈哈哈哈!」

對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哈!準備動作也太明顯了吧!)

「喝啊!」

然而天照的巨體連搖晃都沒有搖一下。不管是哪種屬性,幾乎都看不出有什麼成效。毛皮上也絲毫沒有燃燒的跡象。雖然對於雷屬性的子彈稍稍有些微的反應,其反應卻也不至於到能夠傷害它的程度。

刀身從天照的角延伸到女神像的肩,由右而左斬出了一道深深的斜劈。

「啪嘰」一聲乾脆,吉斯瞬間以爲多紀理出現了碎裂而冒出冷汗,不過毀壞的其實是女神像。

(這種等級已經不僅僅是「相信他」了吧?)

「不妙!」

不過,要重整姿態,只要有那一瞬間就十分足夠。吉斯揮動神機,架起已完成變形的多紀理。

瑪爾葛莉忒這麼說着。

吉斯扭轉身體,幾乎以背部撐起神蝕劍多紀理,如投擲般的姿勢對其揮出一閃。

但吉斯卻毫不在意地開始動作。

吉斯發射了電光花火。

強迫自己的身體站起的結果,是剛再生不久的皮膚上出現了痙攣。

感覺航空母艦似乎因這股震動而稍稍傾斜的同時,林道朝着火球消失處仔細望去。

數道光束,一同由火球內部放出。

不對。

見到了如是倚靠在劍身後方癱坐的吉斯身影。

巨體的平衡頓時崩解。

接着在那裏,

好大。

抬起頭來,正好見到那伸長的手腕正如蛇行一般縮回原樣。

衣服整個燒得焦黑。因爲距離甚遠而無法確認實際情況,但看起來似乎皮膚也已經完全炭化。一副就是死了也不意外的模樣。

隨着咆嘯,吉斯收起了神蝕甲市寸史,朝向天照衝刺而去。

還能咳得出聲,就表示肺還在。身上也不見哪裏有出血的情況。吉斯立刻理解到,是神機替自己的身體擋下了這一擊。

前方視線中存在着一名女性。

(但是我……可不一樣啊!)

「沒時間去躲了」吉斯做出如此判斷。要是真那麼做,反倒極有可能失去整條腿甚至更多。

「喝啊!」

所剩下的前肢還有兩隻,吉斯對準內側的那隻使勁踢去。霎時間感到一股頑強的抵抗,但是下一秒,前肢就像是硬喫下了一發炮擊,整個扭曲向外掀起。

「哈哈!」

拜體內的神諭細胞所賜,基於將新陳代謝加速到極限的細胞活性化,若是簡單的傷勢,沒兩下子就能治好。

「可別小看我喔喔喔喔喔!」

飛向天照面前的子彈,變成一顆雷球停在半空。天照的速度轉眼間降了下來,然而用不了多久,它便忽略了雷球繼續向前逼近。

再度將頭上揚。

一個回身後站穩腳步,一口氣飛奔入天照的懷裏。由於天照的軀體過於龐大,故無法見到自己身體的下方。吉斯奮力躍起,再度朝向最初給予重創的前肢揮下多紀理。

並且引起了小型爆炸。

留在原地的巨體,就這麼倒坍了下來。

「非痛扁你不可!」

搖晃着身體,天照用後腳站了起來。原先就已經夠巨大的軀體,如今看起來更加龐大。維持這個姿勢,包括已被截斷的手腕在內,四條前肢如是祈禱般朝往天空高舉。

「沒罌的。」

就算對手是初次對上的荒神,光是見到這個動作以及所造成的肌肉收縮,便有一定程度能夠預想得到接下來它將會如何行動。

吉斯迅速地從天照的軀體下抽離身。

「啾」地一聲,分散的手腕扭轉成一體,猶如長槍突刺般伸出。

(痛死了……)

吉斯「呼」地吐了口氣。

「呃!」

「預—備!」

就算再怎麼厲害的強者,都不可能是完全的不死身。即便體內的神諭細胞能提高新陳代謝的速度,自我治療的能力仍是有限度的。要是超過了這個限度,縱使是噬神戰士,也會像普通人類一樣死去。

四肢的中心冒出了火花,並於該處形成一顆小小的火球,

林道心想。

天照抬起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手腕,並將其拆成了無數的分枝,猶如鞭子般彎曲,儘可能地朝後方拉展開。

「真的還假的……」

血液,如淋浴一般灑落。

吉斯躍上天照的腹部上方,將神機轉換爲捕噬型態。神諭細胞溢出,變成了有如荒神臉孔的形態。

炭化的皮膚剝落的感覺,不管歷經幾次仍是難以習慣。

不過這句話聽起來的感覺離確信海有一大段距離,已經幾乎是祈願了。證據,正是她交錯緊握的雙手,如今已用力到泛白如蠟。

真是被擺了一道。距離上次被燒成這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要是不把欠下的這筆帳加倍——不對,不以數倍討回來的話絕對無法罷休。

畢竟眼神跟得以僞裝的表情什麼的是毫不相同的情況。甚至有此一說,噬神戰士們有辦法做出高水準的連動配合,正是因爲他們能夠藉由凝視對方眼睛來讀取彼此的想法。

對準露出的內側部分,吉斯不留情面地用力踢去。靴底深深陷入了肉中,膝蓋則對他發出了抗議。然而在出現與攻擊前肢時相同的強烈抵抗後,天照的身體有如彈起似地抽了一下後,仰倒在地。

就在吉斯不斷閃避這陣血雨,從那對前腳之間脫離而回過身的一剎那,

與原有的創傷相接合,吉斯將那隻前肢整個切斷。

像是讀到了林道內心的想法,威涅如此說道。

「果然是完全沒效嗎—!」

雕像上出現了碩大的裂痕,從中還略能窺見其下方的肌肉。將多紀理的劍尖戳入該處,毫無猶豫地扭轉開來。雕像的外觀整個粉碎,血液不斷噴出的同時,天照貌似痛苦地仰身,繃緊了軀體。

那是一個閉着眼睛,彷彿被鑲嵌在牆上的女性。但,那並不是真人。那並非人類。至少對吉斯來說已是如此,也因而不再有所顧忌。

而那顆小火球,僅僅在一瞬間,便將周遭的空氣如被吸收似地旋轉、集中,轉眼變成足以把隨便一棟建築物吞沒般的巨大,

終於變得有趣了。

手腕上一大半的觸手遭到切斷,天照高揚出悲鳴般的聲音,吉斯趁機衝入它的軀體下方,朝着下垂的乳房順勢斬下。

「還活着……嗎?」

而——

「……是這樣嗎?」

吉斯把神機架在身前並展開了神蝕甲市寸史,彎下膝蓋,將身體儘可能地躲在神機的後方。

在林道的眼前,已如煤炭的吉斯站了起來。雖然因過遠而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確確實實依然活着。

一道劇烈的衝擊從胸口直貫向背部。

旋轉整個身體,吉斯將多紀理像是要投擲出去般用力揮動。由素戔鳴尊的尾巴所製造的刀刃,毫無阻礙地砍進了天照的手腕。

然而這也僅不過是如此。還不夠。根本完全不夠。轉身面向反側,這次朝着別隻前肢的勾爪上頭一帶斬去。前肢的觸手分解四散,天照痛苦地扭動了身體,開始盲目揮動着觸手。但這種方式根本就打不到吉斯,用最小幅度閃躲攻勢,並將攻來的觸手全數斬落。

換回副駕駛座的瑪爾葛莉忒,也一樣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光束相互交叉形成了網狀,朝着這個方向掃來。

僅僅在一瞬間確認了它所畫出的弧型軌道,吉斯立刻扭動身體。

距離自己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猶如樹齡超過千年的神木般巨大的手腕一掃而過。光是造成的氣壓就讓吉斯感覺像是要被拉往後方。

威涅用下巴指向火球的位置。

「……你不瞭解吉斯。」

大地整個晃了起來。在發出奇特叫聲的同時,天照以猛烈的氣勢逼近。

自己被貫穿了。內臟、心臟,全部都被挖開了。整個人被擊飛並摔在乾地上的同時,腦子裏盡是這些想法。

明明同伴在眼前受到了那樣的攻擊,他仍是平靜地看着前方。猶如是忘記把情感丟到了哪裏去似的。

從表情上除去情感的流露後,林道加以回覆。不過,這樣到底能不能將自己的情緒完全隱藏越來,其實連林道自身也不太清楚。

說是這麼說,卻也不可能完全不會痛。身體受了創,想當然是痛得要命。據說在噬神戰士之中,也有因爲精神力耐不住這股痛楚而猝死的案例。

令人反感的那對巨大乳房,也因自身的重量而壓毀。

「神蝕甲市寸史,並非單純只有優秀的物理防禦力。當其展開的時候,會放出神諭細胞,形成一道無形的盾來保護吉斯。——看吧。」

簡直就像是臺打樁機。「轟隆隆」、「轟隆隆」,天照的每一步伐都深深陷入地面,拔起的同時便在原處形成了大洞。

曾爲噬神戰士的威涅,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一點。

如綻裂開般「啪嘁」一聲,天照的前方冒出了六顆火球。不過這次,卻沒有任何一顆出現變大的跡象,不如說反倒在收縮。收縮的同時,火球從火紅轉變爲不斷增劇的白光。

不過吉斯並沒有停下腳步。反倒提高了速度往雷射網跳去,扭轉着身體如滑行般穿過網面。

但是,威涅卻完全不一樣。

巨大的火球,一面旋轉一面慢慢地縮小。天照不知是基於即便是自己生成的東西也難以接近,還是深信自己的勝利,它並沒有移動半步,只是放下了舉起的前肢。

於用來抵擋刺眼光芒的指縫問,林道目睹了天照以巨大的火球將吉斯瞬間吞沒的場面。

緊接着,劇烈的熱風以及閉起眼睛依然刺眼的光芒,將周遭的一切完全剷平。

雖然在前一秒鐘,他確實見到吉斯展開了神機的裝甲,但在那火球的面前,恐怕那東西也沒有任何用處。

「好了,喫吧!」

對準天照的喉頭將神機刺出。

巨大的嘴巴,如是肉食動物給予獵物最後一擊般咬下天照的氣管,從該處深深挖出了一塊肉。

解除結合的神諭細胞,被神機像是吸收掉似地奪取時,吉斯能夠清楚地得知。

那是足以令人顫起雞皮疙瘩的快感。

不知道用「喫飽了」是否能正確地表達那種感覺,當吉斯感覺到神機已經滿足了之後,向後做了一個空翻,從天照的腹部上回到地面。

只是,事情卻並沒有就此結束。

那傢伙還有辦法動彈。

天照晃動巨大的軀體,重整了姿態。被切斷的前肢陷入了地面。爲了不被當成踏墊而向後退去的吉斯,腳底下感到一陣詭異的熱度。

(啊!)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呀!」

雖然立即閃避他處,但是從地面噴出的火炎仍燒及了雙腿。長靴幾乎已在剛纔一瞬間溶解,傳來像是連骨頭都燒盡的痛楚。

然而,疼痛不過是在眨眼之間。痛過之後,什麼感覺也沒了。「雙腳就這樣沒了嗎?」的劇烈恐懼襲向吉斯,他趕緊朝腿部一看。

幸好,還在。

『——放心吧。』

從脖子上的尼伯龍根之戒傳來了伊克斯的聲音。

『——那只是腦部刻意遮斷痛楚的正常反應罷了。』

雖說如此,但吉斯幾乎沒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現今腦中的想法,僅僅就只有憤怒。彷彿隨時爆炸粉碎的這股憤怒,吉斯表現出的只有劇烈的顫抖。

「我說啊。」

「我、我不知道嘛—……」

「……已經夠了。你做得很好。快點回來吧。」

好紅。

「簡單來說,就是劍比以前更加鋒利了。……我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喂,吉斯你沒從天照身上捕噬任何素材對吧?」

這是真的。連自己也記不得了。或許真的做了捕噬也說不定,但腦海中卻只有零零散散的模糊記憶。

因爲在她眼前的吉斯,就是用如此可怕的戰鬥方式戰鬥着。

眼前的狀況持續進行着。

「這、這樣啊……」

吉斯發出了怒吼,朝着天照的方向飛撲而去——

「真的是這樣嗎?」

威涅冷淡的聲音,令吉斯嚇了一跳。

(剛纔,誰在叫我……)

「誰知道呢。不過面對那樣的荒神仍是隻能一個人硬上的壓力,就算因此造成失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你到底在做什麼!那傢伙已經沒辦法抵抗了!快點捕噬!」

然而——他確實看到了。

吉斯感覺到自己肩膀上因緊張而造成的僵硬舒緩了下來。太好了,神機並沒有壞掉。不僅如此還變得更加強力,實在是太幸運了。

「叩嗡嗡嗡嗡」清脆的聲音於車內繚繞。

「吉斯!」

戴上特殊手套,對着劍身轉爲血紅的神蝕劍多紀理,瑪爾葛莉忒拿起塗滿偏食因子的小槌子不斷敲打。

要是把神機弄壞了,肯定會被嚴厲地痛罵一頓吧。而且——倘若壞掉的是神機的主體,那麼神機的使用者也就不再被需要了!劍身跟槍身不管多少次都有辦法替換,但主體卻是僅此唯一而已。

「到、到底怎麼了嘛,瑪莉……?」

『唔、嗯……』

又一次聽見了那如是風聲的叫喚,迅速回過頭。

「——確實是做了捕噬。」

而當吉斯再度踏出步伐,

對於明顯已想逃命的天照,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慢慢地把它玩弄致死。六肢全被砍斷,並將其確實地分解細碎。

看着仍是一臉茫然的吉斯,林道提問道。

「!」

「唔—嗯……」

再一次嘆息,威涅似是疲憊地將背部攤放在駕駛座椅上。

伊克斯似是陶醉地看着神蝕劍多紀理。

(演員全部到齊了。接下來……)

「你這麼說——」

「唰」地一聲,被解體的天照肉體,如飛蟲齊體四散飛舞般,一口氣全數崩壞,荒神細胞也就這麼煙消雲散。

吉斯露出一副無所適從的表情。明明是自己的武器,卻什麼都沒辦法清楚說明。除了「很怪」之外,什麼都沒辦法。

「你指的是什麼呢?」

(呼呼、很好……)

看着那些數字……

威涅面對着麥克風,聲音難得慌張了起來。

「這種事情常發生嗎?」

「雖然我不知道理由是爲什麼,但劍身所使用的素戔鳴尊素材,硬度、密度都提升了。」

『——目標就只剩一口氣了。快點,去補上最後一擊。』

「在噬神戰士的駕馭下,神機會將捕噬到的素材吐出,反之,便會將其與自身融合、吸收。你因爲恐懼而陷入忘我,呈現半暴走狀態的神機便擅自吸收了素材,完成自行進化。」

瑪爾葛莉忒放下鎚子,轉頭望向吉斯他們。

「……並沒有。」

那真的就僅只是一瞬間。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斷對着已失去戰鬥能力的荒神舉劍揮砍,或是持續對其開槍的情況,在新人噬神戰士中並不少見。

應該是聽到了吧。從滑開的門扉後方現身的伊克斯,以意外的愉悅語氣說道。

(但是,吉斯早已不是菜鳥了……)

還是說,那是夕陽所造成的色差?

「這有什麼好訝異的?荒神會吸收其他物體,獲得其特徵並加以進化,這不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嗎?即使塞入神機,荒神當然還是荒神。因此,倘若在無人駕御之下進行捕噬,自然就會進化了。只不過——一

『我、到底……怪了……?』

吉斯以爲他是在跟自己說話,但威涅的視線卻並非望着他。威涅雙眼所凝視的,是伊克斯的方向。

(果然,只是錯覺而已嗎……)

威涅搖了搖頭。

但是,誰也沒在那裏。放眼望去,就僅只有廢墟映入眼簾,連一隻鳥的蹤影都沒有,一片足以令人發寒的寂靜。

然而,吉斯卻沒有聽從他的指示。是聽不見嗎?或者該說是即使聽見也已經無法理解了呢?林道在心中這麼想着。

沒錯,正是如此。

『奇、奇怪……』

說着,稍稍傾首與威涅對望。

消失的那隻素戔鳴尊,宛如太陽一般散發着金黃色的光芒。

於崩毀建築物的陰影處,有着一張巨大的假面,以及一雙盯着自己看的發光眼瞳。絕對不可能看錯,只有那荒神纔會有的面貌。

槌子的握柄連接着測量儀器,螢幕上,陳列着一堆吉斯完全看不懂的數字。

吉斯用手掌擦拭刀刃,卻連些許都無法抹去。那不是血液,而是劍身本體的顏色起了變化。

伊克斯提起從容的微笑,

帶着沙沙雜訊的聲音,從喇叭裏傳來。

「咦?這、這是什麼意思?」

「好想逃跑」心中這麼想着,視線無意間落到神機上頭的吉斯,注意到了神蝕劍多紀理的異狀。

瑪爾葛莉忒會像這樣下意識地站起身,發出尖叫般的大喊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林道心想,

「咦?爲什麼……?」

「真不愧是用素戔鳴尊素材打造而成的神機。看樣子是吸收了天照的特徵,把那變成自身的所有物。槍身大概也被強化過了。槍彈的射擊能力應該也會比至今爲止的高上不少吧。」

「從以前首度狩獵鬼面巨尾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當時的情況是,子彈早已用盡了他仍持續扣着扳機……但是剛纔的情況,跟那個有一樣嗎?」

「……那麼或許是捕噬了吧……。但是,就算真的做了捕噬,光是這麼做,真的會出現這種變化嗎……」

對於威涅的聲音,吉斯終於有所反應。身體起了從遠方也能清楚得知的顫抖,無力地放開劍柄。

(……吉——斯……)

「……素戔鳴尊……?」

劍身猶如沾滿了血一般鮮紅。

說到一半的威涅,突然間,整個人從椅背上彈起,讓林道嚇了一跳。而位於他身旁,眼睛下浮現出黑眼圈的瑪爾葛莉忒,也因此嚇得發顫。

可是卻又不太一樣。顏色——跟印象中的不一樣。

似乎真的是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吉斯!!」

「我、我不知道耶……」

(是什麼!?他所注視的到底是什麼!?)

只能從後方探頭觀看的吉斯,一臉不安地詢問道。

林道眯起雙眼,仔細地觀察着少年。

他手中的神蝕劍多紀理似乎已將天照的核心給整個粉碎了。

無法理解。雖說自己是使用者,但是吉斯對於神機的認知,除了「抹殺荒神用的道具」以外一概皆無。因爲有瑪爾葛莉忒在,所以整備什麼的全都是交給她來弄。

好不容易纔打倒了天照,卻沒有回收到任何的素材。真不知道會被伊克斯給說成什麼樣子。

虐殺,即使這麼說也不至超過。

威涅嘆了口氣。是無奈?是安心?亦或是兩者皆有也說不定。

嚇了一跳而繃緊神經,連雙腿再度感知的疼痛都拋到腦後,吉斯趕緊回過頭去。

(……是天照的血嗎……?)

位於爲數衆多的螢幕背光所發出的微光中,伊克斯如是着迷地盯着貨艙的天線於同時捕捉到的偏食力場脈衝。

「進化!?」

(可是,爲什麼……)

之後,他更是將已完全動彈不得的天照細切成塊。猶如早已忘了要捕噬似的,把天照徹底分屍。

吉斯鬆了口氣。

瑪爾葛莉忒似是納悶地歪着頭。

根本沒有隱藏慌張的閒工夫。多紀理可是自己唯一的劍模式。雖說並非無法裝備其他劍身,但極東支部能夠提供的裝備裏,沒有一個能跟多紀理相提並論。

「……吉、斯……」

(快點回去給瑪莉看看吧!)

威涅他,朝向車窗外頭的遙遠處凝望,雙手死命緊抓自己長褲的大腿部分,彷彿要把皮膚給扯下來般地用力。

「怎麼、了……」

林道拿起雙筒望遠鏡,隨着威涅的視線看去。但是,卻什麼也沒看到。什麼東西都沒能發現到。

「確實,多紀理被強化一事或許真可說是幸運,不過現在的問題應該是吉斯放縱神機暴走一事纔對吧。雖說這次剛好沒對吉斯造成什麼傷害,但是暴走的神機加害使用者的事件卻是屢見不鮮。要是沒辦法瞭解吉斯是基於什麼理由縱容神機暴走的話,我無法許可下一次的出擊。」

「理由的話我可以給你。」

伊克斯似是戲劇般做作地攤開雙手。

「是恐懼。他不是一個人在事前情報幾乎是零的狀態下,面對足以被冠上極東的太陽神之名的荒神嗎?你既然也是噬神戰士,應該也能理解這是需要多少勇氣,消耗多少精神的事吧?」

「你的意思是說這就是原因嗎?」

「正是如此。」

伊克斯像是比出V字似的豎起手指。

「兩種。因恐懼而造成精神失衡的人類行動,大致分成兩種。或是動彈不得,或是暴動失控。——難道不是嗎?Mr.雨宮。」

突如其來就被扯進了話題,雨宮像是詢問「我嗎?」般指着自己。

「指導過衆多噬神戰士的你,應該能夠判斷我所書的正確性吧?」

「啊—……怎麼說呢,你說的那種人也不是說沒有啦——」

「我的看法不一樣。」

威涅在此打斷了林道的話語。

「博士。你所製作的尼伯龍根之戒——真的沒有問題嗎?」

基於對此的訝異,吉斯將手伸向脖子,手指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屬感觸。威涅伸手抓向他的頸環,吉斯險些站不穩。

「要是這傢伙出現混亂跡象的話,那絕對不是恐懼,而是你所製作的這東西沒辦法完全相抵銷掉天照的偏食力場脈衝不是嗎?」

「那是不可能的。」

伊克斯仍是從容地笑着。

吉斯總算放心了下來,但那卻只能維持短短的一瞬間。

「——像這種話,我並沒有愚昧到膽敢如此斷言。」

「……這我可沒法同意。」

輕嘆一口氣,吉克薩爾提起了話筒,而纔剛接起沒多久,他的眉頭便皺成了一團。看着他太陽穴周遭「吡哩」冒出的青筋,伊克斯——

這麼說着,林道望向了吉斯。

「然而」伊克斯提出了反論。「無論經驗再怎麼老到,站在那種等級的荒神面前,多少都會有所畏懼吧?你不也親眼看見了天照?能被冠上古代神只之名的禁忌種跟通常的荒神根本就不一樣,墮天種在它面前也不過是小兒科。禁忌種所發出的偏食力場跟通常的荒神可是不同階層的。那股力場強到足以影響噬神戰士體內的神諭細胞。與禁忌種戰鬥的亞瑟神魂,同時也得跟這股影響戰鬥着。」

伊克斯點頭。除此之外也別無選擇了。

就在這個時候,吉克薩爾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鈐聲大作。

「不需要啦—!」

林道似乎真的很抱歉地舉起了手。

「似乎是新的禁忌種出現了。正從埃癸斯島朝着這裏移動。我們立刻就前往討伐。」

「原來如此。畢竟天照是首次遭遇到的禁忌種。雖說尼伯龍根之戒是調整成足以應對廣範圍幅度的偏食力場,不過我會在調查以後重新做調整的。只是,倘若真是這樣的話,往後碰上新種禁忌種的時候,還是可能會再出現像這次的情況。哼嗯。看來瑪爾葛莉忒·克拉菲莉的神機也得儘早找到纔行了吧。」

伊克斯皺起了眉頭。

(他現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啊,大概算吧。這種事確實是有啦。」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本部聲明『小心一點』的人物。雖說沒被命令要從中調查,但真要是做了那種事而又被抓到的話,肯定會立刻歸入行蹤不明吧。

「可是!」

「禁忌種啊,本來就不是噬神戰士能夠接觸的存在。把違背這項禁忌的人們放進支部,你不覺得這等於是間接地令亞納格拉的噬神戰士們也違反了禁忌嗎?既然如此,要是連情報等級的資料你都不肯分給我們這邊管理的話,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是這樣沒錯吧?」

「慢着!那個跟禁忌種——」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伊克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呵」的一聲笑,吉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肯定紅了。

「這樣的話,我們一行人此刻立即退離極東支部。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就如支部長所知,荒神是會進化的。從通常種落爲墮天,甚至變化爲禁忌種。應對這羣荒神,我們不得不居於守備方。不過,這些是得以預測的。尼伯龍根之戒正是參考了墮天種的固有脈衝波之後,假想它們倘若進化的話可能會散發的偏食力場脈衝帶域,以此爲根據來進行調整。只是,預測終究也只能是預測。基於這次的戰鬥,往後便能完美應對天照,但倘若再有新的禁忌種出現的情況,除了重新調整以外,是絕對不可能存在完美對策的!」

伊克斯苦哈哈地提起微笑。

「不管那個是基於恐懼,還是基於尼伯龍根之戒沒辦法將天照的脈衝完全接收所導致,你的暴走已是不爭的事實了。還是去榊大叔那邊做個健康檢查吧?雖然他人有點奇怪,但若說到神諭細胞相關研究這一塊,在芬里爾裏他可算是數一數二的專家喔。」

榊縮了縮頭,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做出瞭如此判斷。這個男人流露出「就算你突然這麼告知」的神情,便是發生了相當不得了的事的最好證據。但,他卻似乎沒有打算回話的舉動。伊克斯開始在意起吉克薩爾放下話筒後依然沉默的模樣。

吉克薩爾陷入了短暫沉思,而後朝着榊博士的方向望去。

「不管來的是怎樣的荒神,我都會一個人全力把它們打倒的,別亂做多餘的事!」

「麻煩去跟支部長說。我可沒有裁定權喔。」

「如果就像伊克斯博士所說的,那個頸環『能夠將禁忌種的偏食力場相消』的話,剛纔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或許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呢,既然如此,要是我們這邊也參一腳,好,好地掌握吉斯的身體狀況之類的各式資料的話,我想應該是比較好的吧。」

「很遺憾,你的提案是沒有任何效力的。你們所申請的物資還在搬入前的程序。你們真的有辦法在毫無補給的情況下出去嗎?車上的糧食、燃料、以及P53偏食因子的注射器,都已經所剩無幾了吧?難道你沒想過在費盡千辛萬苦抵達其他支部以前,就有餓死、或是被荒神給喫掉的可能性嗎?」

「嘰」,伊克斯發出了咬牙聲。

「發生了什麼嗎?」

「正是如此。」

「吉斯·克里姆澤似乎陷入了暴走狀態啊。」

「啊啊,還有一點啊博士,」

(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啊)

「那麼,亞瑟神魂,就此出擊了。」

「那麼」伊克斯十分平靜地、應該說是裝得極端平靜地說道:

「怎麼會呢。」

「不過,亞瑟神魂並不是爲了達成你的自我滿足而存在。因爲你似乎是忘了所以我再說一次,她並不是正式的整備士喔。」

擺出一副怎麼看都像是演技的態度,林道聳了聳肩。

「不過,既然你們要做,我希望能先取得本部的許可。我雖然是亞瑟神魂的監視官,卻不具有許可這種事情的權限。」

「咦!?」

一派輕鬆對他開口的,是榊。

在此只能先順應他們的要求了。

位於繪有巨大狼頭的芬里爾紋章之下,將身體靠在皮椅的吉克薩爾的雙眼,彷彿像是用玻璃製成一般看不見任何的情緒起伏,只是直直盯着伊克斯,沒有半點位移。

伊克斯如凝視般地打量着榊。不過這個男人難以理解的程度,比起吉克薩爾還要更上一層。表情也好、個性也罷,打扮也是。

「不過我們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去了?再過不久太陽都快下山了不是?我肚子已經餓了吶。」

「——怎麼了嗎?」

「你根本——」

本部裏頭絕對稱不上團結。與吉克薩爾有所交情的友人,亦或是從作爲他傀儡的俄羅斯支部轉入的同夥,皆助長了他在本部裏的地位,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此時,伊克斯感覺到口袋裏小型觀測機的震動而取出,眉毛整個提了起來。像是歡喜着「這是多麼巧妙的神的安排啊」一般。

「這麼一來……我就必須把這些事給報告上面的纔行了。包含剛纔戰鬥時的模樣,全部。」

「……不,沒什麼。」

「但是——」

「我從林道那聽說了。」

聽見他這麼說,伊克斯卻沒有因此放鬆心情。恐怕,他等等會接着「但是」繼續說下去。

「——啊—,談話途中插嘴實在不好意思,」

伊克斯以不至表露在外的程度咬牙切齒。但,亞瑟神魂終究是本部的直屬部隊。就算是極東支部長,基於指揮系統的不同,他並無法命令自己。

「是啊。」

伊克斯像是刻意般深深鞠了個躬,低下的臉上露出了沒藏好的微笑。

若不是如此,先不說神盾計劃,貴重的新型神機也應不至於落在這世界的盡頭。

「是啊」吉克薩爾小聲回答。

面對稍稍提起微笑的吉克薩爾,伊克斯搖了搖頭。

「這是當然的。不過,我想Mr.雨宮應該已經有所說明,由於需考量到尼伯龍根之戒該保有的泛用性,目前的性能還稱不上完美。不,應該說是無法使其完美,那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吉克薩爾嘴上這麼說,交叉的手指卻已用力得血色全失,嚴重泛白。

林道「唔嗯」地一聲低語。

「當然,我會做的。」

「這主要都是在新人身上發生的問題。以吉斯過往的戰績來看,他已經算是個獨當一面的老手了。」

像是因爲忽然被點名而嚇了一跳,瑪爾葛莉忒不斷眨着眼睛。在那眼神中總有股似是高興的情緒,吉斯因而急忙回應:

強烈的疑問在心頭揪成一團,對此的追究卻只能暫且放在後頭。畢竟脫身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

被榊詢問的伊克斯回答:

伊克斯吞了吞口水。如今他給人的壓迫感,跟先前會面時完全不同。當時的他只是刻意把這股壓迫給藏起來而已嗎。面對僅僅是人類的對象,伊克斯初次感受到恐懼。

現場緊張的氣氛被打破了。

「你剛纔也承認了對吧?尼伯龍根之戒並非萬能的。」

「你的見解如何?」

(該死……果然躲不掉嗎……)

「那麼,你那邊的噬神戰士不是應該要有防止這種情況的手段纔對嗎?」

「不,怎麼會呢。」

「不過,這男人肯定能取得許可吧」伊克斯猜測着。

吉斯第一次見到伊克斯臉上露出似是情感的東西。那應該是慌張吧,總之就是一臉「糟糕了」的神情。

明明是同樣的笑容,對上他的時候卻怎麼看都像是在挑釁,吉斯這麼心想。

(沒辦法了。無論再怎麼硬扳,時鐘上的針也只會前進而已。反正就算調查了吉斯的身體,到時候也無法讓時間倒流了。)

「吉斯那隻不過是因恐慌而爆發的行動罷了。那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敵人還是未知的禁忌種,他卻隻身進行着狩獵,出現這種情況也是在所難免的。在對通常種的狩獵中,不也有噬神戰士會發生像這樣的爆發行爲嗎?」

雖感遺憾,但事實就如吉克薩爾所言。恐怕也正是預想到了這點,他們纔會在最後的期限以前都沒打算搬入物資吧。

威涅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卻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瑪爾葛莉忒跟吉斯則是忍不住地噴笑出來。

看着這個畫面,林道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笑顏。然而,

「纔沒有那回事!」

身後的林道則繼續說了下去。

擺脫掉威涅依然抓着頸環不放的手,盯着伊克斯。

「恐怕支部長會要求對吉斯做精密檢查吶。唔喔,我可不會站到反對方去喔?希望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真的是這樣嗎?」

對於吉克薩爾的提問,伊克斯總算露出了微笑。

「您的意思是,希望吉斯·克里姆澤接受全身檢查?」

吉克薩爾再度輕嘆了口氣後,小聲地回答「沒什麼」,似是正在慎重考慮着什麼。

「你的意思是承認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嗎?」

叫我是能夠理解你不想讓她曝露在危險下的、心情啦。」

心想着「果然是這樣」,伊克斯仍不忘維持外表的平靜。

「……您還真是清楚這部份啊。」

「好吧。」

林道注意到吉克薩爾的視線正看着自己。

伊克斯感到自己的狀況已回到軌道上。似乎就快要突破眼前的窘境。

房間之中除了兩人之外,還有靠在牆邊的榊博士,以及於後方佇立的林道。簡直就是在審問。不,說是祕密審判或許比較適當一些。

儘可能裝得平靜,伊克斯露出了微笑。

得想辦法突破這個窘境纔行。好不容易亞瑟神魂計劃終於見到一絲光明,怎麼可以在這裏被阻擾。

於伊克斯離去的辦公室中,吉克薩爾像是要咬碎牙齒似地咬緊了牙根。

似乎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會抑制不住地大聲怒吼,並把電話給摔爛。

(搞什麼鬼!)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事,同時也是不能有的事——卻偏偏選在這種時候發生。

爲了作爲方舟計劃重點的亞爾達諾瓦(※印度教中由溼婆與其妻雪山神女合而爲一的神)所準備的核心樣品——月讀居然擺脫拘束逃了出來!

吉克薩爾閉起了雙眼,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接着,那張臉上再度失去了情感的蹤跡,靜靜地將身體倚靠在椅子上,抬頭看着天花板。

但是。

(……這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

眉間再度刻上了皺紋,吉克薩爾對此卻什麼也做不到。

(神盾計劃已經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能欺瞞本部的時限也即將到來。明明是在這種時機!)

「我說,支部長?」

仍然維持着倚靠牆壁姿勢的榊的話語傳入了耳邊。

「到底是怎麼了?我從沒見過你有這麼嚴肅的表情喔。」

吉克薩爾將背部離開了椅背,將兩邊手肘靠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面前。

「……不,什麼事也沒有。只是覺得禁忌種實在是太多了。想說要是這些不會對神盾計劃造成什麼影響就好了。」

「是啊。」

如是把表情隱藏起來似的,榊推了推眼鏡。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

他就像是看穿了一切,兩片薄脣提起的微笑,總覺得不懷好意。

「……照舊來辦了。」

雖說如此,老實講,現在的自己很希望讓身體休息。經過與天照的戰鬥之後,身心都還相當沉重,就連握起神機都感到麻煩。

但是,吉斯現在卻是更加地無所適從。

「又來了……嗎?」

「這、這可不是在開玩笑耶!」

「呃,真是抱歉。」

「不過我並沒有那種意思就是了。只是稍微想起了某位友人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伊克斯是在地下停車場找到威涅的。葛雷夫的整備雖然同爲瑪爾葛莉忒所負責,但威涅總是要額外自行檢查一次。

表露出意外的神情,威涅站了起來。「怎麼回事」並以眼神如此反問。

「……威涅他,究竟是怎麼了……」

慢慢吐了一口氣,接着說道。

最終,於停車場內依然沒有見到威涅的蹤影。雖然有見到似是工作過的痕跡,卻也僅只有如此而已。搜過了四周仍是找不到,更不可能丟下他直接出擊,但基於伊克斯開口說了不介意,除了就此出發以外,吉斯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如今坐在駕駛座上的,是瑪爾葛莉忒。

吉斯邊確認着手感邊提問。

感覺得到倦怠感消失了,疲勞也是。剛纔連手指都不太能使力的情況彷彿就像騙人似的。若是現在的話,自己有自信連蘋果都能輕易握碎。

然而——在實際下手之前,威涅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看來直覺仍是沒有半點遲鈍。不過,伊克斯絲毫也不慌張。早就預料到會變成這種情況。

對着看似依然擔心的瑪爾葛莉忒,吉斯笑了起來。

抱着膝蓋坐在葛雷夫的沙發上,同一句話吉斯不知已經問了多少次。

林道的回應,吉斯聽起來莫名覺得像是把人當成笨蛋,氣得他難以抑制地滿臉邇紅。

拿着注射器的的手藏在身後,伊克斯慢慢地向他走近。

「噬神戰士啊,好像盡是即便隱退了仍舊充滿活力充沛的傢伙啊。」

瑪爾葛莉忒並沒有就此退縮。

就在準備踏出步伐的前一秒,吉斯被瑪爾葛莉忒從正面如環抱般擋住,阻止了他的行動。

在吉斯還來不及反應之前,瑪爾葛莉忒搶先對着伊克斯開口說道。

吉斯看着伊克斯,開口說道。

體溫直接地傳達到身上。

「用槍彈就可以大幅左右基本屬性。爲了調整出最有效的組合,事前情報是不可或缺的!」

而現在,威涅是獨自一個人在這。

「可是,吉斯還沒有好好做完檢查喔?」

「就跟這傢伙說的一樣,只要交手過就知道了。不管是新品種還是什麼種,我該做的事都只有一個!趕快解決手邊的事,跟威涅三個人一起到亞納格拉的餐廳喫個夠吧!」

不過,這次仍是無法如願以償。

不過說真的,吉斯很感謝伊克斯的來訪。因爲威涅一直都在的關係所以原先都不會這樣,在這種陌生的地方兩人獨處,莫名就緊張了起來,瑪爾葛莉忒也不知爲何半句話也不說。

(我哪說得出來啊!)

「威涅他總是處在隨時都能出動的備戰狀態!畢竟他的內心現在依然是噬神戰士嘛!」

「能動了吧?」

「沒辦法了……知道了,我馬上去叫大家過來。」

跟瑪爾葛莉忒的距離如此接近,兩個人的身體這麼長時間貼靠在一塊的體驗,從離開貧民區後就不再有過。

坐在於副駕駛座上林道的聲音,讓吉斯抬起頭來。

「肯定是在葛雷夫上了啦!」

決定了。吉斯站了身後,馬上握緊了拳頭。

雖說威涅已經隱退,但他依舊曾是名噬神戰士。要是就這麼正面衝突的話,肯定會馬上被反制在地上。

「根據簡易檢查出來的資料來看是沒問題的。純粹的疲勞,不過是偏食因子在血液中濃度下降的緣故,只要進行補充,倦怠感跟疲勞感應該都會消失的。」

「請不要用那種語氣說話!」

吉克薩爾對於方纔表露情感一事感到有些慚隗。那種事對計劃的完成一點幫助也沒有。

「走、走了吧!」

不過,瑪爾葛莉忒卻沒有看着吉斯,而是朝林道回瞪了一眼。

說完,伊克斯從口袋中拿出了壓接式的注射器,取下了蓋子。

「可是——」

「發現禁忌種了。看樣子似乎是新品種。」

而且,還帶着很香的味道。平常都被機油臭給遮蔽起來的香味,如今清楚感受後,心跳更是嚴重加速。

「又是新品種?」

「是啊」聽見伊克斯如此回應,他便像是到了自己的家一樣,毫不考慮地走入其中,環看了看四周環境。

瑪爾葛莉忒露出似是難以理解的表情。一臉就是想詢問「怎麼了嗎?」。

威涅發出了小聲呻吟,連回頭探看的時間都沒有,便在原地攤倒了下來。

而現在,就只有威涅消失的理由怎麼也無從得知。數小時之前明明還跟大家一如往常地談着話,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沒有任何變化。

「是新品種。」

「把手伸出來。」

「這次的禁忌種是什麼?素戔鳴尊?還是天照?該不會是第二種的宙斯吧?」

「威涅,出擊了。」

「——準備好了嗎?」

「呼咻」地發出一聲猶如形成真空的氣音後,

車窗前面,已能看得到廢墟。

「你們家隊長呢?」

「沒問題的啦!根本就完全感覺不到疲勞,不管來的是什麼我都能贏的!」

(扁他!)

「一如往常進行就可以了。」

「吉斯。」

「唔。」

林道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隨後立即換上認真的態度,

「是啊。這裏根本就是荒神進化的展示場吶。跟天照的情況有點類似,過去沒有任何遭遇案例,是隻完全未知的新品種。到底會出現什麼樣子的荒神呢,好好期待一下吧。」

「——林道,你應該能瞭解吧。」

其實林道有提議說要不要換他來開,不過被她頑強地拒絕了。葛雷夫不想交手給他人的心情,吉斯也有同感。

吉斯從伊克斯跟林道之間粗暴地擦肩而過。因爲不希望讓瑪爾葛莉忒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之類的,這種理由根本就沒辦法說出口。

照着他的話做,吉斯伸出了手臂。注射器「喀」地一聲壓上手臂,輕微的痛楚轉爲緩慢擴散全身的麻痹,接着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因爲道歉道得過於誠懇嗎,這次反倒換瑪爾葛莉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以舉手代替口頭回答後,威涅從伊克斯的身邊交錯而過。伊克斯並沒有放過這個瞬間,迅速地轉過身,拿起注射器對着他沒有防備的頸後方壓注。

「算了啦,瑪莉。」

彷彿像是代替承擔了般感到莫名疲累,瑪爾葛莉忒提起了微笑。吉斯知道,那種說詞她應該是不可能就輕易接受,不過至少不會再提出反對意見了。

瑪爾葛莉忒難得露出生氣的神情大喊道。如是小狗耳朵般的頭巾搖晃着。

吉斯點頭回應伊克斯的問話。

門扉的另一邊,林道的聲音與敲門聲幾乎同時傳出。

看着倒在冰冷地板上的威涅,伊克斯提起冷酷的微笑。

「動作快點。」

鞠了個躬。

「會不會在葛雷夫上?他也沒其他地方能夠散心了。」

吉斯感覺到自己的臉因爲氣憤以外的別種理由紅了起來。

「似乎是這樣。極東支部周遭的荒神數量,正是多到必須有兩具新型的支援。而且荒神進化的頻率也相當頻繁,因此也很容易出現新品種。」

威涅嘆了口氣。

「不管怎樣,反正你也就只有神蝕劍多紀理——因爲進化了似乎該改叫多紀理·改了?——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武器。就算知道了對方的弱點屬性也沒多大的意義。」

瑪爾葛莉忒明明是很驚訝地詢問,伊克斯卻露出了令人厭惡的笑容。

說是這麼說,不過若是不待在房間,除了這裏之外哪也不能去。吉斯還在房間裏消沉所以可以不用管,如果瑪爾葛莉忒也在的話就麻煩了。

「祝好夢,威涅·雷菲卡爾。沒辦法讓你跟夥伴們道別,我打從心裏感到抱歉呢。」

「然後呢?」

「光是天照就已經那麼不得了了喔!?明明就已經知道那種情況了現在又來一個未知的新品種!那麼吉斯是該怎麼戰鬥纔好啊!?」

吉斯回答道。

說着,吉斯把瑪爾葛莉忒硬是給推開。聲音根本完全破聲了。

冷淡地說着,伊克斯望向吉斯。

伊克斯從口袋中取出壓接式的注射器,打開了蓋子。只要對準脖子一口氣注入,便能夠讓人在一瞬間暈倒。

「又是新品種嗎?」

「吉斯!」

「瑪、瑪莉!?」

「也對。」

「有意義!」

「我纔想問你們。那傢伙是跑到哪裏去了?」

「威涅呢?」

吉斯望向瑪爾葛莉忒。

車子的目的地爲位於亞納格拉東方的平原。新品種的禁忌荒神,不知爲何似乎是筆直朝着亞納格拉而來,因此選擇在平原正面迎擊。

「差不多要到咯。我知道你很擔心,但現在給我切換情緒。要是因爲其他事情而分心的話,可是會自亂陣腳的。再怎麼說,對方都是新品種——」

『——月讀。』

從喇叭傳來了伊克斯的補充。

『——這是剛纔從本部送過來的命名通知。與素戔鳴尊以及天照相同,都是這個地域的古代神明的名字。似乎是支配月亮圓缺的神只。』

由來什麼的都無所謂,不過聽起來確實是挺美的,吉斯心裏這麼想着。

『——就快看到了。』

聽到伊克斯的話,瑪爾葛莉忒將車停了下來。

吉斯從沙發上起身,朝着駕駛座的方向走去,對着從大地龜裂處不斷冒出黑色龍捲風的平原凝望。

「……有了!」

「咦,哪裏!?在哪裏!?」

「在右邊的高樓廢墟上方!」

瑪爾葛莉忒與林道各拿了個雙筒望遠鏡望向吉斯所指的遠方。兩人不約而同地從口中發出了「咦?」的聲音。

不難理解他們的感受。名爲月讀的那東西,外貌、姿態都跟至今的荒神完全不一樣。

簡直就像是人——就跟人類沒有兩樣。

只不過,那是巨人。

與大樓相比較下,估計身高至少接近三公尺。

全身猶如被黑色緊身衣包覆,手臂與腿上有着數根如是從體內噴出,灌有橘色液體的圓筒狀物。

放射狀延伸的斜發,猶如無數長板合併而成;兩環巨輪,似是日環食般相疊漂浮在它的後腦位置。

手踝前端沒有手指,而是長着如巨大小刀般的物體;連接腳踝的東西,說是靴子,不如把那稱作刃物比較妥當。

瑪爾葛莉忒遞出了四顆槍彈。

「強化噬神戰士……嗎?」

「咕……」

「這傢伙!」

纔剛說完,伊克斯的臉上露出了威涅從沒見過,沾染了瘋狂的微笑。那股微笑,比起至今所對峙過的任何荒神都還要令他不寒而慄。

伊克斯神情愉悅地說着。

吉斯望向林道。

『——要是有辦法的話我就說了。』

是內心的想法在無意間表露出來了嗎?伊克斯欣喜地拍着手。

「那個,是從什麼進化的……?」

在他的臉上,露出了無以能比的邪惡微笑。

「尼伯龍根之戒,根本就沒有什麼得以將偏食力場脈衝相消的機能!那隻不過是個測量吉斯·克里姆澤的腦波變化、身體狀況,並將這些資料送到我手邊的劣質品而已!」

(很好!)

雙腳並沒有着地。

瑪爾葛莉忒大聲喊到。

在這瞬間,吉斯才注意到雙腳無法隨意行動。四肢都有着些微的麻痹感。

「沒錯,就是你所想的那樣。」

「……博士,是你嗎?」

從應該聽得見對話的伊克斯那邊,沒有收到任何的回應。

從黑暗之中,聽見了這道帶着笑意的聲音。

吉斯自知躲不過而儘可能地曲身向後退去。脊椎發出了抗議的悲鳴,劇烈的疼痛讓腦子都快燒壞了。毛髮一掃而過,僅只是切開了胸口的皮膚,鮮血便噴了出來。

身體被固定在似是椅子的平臺,頭頂則被戴上了如是鋼盔一般的東西。看來這裏是葛雷夫的貨艙內部,天花板上還有那見慣了的軌道。

比往常還要強烈的牽引感拉扯全身。看來進化成多紀理,改之後,更具威力的並不只有強度與硬度。

極近距離下發射的光束,被市寸史·改彈飛至四周,吉斯身旁的地面、土壤,全部被溶解掉。

將體重倚在靠着椅把的手腕上,伊克斯自我陶醉地眯起眼睛。

無力抵抗地朝後方倒去,吉斯展開了神蝕甲市寸史·改,將身體整個硬塞入裝甲後方。

「該怎麼說吶」說着,林道皺起了眉頭。

「這是所有屬性的雷射槍彈。可以的話全都試試看吧,我會在這裏看着的。要是發現哪個是它的弱點,馬上就能幫你調整組合了。」

「開什麼玩笑!」

當這股刺痛消散後,威涅終於得以掌握自己當今的狀態。

「吉斯,這個。」

聽到這裏,威涅吞了口口水。因爲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想避免的事——已無可避免地在眼前展開。

「早上好。」

不知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荒神之中也有着無視重力而得以飛行,應該說是得以於半空浮游的種類。像是猶如蛋在空中飛行的接合子、彷彿巨鳥一般的蚩尤都屬這一類。月讀似乎也擁有着這份特性。

『——想聽進化論的授課的話我是不介意,不過你現在就算知道了這些又能怎麼樣?不管怎樣,你該做的事都是一樣的吧?』

「沒錯。」

「儘管放心吧,你還有用處的。雖然一開始你不過是跟瑪爾葛莉忒·克拉菲莉一樣,只是爲了讓吉斯能照着這邊意思行動的旗子,不過現在已經成了真正的亞瑟神魂不可或缺的基礎呢。」

隨着頭部刺痛醒來的威涅,發現自己被人拘束在某處。

天花板閃了閃後,周邊突然亮起如是正午般的照明。伴隨彷彿具有實體的痛楚,光線刺入了他的雙眼。

「博士!」

「我知道了。」

威涅環看了看四周,卻沒有任何一樣東西令他存有印象。稱得上雜亂的空間裏,無數的螢幕正散發着微光。

不僅如此,若是視爲人的話相當於臉的部分,表面如是被緊身頭罩完全包覆;沿着正中線而下,臉、咽喉、胸部、肚臍處,都埋入了似是發光透鏡的東西;全身上下,還有藍色的光芒到處竄流。

「你說……什麼!」

伊克斯貌似放鬆地靠坐在附有椅把的椅子上。

吉斯將神機變形爲槍形態,將槍彈裝入神蝕槍多岐津——多岐津·改的動力爐之後,打開了葛溜夫的側車門,朝外飛奔出去。葛雷夫立即倒車,將車身藏入高臺上的大樓間隙。

用腳使勁踏向沸騰的大地,像是要甩出市寸史,改般用力轉身站起。

伊克斯用毫無高低起伏,跟機械的自動答覆有得拼的聲音答道。

「施予難以解除的洗腦狀態,爲了製作出更純粹針對於戰鬥特化的噬神戰士而成立的實驗部隊——就是亞瑟神魂的真面目。」

『——那個,或許是新的失落環節也說不定。在進化過程之中,偶爾會發生的隔絕情況。』

「!——」

(什!該不會……)

「好、好的!」

(這種——這種蠢事要我怎麼接受!我居然親手、把吉斯、把已經決定要保護好的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送到戰場上!)

天照那唯一一隻——或是說縱向排列的四隻眼睛,正激烈地閃爍着。

直到進入槍彈的射程距離爲止,吉斯一直低身奔走着。等待並埋伏、藏匿而後攻擊,這些一切不在考慮之內,隻身戰鬥的話,那些作戰根本沒有意義。躲躲藏藏,便等於無法展開視野,也就是行動受到了限制。一擊就能解決的話當然是很好,不過如果失敗而受到反擊,藏在建築物或瓦礫堆下方根本就於事無補。

吉斯再度奔出步伐,並將神機變形爲神蝕劍多紀理·改。多紀理正好是神屬性。

「難得沒有些什麼情報嗎?從月讀的偏食力場脈衝的波形應該能推斷它進化之前的荒神種類不是嗎!?」

略感無力的吉斯抬起頭,只見月讀後腦杓的金環發出了光輝。

「——瑪莉,我要出去了!——」

放棄了掙脫,威涅死盯着伊克斯的臉。當然,他僅僅只是放棄脫離拘束,卻絲毫沒有放棄從當今狀況下突圍的想法。

光芒,將吉斯整個人吞沒其中——

(有毒!?)

「正是。」

噴散着火花,將衆多荒神的細胞一斬而斷的一擊,被月讀自在操作、如鋼板一般的毛髮給擋了下來。

拼死着扭動身軀,但是無論再怎麼粗暴,威涅就是無法解開身上的拘束,絲毫沒有半點動靜。不斷摩擦導致皮膚破裂,溢出的鮮血順着椅子流下。

吉斯像是打算把一切拋到腦後似地大喊!

「你說這是任務?我們的任務是狩獵禁忌種,這個跟那個能扯得上什麼關係?」

紫光,穿過了頭部原先的位置,並於後方引發了爆炸。

瑪爾葛莉忒自語般地說着,吉斯卻也完全無從回應。畢竟他也從沒見過這麼接近人類外型的荒神。

這些話,令威涅受到了嚴重打擊。

「正確答案!」

月讀慢慢地向前邁進。

「我們的——不。我的任務,是利用你們來確立專屬於荒神殲滅部隊『亞瑟神魂』的士兵——強化噬神戰士的基礎研究。」

看到這個情況,林道露出了從沒見過的嚴肅神情面對伊克斯口中聽到的話語。

月讀的眼睛閃爍光芒。

絕對沒錯。如果要找尋原因,除了胸口的傷之外沒別的了。那個毛髮有毒!

飛入月讀的懷中,吉斯將劍投擲似地朝它揮去。

而這一類荒神的共通點是,各個都是動作敏捷。

而後,在吉斯周遭數公尺的大地處射出紫光,緊接着——爆炸!

瑪爾葛莉忒慌張地從駕駛座上站起,從整備臺上解放整備完畢的神機。核心部份從強制休眠中覺醒,內部的神諭細胞開始活動。

吉斯「呿」地咋了一聲舌。

「很遺憾,那東西不過就只是副產品而已。」

隨着衝擊,槍彈內生成的荒神細胞彈如雷射般發射。當然這並非真正的光束,因此僅有噬神者能以眼睛追上其軌跡的速度。

「你這樣做,是打算要幹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啦!」

吉斯剛一問完,伊克斯便似是笑了起來。

(糟——)

那是直覺。

「你呢?你知道嗎?」

吉斯抓住了神機的握柄。

雷射一個接着一個命中,並貫穿了它的身體,火、冰、雷、神——有反應的僅止兩種。雷與神的屬性。

(擋下來了!?)

意識還是很模糊。連續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儘快清醒。

「亞瑟神魂會不斷對具有強力偏食力場脈衝的禁忌種進行討伐,正是爲了取得吉斯的肉體與神諭細胞結合後,會對腦神經節造成什麼影響的資料。懂了嗎?」

應該說是,被反彈掉了。

「硬是要舉例的話大概就像墮天種的金剛,不過要拿那個跟月讀相提的話,我想,還是有着像是猴子與人類之間的差距——伊克斯博士,你怎麼看?」

吉斯忽然彎下了腰。

跟猜想的一樣,自己果然是被拘束着。

「執行任務咯。」

在雷射命中月讀之前令動力爐再度運轉,吉斯連續重複了三次發射子彈的舉動。

將毫無防備的胸口當作目標,猶若鋼板的毛髮,像是銳利的小刀般砍了過來!

(要上咯,獨眼的傢伙!)

對於一見到它浮游在半空,便立刻選擇具追尾能力的雷射槍彈交給自己的瑪爾葛莉忒,吉斯由衷感到佩服。

吉斯架起神蝕槍多岐津·改,扣下了扳機。

「……你那是什麼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麼樣偵測到禁忌種的位置的?」

「尋找偏食力場脈衝——」

「一點也沒錯。」

伊克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笑。

「那麼,你是否知道我是如何進行這項作業的呢?」

「大概也是靠脈衝波。不就是去接收荒神發出的這種電波嗎?」

「不對不對。」

伊克斯似是刻意地搖了搖頭。

「偏食力場脈衝,跟電波是不一樣的。當然也不是光線,更不是空氣間的振動,或是地面發出的晃動。那是一種全新的波動,根本就沒辦法用機械去捕捉。」

「不是用機械……?」

「很遺憾呢。答案是『你』。」

伊克斯不知爲何筆直地指向威涅。

「偏食力場脈衝是具有交互作用的。而偵測辦法就是利用了這點——雷菲卡爾,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也就是說,想要偵測偏食力場脈衝,偵測的這一方,也必須要散發脈衝波纔行喔。」

「那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伊克斯放聲大笑。

「你還不懂嗎?我們身邊就有着一個隨時散發出極微弱的偏食力場脈衝的人。你以前不也是一樣嗎?」

威涅突然完全明白了。

「該不會——」

「就是這樣!能夠偵測禁忌種的,就只有適合新型神機的人類而已!也就是,你!」

「吉斯!」

漆黑的六輪裝甲車葛雷夫,由高臺上宛如墓穴般的藏匿地飛出,彈動了幾下後開始全力奔馳。

「看好!」

排成一條縱線的眼睛發出強光,吉斯躲過了以光速發出的攻勢,在他的身後,已遭融化的地面再次爆炸。

「自己小心啦!」

確認林道下車以後,瑪爾葛莉忒按下了分離鈕。「哐轟」一聲,緩慢的震動從椅座傳來後,分離完成的信號燈頓時亮起。

不管是多麼厲害的噬神戰士,也難以想像在這其中還能夠平安無事。

「再也…看不到那些景象了嗎?」一想到這裏,剎那間,就感覺好像失去了半個自己。感覺自己一半的身體被啃食殆盡。

「……這傢伙……可是……我的……獵物!」

吉斯死了——她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而在它身後,出現了閃耀光輝的巨大軀體。擁有如蠍子一般的下半身,冠着古代神只之名的黃金荒神。

「唧—嘶—」

在少許的抵抗之後——刀刃碎裂,化作閃閃發亮的輝光碎片散落四周。

「啪呲」一聲,吉斯感覺到心裏的什麼斷掉了。「噗通、噗通」心臟的跳動逐漸劇烈,彷彿整顆心被抹上了兇暴的忿怒。

一點一點地消失着。

「吉斯!你在做什麼?吉斯!」

失去了頭部,月讀緩緩倒下。

瑪爾葛莉忒望向林道。

身體的顫抖,遲遲難以停下。

「……我要過去。」

轉變成了食慾。

「你是噬神戰士,會受到偏食力場脈衝的影響,要是走出去的話,或許會就這麼回不來了!但如果是我的話,就不會受到影響!」

林道的手指指向半空。

月讀的喉頭,下降至垂手可得的範圍內。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樣,消失一空。

這股慾望輕易地遮蔽掉原有的殺意,支配了他的全身。

在那之中,還有什麼生物能夠存活下來?也就只有荒神,只有那樣的怪物。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該處認定爲目標,吉斯張大了嘴巴,將多紀理·改當成跳臺一躍而上。

「不可以!」

朝着指尖的方向望去,一時之間,瑪爾葛莉忒臉上止不住地落下豆大的淚珠。她第一次知道,比起悲傷的時候,喜悅真的更容易令人流淚。

「嘰——」帶着如此聲響,那東西緩緩朝後退去。

瑪爾葛莉忒用力咬緊了下脣。那是足以咬破錶皮而滲出血的力道。

吉斯發出了高吼。

自己對吉斯的感覺,不僅只是同伴、不僅只是青梅竹馬,而是作爲一個異性,把他當成一個男孩子在喜歡着——直到失去才終於發現,自己對他着迷的這份情感。

「磅亢」一聲,月讀頸部以上的部份,突如其然地消失了。

「——素戔鳴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究竟是怎麼了!喂!」

「等等!這樣的話乾脆我——」

吉斯的笑容,還有他嘟起嘴來露出一副孩子氣的臉,正一點一點地消失。

吉斯站在神蝕甲市寸史·改的上方大吼。

因爲知道不管再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

瑪爾葛莉忒發出了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大聲悲鳴。

那是被吞噬了。

「……我瞭解了!」

在爆炸的瞬間,吉斯跳上了迅速展開的裝甲。市寸史·改因爆炸捲起的風壓垂直飛起,拜此所賜,吉斯幾乎毫髮無傷。

「你這傢伙就乖乖被我喫掉吧嗄嗄嗄!!」

(原來是這樣啊……我……)

於跳躍途中的吉斯,失去了目標而一時僵住,一臉茫然地抬頭望着眼前的景象。

連眨都不眨一眼,直看着眼前那一大片煙霧,瑪爾葛莉忒終於注意到。爲什麼偏偏到這種時候才發現,她在心中咒罵着自己的愚笨。

「——博士!」

「……這個、傢伙……」

「振作一點!吉斯沒事!他還活着!」

「你這…傢伙……」

順勢落下的吉斯劇烈地撞擊上地面,於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在搖晃之中總算取得平衡而落下的途中,於逐漸散開的白色煙霧前方,吉斯找到了月讀的身影。

吉斯的神蝕劍多紀理·改粉碎了月讀雙手上的刀刃後,繼續直斬而下,掠過了如以黑色緊身頭罩包覆的頭顱,兩環巨輪應聲破碎。

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喂。那傢伙,該不會是真的暴走了吧?」

「喂!」

「你被救出來的時候,我在你的腦袋裏動了點手腳。」

朝向理當對貨艙開放的有線通話器,林道大喊。

瑪爾葛莉忒拼命地對着應該與尼伯龍根之戒相通的無線對講機的麥克風如此呼喊,吉斯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林道先生,請你在這裏等着!我過去幫吉斯!」

兇暴的情感不停湧出。認知,已將這股衝動視爲暢快而相當自然的反應。

吉斯因獵物被奪取的憤怒而全身顫抖,接着,發出了吼叫。

林道似乎扶住了自己,但是,自己卻什麼也沒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也好、體溫也罷,什麼都感受不到。

瑪爾葛莉忒點頭後,坐上駕駛座並將安全帶確實地繫好。「要是威涅在的話…」雖然興起了如此念頭,最終遺是強迫自己將其壓下。

將裝有橘色液體的圓筒連同右腳一併斬斷。

畢竟是那種程度的爆炸。爆炸中心成爲真空狀態,將周遭的空氣與煙塵一併吸入,爆炸引起的煙霧,形成了如是斗笠的形狀。

從那如假面般的口中,發出瞭如是呼喚亦如是關節咬合的聲音。

僅僅一口便咬斷了月讀頭顱的,是個黃金色的巨嘴,是個與捕噬型態的神機沒有兩樣的巨大手腕。

基於礙事者已消失,月讀便開始了移動。一副悠哉的態度,完全忽視了還在此處的他。

瑪爾葛莉忒穩穩地握住方向盤,放下了手煞車,推動檔杆,油門直踩到底。

身體像是壞掉的機器似地不斷顫抖,怎麼也停止不住。真的要壞掉了,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死命握緊自己的胃,強烈的嘔吐感一湧而上,當場向前跪下。

「沙」地一聲,頸後周遭的毛髮豎立了起來。吉斯盡己所能地制御着多紀理·改。月讀無力抵抗,跪下了僅剩的單腳。

他的樣子一整個詭異。那個模樣簡直就是——荒神。

吉斯吐血咆嘯着,將劍尖刺進了月讀的腹部。

無視人體的極限,就算喉嚨破裂、溢滿鮮血也毫不在乎地咆嘯。

林道冷靜的發言,令瑪爾葛莉忒產生了動搖。

被他的話語所打醒。

(吉斯……吉斯……吉斯……!)

「好的!」

宛如人肉炮彈似的,吉斯與神蝕劍多紀理·改化爲了一體。對準了月讀,將自己作爲槍彈落下。

「縱使這麼說,你又打算怎麼做?」

(喜歡上……他了……)

現在,才清楚地起了如此自覺。

就在此時,心中那股殺意起了變化。

撐起身體,吉斯再度衝入月讀懷裏,使勁揮出多紀理·改。

地面融化、沸騰着。

瑪爾葛莉忒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體驗,宛如臉頰被人用力打了一巴掌似的。感觸、力量都漸漸回到了體內。

完全沒有因此而猶豫,果斷地朝該處發起攻擊。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然而,應該早已見到、聽到一切的伊克斯,卻沒有發出任何回應。

被自己以外的東西,在一瞬間吞噬掉。

吉斯從月讀滿是鮮血的身體上,見到了自己劇變的臉龐。見到猶如捕噬型態的神機一般,露出尖牙的自己。

瑪爾葛莉忒用盡全力抓緊了方向盤。

這股衝擊比被風壓吹飛時還要更加強烈。雖然知道肋骨肯定斷了好幾根,卻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林道似是被這股魄力壓倒而沉默了下來。

「就算得把葛雷夫撞壞,我也要去幫他!現在我就把貨艙給分離!林道先生!倘若可以的話,還請你把伊克斯從貨艙裏硬拉出來,叫他好好想想對策!」

月讀終於注意到了。交叉兩手上的刀刃擺放頭頂。

(殺了——喫了——)

抓緊了神機,順着風向收起市寸史·改。

嘴中充滿了鐵鏽味。

轉眼間,身體失去了風阻,「唰」地一聲,速度開始提升。

伊克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說着。

「我強化了你與你那具被素戔鳴尊吞噬的神機之間的共鳴,將檢測偏食力場脈衝的裝置埋入了你體內。也就是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偵測禁忌種專用的裝置!」

「呵呵……」伊克斯愉悅地笑了起來。

「不過除此之外,我也確認了幾個其他有趣的效果。像是噬神戰士藉由手環傳達神經信號來駕馭神機,而偏食力場脈衝也已確定是同樣的運作模式。這麼一來,便能促使你散發偏食力場脈衝。拜這點所賜,把你的神機與手環一併吞噬的那隻素戔鳴尊的偏食力場脈衝,和你所發出的微弱偏食力場脈衝已完全共鳴,就跟手環與駕御時的神機所產生的共鳴一樣!看吧!」

其中一臺螢幕亮起,畫面上,映照出閃爍黃金色的素戔鳴尊以及與其對峙的吉斯身影。

「那就是另一個你的模樣!是你的心!那隻素戔鳴在吞噬了你的神機以後,因爲偏食力場脈衝的相互感應作用,受到你這邊不斷增強的潛意識影響而左右了它的行動!如今甚至凌駕了偏食作用的束縛,爲了拯救吉斯·克里姆澤而出現於此!實在是太精采了。」

「那個……是我的……」

「沒錯!然而,可不僅只是這樣而已喔?解救那傢伙的同時,也是爲了殺他而來。在你的內心深處,對吉斯抱有憎恨的情感。」

「什……!你胡說!」

「看來你還沒注意到呢?被迫隱退的噬神者,沒有一個不羨慕現役噬神者的。尤其又是像你這樣年紀輕輕就不得不隱退的人。」

威涅感覺像是被大石頭朝頭部用力砸了一下。

猶如絕對不想開啓的箱子,被他人強硬地打開,甚至還用滿是泥巴的腳不斷蹂躪——如此的感受。

「哼哼……接下來,就看看吉斯能戰到什麼地步了。可要好好表現以便我收集數據吧。」

「……那傢伙,」

「嗯?」

「吉斯會怎麼樣……?」

「誰知道呢。反正我只要能收集數據就行了。這場戰鬥他就算跟素戔鳴尊同歸於盡——就算是輸了,對我來說也沒什麼所謂。」

「你這傢伙……」

「接下來,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觀賞吉斯·克里姆澤最後的大舞臺嗎?」

伊克斯打從心底高興地張開了雙手。

被吞噬了。

伴隨着巨大聲響,牆壁向外頭倒下,刺眼的陽光射入了貨艙之中。

撐起身體,吉斯吐出了口鮮血。

有着素戔鳴尊外貌的威涅,慢慢地將尾部高舉。或許是打算用這擊刺穿自己也說不定,但縱使是如此,也已經無所謂了。

伊克斯「呼」地嘆了口氣。

下一秒,貨倉的側面開始冒出了火花,出現被切開的痕跡。

位於漂浮遺骸之中的尾部,僅稍稍抬起最前端。一分爲二的前端中間發出了光芒,連續朝着吉斯射出光球。

巨大的步伐,爲了踏碎自己而來。

林道的踢擊,將伊克斯整個人踹飛了出去。這並非普通人的一擊,而是噬神戰士毫無顧忌的一踢。怎麼想都不可能完全沒事。

吉斯以拿着多紀理·改的手臂擊落了素戔鳴尊刺出的手。

林道親手替他解開拘束的這段期間,染色依然擴散着。

挪開頭部的裝置後,威涅的意識更爲清晰,同時也瞭解到自己與素戔鳴尊之間的聯繫也大幅地弱化。

完全沒注意到的那些事,完全沒注意到的那些態度,無意間重重傷害了他的這份事實,從吉斯身上奪走了戰意。

爲什麼?

斬不斷。

吉斯抓起神機站起身,隨後解放了荒神。緊接着,開始面對崩壞途中的月讀不斷吞噬。超越機身原有的極限,將月讀的軀體吞噬殆盡。

「喂,振作一點!」

朝向燒燬的地面用力一蹬而躍起。直達常人不可能辦到的高度,順勢揮下了多紀理。

鑽進炮擊之間的縫隙,收起了市寸史·改,一面躲避那尖銳的巨尾一面接近,用多紀理·改從下方揮出上斬。

而這時,吉斯已經追上了它的腳步。

核心閃耀着光輝,尾巴引發了爆炸。眼前的景象,是放聲尖叫的瑪爾葛莉忒,連同座椅因衝擊而向外噴出。

吉斯握好劍柄,再度折回了素戔鳴尊身邊。縱使聽見身後的瑪爾葛莉忒喊出「吉斯」的叫喚聲。

實在難以相信。實在不想相信。「那個」——那隻素戔鳴尊,就是威涅·雷菲卡爾本人!

「不——不可以!」

雖然因爲背光而看不清臉部,但眼前的人果然是林道。

瑪爾葛莉忒被素戔鳴尊用那可怕的手腕抓個正着。沒有進行吞噬,就只是抓着她,轉過了身。

吉斯迅速地展開了裝甲。

被荒神吞噬,也就等於是與其相融合。若是能將對方擁有的一切全都佔爲已有,就算奪走了他人記憶也不至於不可思議。

絕對不要這樣。

抓住那如是捕噬形態的手上的牙,在撞擊地面之前硬是撬開,纔剛救出瑪爾葛莉忒,斷手便正好落在地上。

然而,也只能這樣想了。流入自己體內的記憶,正是他的東西肯定不會搞錯。而這究竟是意味着什麼,吉斯的腦海中,僅只想得到一個答案。

襯衫被挖開了一個小洞,鮮紅的染料於眼前不斷擴散。

裝甲遭到破壞的素戔鳴尊,拉高吼聲轉過身來。

在威涅望向自己的雙眼之中,真的一直是與這些想法緊緊相扣嗎?

「!」

「……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引導吉斯他們進入這個世界、將他們捲入這有如無間地獄般與荒神不斷戰鬥的戰場中的正是自己。若是吉斯的身體逐漸變成了僅爲戰鬥而活的人偶,那也是自己的責任。

實際上,他並不知道神機內部起了什麼樣的變化。

結合遭到崩壞,被切斷的部份落了下來。當然,那正是將瑪爾葛莉忒抓住的手臂。

劍刃與尾巴表面相互摩擦而散發了火花。

不過比起這些,更讓吉斯難受的,是該記憶本身所給予的衝擊。

伊克斯拿出手槍,拉開了保險。

「這傢伙!」

伊克斯扣下了手槍扳機。

「唔……吉克薩爾的狗!」

強烈的絕望與憤怒。以及——忌妒。

這份情感,重新喚回了力量。

躲過這擊攻勢,吉斯襲向腳腫,劍身斬過目標的同時鑽入了它的腹部下方。對素戔鳴尊而言,這裏是完全的死角。

「去死吧!走狗!我什麼都不會交給你的!」

「嘿啊!」

「威涅!」

「咦……」

吉斯知道這些記憶的所有者是誰,同時自己也認識他。但是事實並非這麼回事,在下一瞬間,吉斯被迫認知了這一點。

沒有時間加以說明了。

隨着震地的巨響,逐漸接近的素戔鳴尊叫喚着自己的名字。

這些情緒,幾乎接近全數的情緒,都是針對自己而來。

「……唧嘶……」

吉斯注意到了,不同點的並非只有顏色。這傢伙——是維持了素戔鳴尊的外型而進化的高階素戔鳴尊!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自己一點也不覺得恐怖。

但那並非是自己,而是其他人的記憶與情感。轉眼間,就像體驗了與對方相同的人生,吉斯一整個混亂。猶如身心皆化爲四分五裂的碎塊,絲毫無法動彈。

威涅從地板上散亂的物品當中,翻找出了數根壓接式的注射器。

吉斯一面將神機變成槍形態一面吶喊,奔跑的途中還不忘扣下扳機。

多紀理·改的劍身色澤,從暗紅色變化成了黃金色。不知道爲什麼,吉斯就是知道這纔是真正的多紀理。

劍刃宛如切奶油般地輕易劃過黃金素戔鳴尊的手臂。

這個瞬間——

威涅如今注意到,自己的傷勢已是致命傷。然而自己卻還留有尚未解決的事情非得去處理不可。

「滴答」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

忽然,毆打終於停了下來。

但是自己卻——背叛了他。

感覺到夾帶殺氣的惡寒而立即跳離原地,前一秒站立的地方,如今已被它尾部前端的劍尖穿刺,截斷了倒在下方的月讀。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些什麼!」

爲什麼是這樣?

如旋轉的鯊齒似的刀刃,輕易地破壞了荒神裝甲。那是與林道所使用的「鏈鋸」同樣類型的神機。

那是記憶。

就要離開了。素戔鳴尊它——威涅他,帶着瑪爾葛莉忒——

同一時間,他也感到體內的神諭細胞開始起了活性反應。這是在平常不可能發生了現象,搞不好這正是荒神化的過程也說不定。

「……對不起……」

『——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我失去了神機,是吉斯留了下來?』

倒不如說反而有受惠的感覺。

巨尾由腿間的空隙深入,吉斯及時用劍擋住了攻擊。猶如被大炮直擊的力道,將吉斯整個人彈飛,落在由融化的土壤凝聚而成的黑地上。

霎時間,吉斯眼前閃過了奇怪的東西。一道道的畫面,吹散了佔據自身所有意識的食慾,憤怒、殺意,也在同時完全流逝。

但——

『——爲什麼——』

「伊克斯博士!」

吉斯使出渾身的力量將神蝕劍多紀理,改向上突刺。

「鏗」隨着鈍重的聲響,吉斯的雙手整個發麻。多紀理·改的劍尖缺了一角,而在同時,手腕也傳來一陣討厭的聲音,告知了骨折的現況。

隨着瑪爾葛莉忒的叫喚,葛雷夫疾馳而入。

那是不能基於一句「不知道」就作罷的,相當相當重的懲罰。明明威涅纔是隨時隨地…明明他纔是從小一直保護着大家的人。

「呿!」

(威涅……怎麼會!)

這些,全是威涅的心聲。

發出呢喃的自語,吉斯鬆開了神機。眼睜睜地看着它高聲呼喚,將尾部朝向自己突刺。

不過,真·神蝕槍多岐津射出的子彈,以平時無法想像的威力直接命中了素戔鳴尊。

「磅!」槍聲出現的同一時間,威涅感到一股強力的衝擊,以及自己胸口上灼熱的痛楚。

「吉斯!」

光球連續命中了裝甲,所造成的壓力硬是讓他向後方不斷壓退,吉斯咬緊牙根強忍着。

「這是給我的懲罰」吉斯這麼心想。

「瑪莉,好好躲在這裏!」

接連不斷的敲門聲。或者說是不斷毆打門會比較符合實況。緊接在毆門聲後呼喊伊克斯名字的,是林道。

『——爲什麼不是我!爲什麼是吉斯!——瑪莉——!』

銳利的尾刺貫穿了葛雷夫的裝甲而停止。

『——我也很想戰鬥。很想保護大家。』

『——爲什麼要選我?爲什麼要盯着我看?爲什麼要直盯着我這個被丟下來的人?』

『——明明是如此,爲什麼?』

「喂,你想要——」

在被人阻止之前將這東西——偏食因子大量地注入了自己的體內。

「唔!不妙!」

把如此舉動的威涅似是擁進懷裏般抓緊,林道衝出了貨倉外頭。

下一秒,貨艙整個爆炸。

伊克斯選擇了自爆。

威涅眼角的視線,捕捉到了他拔開手榴彈插栓的那一刻。會這麼做,他是打算儘可能地把證據通通銷燬吧,包括威涅、甚至包括自己。

「這傢伙是在幹什麼啊?」

林道雖是如此大喊,但似乎是爲了護住威涅而導致哪裏受了傷,曲身發出難過的呻吟。

威涅壓着自己的胸口。

「……拜託你了。」

留下這句話後,便快步奔出。後頭「等等」的喊話不加理會,得趕在死神抓住自己之前解決一切。

(奇怪!?)

吉斯感覺到素戔鳴尊突然變得衰弱。失去了針對情況見招拆招的狡猾,變得僅只靠力量來壓制,它的行動確實有所變化。

(威涅消失了!?)

他心想。

是被完全同化了嗎?答案無從得知。但是至少知道,威涅已不在這個戰場上。

(這樣的話!)

一切便無所顧忌。

殘臂朝着自己快速伸出的這一擊、這一咬,吉斯正面接了下來。

看樣子是的。

「威涅他,會一直守護着我們對吧?」

「啊……」

不管怎麼掙扎、怎麼喘息,就是什麼也抓碰不到。再這麼下去自己也會變成荒神進化的一部分,加入怪物們的行列,瞭解了這點後,漆黑的絕望直逼而來。

然後,瑪爾葛莉忒她,

點了點頭,接着,對他伸出了手。吉斯將其中一個耳環交給了她,兩個人互相將耳環套入了對方的手指。

放聲叫出悲鳴般的咆嘯。

然後——終於不再有所動作。

「這樣啊。」

將多紀理如風車一般左右旋轉,把滿嘴的尖牙全數切斷,並以劍尖突入根部,連同肌肉一起扭下。

「從這邊朝北方再稍稍走一小段路,有個我們專屬的緊急用避難所。裏面除了糧食跟水以外,還有幾臺箱型車,雖說是小型的,卻也是用荒神裝甲打造而成的。」

愣了一下後,吉斯與瑪爾葛莉忒互相看了一眼。

那是生成素戔鳴尊形體的神諭細胞再度引發活性反應,迅速實體化之後,打算將吉斯整個吞入的結果。

(沒錯……肯定是這個沒有錯。)

下一秒,核心整個粉碎,化作細小的碎片散落周邊。

瑪爾葛莉忒跑了過來並將他抱起。

林道再次吸了一口煙後,用攜帶式菸灰缸熄掉了火,煞有其事地將變得更短的香菸收了起來。

站在壞掉的、與被留下來的兩臺神機面前,吉斯將方纔的經過一點一點地,小聲地說着。

但是對於現今的吉斯來說,那就跟永遠差沒多少。收回裝甲的同時,吉斯緊緊握住多紀理——對着尾部的核心,以劍尖突刺而下。

「失去核心而引起結合崩壞的素戔鳴尊,將從威涅那奪來的神機核心作爲補缺,引發了再結合。」

「威涅!」

緊咬下脣的瑪爾葛莉忒,從她的眼眶落下了豆大的淚。

從宛如一座灰色山丘的素戔鳴尊的體內,吉斯發現了異物。

「這些傢伙就交給我帶走了。所以你已經自由了,要好好活下去。」

瑪爾葛莉忒將身體靠了過去,吉斯感覺到她顫抖的瘦小肩膀。

「……吉斯。把你給捲入這樣的世界,真是抱歉。」

深深地突刺入地後,尾巴的動作停了下來。

吉斯像是破冰般撥開素戔鳴尊的身體組織逐漸接近,拍掉物品上堆滿的灰塵。

「你、你在說些什麼啊,威涅!」

伊克斯他,對自己做了什麼,並且似乎又想對威涅做些什麼。吉斯站了起來,朝着兩人的方向轉過身。

(該不會是……神機!?)

「打算捨棄芬里爾?這麼做可是會被本部給通緝的喔?你有辦法保護這孩子嗎?」

當所有事情結束之時,該處,已不存在威涅的身影……

確認了。

可是如果是這樣,那也實在太真實了。彷彿像是自己親身體驗似的,浮現出憤怒、忌妒的情緒。

「……嗯。」

「真的很謝謝你!要好好保重喔!」

自己什麼也沒辦法爲他做。

「但是,威涅注入自己體內的偏食因子造成偏食力場脈衝變強,藉此拒絕了再結合——結合前威涅的模樣。在那個荒神的漩渦中,我跟威涅合而爲一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又到底見到了什麼,我全都已經瞭解了。」

隨着「啪哩」一聲,上頭出現了裂痕。

雖然損傷嚴重,但這肯定是神機沒有錯。而且還是新型的。

吉斯儘可能地鼓起勇氣說出了這句話。那是比起面對任何荒神所需的,還要更多更多的勇氣。

當然,這絕非是打算要被它咬殺。

吉斯朝向林道回頭。他將短而彎曲的香菸點上了火,正好將吸進去的煙深深吐出。

「我……會變得更成熟來保護瑪莉的。我會一直保護你——連同威涅的份。」

「該不會…」吉斯忽然緊張了起來。

威涅提起了微笑——將吉斯整個人甩飛了出去。無從反應地飛出,吉斯摔落地面。不知道爲什麼,身體各處突然感覺到疼痛。

「…………」

「——往後打算該怎麼辦呢?」

過沒多久,吉斯發出了一聲長嘆。接着,望向正逐漸崩壞的素戔鳴尊。

而這——是從他口中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是的。」

(我也喜歡着瑪莉……)

「不用了。」

手沒辦法從神機上移開。

這個該不會就是威涅的神機吧?如果真是如此,也就能說明引發那樣子的心靈感應的理由了。

「嗚哇!」

身爲羣體的荒神一旦失去核心,便只有崩壞一路可走。黃金的素戔鳴尊發出了垂死的苦痛咆嘯。支撐巨體的四肢關節崩解,「轟」地一聲,倒了下去。

呼喊吉斯名字的威涅正笑着。像是非常高興地笑着。

「噗通、噗通」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對不起」吉斯這麼心想。體會到威涅對於瑪爾葛莉忒寄予的情感之時,不自覺地就說出了「對不起」。

「你們也是吶!可別死喔!要連同威涅的份——活下去!」

威涅彷彿是世界的栓鎖,荒神以他爲中心形成漩渦,有如怒濤般一口氣將他吞噬。

抬起頭的吉斯喫了一驚。

在他身後的瑪爾葛莉忒與林道,靜靜地聽着。瑪爾葛莉忒的臉頰上,明顯地留有剛流下的淚痕。

「——給我振作點!」

輕輕揮了揮手,林道將神機扛上肩頭,背向他們踏出了步伐。

並且緊接着,當吉斯第一次正視自己的情感後,於心中對着威涅再次低聲說了一次「對不起」。

短時間的沉默,他卻感覺像是經過了不知幾小時。

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感觸。

素戔鳴尊的手臂從手踝處折斷,垂落了下來。

「謝、謝謝你!」

「……我會盡可能去試着辦到的。」

伸手抓起眼前神機的握柄,拿了起來。

兩個人一同將左手朝天空高舉。在他們手指上的金色耳環發出白色的光芒。

吉斯悄悄地壓着胸口。

而在他們周遭,則是荒神們所形成的漩渦。

「吉斯!」

然而。

就是這個感覺。跟以前威涅讓他試拿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瑪莉就拜託你了!」

他讓吉斯注意到了這點。

特別是,關於瑪爾葛莉忒的事。

「……嗯。」

「吉斯!離那傢伙遠一點!」

「瑪莉……這個。」

那個,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總覺得自己窺看到了威涅的心,但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搞不好,那些其實是荒神發出的精神攻擊?

是威涅。

吉斯整個被吞入,溺於其中。

像是對準頭頂突剌,從空中降下由尾部展開的一擊。不過,動作太慢了。吉斯展開了市寸史,令其傾斜而偏離原有的動線。

而後——

瞬間,從威涅的神機裏噴出了荒神。

他的手,不知被誰抓住。

接着。

「要走了嗎?」

強力的拉扯,將吉斯從荒神的無底沼澤中硬拖了出來。

距離拔出來爲止的時間,只有一瞬。

荒神不斷地變化外型並且崩解。鬼面巨尾、地繭女、金剛、蚩尤、伐折羅——簡直像是百鬼夜行一般,現身而隨後又化爲烏有。

「被伊克斯攻擊的威涅,知道自己已經沒救了。所以他用盡自己最後的力量,讓我——讓我們重獲自由。」

吉斯拿出留在地上的威湼的耳環,攤在她的面前。

「咦——」

一隻手緊緊握着屬於他的神機,另一隻手死命抓住了吉斯的手。

從後方傳來了威涅的聲音。吉斯回過頭,見到他奔跑過來。

「——吉斯!」

「威涅!太好了!你沒事——」

「好的!」

再次揮了揮手,林道便再也沒有轉過頭,逐漸離去。

「……我們也該走了。」

吉斯牢牢地抓住了瑪爾葛莉忒的手。而她明確地點了個頭,將手緊緊地反握回去。

在兩人手指上的小巧的耳環,彷彿在祝福他們的新旅途,發出了溫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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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噬神戰士 違背禁忌之人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終章
  6. 06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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