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吹撫芒野之風
《黃金之王 白銀之王》 · 澤村凜 · 5.4萬 字
24 穡朝歷二七六年·薰衣二十六歲
鶲喜歡讀書,喜歡練習武藝,喜歡鍛鍊身體。因爲,只要讀書,就能變得聰明;只要練習武藝,就能變得強悍;只要鍛鍊身體,就能變得堅毅可靠。
鶲希望自己能變得比現在更聰明、更強悍、更堅毅可靠,然後成爲像父親那般了不起的大人。
他的父親是四鄰蓋城大人的妹婿,同時還擔任着顧問官這重要的職位。在守護翠國的戰爭中,他曾二度擔任總司令,併成功拿下勝利。
雖然四鄰蓋城中也住着很多其他的孩子,但無人擁有如此出色的父親。想到這點,鶲就忍不住露出志得意滿的表情。
——啊,不過,可不能和他人比較,就得意忘形起來呢。這可是一種鄙俗的行爲。
鶲回想起導學的訓示,然後獨自羞紅了臉。
——更何況,父親大人之所以偉大,和地位這些並沒有關係。
鶲喜歡父親待人處事的態度,喜歡父親說話的方式,喜歡他對母親露出的笑容。他認爲這些全都包含在父親的偉大之中。
因爲很想變得像父親一樣,所以鶲有一段時間還拚命模仿父親的行爲舉止。喫飯的時候也是,父親挾了哪道菜,他便也用筷子挾起同一道菜。坐在一旁的妹妹雪加見狀,輕輕笑出聲來。那次的經驗讓他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在那之後,鶲便不再當着別人的面作出這種事。不過,直到九歲的現在,當一個人獨處時,他還赴會試着模仿父親的一言一行。
而今天,他也是一時興起,假扮成父親對自己說話。
「鶲,你最近很勤勉向學呢。劍術似乎也進步了。不愧是我的繼承人。」
雖然將父親的語氣模仿得維妙維肖,但鶲卻突然雙腳一軟,就這樣無力地癱坐在地。
——啊啊……我又做出這種鄙俗的行爲了。
鶲的父親從未對他說過任何一句這樣的話。不僅如此,父親只有在回應鶲的招呼問候、或是鶲(鼓起勇氣)主動開口詢問什麼事情的時候,纔會直接對他說話。而且,回應內容都只有「噢」或「嗯」這樣簡短的單字。
更不用說是最後一句的「繼承人」了。鶲一直未曾從父親口中聽聞過這樣的話。那些住在王城裏頭的其他孩子,只要是由正妻所生下的長男,幾乎都要聽這句話聽到耳朵長繭了。
——父親大人是不是討厭我呢?
鶲在心中如此自言自語,然後又猛力搖了搖頭。
——不會的。像父親大人這麼了不起的人物,不可能會討厭自己的孩子。只是因爲我還沒成長到足以稱得上是「父親大人的長男」而已。父親大人是爲了督促我努力,纔會故意採取這樣的態度。
爲了認清現在的自己究竟多麼不足以勝任父親的繼承人,鶲忍着胸中的那股苦悶情緒,逼自己回想起幾天前的事情。
鶲仍持續哭泣着,不斷抽搐、發出嗚咽聲,有時還喃喃說着什麼,但豐穰完全無法聽出來他所說的內容。
「這不是你的錯。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什麼都沒告訴你的顧問官大人不對。」
還是再去松樹那附近看看吧。豐穰這麼想着,然後爲了抄近路,從大倉庫的旁邊通過。
這可是鶲求之不得的問題。倘若能確實地回答,就能讓父親明白自己多麼努力地記住了學習的內容。或許,父親甚至會朝自己露出微笑也說不一定。
鶲很喜歡每個月的十日。因爲到了這個日子,只要沒有特別的要務在身,他們就能跟四鄰蓋城大人一家人一起共進午餐。
鶲發出了聽來像是慘叫聲的一陣「嗚哇啊——」之後,再次開始放聲大哭。
鶲雖然有點緊張,但仍挺直了背脊回答:
「非常抱歉,我……」
「是嗎?原來你不知道嗎?」
四鄰蓋城大人刻意輕咳幾聲來轉換氣氛。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你難道不知道顧問官大人曾是旺廈的首領嗎?」
「豐……穰……大人。」
所以,自己不可能有漏掉的場所纔對。儘管如此,豐穰卻找不到鶲。他究竟跑到哪裏去了?
不過,他更喜歡鑽到大倉庫的地板裏頭去。小四海後,這裏是豐穰最喜歡的遊戲場所。因爲周遭都被木板圍起來,只有身型嬌小的小孩子能夠鑽進裏頭。再加上聲音不容易傳到外頭,所以待在內部,總讓豐穰有種能夠真正自由地玩耍的感覺。
「聽說教授導學的老師換人了,是嗎?」
與其說豐穰是對着鶲說出這句話,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而且,已經沒辦法了。」
「果然是顧問官大人不好。」
坐在正面的豐穰大人露出喫驚的表情。自己明明只是將今天早上和他一起學習的內容複誦一次而已,豐穰大人爲何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呢?
「這不是你的錯,是老師講解的內容有幾點錯誤了。首先,關於荻之原一戰,並非是鳳龝的追兵追上了旺廈的軍隊,而是後者埋伏在荻之原。在那個階段,雙方仍是勢均力敵的狀態,並無法確定何者會贏。另外,在桔野放火併不是失敗的戰法,只是風向湊巧改變了而已。而且,前任的旺廈首領並沒有實施暴政……雖然那時的政績也不算特別理想就是了。」
雖然現在的豐穰不再受想要鑽進地板底下的衝動所誘惑,但從大倉庫旁邊走過時,他還是忍不住望向那個被木板封住的孔洞。然後,他發現那塊木板是傾斜的。
然而,之後大人們基於安全考量,所以便禁止小孩子鑽到房子的地板下玩耍,原本只有孩子們能夠鑽過的孔洞,也被木板封了起來。雖然只要使出蠻力,還是有辦法拆掉那塊板子,但豐穰是個懂得什麼時候該放棄的孩子。無論多麼有趣的遊戲,終將會有結束的一天。
鶲很喜歡從旁觀察父親和四鄰蓋城大人的對話。從兩人的態度,以及相互交流的語句之中,他能夠了解到父親有多麼受到四鄰蓋城大人信賴。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回答我。」
坐在左邊的妹妹雪加看起來相當害怕,想必是爲現場凍結的氣氛而心生恐懼了吧?坐在右邊的母親則是垂下頭,眼中帶着些許悲傷。
「是。」
只要努力就行了。自己擁有那麼偉大的父親,而母親又是繼承了穡大王之血的人物。只要繼續努力,自己應該也能成長得配得上這個血脈纔是。
豐穰開始明白那不是野獸的叫聲,而是人的哭聲。不過,人類究竟是否能發出這樣的聲音,還是讓他有點半信半疑。在昏暗的空間中,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不同於木材,有着柔軟輪廓的影子。再靠近一點之後,豐穰發現那是個人影。是一個抱着膝蓋蜷縮成一團,全身不停地顫抖,又比自己來得年幼的孩子。
在用餐時,完全是由四鄰蓋城大人開口說話。倘若他沒有主動攀談,其他人便不能隨意開口。
這天,四鄰蓋城大人在結束和其他大人的交流後,表情看起來相當愉快。在對豐穰大人開口之前,他甚至先開口向鶲攀談了。
豐穰來到那塊木板的旁邊,試着伸出手碰了一下。木板輕易地被推開了。豐穰移開那塊木板,然後勉強將身子擠進那個對他而言已經有些太小的洞穴。
豐穰這麼開口呼喚,但對方的哭聲和身體的顫抖,仍完全沒有因此平靜下來。這個孩子彷彿喉嚨裏梗着好幾顆巨大的球,因爲拚命想要將其嘔出來,讓身子不停地抽搐着。這些球從他的口中滾出來之後破裂,然後形成宛如野狗嚎叫的聲音。
待在家裏的時候,父親偶爾也會露出這種表情。每當這時,鶲總覺得父親的周圍似乎有着一道看不見的高牆,讓他感覺十分辛酸。
豐穰有事情想要詢問鶲。是關於昨天午餐時發生的事情。
至於他因憤怒而放聲大吼的模樣,也極爲少見。鶲十分熱心向學,而且記性也很好,因此,雖然比豐穰還年幼兩歲,但卻能成爲和他一起讀書的夥伴。再加上,對豐穰來說,如果摒除其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不談——亦即僅以「正妻的孩子」這點來看的話——鶲是和他血緣最爲相近的孩子。
25
因爲鶲呼吸的模樣看起來很喫力,所以豐穰便在他的身旁蹲下,將手繞到他的背後,使盡全力緊緊地抱住鶲。他總覺得,要是不這麼做,鶲的身體好像就會瓦解成碎片似的。
「是的。他是一位非常熱中教學的老師。」
在四鄰蓋城大人的催促之下,衆人再次開始進食。然而,不管喫了什麼,鶲都覺得嚐起來沒有半點味道。
他湊上前去偷窺,然後看到了父親的身影。父親臉上帶着笑容,胸中懷抱着鶲纔剛滿一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父親輕啓雙脣,不知對着這個名爲鵤的幼兒說了些什麼。鶲的胸口瞬間湧現一股火辣辣的感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鶲常在種植着松樹的院子裏獨自練劍,但現在那裏也不見他的身影,而松樹的枝丫上也沒有新的傷痕。豐穰也找過能夠讓小孩子藏身的草叢裏頭,或是岩石的後方,但還是沒看到鶲的影子。雖然豐穰懷疑自己有可能不巧跟鶲擦身而過,但就算詢問路過的女官,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
豐穰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拚命地輕拍鶲的背部。最後,他的心中湧現了一股怒氣。
所以,鶲喜歡讀書,也喜歡練習武藝,更喜歡鍛鍊身體。
「今天學了什麼樣的內容?」
——儘管難以置信,但看來這是真的。要不是這樣,鶲應該無法如此平靜地聽老師闡述那段歷史,也不可能在顧問官的面前將其複誦出來。不過,爲何城裏衆所皆知的事實,當事人的兒子卻從來都不知情呢?
鶲嗚咽着答道:
不知過了多久,鶲抽搐的動作逐漸平息了下來,哭聲也變得微弱而短暫。於是豐穰放開緊抱着他的手,轉而輕拍他的背,然後再一次問道:
最後,鶲戰戰兢兢地窺探坐在母親右邊的父親的反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戴上了面具一般。雖然雙眼看起來緊盯着某一處,但眼神卻彷彿什麼都沒在看。
其他孩子似乎也有着同樣的想法,所以,豐穰和他們偶爾會偷偷把鶲排除在玩伴的名單之外。不過,不知道鶲是沒有發現這樣的事實,或是就算發現了也不在意,臉上總是掛着燦爛的笑容。
四鄰蓋城大人總是會依序對同桌的所有人說話。基本上,他最初的談話對象都會是鶲的父親。
「今天早上,我向老師報告了昨天發生的事情……然後,老師就說:『四鄰蓋城大人想必是顧慮到顧問官大人的立場,纔會這麼說吧。』因爲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所以又開口詢問,結果……我一直都不知道。原來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他……」
現在的他,雖然已經不再做這些孩子氣的行爲,但腦海中的地圖依舊清晰。
「鶲。」
「看來,這位老師的教學內容不太妥當呢。」
「看來,似乎得再換一名老師了。最近,想要找到一名優秀的老師,變得愈來愈困難了。話說回來,大家怎麼了?筷子好像都停下來了吶。」
直到最後,自己都正確無誤地說了出來,讓鶲鬆了一口氣。不過,他這才發現餐桌上的氣氛變得相當不尋常。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父親大人不知道會怎麼想呢?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是。今天上的是歷史。老師教導了我們荻之原戰爭的經過。在十九年前的十一月三日黎明,鳳龝的上一任首領大人因爲無法坐視旺廈的暴政,所以舉旗叛變,併成功將旺廈的族人一個不留地趕出了四鄰蓋城。前任首領派遣追兵討伐逃亡的軍隊,到了十一月十日,終於在荻之原追上他們。思慮欠周的旺廈在枯野上放火,企圖以火勢阻擋鳳龝大軍,但卻反而讓自軍被火勢困住而四處逃竄。於是,鳳龝的軍隊便趁這個機會一口氣進攻,成功討伐了招致天怒人怨的旺廈首領。」
鶲縮起身子回答。
「鶲。」
「鶲,振作一點。這樣不像你啊。」
不過,冷靜地豎耳傾聽之後,他發現只是因爲四面八方傳來的迴音,讓這陣低吼聲聽來聲勢浩大。真正發出聲音的來源似乎只有一個。他蹲低身子,緩緩地朝發出聲音的位置前進。
豐穰試着以較大的音量再次呼喚他。
「不是的。父親大人是一位偉大的人物。」
「……咳咳。」
他確實不在住處。女官們不可能會對豐穰說謊。
「哇……哇……」的低吼聲在地板下方的空間迴響着,聽起來就像是成羣野獸的嚎叫聲,讓豐穰不禁瑟縮起身子。
或許是刻意的吧?他的說法中帶着惡意,就連豐穰聽了都感到有些尷尬。然而,鶲卻和平時一樣認真地聽着老師講解這段歷史,並不時地用力點頭。而且,沒想到他竟然還當着顧問官的面,直接複誦出這段上課的內容。
身爲被稱作四鄰蓋城大人的鳳龝首領之正妻所生下的長男,豐穰是在這裏遊玩的孩童之中的孩子王。雖然因爲忙着讀書和習武,豐穰很少有時間能自由玩耍。不過,在能夠玩的時候,他絕不會乖乖坐着不動。豐穰總是領着孩子們東奔西跑、鑽進地板裏頭,或是因企圖爬上屋頂而捱罵,有時還會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沒,對女官做些惡作劇。
「可是,我在父親大人的面前,說出了那種……那種話……」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了。父親大人從來沒有喜歡過我。這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爲……因爲……」
輕拍着鶲背部的同時,豐穰感覺他的背影好像變得愈來愈小,最後,連豐穰自己都湧現了想哭的感覺。
雖然鶲看起來試圖想要回答,但因爲不停地哽咽,所以無法順利說出有意義的字句。
痛哭聲轉變成抽抽搭搭的哭聲。豐穰在對方斷斷續續的哭聲中聽到了回應。
自從鶲年滿五歲之後,豐穰便再也沒有看過他哭泣的樣子。與其說鶲是個很能忍耐的孩子,倒不如說他本身的個性相當開朗。就算因爲跌倒而擦傷了膝蓋,這孩子彷彿也會因爲自己跌倒的動作很有趣而哈哈大笑。
豐穰繼續輕拍着這名錶弟的背。
「鶲,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他偷窺了父親的第二夫人所在的房間。這裏是父親的另一個住處。雖然外頭圍了一整圈堅固的圍籬,但鶲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上頭有着能夠窺視正對着庭院房間的小洞。
這間大倉庫是用來存放木柴、木炭等重量較重,同時又必須大量囤積的物品,鮮少有人經過,年幼時期,豐穰很喜歡在這聼不見人聲的寂靜場所,抬頭仰望這個巨大無比的建築物。
「什麼沒辦法?」
所以,就算兩人成爲最要好的玩伴,其實也不奇怪。然而,基於鶲複雜的學派,豐穰還是和他維持着一段距離。和鶲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總是會不自覺地顧慮他的立場。
自己怎麼會做出如此丟人的事情呢?那時胸中宛如被烈火灼燒的那股痛楚,便是對鶲做出這種行爲的懲罰。絕不能再偷窺第二次了。也不能輕視別人。更不能透過「模仿遊戲」,佯裝自己已經得到現在所無法得到的東西。
——是嗎?因爲是自己的兒子嗎?如果顧問官大人和姑姑大人都沒有告訴鶲這個事實,其他人應該也不會刻意提起這件事吧?就連我們,也從未在鶲的面前提及旺廈如何、鳳龝又如何這樣的話題。
「鶲,你怎麼了?」
不過,並非如此。鶲只是不知情罷了。
這天,他和父親、母親以及妹妹四個人一同前往四鄰蓋城大人的住處。即便是有着「難以取悅」這種評價的四鄰蓋城大人,在共進午餐的時候,心情總是相當不錯。而他的正妻大人雖然經常面無表情,很少展露笑容,但在和長男(同時也是正妻大人所生下的唯一一個孩子)的豐穰大人四目相交時,便會露出微笑。雖然鶲比豐穰還要年幼兩歲,但現在以學伴的身分和他一同學習。
出生和成長都在這座城中度過的豐穰,對於高塔後方的區域,可說是瞭若指掌。衆多的住處、通路、澡堂、女官裁縫所、中庭和倉庫交錯林立,讓這裏形成宛如迷宮一般的構造。不過,卻也被豐穰摸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時候所出現的高牆,有着難以突破的厚度。無論鶲再怎麼放聲吶喊,他的聲音都絕對無法傳入父親耳裏。無論鶲再怎麼試圖伸出手,他的指尖都無法靠近父親——
新來的導學老師指導他們的內容,的確和鶲昨天所說的一模一樣。難道他不知道鶲是誰的孩子?抑或是知情,所以才刻意這麼說呢?
豐穰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光景,又好像進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因此陷入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當中。
——這樣一來,父親大人必定也會認同我,然後帶着笑容對我說話。
豐穰大人的母親則是板起面孔,以彷彿瞅着噁心的東西一般的眼神看着鶲。而雙頰上代表愉快心情的皺紋,也從四鄰蓋城大人的臉上消失了。
這樣的鶲,現在卻彷彿世界末日到來似地哭泣着。
語畢,鶲又開始嚎啕大哭。
四鄰蓋城大人看似滿足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問道:
旺廈的首領(或說是前首領)和鳳龝首領的親妹妹所生下來的孩子。站在如此複雜的立場上,鶲卻總是能夠露出笑容。直到今天爲止,豐穰都認爲這樣的他十分堅強,甚至堅強到讓人感覺有些詭異的程度。
爲什麼鶲非得哭得這麼傷心欲絕不可呢?豐穰不禁這麼想。鶲什麼壞事都沒做。他只是很喜歡父親,也很勤勉向學。就只是這樣而已。
「父親大人沒有錯。是我……是我……」
「因爲我的身體裏流着鳳龝之血。」
「不。我恨他恨到無以復加了。」
「請您別這麼說。四鄰蓋城大人也對父親大人他……」
「我並非因爲顧問官大人的身上流着旺廈之血,所以才憎恨他。而是因爲他讓自己的孩子哭成這個樣子。」
「是我自己要哭的。」
「夠了,不要再去在意那種冷漠的父親了。就當作他不存在吧。就算這樣,你還有我在。」
直到現在,豐穰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喜愛這個率直又開朗的表弟。以往,他總是因爲在意父親的立場,而沒能和鶲變得太親密。不過,無論身上流着什麼樣的血,鶲就是鶲,同時也是他的表弟。
「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而且,我的父親大人也相當看顧你呢。所以,那種父親怎麼樣都無所謂啊,不是嗎?」
現在,豐穰的心中充滿了對顧問官的憤怒,以及對這名錶弟的愛憐之情。
26 穡朝歷二七九年·薰衣二十九歲
穭是行事鮮少出現紕漏的人。身爲四鄰蓋城之主,無論是下達決策或是處理雜務的機會,都比常人要多出好幾倍。不過,穭總是慎重行事,確保自己的做法沒有任何漏洞。
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某天,穭相當罕見地出了差錯。儘管只是一個小小的差錯,但命運特別喜歡在很少出錯的人罕見地犯下過失時,予以窮追猛打。在多個偶然重疊之下,這個小差錯發展成了一場大騷助。
那天,畫角的添水很難的地登城了。一般來說,添水指揮在對穭有所要求時,纔會踏進王都。穭明白他這次前來,應該是打算提出希望不要在自己的領地裏配置米見官的要求。
畫角已經被免除了繳交各種稅金至王都的義務,所以應該也不需要配置米見官了——這是添水的理由。然而,米見官的工作不單隻有巡邏農地。親自到有農田存在——亦即有人居住的各種場所,細細觀察土地、聚落和街道的情況,同時在發現不尋常的事情時隨即通報四鄰蓋城,是他們另一項重要的工作。
倘若召回米見官,就代表穭將無從得知那塊領地上發生了什麼事。這樣一來,畫角所統治的地區,真的就會變成從翠國分支出來的獨立國家。這是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要求。在透過其他人的交涉行動遭到穭拒絕之後,本人終於親自出馬了。
表面上,添水是爲了出席下午的會議而登城。之後,他應該就打算跟穭展開一場棘手的會談了吧?屆時,自己說不定得視情況做出削減米見官人數這樣的讓步。穭在心中做出了這種苦澀的覺悟。
身爲顧問官的薰衣,原本也應該參加午後的這場會議。不過,穭不能讓薰衣和添水碰到面。一如以往添水踏進王都時的做法,穭這次也交待下屬整個下午都不要讓薰衣離開自己的住處。他確實有留心到了這件事情。
然而,這次添水卻比預定的時間更早抵達,上午的時候便進入了四鄰蓋城。穭未能考慮到這種情況也有可能發生。而且,他本人還因爲有要務在身,直到中午才能返抵王城。
此時,待在王城裏的大臣只有刑部大臣斧蟲。因爲不能讓地位太低的人來接待中務大臣這等身分的人物,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自己出面迎接添水。
——首領大人究竟要放任這個男人恣意妄爲到何時呢?就連我們也必須以戰戰兢兢的態度對待他了吶。
過去,必須讓他們以戰戰兢兢的態度對待的人物,原本是薰衣。但隨着歲月流逝,他也逐漸融入了城裏的生活。因此,鮮少現身的添水,便取而代之地坐上了這個寶座。
穭不禁無言以對。他沒想到薰衣會被如此軟弱的感情牽着鼻子走。真是太難看了。這讓穭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他伸出手揪住薰衣的衣領。
「您剛纔的說法,還有您來到這裏時說的那句『只差一點,您就會把一切搞得一場糊塗』。也就是說,現況並沒有變得一塌糊塗,而我們的努力也並未化爲烏有。太好了。我想,如果是您,一定能夠順利地解決這一切。」
「嗚嘎!」
爲時已晚,添水的臉上已經滿是錯愕。
添水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儘管刀尖的威脅已經遠離他,但添水甚至有種心臟彷彿會擅自停止跳動的錯覺。
不過,添水的話語就此中斷了。一道犀利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我現在馬上要和四鄰蓋城打人見面。我務必得猜教以下,事情究竟爲何會發展成這種地步。」
和添水的會談順利結束後,穭理所當然地下令中止原定下午召開的會議,然後前往囚禁着薰衣的監禁房。那是他被懷疑盜領財物時所待過的同一個場所。
爲此而煩惱不已的穭回到城內後,聽到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
爲了壓下自己激動的情鯖,穭沒有將這句話說究,在薰衣前方盤腿坐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穭都扼殺自己所有的情緒,並迅速地處理了所有相關的問題。不過,在一切順利收尾後,他抑制着情感的力道開始變弱了——
「這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事情嗎?只差一點,您就會把一切搞得一塌糊塗……」
無論過着多麼豪奢的生活,仍無法將那個窟窿填補起來。無論人手多少的財富,都會從這個窟窿嘩啦嘩啦地流逝。
斧蟲終於明白,添水是想說出某些他並不知道的重要情報。
然而,顧問官的動作卻敏捷到令人難以置信。在護衛還來不及反應之前,顧問官便猛地從他懷裏抽出短劍——
「您以爲我就不同情鬼目嗎?您知道我是帶着什麼樣的心情目送穎離開的嗎?」
和剛纔那種殺意相同,但卻更爲激烈的殺意湧現心頭。
被穭這麼一吼,薰衣沉默了下來。於是,穭努力平撫自己的情緒,然後再次問道:
不過,他錯了。出現在那裏的不是幻影,而是存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人。而且,對方的長相也並非和糾纏着添水、讓他陷入瘋狂的女性幻影如出一轍。對方的脣型,有着這輩子最令添水憎恨不已的男人的影子。
所以,他想要更豪奢的生活,想要更多的財富和力量。鳳龝的首領有義務滿足他這樣的要求。然而,現在似乎連鳳龝都背叛了他。
雖然旺廈的首領並未正面回應,但也沒有擺出不悅的臉色。添水認爲對方已經默認了自己的請求。他認爲自己對旺廈的所作所爲,已經足夠讓對方答應他這個一生一次的請求才對。
「中務大臣,您沒事吧?」
「這是當然的!」
但他的憤怒卻還是無法平息。胸口那個因爲沒能得到夕爾而出現的窟窿,隨着時間經過慢慢地變大、變深。
刑部大臣困惑的表情出現在自己眼前,添水的怒氣於是爆發出來。
「這裏是四鄰蓋城大人的住處所在的區域。」
「那是騙人的。她是旺廈一族,是夕爾大人的女兒河鹿。她是前任首領的堂妹,同時還是鳳龝大人不知爲何讓他活到現在的那個現任旺廈首領的未婚妻。」
「不,其實這是有原因的。再說,反正那些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身分。」
「您剛纔說他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身分?那可是夕爾大人的千金,同時也是蓮見大人的堂妹吶。而且……」
「刑部大臣。剛纔路過這裏的那名女性是……」
「這不可能啊……」
沒能徹徹底底根絕薰衣和添水碰頭的機會,可說是自己極爲嚴重的失誤。穭不禁悔恨交加地緊咬牙關。
好想得到那名女性。好想將她納爲己妻。
至於棗的身分問題,倘若現在公佈了真相,會因此受創的也是鳳龝。同時還會牽扯到當初居中仲介的蓮峯一族的立場。恐怕只能對相關人士下封口令,讓他們裝作不知情。當然,監視行動也得比以往更加嚴格就是了。
穭像是將薰衣一把推開似地放開他的衣領,然後別過頭去。他已經連怒罵對方的力氣都沒有了。
「添水。轉過身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從窗口往下看的街道上並沒有人影。不過,他確實看見了。
斧蟲鄭重地出面迎接添水。因後者表示想要眺望一下王都裏頭的景色,斧蟲便領着他踏進高塔。倘若不是就任高官者,在未獲得允許的情況下,是不能踏入這棟建築物的,所以斧蟲也無法將這個任務交給別人。
驅離其他在場者之後,穭踏進鐵牢中,站在薰衣的面前朝他怒喝。這還是他第一次以如此粗暴的態度對待薰衣。
那是一名不惜讓添水犧牲所有,也希望能與她長相廝守的女性。只要想着她,添水便感到食不下咽;只要她的身影仍映在自己的腦海之中,添水便夜不成眠。
添水開口詢問後,對方語帶不安地回答他:
「中五大臣,您不能駐足在這裏……」
他的後方一如往常地跟着一名護衛。這名護衛並沒有佩劍。爲了避免武器被賊人或強盜奪走,在城內重要場所駐守的士兵都將武器藏在懷中,而不是佩於腰間。
「在見面前還不知道。不過,一看到她的臉,我就認出來了。」
薰衣低垂着頭喃喃回應:
「這是怎麼一回事!」
穭在外出洽公的地方收到了這件事的初報。
「不過,中務大臣應該不會善罷干休吧。您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添水彷彿完全沒聽見斧蟲的聲音一般,半張開嘴杵在原地不動。當他再次出聲時,已經是第二夫人一行人走到無法從窗戶窺見其身影的時候。
「對不起。」
——那不是夕爾大人。那不可能是夕爾大人。因爲她早就死了。
棗的真正身分是旺廈的族人,而且還是薰衣的未婚妻。這是造成薰衣衝動行事的原因嗎?不過,到底爲何會發生這種事?
宛如野馬般狂跳不已的心臟,現在終於逐漸平靜了下來。
爲何要讓那種仇敵一族的首領延命至今?而且竟然還讓他擔任顧問官這種重要的職務,這成何體統?原本打算如此咒罵鳳龝首領的添水,瞬間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連忙再次趕到窗邊。
然後吶喊着衝向前。
「因爲同情。」
「殺父仇敵!」
「鳳龝大人爲何要讓那種仇敵……」
刑部大臣的臉色變得慘白。
這時,薰衣卻發出和當下的氣氛格格不入的笑聲。
「但現在,您之所以會引發這場騷動,是爲了替她隱瞞真實身分吧?是想殺了添水封口對吧?她已經帶來了相當不良的影響。倘若您真的殺害了添水,我們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將化爲烏有。」
回到城裏之後,等待着穭的,是他萬萬沒預料到的壞消息。
這下子情況相當不妙了。斧蟲戰戰兢兢地轉身,看到顧問官魄力十足地站在那裏。
儘管如此,薰衣還真是惹出了一件麻煩的事情。要讓在城內揮刀傷人的犯人免於死罪,到底該動用什麼樣的手段纔行呢?
儘管她等同於是被自己親手殺害,但添水並未因這件事而感到心痛過。
「她是顧問官的第二夫人。我記得是個商家出身的女性,其名爲棗。」
然而,添水遭到了背叛。旺廈的首領將那名女性許配給一名身爲他的隨從,同時也是親人(而且邊不是正妻所生)的男性。這是令他無法原諒的背叛行爲。在那之後,添水便滿腦子都在思考該如何向旺廈的首領復仇。湊巧的是,他剛好握有一張能讓自己這麼做的最強王牌。
「河鹿讓我很同情。她究竟是怎麼努力活到今天的?她究竟是透過什麼樣的方法,才能以『身世清白的商家女兒』的身分出現在我面前?她必定喫了相當多的苦頭吧?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很同情。河鹿以乞求的眼神凝視着我。我總覺得,倘若自己拒絕了那門婚事,無須兇器或毒藥,只憑我的這一句話,就能讓河鹿當場殯命了吧?」
一開始,添水還以爲是幻覺。一個糾纏他已經超過三十年的瘋狂幻影。
「無須擔心。我有一妙計。」
「您爲何沒告訴我這件事?」
穭飛快地動腦思考,最後決定將薰衣持刀傷人的行爲歸咎於那名被他從懷裏奪走短劍的護衛(畢竟他犯下了被他人奪走武器的過失。就算被冠上這樣的罪名,恐怕也無法反駁吧)。
各式各樣的情緒在穭的心中翻攪着,但他隨即扼殺了這些感情。現在不是陷入動搖而浪費時間的時候。
這名護衛讓薰衣服下了會引發精神錯亂的毒草,然後將武器交給薰衣,並在他耳畔低聲灌輸錯誤的訊息,讓薰衣誤以爲自己身在戰場——他所設定的劇情大略是這樣。同時,穭還命令鯷馬上捏造出相關的證據。
「請您說明以下這是怎麼回事吧。那名叫做棗的女性。打從一開始您就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其實是您的未婚妻嗎?」
「什麼?」
儘管如此,對斧蟲而言,添水也是等同「恩人」般的存在。儘管在心中忿忿抱怨,但他其實也明白首領大人無法對這個男人擺出強硬姿態的苦衷。
之後,添水順利報了一箭之仇。背叛了他的旺廈首領、將夕爾奪走的男人,以及沒能成爲他的人的夕爾,全都死了。
「我以爲河鹿不會帶來不良的影響。因爲就算只是一名商家出身的女性,您也不會放任我的妻子過着自由的生活。」
總之,穭讓添水待在就算他大聲嚷嚷這個話題,他人也無法聽見的房間裏頭,然後先試圖去說服斧蟲。雖說斧蟲過去曾一度企圖陷害薰衣,但他也能理解這次的事件會對鳳龝帶來什麼樣的負面影響,因此允諾會配合虛構出來的說法,也發誓不會將棗的事情泄漏出去。
前往觀景臺的途中,有着能夠俯瞰王城裏的部分住處的一扇窗戶。除了四鄰蓋城大人以外,其他的人不能駐足於此地。但添水卻厚臉皮地停下腳步,然後開始仔細地眺望外頭的景色。
「要是說了,您就會殺掉河鹿。」
穭不能一五一十地依據事實來處理這件事,因爲這樣會對他的政績帶來過大的負面影響。
在片刻的沉默後,薰衣輕聲地開口:
「那是旺廈的……」
夕爾大人——他差點就要脫口喊出對方的名字。
當初,待在添水身旁的人是斧蟲,實爲不幸中的大幸。在鳳龝一族裏頭,斧蟲被評爲是格鬥能力最強的男人。託他的福,添水並沒有受傷,而薰衣也被隨後趕到的衛兵壓制下來。
添水向旺廈的首領低頭請求過好幾次。再怎麼說,他也是頗有名望的一族之首領,應該相當有資格成爲那名女性的丈夫纔是。
添水想必會接受這樣的條件吧?想必會將甜美的誘餌,連同隱藏在其中的劇毒一併吞下吧。
斧蟲以迂迴的說法開口規勸,但自己卻也不禁一起望向窗外。結果,相當不得了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簾。三名旺廈的年輕人正隨着顧問官的第二夫人在下頭行走。要是被添水發現他們外衣上的雷鳥族徽,那可就糟糕了。
添水的驚呼聲在周遭迴響起來。
雖然是個豁出去的計策,但穭決定將這次的危機化爲轉機。薰衣揮刀攻擊自己的行動,以及棗的真實身分——倘若添水願意佯裝這些事都沒發生過,那麼,做爲補償,他願意將畫角領地上的米見官全數召回。
「這話是什麼意思?」
無須轉身,斧蟲也明白那是顧問官的聲音。顧問官也有資格自由進出這個地方。他是偶爾經過這裏,抑或是聽到添水進城的消息,所以追了過來?
「薰衣大人。十四年前,我們在那個地底陵墓深談,然後決定要踏上這條嶄新的道路。之後,您忍耐了許多難以忍耐的事情,也成就了許多事情。事到如今,爲何要突然做出這樣的行爲?」
穭想要就這樣將薰衣勒死。過去,他的心中也曾數度浮現殺意,然而,現在侵襲着穭的,卻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殺意。
「您這樣有資格稱得上流有一國領導者之血嗎?」
「是嗎?太好了。」
「對不起。我不會再做出這種行爲了。當初,我真的認爲河鹿不會造成什麼不良影響。是我太天真了。」
穭沒有回應薰衣的這句話,而是起身在狹窄的室內來回踱步。他藉此硬是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思考着。
事到如今,想要在少了薰衣的狀態下繼續朝目標前進,恐怕相當困難。再說,因這次的事情而讓真相公佈,並不會帶來半點好處。自提拔薰衣成爲顧問官之後,已經過了九年的時間。薰衣所犯下的過失,同樣也會爲穭帶來傷害,而且蓮峯也會被捲入其中。無論再怎麼怒氣沖天,穭都得照着剛纔所擬訂的計劃做纔行。
隨後,他再次在薰衣面前盤腿坐下,然後冷冷地說明了直到目前爲止的祕策。薰衣以服從的態度允諾會配合「自己是因爲服下毒草而導致精神錯亂」的說法。
穭起身打算離開時,薰衣輕聲喚住了他。
「穭大人。」
「幹什麼?」
穭回應他的聲音中帶着藏不住的煩躁。
「我不只是爲了封口而已。」
穭轉頭望向薰衣。
「我想要替父母報仇。這也是我真正的想法。」
「您不是已經決定要爲了翠國而放棄此事嗎?」
「我花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在文書所學習政事,又以顧問官的身分觀察了世間的各種動向。現在,我認爲自己應該變得更能明辨是非了。十五歲的時候所未能理解的事情,我現在明白了。鳳龝並不是我的仇敵。」
「什麼?」
「一直以來,鳳龝總是會伺機擁軍叛亂,然後企圖消滅我族。但如果從過去的前因後果來看,這其實是極其自然的行爲。所以,如果因此而仇視鳳龝,便是錯誤的行爲——至少,我現在能夠抱持着這樣的想法了。但畫角不一樣。添水多次接受了吾父的恩情,但最後卻以怨報德。我的父親、母親、弟弟,以及數以千計的旺廈族人,都因爲那個男人而命喪黃泉。所以,我無法原諒那個男人還活着的事實。」
憤怒和煩躁的情緒一瞬間消失殆盡了。穭重新思考起薰衣待在城裏的這十四年時光。
儘管腦中秉持着這樣的想法,但薰衣的內心或許直到現在,都仍將鳳龝視爲仇敵。在仇敵一族的包圍下生活,無法對人報出自己真正的名諱,儘管遭到鄙視,也未曾出聲反駁過的那些日子。或許薰衣只是認爲自己在爲旺廈首領所應爲之事,但這想必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
剛纔,爲了在短短几小時之內迅速將事情圓滿處理完畢,穭一直壓抑着自己快要爆發出來的情緒。但薰衣卻已經持續壓抑着更難熬的情緒過了十四年。對於他在這十四年以來唯一犯下的錯誤——對年幼時便被迫分離的未婚妻心生同情——穭又能因此而苛責他嗎?
這時,穭的胸口也湧現了「同情」的情感。然而,他和薰衣,同樣都是不能屈服在這種情感之下的人物。
穭勉強自己以嚴厲的語氣開口說道:
當然,不能爲了追求私利、爲了貪圖自身的方便而決定。首先,就確實做到每一天的應爲之事吧,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會看見某種更爲巨大的、讓自己賭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事情。屆時,鶲就能明白自己究竟是旺廈,還是鳳龝了。
27 穡朝歷二八一年·薰衣三十一歲
稻積也很明白哥哥是在經過慎重考量後,才選擇了這座城堡。在哥哥的別墅之中,這裏是最安全的一處。倘若快馬趕路,不消一小時便能抵達四鄰蓋城。而且,回四鄰蓋城的那條道路必須穿過哥哥的放牧場——亦即除了直接聼領於哥哥的士兵以外,無人能進入的塌所,再加上,在城裏侍奉他們的人,全都是徹頭徹尾的鳳龝族人。
隨後,鶲便前往舉行「更衣之儀」的地點。
這道身影有時會在平凡無奇的地方停下腳步。例如經過大倉庫旁時、穿過植有松樹的庭院時、走到顧問官第二夫人的住處外頭的圍籬前方時。
這座蓋在平原上的城堡名爲牧視城,真的只是一座小城。位於哥哥的放牧場的一角,該城所擁有的土地,也僅足以用來維持城裏的生活而已。儘管如此,十四歲就能當上城主,仍是相當值得慶賀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表面上看起來相安無事的這兩年,穭其實都在暗中準備着另一個計劃。
直到目前爲止,都一直困擾着自己的煩惱,現在好像變得完全無關緊要了。
經歷那次午餐所發生的事情之後,鶲開始積極去聆聽他人所談論的傳聞。所以,他也馬上知道了父親第二夫人真正的名字。
——不可以感到悲傷,因爲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呢。
鶲認爲自己被父親一把推開了。他認爲父親的意思是「怎樣都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可能成爲什麼有用的人。
兒子已經結束「更衣之儀」,變成一名大人,而且還晉升爲城主了。哥哥將原本當作別墅的一座小城讓給了鶲。
不同於因一心想要成爲像父親那樣偉大的人,而倍感焦急的那段時期。現在,鶲的胸口湧現了一股溫暖的力量,而他的臉上,也浮現了許久未見的笑容。
不過,鶲想必不會被這樣的事情迷惑心智。無論四鄰蓋城大人怎麼看待他,無論他在父親眼中是什麼樣子,鶲都會朝自己所選的道路前進——
父親的答案相當果斷。
一如他所料,在米見官被撤走之後,添水比以往更加爲所欲爲。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製造武器、以不合理的比例徵收農作物。
——王兄是出自一片好心,我不能朝壞處思考。
這是爲什麼呢?無論增長了多少年歲,薰衣卻仍時常變回初次和穭見面時的那副稚嫩容顏。
自己究竟爲何要出生呢?這個世界並不需要他吧?鶲無法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稻積側坐在馬鞍上,看着四鄰蓋城距離自己愈來愈遙遠。隨着馬背搖晃的動作,她的頭也愈垂愈低。稻積有時會發現這一點,然後連忙抬起頭來。
雖然這是穭所無力阻止的事情,不過,似乎也沒有必要加以阻止。因爲身爲當事人的添水親口否認這項傳聞,而斧蟲和在場的衛兵也主張他們沒聽到添水說過這句話,同時,蓮峯的首領堅持棗的身分沒有問題,而穭也認同了這一點。所以,沒有人能夠出聲質疑,所有人表面上都裝出相信這個謊言的態度。
添水憤怒的表情深深烙印在穭的腦海之中。他的確是對自己的恩人做出了不可饒恕的事情。
——鵤。你可要成長爲一個不會愧對自身之血的偉大人物喔。我也會努力成爲一個能讓你引以爲傲的哥哥。
鮮紅的太陽從地平線另一端的厚重雲層中露臉,照耀着佇立於圍籬前方的那張側臉。那是就十四歲的年齡看來,面容似乎顯得更爲早熟的鶲。今天,是他離開四鄰蓋城的日子。這座自己出生、成長的城裏,有着許多充滿回憶的場所。他現在便是在一一向這些場所告別。
不知不覺中,稻積的頭再次低垂下來。於是她猛力抬起頭,並這麼說服自己。
「你自己決定吧。」
這段在導學的課程中不厭其煩地再三強調的內容,突然讓鶲感受到相當明確的意義。
薰衣抬起頭來,以有些悲慘的表情朝穭露出微笑。
這次,穭完全略過了這樣的程序。他趁幾名囉唆的臣子不在城裏的時候,下達了立刻行刑的指示。他甚至沒有傳喚見證人過來,僅安排十來名因口風很緊而深得自己信賴的衛兵待在行刑場裏。
稻積明白哥哥這麼做的理由。
不過,在衆人都熟知真相的狀態下,卻還能將這件事壓下來,或許不光是因爲上游的理由吧?穭這麼想。倘若換成十年前……不,就算是五年前,事情也無法進展得如此順利。走到今天,自己身爲一國之主的威嚴,終於足以震懾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了——這是穭對於這樣的成果所下的結論。
沒錯。流有鳳龝之血的他,沒有資格自稱是旺廈;而只要體內流着旺廈之血,對鳳龝來說,他也是個半吊子的存在。
「添水。爲了父親、爲了母親、爲了弟弟,以及衆多死去的旺廈子民,我要在這裏殺了你。」
丈夫在那裏。他臉上帶着笑容,一邊拍着手,一邊動着雙脣。看起來好像是在唱歌。
——不可以感到悲傷。兒子迎向成人的階段,還變成了一城之主。這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我也必須爲此感到開心纔行。
同年的年末,在一大清早的四鄰蓋城居住區域中,出現了一道緩緩漫步着的瘦小身影。
隔着衣物,稻積輕輕地以手按住藏在懷中的那支細長筒狀物。
穭派人混入他的領地之中,不動聲色地蒐集添水這些不法行爲的證據,還捏造出類似的證據。在真假證據都累積到一定的數量之後,穭在穡朝歷二八一年的春天一舉攻下畫角,將畫角一族的重要人物全數逮捕。
鶲並沒有對此事感到不安。他的內心早已做好蛻變爲大人的準備。就算得離開四鄰蓋城,他也沒有任何不捨。
薰衣老實地點了點頭。穭有些不忍心就這樣離去,於是便向薰衣公開了他在心中所暗自做好的決定。
這麼想着的他,表情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
因爲,自己的體內流着鳳龝之血。
直到目前爲止,和待在那名女性住處的時間相較之下,丈夫待在自己住處的時間更爲長久。然而,以後就不是這樣了。在一大早就有公務、或是必須忙到夜深時分的日子,丈夫就得在四鄰蓋城過夜。以往,倘若中午有空閒時間,丈夫偶爾會返回家中,但現在這件事也變得不可能了。
在他們的包圍之下,那名女性翩翩起舞。儘管她沒有披上能夠隨風搖曳的薄絲巾,但周遭的空氣彷彿都發出閃耀的光芒和她一同起舞。
在確定其他氏族的態度之後,穭便迅速地做出判決(對於想要做出不利發言的添水,穭以「因爲他的精神錯亂,所以無法提供什麼有意義的說詞」爲由,只讓添水在審判所現身極短的時間而已),讓添水以外的人在城外接受處刑。
是爲了賜予土地給她的丈夫。因爲無法直接分配土地給他,所以就透過讓兒子成爲城主的方式來進行。
突然,哥哥的手緊緊握住了稻積的手腕。這時,稻積才發現自己的手正顫抖不已。雖然她想要勉強擠出笑容,但卻無能爲力。所以才讓哥哥爲自己擔心了。
鶲的眼淚源源不絕地溢出。他認爲,在父親的心中,這個孩子一定纔是正妻所生下的繼承人吧?
薰衣舉起手中的劍。
他想要和鵤道歉。然後也想和他一起玩耍,或是一起練習武藝。
而鳳龝的強硬派也沒有將整件事情鬧得太大。除了薰衣以外,他的第二夫人以及兩人所生下的孩子,都是無法自由行動的身分。對鳳龝來說,這和俘虜人數增加沒什麼兩樣。他們甚至爲了這樣的事實感到滿足。
身爲孩子的自己。能夠允許撒嬌的那些日子。接下來,城裏即將爲他舉行「更衣之儀」。
幾天之後,再也按捺不住的他,做出了自己發誓絕不會再做的行爲——偷窺。
他的應爲之事,並非是竭盡所能地試圖得到父親的讚許,也不是將自己和他人做比較。
雖然穭並未因此感到後悔,但心中的那股不適卻無法消失。
在父親仍健在的情況下,爲年僅十四歲的他舉行「更衣之儀」,可說是破例的做法。似乎是四鄰蓋城大人指示這麼做的,
處刑的程序如下:首先,讓城主坐在高出一階的臺座上,幾名處刑的見證人則是坐在較低的臺座上。隨後,將雙手綁於身後的犯人帶出來,然後讓他坐在中央。由城主開口詢問:「你有什麼遺言嗎?」見證人們則負責將犯人死前的發言記錄下來。最後,城主以舉起右手的方式下達指示,然後劊子手一刀將犯人的頭顱砍下。
自己爲何會出生?
添水的處刑則必須在城裏進行,因爲首領和大臣專用的處刑場位於城裏頭。在這裏,已經有好幾名戰敗的鳳龝和旺廈首領們的頭顱被應聲砍斷。
另外,在今天這個日子,鶲還必須告別另外的東西。
是爲了爲應爲之事。
那就是旺廈子民所擅長的事情嗎?
像這樣宛如心已死的他,某天,卻看見了截然不同的景色。
——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不管是旺廈或鳳龝,都是一樣的嗎?
依據報告的內容,似乎無人因此而動搖,也沒有氏族對此表示異議。雖說是鳳龝一族的恩人,但添水予取予求的程度實在過於誇張,而這樣的時間也已持續得太久。
穭眺望着這樣的光景,突然覺得,現在倒在薰衣的拳頭和刀刃之下的那具亡骸,彷彿就是自己。要是情況稍稍有些不同,或許就真的會變成這樣了。
在父親的另一個住處裏頭,並沒有父親的身影,也沒看到父親的第二夫人。那個年僅四歲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正獨自坐在屋子裏頭讀書。
鶲開始變得無論思考什麼,都無法再次流下眼淚。當然也忘記了露出笑容的方法。再也感覺不到徐風迎面吹撫的舒適。也不再認爲夕陽照耀的天空有多麼美麗。
像這樣不停地煩惱、苦惱,內心飽受煎熬,終至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有一天,他下定決心開口詢問父親。
見證人是鳳龝的有力人士斧蟲。這是四鄰蓋城大人所指定的人選。或許是爲了能在發生意外時保護鶲吧?也有可能是因爲四鄰蓋城大人想確實將鶲拉攏至鳳龝一族之中吧?
某天,稻積前來拜訪哥哥時,無意間偷看到丈夫另一個住處的庭院。
面對無論樂器或舞蹈都一竅不通的自己,丈夫又是怎麼看待她的呢?稻積不禁這麼想着。
無論答案是何者,鶲都已經下定決心不再迷惘,然後朝這樣的人生邁進。
鶲開始覺得一切都變得相當簡單明瞭。他也確實理解到自己現在該抱持着什麼樣的態度活下去。
不對的人是自己。因爲她竟然讓哥哥看到了自己那種表情。
——在理解自身的應爲之事後,能夠確實地將其完成。我就成爲這樣的人吧。現在,我正是爲此而存在。
四鄰蓋城的住宅區裏頭的建築物全都是平房,除了身爲城主的哥哥所居住的行館以外。那棟行館是三樓高的建築物,最上層是哥哥的書齋,從那裏可以眺望到其他庭院的景色。
然而,實際上,城裏所有的人都已經得知真相了。在添水第一次放聲大喊「那是旺廈的……」時,在場者除了斧蟲以外,還有幾名衛兵。在得知這件事之後,穭隨即也對那些衛兵下了封口令,但已經太晚了。消息早已走漏,然後在一瞬間傳開。
「儘管如此,也請您別再做出會危害到我們的目的——會阻礙我們完成應爲之事的行爲了。」
「請您告訴我。我到底是旺廈,還是鳳龝呢?」
「鳳龝大人,這是……」
於是,鶲突然很想和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見上一面,想要和他道歉。鵤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但自己卻因爲他是父親的兒子這種理由,而對鵤懷恨在心。
「旺廈大人。我向您保證,總有一天,我會擊潰畫角。可以的話,希望在不遠的將來就能達成這個目標。屆時,我會讓您負責取下添水的項上人頭。」
雖然確實很安全,不過,對丈夫來說,這和待在四鄰蓋城裏頭沒什麼兩樣。不對,這樣一來,在往返牧視城和四鄰蓋城時,必須派遣大量的人跟隨監視他。所以,或許反而只會讓丈夫徒增不愉快的回憶——
——父親要我自己決定,也就是要我自己做出選擇。
在丈夫的第二夫人真正的名字曝光之後,稻積變得憔悴而消瘦了一些。因爲哥哥擔心這一點,所以才計劃讓稻積等人移居到遠離那名女性的場所。
在那之後,平安無事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兩年。穭所做的安排,成功地壓制了那場意外。
只是,沒能和同父異母的弟弟共度多少兄弟相伴的時光,便得與他分開,是唯一讓鶲感到有些遺憾的事。
添水以憤怒的神情望向穭。薰衣揮劍從添水的肩膀斜斜砍下。添水倒地之後,薰衣還奮力將劍刺入他的胸口。然後,薰衣一動也不動地維持了這樣的姿勢片刻。
鶲痛恨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痛恨將鳳龝之血傳給自己的母親。甚至痛恨讓他的父母成婚的四鄰蓋城大人。而最令他痛恨的是自己。
在即將離開自己出生的王城的這天,鶲在內心靜靜地對這名從來沒能夠親暱交談的同父異母的弟弟喊話。
以後,就算薰衣再次展現出某種自己所沒有的才能,想殺害他的慾望,應該也不會再次湧現了吧?穭這麼想着。
被帶入行刑場時,添水爲了雙手沒有被捆綁起來一事感到疑惑。他暗自期待這個處刑儀式或許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之後對方其實會偷偷將自己放走。於是,添水帶著有些輕鬆的表情踏入裏頭。但看到站在行刑場中央,手持着已出鞘的一把劍的薰衣之後,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這樣的心願並沒有達成。在關於父親的第二夫人真實身分的傳聞流傳開來之後,四鄰蓋城大人便嚴格限制這對母子在人前露臉,就連鶲也幾乎無緣和他們見面。
丈夫明天也會造訪鶲的城堡。日後,會有將近半個月的時間,待在身爲正妻的稻積的住處。
然而,穭並沒有馬上予以制裁或處分。他慎重地等待自己派遣至各地的「耳」回報其他氏族對於此事的反應。
哥哥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也是爲了稻積。
院子裏有三名隨從。他們是旺廈的年輕人。這三人也動着雙脣,同時還分別做出不同的動作。看起來似乎是假裝在打鼓、撥絃和吹奏笛子。
話雖這麼說,但丈夫恐怕是儘可能壓低了音量,而打拍子的雙手也幾乎沒有拍響吧?爲了避免聲音傳人守在圍籬外頭的人的耳裏。
稻積凝視着地面。她已經沒有力氣抬起頭來了。四鄰蓋城距離自己愈來愈遙遠,丈夫也距離自己愈來愈遙遠。
隔天晚上,在處理完各種既定的事務,而跟丈夫兩人獨處時,稻積將懷裏的那樣東西掏出來遞給丈夫。是丈夫從幾年前便未曾再碰過的直笛。
「我還以爲這東西跑到哪裏去了呢。原來是妳保管着嗎?」
丈夫仍然沒有伸手觸碰那支直笛,只是帶着懷念的眼神凝視着它。
「能請您吹給我聽聽嗎?」
「可是,這支笛子……」
「我把上頭的黏土全都清乾淨了。現在它吹得出聲音了。」
儘管如此,丈夫仍沒有對這支笛子伸出手。於是稻積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對他開口:
「您是城主的父親。這座城裏頭的所有人,都等於是您的隨從。在這裏,請您無須有所顧忌,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不會有人對您的所作所爲說三道四,而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這麼做。」
一直到這晚的深夜,在城主剛交接過的這座小城裏頭,都回蕩着音色略爲哀慼,卻也十分柔美的悠揚笛聲。
28 穡朝歷二八三年·薰衣三十三歲
彈琴一族又再度叛變了。
居住在釋水臺地尖端的陡峭土地上的這支氏族,在穡大王統一翠國的時候曾頑強反抗到最後一刻。後來也從未維持過長時間安分守己的狀態。每當他們羣起叛亂時,族內的中心人物到最後總是會面臨被砍頭的命運。然而,之後還是會有人再度以彈琴一族之名起而作亂。住在這一帶的居民,或許生來性情就不安分也說不定吧。
儘管如此,彈琴之亂並沒有讓國家出現什麼巨大的動盪。因爲他們的勢力原本便不算大,再加上通往釋水臺地的街道盡頭有巖田城——在廈王子的時代建造完成,適合用來防守的一座堅固城堡——能夠阻止他們前進,所以這些騷動都未曾波及到其他區域。
現在,附近的細柳一族之軍勢,也以這座巖田城爲根據地來阻擋叛軍。不過,想要將他們全數剷除,細柳的力量似乎還略爲不足。
於是穭指派五千鳳龝大軍前往支援。這樣應該足夠了吧。
問題在於總司令的人選。身爲兵部大臣的檀先前因爲落馬而摔斷了腿骨,出遠門對他來說有困難。對年滿十八歲的兒子豐穰來說,或許讓他體驗一下初次上陣的任務也不錯,不過,比起親自上戰場,穭更希望現在豐穰能夠學習如何在戰亂之時坐鎮王城。儘管如此,這點程度的事情,也不需勞駕他本人出馬。
——這也是個好機會,乾脆就再讓薰衣去吧。
倘若是棗的身分剛曝光的時候,穭或許完全不會湧現這樣的想法吧?不過,在那之後,所有事情都進展得相當順利。再加上以那件事爲契機,成功收拾掉畫角一族。穭原本以爲四鄰蓋城裏頭攻訐薰衣的聲音會變得強烈,沒想到完全相反。
人心還真是耐人尋味吶,櫓這麼想着。人們將棗的事件視爲一個悽美的悲戀故事,並表現出同情的態度。
這或許就是勝者的遊刃有餘吧?或許他們是透過憐憫那些必須隱名埋姓過日子的敗者的行爲,再次品嚐自己身處優勢的滋味也說不定。
妹婿大人在沒有露出一絲破綻的狀態下,繼續和駒牽對話。
像這樣編織出來的夢想,幾乎多到讓鯷無法一一向穭呈報。當她得知鶲獲得了一座小城之後——
在鶲和稻積搬到那座小城後——
薰衣一如往常地不太開口。經過月白和寶木的協議後,決定在隔天早上展開「雙手之陣」。這個陣形是因爲有着宛如以雙手在水中撈魚的形狀而得名,以巖田城爲頂點,讓左翼和右翼朝斜前方拓展出去,形成一個沒有底部的三角形。此一陣形是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正攻法,所以也無人有異議。
在河鹿露出本性之後,她也隨着時間經過而變得愈來愈多話了。例如,她時而會——
參加會議的有身爲總司令的薰衣、副官月白、在這場戰役中被提拔成爲軍師,隸屬於香積一族,足智多謀的寶木、以及細柳一族的首領粥佔。
妹婿大人持續朝鯷釋放出殺氣,然後對年邁的男子開口:
心臟差點就要從嘴裏迸出來了。那是旺廈傳說的軍師之名。印象中,他應該在荻之原一戰的兩年前落海身亡了纔對。
儘管薰衣避開了這句話之中最重要的部分,但河鹿仍然不死心地繼續說下去:
儘管如此,如果先撇開這樣的情緒不談,薰衣和稻積鶼鰈情深,和河鹿則是鬧得不愉快,反而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後天?」
「老夫有着萬全的策略。再加上,這座城堡也有像這樣的破綻存在。」
後者卻完全聽不進去。
「光是擊敗這裏的鳳龝和細柳軍,可無法奪回四鄰蓋城。」
在真實身分被察覺之後,棗開始在住處表現出她本人——亦即河鹿的個性。例如,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駒牽在一鞠躬之後開口:
那名男子看起來相當年邁,但全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卻不容小覷。跟在後方的兩名男子則相當年輕,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沒有如此懾人。
「鵤不是我的長子。」
「明晚,和你們一起鑽過這面牆離開巖田城之後,我又該何去何從?」
「之後,老夫便爲了尋找隱居起來的旺廈勢力而四處遊走,以準備發起叛亂。在荻之原一戰的八年後,老夫終於召集到足夠的人手,於是便將救出薰衣大人視爲首要執行的任務,不過……」
儘管同情,但穭也有種認爲薰衣自作自受的想法。真要說的話,是瞞着自己迎娶河鹿的他不好。
「當然。您或許還沒接到報告,不過,繼彈琴之後,畫角的殘黨也會起而作亂。」
駒牽朝薰衣深深一鞠躬。
鯷在報告時表示,薰衣變得會明顯地板起面孔,有時甚至還會從家裏奪門而出,來到四鄰蓋城中稻積原本的住處,並獨自在那裏過夜。
「原來那時候是你……」
妹婿大人帶着一臉茫然的表情,似乎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從頭開始說明白。原來你沒有死嗎?那麼,直到目前爲止,你都在哪裏?」
「這裏沒有其他人會聽到我們說話的內容。倘若有的話,就是偷聽了,所以也無須介意。您不需要說這些表面話。」
年邁的男子開口了:
鯷握住手中的飛刀。只要他微微動作手腕,最前方那名男子的頭顱便會在瞬間落地。保護妹婿大人,是鯷的重要任務之一。
然而,河鹿不僅沒有因此而收斂,現在甚至還會直接這樣催促他:
穭曾經想過要告訴稻積這項事實。因爲稻積直到現在,似乎還深信着比起身爲鳳龝女性的自己,流着旺廈之血的河鹿才更得薰衣的歡心。
這想必讓他很煎熬吧?穭不禁有些同情薰衣。埋藏在心底深處的願望——而且還是因爲明白不管自己無論如何都無力達成,所以才硬將其埋入心中的願望,現在卻被人這樣三不五時地撩撥。
「首領大人。首先,請容老夫爲這麼晚纔來到您的跟前一事,表達最誠心的歉意。」
「薰衣大人。請您無須在意我和鵤大人,隨時都可以率軍叛變。我早就已經做好一死的覺悟了。在剷除鳳龝之後,您想必會迎娶新的妻子吧?而那位女性將會生下旺廈的下一任首領。不過,懇請您不要忘記我們曾經存在過。」
年邁的男子遞出一把劍。妹婿大人茫然地接過它,取下刀鞘,彷彿像是第一次看到長劍似地愣愣凝視着刀刃。然後——
——人心是會改變的東西。不對,是我們將其改變了。
這是深夜發生的事情。鯷發現房間的牆壁似乎傳來了某種奇妙的聲響。同時,妹婿大人也爬起身。他果然也聽到了牆壁傳來的異樣聲響嗎?
「在老夫身後的這兩人名爲冰室和嶺雪。他們都來自吾族之中頗負盛名的家庭,逃脫了鳳龝的追捕而順利存活至今。在後天之後,他們將成爲您的隨從,負責守護您的安全。」
「薰衣大人,真是許久不見了。」
「只是惡作劇,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會想像着當薰衣奪回「屬於他的寶座」之後,身爲一國之主正妻的自己的模樣。河鹿的腦中似乎同時有着好幾個故事在不停打轉。
「戰爭已經結束,然後國家轉而由鳳龝所統治。」
然而,他還是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
討伐彈琴的軍勢一如預定,在四天半之後抵達了細柳一族所守衛的巖田城。司令官們召開了軍勢會議。
「河鹿。我明白自己的應爲之事。不許妳針對我的所作所爲,做出像是預測般的發言。也不要對鵤灌輸這些無聊的思想。」
「您不記得老夫了嗎?畢竟,老夫最後一次見到您時,您還相當地年幼嘛。再加上老夫現在滿臉都是皺紋。」
薰衣不禁開口糾正河鹿的說法。然而——
「是的,今天只是先來向您請安。到了明天晚上,老夫會正式來迎接您。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必須請您先完成。明天,當您以總司令的身分指揮軍隊時,請讓士兵排出『雙手之陣』。這樣一來,鳳龝軍便會敗陣。爲了避免受傷,請您迅速回到這座城裏,然後等他們倆前來迎接您。」
但倘若河鹿現在成了這麼惱人的存在,薰衣應該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他以和方纔的緩慢動作截然不同的俐落身手反手拿起這把劍。現在,刀尖朝向天花板——亦即鯷所在之處。刀尖確實地捕捉到了鯷的位置,讓他明白自己就算只是稍微動一下,這把劍便會馬上刺向自己。
穭的妻子也稍微有着這樣的性格。女人其實是相當嘮叨的生物。不過,在對世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和稻積這種溫柔婉約的女性結婚的薰衣,或許並不明白這點吧。
要是自己特地去告訴他們這個事實,未免也太愚蠢了,所以他纔不幹——穭有些意氣用事地這麼想着。
那名年邁的男子早已察覺到鯷在這裏。當然,妹婿大人則是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
「不過,老夫實在沒料到會耗費這麼長久的歲月。現在的鳳龝大人是個相當棘手的敵人。有好幾次,在所有準備都將完成時,老夫的計劃卻因他而崩盤。然而,正因拖延了這麼久的時間,所以老夫才能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接下來,只要您明天指揮軍隊排出『雙手之陣』就可以了。只要這麼做,在不久的將來,四鄰蓋城的上方必定會飄揚着雷鳥的旗幟。」
「薰衣大人會賜給鵤大人一座更大的城堡,對不對?」
不過,因爲每當穭和稻積久久見一次面時,她總是不停地說著有關薰衣的事情,完全沒有表現出半點對身爲哥哥的自己的思念之情,所以澆熄了穭想要告訴她這項事實的動力。這原本應該像是企圖讓水和油互相融合的一場婚姻纔對,但這種互相戀慕的狀態又是怎麼回事?薰衣本人似乎也認爲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會讓稻積相當辛苦。所以,爲了讓她多放鬆自己,薰衣有時就算想要造訪牧視城也會硬是忍下來。
「真是可憐吶。儘管被稱做總司令,卻無法攜帶武器,還被關在這種地方。請您拿着這個吧。」
「那兩位不會再回到這座城裏了,等到您將鳳龝徹底消滅,結束了一切之後,他們也只有自盡一途了呢。」
「事情真能如此順利嗎?」
鯷不禁爲自己的大意感到懊陳。
「薰衣大人推翻鳳龝政權的日子——我實在等不及那天的到來呢。明明居住在四鄰蓋城裏頭,卻無法待在自己所應該待的場所,真是讓我感到極爲鬱悶。等到能夠在這裏自由生活,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拆掉鳳龝建造的那些庸俗的裝飾品。」
根據鯷的報告,就連年紀尚幼的鵤,現在都會以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語氣說出類似的話了。
穭如此想着。這樣的他,還未能充分了解人心細部的思緒。
鯷稍稍改變了飛刀的方向。他將目標從這個男人轉爲妹婿大人的咽喉。鯷還有另一個比保護妹婿大人更重要的任務,就是不讓他活着逃走。
所謂的「安全」,並非只是不容易遭受敵人攻擊,同時還難以從裏頭逃出來。此外,出口的門還從外頭被鎖上,衛兵們徹夜不眠地輪流守在厚重的門外,而鯷也躲在天花板裏頭。
然而,這樣的想法僅僅佔據了鯷意識的極小部分。他現在正使出全身的注意力,試圖摸索能夠殺了妹婿大人的機會。
最後,穭還是決定讓薰衣去討伐彈琴一族。不同於之前的戰爭,這次的敵手同樣是翠國的人民。正因如此,倘若薰衣能順利完成這次的任務而凱旋歸來,他的評價應該也會好轉吧?雖然得等到他回來,再從周遭的反應來判斷結果如何,但要是順利的話,他們說不定又能往前邁進一步了。他打算讓薰衣恢復旺廈之名。雖然現在還無法允許他佩刀,也無力賜予他土地,不過要是能踏入這個階段,「將旺廈趕盡殺絕」的想法就會成爲過去的遺物了吧?
「我對你的聲音有印象。難不成你……」
「誠如您所言。倘若老夫那時待在四鄰蓋城裏頭,絕對不會讓鳳龝得逞。真不知該怎麼向蓮見大人謝罪纔好吶。」
身後的兩人無語地朝薰衣一鞠躬。
儘管如此,鯷卻無法立刻察覺對方將這把劍交給妹婿大人的用意。
倘若鯷率先射出飛刀,妹婿大人應該會確實用手中的劍擋下它吧?不過,如果在他用劍刺向自己的下一刻射出飛刀,鯷說不定能成功和他同歸於盡。重點在於不能讓妹婿大人活着逃走。只有這件事,鯷無論如何都得做到。
「雖然令人有些羞於啓齒,不過,老夫在海岸滑倒而不慎墜海一事,我想您也聽說了。那時,身邊的隨從都以爲老夫死了,但老夫其實是被海浪衝到相當遙遠的岸邊。清醒過來之後,老夫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爛的小屋裏頭。聽照顧老夫的人說,老夫似乎已經昏睡了好幾個月。睜開眼睛之後,老夫仍無法正常地行動,或是確實地思考事情。於是,有好長一段時間,老夫都過着渾渾噩噩的日子。身體好不容易恢復健康之後,老夫踏入鎮上一看……」
首領大人應該指派更年輕的「耳」來監視妹婿大人,而不是自己纔對。鯷不禁這麼想。這是首領大人的疏失。他沒能考慮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儘管首領大人也明白鯷逐漸年老,動作無法再像昔日那般敏捷,卻還顧慮着「事到如今,不想讓其他人窺視妹婿大人的寢室」。這是首領大人的疏失。
不過,在戰火連綿、世局動盪的那段時期,就算是勝者,也只能對敵方表現出憎恨、畏懼的態度而已。
在沒有再度傳出什麼特別聲響的情況下,牆壁突然裂開而粉碎。三名男子從牆壁的另一頭現身。
「要請您加入彈琴那方的軍勢。彈琴族人已經宣誓要效忠吾族了。到了後天,請您在他們的陣營中高舉旗幟,宣佈叛變。雖然他們的軍勢中只有現在在場的三名旺廈族人,不過,若您能起而領導,彈琴之軍亦即旺廈之軍。首先,奪回這座巖田城,然後將鳳龝軍全滅,接着再擊潰細柳。」
「你是誰?」
以那件事爲契機而生變的東西還有一個。就是薰衣和棗的夫婦關係。
在兩人對話的同時,躲在天花板上方的鯷爲了確認妹婿大人是否會因爲專注於對話而露出破綻,拚命地摸索着他的氣息變化。
鯷瞭解自己已經年老的事實。現在的他,無法像從前那樣敏銳地判斷事態,或是俐落地動作了。
然而,妹婿大人的「氣」確實地掌握着鯷的一舉一動。倘若他稍有動作,那把劍想必會馬上刺進自己的胸口吧?
「不。爲了不知何時會發生的萬一,必須確實讓鵤大人明瞭自己的身分。例如,在您領軍叛變時,鳳龝一定會最先過來將我們殺死吧。到時候,鵤大人務必得以不辱『旺廈首領的長子』這個身分的態度迎向死亡。」
然而,在這種時候,棗的存在便顯得相當棘手。若是薰衣重拾旺廈之名,周遭也會認爲棗必定會恢復河鹿的身分吧?那實在不是一個理想的狀況。得想辦法趁早讓那對母子消失,但不管讓他們「病死」的計劃多麼完美,直覺敏銳的薰衣必定會察覺這是穭下的手吧?
「您究竟何時纔打算叛變呢?」
在軍事會議結束後,各人都被帶往自己的房間,爲了明日的戰役而好好休息。而薰衣的寢室,則是位於這座城堡中最安全位置的城主起居室。
——駒牽?
「薰衣大人。鵤大人今天做了相當過分的惡作劇呢。這是和旺廈的下一任首領不相稱的行爲舉止。請您也責備他幾句吧。」
一開始,薰衣總是以面無表情、毫無反應的方式,將河鹿的這些話當成耳邊風。不過,日子久了之後,他或許忍無可忍了吧,有時也會開口斥責。
「是。老夫正是駒牽。」
「雖然行動失敗了,但幸好您的龍體安然無恙。再加上鳳龝似乎沒有殺害您的打算,於是,老夫便調整了一下整個計劃的優先順序。等到能夠確實讓吾族獲勝的準備完成後,再前來迎接您。」
她會像這樣表明自己爲了讓薰衣重振旺廈,願意成爲這場行動的犧牲品而坦然赴死的念頭。不過,時而又會像這樣——
別說是破綻了。妹婿大人愈是注意聆聽駒牽的發言,對鯷所散發出來的殺氣也愈發強烈。
「我現在就想知道。快說。」
「您現在無須擔心這種事情。請將一切都交給老夫處理吧。」
鯷開始考慮放棄殺死妹婿大人的行動。比起這個,現在應該立刻通知月白大人這件事纔對。不,就算只是隨便一個衛兵都可以。總之,必須讓其他人知道。
「畫角嗎……」
「鳳龝大人指派刑部大臣斧蟲率領兩千名鳳龝軍至龍姬平原,在和黃雲一族會合後,前往平定畫角。這些都一如老夫的預測。」
「是你煽動畫角作亂嗎?」
「煽動?不,這可是作戰吶。因爲他們何時行動、如何行動,都是由老夫來決定。」
「那麼,畫角明知這樣的行動是在爲旺廈的叛變鋪路,卻還這麼做?」
「是的。因爲他們與鳳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在短暫的沉默後,妹婿大人再次開口:
「然而,儘管如此,還是不足以推翻鳳龝的政權。」
「兩天前,在斐坂盆地,海隅一族起而攻打鄰近的香積領土。現在,要求援兵的快馬使者,應該已經從香積抵達王都了吧?這樣一來,雖然因爲落馬而摔斷腿,但兵部大臣還是不得不上陣。而在這批援軍出發後,井草關附近則會出現盜賊團作亂。」
「竟然在距離王都這麼近的地方……」
「是的。而且,他們還不只是普通的盜賊。雖說是一羣無賴之徒,但老夫指定了自己認可的人物來率領他們,而且也事先傳授了一些戰術。刑部所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屆時,鳳龝大人會如何對應呢?能夠勝任總司令的人物,大概只剩下自己的兒子了,但他不但年僅十八,又是正妻所生下的唯一的孩子。而要是這些亂事持續發生,就得趁早予以平定纔行。」
「他會讓豐穰大人留守王城,親自率領王都的守備隊出征。」
「鳳龝大人想必會這麼做吧?王都的左右方還分別有着蓮峯、泉聲這兩個值得信賴的一族。就算一國之主得因爲討伐盜賊而遠離王城,也無須擔心。不過,一旦鳳龝大人離開王都,泉聲便會從後方襲擊。」
若非因爲鯷是個優秀的「耳」,而且又已累積了長年的資歷,這時恐怕會因爲無法自制而大叫出聲吧?
「泉聲……沒想到他們……」
「老夫已經和他們締結密約了。屆時他們必定會有所行動。」
「這一切都是你計劃的嗎?」
駒牽的嘴脣抿成一條線而朝左右方延伸出去。看來這便是這個男人的笑容。
「雖然讓您等待了如此漫長的一段時間,但您現在應該能夠明白,老夫並非只是單純遲來了而已吧?」
「彈琴、畫角、海隅、無賴集團、泉聲……那麼,旺廈呢?旺廈的人會怎麼行動?」
「是駒牽。我殺了他。現在時間不夠了,詳細的經過我之後再跟各位說明。駒牽表示,倘若我軍明天早上排成『雙手之陣』的話,將會輸得一敗塗地。也就是說,敵人八成已經躲在這個陣形後方的位置了。我們現在要對他們展開夜襲。」
「薰衣大人,老夫沒有太多時間一一向您說明。請您明白海隅和泉聲也希望恢復旺廈政權這一點,而這樣的未來已經近在眼前了。薰衣大人,您僅需在明天下令軍隊排出『雙手之陣』,到了晚上,再和來迎接您的這兩個人一起離開即可。其他的事情請全數交給老夫處理。一個月後,老夫允諾會爲您獻上四鄰蓋城。」
首領大人很罕見地出現了情緒化的反應。
「沒錯。是我砍殺了他。」
首領大人是這樣命令鯷的,倘若在妹婿大人還活着的情況下離開這塊土地,便形同背叛首領大人的行爲。
首領大人的臉孔瞬間板起。
「啊?」
原本還一臉睡眼惺忪的三人,看到房間地上的屍體之後,瞬間全都清醒了過來。
「那麼,你就靠自己思考之後,再採取行動吧。要是你不走這一趟,穭大人可是會死的。」
「是你啊。怎麼了?『他』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這是……」
「不。因爲屬下有一事必須隨即向您報告。」
「時間寶貴。現在翠國正在發生的亂事可不止這件而已。我們必須趁早解決這裏的問題,然後趕回王都。」
「既然總司令都這麼說了,我們得快點進行夜襲的準備纔行。」
「把月白、寶木和粥佔都找過來。我要召開軍事會議。」
在未散發出任何殺氣及氣息的狀態下,妹婿大人揮動了手中的劍。不是朝向鯷,而是瞄準駒牽一行人。
「沒錯。」
「因爲他們都對鳳龝政權心懷不滿。」
「衛兵,快開門。把月白找來。我要召開軍事會議。」
鯷趕上了。差一點就要來不及了。身穿鎧甲的首領大人已經跨上了黑色的駿馬,正要穿過王城的大門。雖然鯷是不能在人前露臉的身分,但現在也顧不得這麼多了。他衝到馬匹的前方之後,周遭隨即有好幾把刀劍同時指向自己。首領大人下令那些士兵收刀,然後開口詢問他:
「如何,薰衣大人?您能明白老夫所說的這些嗎?」
鯷仍然搞不清楚目前的狀況。爲何妹婿大人會砍殺駒牽?爲何他要對鯷下達這樣的命令?
「他現在似乎已經死了吶。」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要是鳳龝大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離開了王都,可是會因此送命吶。這樣也無所謂嗎?如果不是你的親口報告,穭大人恐怕不會相信『泉聲意圖背叛』這樣的消息吧。所以你非去不可。」
「您是要去討伐井草關的盜賊嗎?」
鯷聽到奔跑着離開的腳步聲,或許是爲了前去傳達妹婿大人的指示吧。而留在現場的其中一名衛兵踏入房裏,看到橫躺在地上的屍體之後,再次大喫一驚。
「沒錯。鳳龝的人都不準碰。」
「彈琴和畫角就算了,海隅和泉聲爲何會參與你的計劃?」
「快點。現在馬上下來。」
「你竟然擅自離開『他』的身邊了嗎?」
「駒牽,你真的老了吶。」
衛兵原本打算靠近那些屍體,但卻被妹婿大人制止了。
鯷輕輕點了點頭。
「你說什麼?」
而某種讓穭難以釋懷的想法,便是使他無法感到安心的最主要因素。
「可是,我必須待在您的身邊。」
穭將薰衣找來高塔的小房間裏頭。雖說這是爲了遵循一般做法來聽取他的戰況報告,但穭真正想要詢問他的,其實是另一件事情。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再從上到下。刀刃在半空中劃出三道斜線之後,三人應聲倒地,連一聲都沒有吭。恐怕是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便成爲刀下亡魂了吧?
「這樣並非是忠義的行爲。你好好思考一下何爲大業、何爲小事吧。不用擔心,我不會逃走。剛纔,其實我可以殺了你。但我並沒有這麼做。」
「其他勢力會如何動作?」
確認至此,鯷才動身離開巖田城,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王都。
鯷向他輕輕一鞠躬,然後便躍上天花板裏頭。不過,他並沒有馬上動身。
儘管一口氣阻止了這麼多的陰謀,穭到現在仍有些無法置信。他心中並沒有一絲歡欣之情,在得知國家處境有多麼危險時所嚇出的一身冷汗,彷彿至今仍殘留在身上似地,讓他不停打冷顫。
在大致理解了鯷的報告重點後,穭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不過,其實也已經報告得差不多了),並和他轉而到能兩人獨處的地方,再聽鯷詳細報告了一次。
妹婿大人吶喊道:
「請您先讓周遭的人退下。」
隨後,穭又指派使者去聯絡之前派遣出去的三支部隊,要他們放棄去斐坂盆地協助香積軍,轉而到井草關討伐盜賊團。因爲他判斷海隅在得知薰衣沒有舉旗叛變之後,應該馬上就會安分下來。
「很好。動作快。」
「你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吧?」
「您說駒牽……難道是那名旺廈的軍師?」
突然,來自妹婿大人的殺氣在一瞬間消失了。甚至連他本人待在房間裏的感覺也消失了。如此一來,鯷更無法窺探他的下一步會怎麼走,因此仍然不能輕舉妄動。
不過,身體被砍得那樣皮開肉綻,應該無人能延命了吧?
鯷看着地上的三具遺體。看着以駭人的表情瞪視着他的妹婿大人。方纔聽到那段對話而湧現的恐懼再次浮現於全身。在幾乎足以將心臟撕裂的痛苦迷惘之後,鯷做出了決定。
隨後,月白等人終於趕了過來。
「動作快。要是慢吞吞的,說不定會來不及。」
「可是,我不能違背首領大人的命令。」
鯷不禁感到震驚。儘管他知道妹婿大人也很清楚自己藏匿在這裏,但鯷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直接朝他喊話。
「你們都不準碰。晚點我會替他們土葬。」
「就是待在天花板裏頭的你。下來。」
鯷開始懷疑這會不會是某種圈套。妹婿大人會不會是爲了將他支開,而假裝殺死了駒牽一行人。
「您要親自埋葬他們?」
儘管相當令人難以置信,但看來似乎是真的了。
「可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
「大半夜的,您這是做什麼呢?」
「小白,你下來!」
「可是……」
「我這就回去報告。」
「不準碰。」
打開大門而探頭往裏面看的衛兵,首先因爲發現妹婿大人手上拿着劍,而爲此大喫一驚。
三人面面相覷。在彼此交換過眼神後,月白緩緩地開口了:
「您萬萬不能親上戰場。會從後方遭到敵軍偷襲。駒牽是這麼說的。」
於是,穭中止了親自出徵的行動,並派遣使者前去窺探泉聲的狀況。或許他們也明白事蹟已經敗露了吧,在使者抵達的時候,泉聲的首領與其二十幾名的親族,全都自盡身亡了。
妹婿大人將那把沾滿鮮血的劍交給衛兵,然後再次開口要求:
軍師寶木是第一個有所反應的人。
鯷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離開妹婿大人的身邊,似乎讓首領大人感到相當不滿。他甚至讓馬兒抬起了一隻前腳。
「夜襲嗎……既然已經掌握敵方的藏身之處,等到明早日出,光線比較充足的時候再進攻也……」
看着馬蹄的底部,鯷思考着何爲大業、何爲小事的問題。他接下來所要報告的內容,不應該讓首領大人以外的人聽到。然而,在這一刻,阻止首領大人上陣,比任何事情都更要來得重要。
在妹婿大人如此喃喃念着的同時,鯷的腦海中浮現了翠國被熊熊烈焰包圍的光景。南有彈琴、西有畫角、東有海隅、中央則是盜賊團和泉聲。這種情況下,倘若妹婿大人再擁兵叛變,整個國家都會淪爲戰場。鳳龝軍的軍力會被分散至各處,然後——
「薰衣大人。直到計劃走到這一步,老夫都刻意避免聯絡在身分曝光的狀態下生活的旺廈村落,以及其他仍隱居度日的旺廈族人。鳳龝大人是一名不容小覷的敵人,要是這麼做,可能就會被他察覺到我們的計劃。不過,仔細想想,只要薰衣大人揚旗叛變,吾等族人必定會羣起與您並肩作戰。所以無需事前聯絡他們。至於黃雲,老夫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而沒有和他們接觸。老夫認爲,在聽到您率軍叛變的消息後,黃雲必定也會加入您的軍勢。黃雲的首領是您『更衣之儀』的見證人,相信他們不會樂見薰衣大人敗北。」
「這……這是……」
不過,真的必須解決他嗎?直到剛纔,都是重大危機一觸即發的狀態。然而,妹婿大人卻出手砍殺了駒牽。這就代表——
月白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駒牽的口中迸出七個氏族的名字。全是一些只要國家發生較大規模的亂事,就會爲了擴大勢力而加入反叛軍的氏族,不像泉聲的名字那樣令人意外。
「我現在沒空。快讓開。」
「這究竟是……」
「待在這裏的全都是我的心腹。倘若真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你現在就在這裏說出來。要是不說的話,就給我讓開。」
「彈琴、畫角、海隅、無賴集團、泉聲……」
「我不能聽令於您而行動。」
「那麼,你現在立刻趕回王都,向穭大人報告這一切。」
妹婿大人以比鯷更迅速的動作衝向門邊,猛力槌着門喊道:
29
月白戰戰兢兢地靠近遺體,然後仔細端詳。
「什麼樣的不滿?」
鯷照着他的話做了。倘若真的必須在這裏解決掉妹婿大人,或許待在沒有一層天花板隔着的地方會比較好。
「沒錯。他還活着。」
透過這些指示,在薰衣返回王都的第七天,所有的亂事都平息下來了。另外,也沒有新的紛亂再次勃發。那些打算趁薰衣擁兵叛變時羣起作亂的氏族,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吧。
鯷也完全無法理解。妹婿大人砍殺了駒牽。儘管自己的雙眼確實目睹了這樣的事實,他仍然無法相信。
「萬萬行不得。屬下現在馬上向您說明理由,所以請讓周遭的人退下。這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當擔任總司令的薰衣領軍回到王都時,已經是七天後的黃昏了。
隨後,鯷將自己在天花板裏頭所聽到的內容概略地說了出來。雖然他避免在話中提及泉聲或妹婿大人之名,但聽在周遭衆人的耳中,他們想必也心知肚明吧。
至於在總司令薰衣的率領下抵達釋水臺地的軍隊,倘若他們的作戰一如鯷的報告那樣順利,現在應該已經平定了彈琴之亂,而在返回王都的路上了吧?於是,穭對他們發出了「繞到龍姬平原去協助討伐畫角」的指示,並向原本就待在龍姬平原的斧蟲軍說明現況,要他們在確實平定畫角之後,和薰衣軍一同返回王都。
薰衣的神情看起來相當疲憊。中規中矩的報告內容,聽來幾乎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在薰衣的報告結束後,沉默籠罩了這個狹小的房間。穭不知道該開口對他說些什麼纔好。
要是說「做得好。謝謝你出手砍殺了駒牽」這種話向他致謝,也很奇怪吧。不過,鳳龝因爲薰衣的這項行動而得救,也是不爭的事實。
比起這個,他說不定應該先跟薰衣道歉纔行。因爲自己一時的無聊堅持,穭讓鯷在其他人面前進行了報告。因此,薰衣的所作所爲也傳入了許多人的耳中。
然而,穭卻無心向薰衣道謝或道歉。他真正想要說的話只有一句。
「爲什麼?」
倘若自己站在薰衣的立場,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吧?但薰衣卻做了。
「您爲什麼沒有舉旗叛變?」
穭認爲自己比任何人都要來得了解薰衣。無論旁人再怎麼惡言相向,薰衣都以自身爲榮而活着。他認爲自己確實在「力爲旺廈首領應爲之事」,並以此爲傲地活着。無論世間如何批評他,薰衣從來沒有「向鳳龝俯首稱臣」。
那麼,他爲何要砍殺駒牽?爲何沒有接受對方爲他策劃的這一切?
「我會舉旗叛變。」
薰衣的聲音中帶着怒氣。
「如果駒牽的計劃更可靠一點的話,我當然會這麼做。」
「他所做的那些安排還不夠嗎?」
「傳說的軍師也敵不過歲月的摧殘吶。雖然駒牽表示他的計謀能確實讓我奪回四鄰蓋城,但鳳龝可沒這麼好對付。」
穭也這麼認爲。雖然算不上是確實,但這絕非是有勇無謀的叛變計劃。一個月之後,飄揚在四鄰蓋城頂端的旗幟,究竟會帶着芒草或雷鳥的圖樣,機率或許可說是一半一半。
而薰衣的想法似乎也和他相同。
「倘若我照着駒牽的安排行動,應該會變成勢均力敵的狀態吧?就像荻之原一戰那樣。」
「握有一半的勝算,還不足以讓您發動叛變嗎?」
「問題不只是那樣。就算勝利了,重點是在那之後的事。」
這時,薰衣衝進屋內。不但頂着一頭亂髮,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聽到穭這句話的瞬間,薰衣的表情隨着一聲冷哼而扭曲。
穭將眼神從薰衣身上移開,然後又開口說道:
「比奴隸還要不如呢。您竟然能爲了鳳龝,而做出砍殺自族人這樣的行爲。」
如果鳳龝勝利,旺廈就會滅亡;如果鳳龝敗北,就會像薰衣所說的那樣。無論薰衣如何奮鬥,他所能掌握的武力也僅有一小部分而已,無法阻止彈琴、畫角這些毫無忠義可言的外族人恣意妄爲。翠國將會陷入極爲糟糕的狀態。
「妳說奴隸?」
然而,事情似乎無法如薰衣所想的這般順利。雖說已是三更半夜的時間,但城堡的入口仍然燈火通明。
從海堂一戰歸來時,稻積也像這樣在家中迎接他。雖然這只是遵循古禮的問候語,但其他人從未對薰衣說過這種話。那時稻積這麼一說,薰衣才第一次感受到「是嗎?原來我能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嗎?」這也因此而讓他不知所措。
不知何時,薰衣的臉頰被淚水所濡溼。穭認爲那應該是不甘心的眼淚吧?薰衣很想領軍叛亂。如果能這麼做的話,他確實會領軍叛亂。
「您爲什麼沒有叛變呢?」
薰衣睡得相當沉。他感覺自己似乎沒有作夢,而是確實地睡了一場覺。
一具是沒幾歲的稚嫩孩子,另一具則是曾讓穭在一瞬間想要將她納爲自身所有物的美麗女性。
直到前一刻爲止,穭都還只是想着倘若薰衣叛變,究竟何者能拿下勝利的問題。被薰衣這麼一說,他纔開始思考之後的事。
他就這樣呆立在房間的入口。
駒牽完美地預測了整場戰役的始末。倘若彈琴起而作亂,您必定會指派我擔任總司令,會讓我使用巖田城的那個房間。會派遣斧蟲前往龍姬平原,讓檀負責斐坂盆地,然後會親自上陣前往井草關。
當他回神過來時,薰衣發現自己抽打馬兒的動作從未停下來,儘管察覺到了這一點,但現在的他,卻無法像昨晚那樣制止自己。
河鹿無視薰衣的反駁,轉而向身旁的鵠開口道:
「所以,您才砍殺了他嗎?」
不對。使者說的搞不好是穭。因爲他算是薰衣的內兄,倘若不方便直接說出來,透過這種表達方式也不無可能。
薰衣也明白,稻積會這樣催促他起牀,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不過,再一下子。只要再一下子就好了。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薰衣朝河鹿的住處走去。
「如您所見,是自盡。」
「哎呀,您這是怎麼了呢?」
他的心情相當沉重,沉重到甚至讓薰衣懷疑自己的胸口是否有一艘大陸的軍艦壓在上面。
「薰衣大人。有快馬使者從城裏趕來了。」
沒有力氣再說出隻字片語的薰衣從住處奪門而出。
雖然心情十分不錯,但身體卻相當倦怠而沉重。他還想再睡一下。而且,薰衣發現自己並非是自然醒過來,而是有人在搖晃他的右手臂。
穭緩緩地反芻薰衣的這番話。所花費的時間,或許比薰衣從聽了駒牽的計劃到出手砍殺他爲止來得更久。
「鵤大人。也請您說說薰衣大人幾句吧。」
「既然妳無法理解,就不要對我的所作所爲妄下定論。我很清楚自身的應爲之事。」
「我自己也在軍事會議中說出來了。爲了能迅速解決彈琴之亂,這是必要的事情,無論他人怎麼想都無所謂。我做了正確的事情,這點我自己很明白。」
然而,他不能從困難中逃開。
真的很累。薰衣甚至有種想要直接橫躺在階梯上,就這樣沉沉睡去的衝動。
這次,自己狼狽的反應實在過於激烈,讓薰衣無力將其隱藏住。他像是要癱倒在地一般跪了下來,以雙手緊緊抱住稻積。眼頭傳來一陣溫熱感,讓他無法睜開雙眼。
「薰衣大人。您做了相當正確的判斷。」
直到手腕傳來的痛楚提醒了他,薰衣才止住了自己的行爲,並對自己諫言。
「彈琴、畫角、海隅、泉聲,還有無賴集團。倘若借重這些人的力量,旺廈之後真能領導翠國走向正確的道路嗎?彈琴想必有朝一日又會起而謀反。而要旺廈再次跟畫角結盟,根本是瘋狂至極的想法。泉聲更是惡劣,接受了鳳龝比山高的恩惠,竟然還企圖透過那種方式背叛。這樣的他們,跟您在位時的畫角一樣,絕對會成爲燙手山芋一般的存在。
「我沒有做出這樣的約定。」
聽到稻積有些反常的發言,薰衣的笑聲取代眼淚而迸了出來。直到前一刻,他明明還覺得自己已經笑不出來了。
「父親大人,請您懂得恥爲何物。」
「所以,您才砍殺了他嗎?」
穭不這麼認爲。他會佯裝自己無法預知戰後的結果,然後以一族首領這種集榮耀於一身的身分率領大軍開戰。這是何等甜美、強烈而又難以抗拒的誘惑呢?
是稻積。
薰衣按捺住想要不停揮鞭的手,以及毫無意義地踹向馬側腹的腳,往牧視城前進着。
「不,請您現在就回答我。您打算這輩子都要當鳳龝的奴隸嗎?」
薰衣以雙手掩面。
在裏頭,身着正裝的稻積、鶲和雪加併攏着雙腿跪坐着。雪加的衣衫顯得有些凌亂,看起來像是從睡夢中急急忙忙起身的感覺。
「就算我能舉旗叛變然後獲得勝利,鳳龝也不會滅亡。倖存下來的人必定會爲了反擊而持續等待旺廈露出破綻吧。這等於是回到荻之原一戰之後的狀態。不對,是比那時更加糟糕。足以仰賴的旺廈兵臣爲數甚少,圍繞在周遭的,全是認爲這場勝利應該歸功於自己,而變得不可一世的彈琴、畫角、海隅或泉聲這羣恬不知恥,亦不知榮耀爲何物的傢伙。更何況,在發生如此大規模的亂事後,全國各地必定也會前仆後繼出現叛亂行動。到了那時,甚至會有人們愈來愈不敬重穡大王之血的疑慮。而且翠國也會因此疲弊不堪。我再怎麼樣也無法接受這種計劃。既然無法接受,便得把即將發生的動亂壓制下來。爲此,我只能殺了他。」
醒來後的薰衣覺得很舒服。或許,自己還是作了夢,而且是一場沒有任何煩心的事物,只會讓人感到舒適不已的夢。
「我就是要這麼做。您認爲我們是爲了什麼,才忍受『第二夫人與她的孩子』這種屈辱的稱呼至今的呢?」
——就算是動物,也不能在不會帶來任何好處的情況下鞭打牠。因爲失去理性而施展暴力,並非人上人所應有的行爲。
其實他原本想回到牧視城去,但現在實在也沒有力氣騎馬了。雖然他也想回到稻積以前的住處獨自留宿一晚,但剛打完仗回來,就無視同樣住在城裏的妻子,實在也說不過去。
河鹿和鵤併攏雙腿坐在深處的房間裏頭。鵤的臉蛋長得愈來愈像母親了。
「即便旁人爲他做了如此完美的安排,卻仍然沒有領軍叛變——面對這樣的人物,也不需要監視了,是嗎?」
使者以與其身分相符的態度,面無表情地向薰衣開口:
看到他的反應,穭明白了一件事。對薰衣而言,想要拒絕這樣的誘惑,同樣不是輕鬆的事情。在地底陵墓裏,當薰衣放開手中那把用來砍下穭的腦袋的寶劍時,他或許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露出了這種表情吧。
沒有人出來迎接薰衣。待在前室的三名隨從沒有向他鞠躬,只是站在原地一語不發地凝視着他。他們想必已經聽聞薰衣的所作所爲了吧?要是開口詢問,必定會花上好一段時間。所以薰衣便直接從他們身旁走過,步入房子深處。
原本還以爲自己已經無力再駕馬,但現在的薰衣彷彿能一路趕到海堂岬一般。某種不同於憤怒的情緒在他的體內掀起萬丈波溯。雖然馬兒已經使出全力衝刺,但薰衣還是不停地鞭打牠。
「萬分抱歉。我讓鯷當着其他人的面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您的所作所爲也傳入了他人的耳中。或許也會有人無法理解您所做的是正確之事吧。」
眼前橫躺着兩具屍體。
透過這樣的自省而恢復冷靜後,薰衣發現他的周遭並沒有監視者。過去,在前往鶲的城堡途中,總是會有十名騎兵跟着他纔對。
——倘若換成我,我能夠洞悉如此遙遠的未來,並因此抑制自身想要擁兵叛變的慾望嗎?
「您應該很累了,請早些去休息吧。」
「我很累了。有話明天再說。」
這就是年僅八歲的鵤對自己的父親說出來的話。
「不管看在誰的眼裏,這都是爲了鳳龝。您不是要將這座四鄰蓋城賜給這個孩子嗎?」
美夢的餘韻瞬間因爲這句話而煙消雲散。薰衣的臉色瞬間刷白。在四鄰蓋城裏頭,自己的「親人」就只有兩名而已。死的是哪一個?難道是兩個都死了嗎?
雖然這是一如薰衣所預料的反應,但他沒想到河鹿會劈頭就說出這句話。他湧現了一股比以往都來得強烈的煩躁。
「歡迎您回家。您能平安無事歸來,真是太好了。」
薰衣微微睜開雙眼,發現照進室內的光線還是淡淡的紅色。看來時辰應該還很早。他還想多聽一些稻積的聲音,於是再次閉上雙眼。
30
倘若真是如此,那或許就是未曾喫過苦的年幼時期的夢境了吧?又或許是和導師們一起生活,僅需努力向學的那些日子的夢境。
他以自嘲的語氣喃喃說道。
已經看得到城堡了。現在的薰衣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馬上倒下來好好睡一覺。即便只是短暫的時間也好,他希望能在沉睡時忘了一切。在睡過一覺、好好休息過之後,到了明天,他就會繼續奮鬥下去。今天,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跟其他人說話了。
「薰衣大人、薰衣大人。」
「請您火速趕回四鄰蓋城。您有親人過世了。」
薰衣的雙手緊緊握拳。
「說得也是呢,我是爲了繼續活下去而隱名改姓,不過,您似乎是爲了延命,而將自身的靈魂交換出去了呢。站在我眼前的人,儘管外表看來是品行高潔的旺廈首領大人,裏頭卻是個令人瞧不起的膽小鬼吶。」
穭的內心沒有任何悲痛的感覺。
下馬之後,薰衣露出和城主之父的身分相稱的嚴肅表情,從城門之下穿過。
您問我爲何沒有舉旗叛變?穭大人,您以爲我在城裏的這段期間,都未曾將世事看在眼底嗎?您受限於荻之原一戰的恩情,而屢次被迫放棄必須爲翠國完成的應爲之事,您以爲這些我都不知情嗎?
「薰衣大人,請您起牀。」
——無妨。不管他人怎麼想,我都沒有做錯事。
兩人直到現在,都還緊緊握着刺入自身胸口的短刀劍柄(之後可得好好調查他們究竟是怎麼取得這些刀劍的),目睹年僅八成的孩子做出這種事情,穭並非完全沒有感到憐憫,然而,在他心中,「燙手山芋終於消失了」這樣的想法更爲強烈。
「再加上,駒牽並非是向我進言,而是命令我這麼做,儘管嘴上稱呼我『首領大人』,他卻沒有一點服從我的意思。比我剛來到這裏時的鬼目和穎兩人加起來,他還更要惡劣。」
「不準對我的所作所爲發表意見。」
薰衣的雙肩顫抖着。穭不知該如何回應,於是只能讓薰衣從這場謁見中解放。
「這並不是爲了鳳龝。」
薰衣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就像那時一樣——
然而,駒牽完全沒有考慮到戰後的狀況。被渴求勝利的慾望衝昏頭的他,將太多氏族捲入了這場戰役之中。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我舉旗叛變,也稱不上是旺廈的叛變行動。只是一羣人利用旺廈之名,藉此做出能夠滿足自身慾望的行爲罷了。就算我真的能因此當上一國之主,這也並非旺廈所統治的國家。」
「無所謂。」
在稻積的問安之後,三人一同朝薰衣鞠躬。
稻積口中的「城」即是指四鄰蓋城。再繼續裝睡下去實在不太好,於是薰衣抬起了沉重的腦袋。
穭打從心底對他這麼說道。方纔那種無法釋懷的感覺已經消失了。然而,他果然還是無法湧現感謝之情,相反的,這讓他感到畏懼。
起身之後,身上的倦怠感全都消失了,但那個無法確定是否曾經出現過的夢境,仍留下了美好的餘韻。現在,薰衣感覺不論發生什麼事情,自己好像都能坦然以對了。直至這一刻,他還能抱持這種想法。
薰衣揮鞭趕馬。死的是河鹿?是鵤?還是兩人都死了?不過,這又是爲什麼?他們倆昨天還那麼有精神啊。
然而,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名使者未免也太過平靜了,而且他也沒有告知稻積等人這個消息。
只是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僅僅是這樣而已。
穭不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是否有傳進薰衣的耳裏。後者發出類似慘叫的聲音,然後衝到兩人的遺體旁,用力地搖晃着他們。
「河鹿!鵤!」
像這樣伸手搖晃死者的遺體,是相當受人忌諱的行爲。雖然周遭的人企圖阻止他,但薰衣仍揮開其他人的手,只是一股腦地搖晃着遺體。
「河鹿!鵤!」
儘管被五個人架着離開遺體,薰衣仍不停呼喚那兩人的名字。
穭覺得他彷彿中了什麼邪術一般。有必要像這樣呼天搶地嗎?
最後,薰衣終於不再呼喚他們的名字,而是不顧周遭目光地蜷縮成一團,開始放聲大哭。聽到他聲嘶力竭的哭泣聲,穭不禁打了個冷顫。倘若他如同以前曾經想過的計劃,對這兩人狠下毒手,現在情況又會如何呢?
不過,穭馬上否定了自己這樣的想法。
倘若是他下的毒手,薰衣不會表現出現在這種反應。薰衣並不是在爲自己失去這兩人的事實哭泣。因爲他們是自盡而死。河鹿和鵤自發選擇了死亡的行爲,狠狠地撕裂了薰衣的心。
因爲,自盡是一種抗議的行爲。對於薰衣所做之事——所未能做到之事的抗議。
穭回想起來,穎表示要進入「常暗洞穴」一事,讓那陣子的自己過得有多麼煎熬。無論再怎麼相信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但要是看到親近之人捨命做出抗議,仍讓人相當難受。
更別說河鹿還是薰衣的青梅竹馬,是必須委曲求全才能存活下來,令他感到心疼的對象,同時也是他的妻子。而年僅八歲的鵤是薰衣親生的兒子。雖然鵤或許只是照着母親的吩咐這麼做,但他也是爲了向薰衣表達抗議,因此自行結束了這條生命。
薰衣的痛哭聲重重地撼動着穭的耳膜。
穭再次想起穎的事情。雖說他是個只會讓穭感到煩躁的存在,但在消失了之後,又爲何會讓自己倍感煎熬呢?
就是因爲是個令人煩躁的存在。
穭和薰衣都是站在萬人之上的存在,都是被規定要領導衆人的人物,原本不應該對任何人表現出反感纔是。
不過,穎是穭的親人。因爲瘟疫肆虐,除了妹妹以外,穭的族譜裏頭幾乎已經找不到任何親人。而穎正是這樣屈指可數的親人。會覺得他很煩,說不定是穭基於兩人的血脈相通,而表現出來的一種撒嬌行爲。
薰衣必定也是如此。倘若稻積是個多話的女人,薰衣也會沉默着忍受她吧?他八成不會明顯地板起臉孔,或是從家中奪門而出吧?因爲他不能這麼做。
但河鹿不同。 對薰衣而言,她是個能夠讓自己表現出不快情緒的對象。而且或許還是唯一一個。
——早知如此,在識破棗其實是河鹿時,就應該趁早殺了她纔對。真要說的話,實在不應該舉辦那場相親,也不應該允許薰衣迎娶第二任妻子。
稻積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惑,還很罕見地先自行移開了視線。她果然是因爲聽聞了哥哥所教導的計策,所以在煩惱自己是否能確實達成目標吧?
然而,在丈夫即將永遠離開稻積身邊的瞬間,那句話再次浮現了。
然而,當使者真的來到自己面前之後,穭卻不知道該交待他什麼傳言。
沒料到他會痛苦煩惱到這種地步的穭,這下子慌了手腳。
薰衣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視線。他似乎連周圍有人的事實都沒有發現。
在喫驚的反應稍微平復下來之後,稻積這麼開口:
——不,不對。不管是十年前檀和斧蟲想要陷害薰衣的計劃也好,或是駒牽這次的計謀也罷,旺廈和鳳龝想要消滅彼此的念頭,遠比我所想的還要來得根深蒂固。倘若我和薰衣沒有走上這條道路,翠國現在仍會有許多白白犧牲的鮮血。我沒有錯。薰衣也沒有錯。他也很明白這一點。雖然現在的他非常沮喪,但只要休息一陣子,便能夠重新踏上這條看起來近乎不可能達成的困難道路了吧。
倘若穭硬是將他留下,現在的薰衣恐怕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行動。正當穭苦思着該怎麼做纔好時,薰衣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麼,自己多保重了。」
「您先休息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試着思考將來的事情如何?」
除了有些心神不寧以外,稻積的行爲舉止全都一如往常。而到了第二天晚上,當薰衣發表自己將要前往「常暗洞穴」的決定之後,稻積和孩子們全都喫驚地瞪大了雙眼。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初次聽聞一般。
然而,將河鹿和鵤逼上絕路一事,仍讓他感到懊悔不已。
「獨自在這裏度過。」
倘若穭要她挽留薰衣,稻積應該也會照着他的話去做。然而,穭認爲這種出自於命令,而並非本人真心的行爲,恐怕不足以讓薰衣回心轉意。就算他將能夠成功說服薰衣的說法傳授給稻積,後者也沒有機靈到能以自己的話語將其表達出來。
罪惡感從腦海中閃過。倘若在薰衣十五歲的時候殺了他,現在,他就不用飽受這種煎熬了。當年,自己是否不應該做出那個決定?
語畢,丈夫轉身背對着她。稻積的右手抽動了一下。因爲她有股想要伸出手抓住丈夫的手,或是揪住他的衣袖的衝勖。
丈夫喫驚地回過頭來望向她。
完全沒想過的話語從口中迸了出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您與生具來的義務不允許您這麼做。」
「請您等一下。您現在內心仍然動搖不已,可不能在這種狀態下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
使者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穭開口下達指示。
不過,稻積的內心一定不希望薰衣進入「常暗洞穴」纔是。雖然薰衣和稻積都沒有察覺到,但他們倆其實都深深戀慕着對方。
薰衣方纔的痛哭聲,或許也和如此吶喊着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吧?
——爲了彌補這樣的過錯,也只能用我餘生的時間去憑弔他們了。
簡直完全無法溝通。無論穭如何說之以理、搬出導學的內容,或是設法讓薰衣回想起自己昔日所說過的宣言,他都只是堅持着「我已經決定要去了,所以我要去」這樣的說法。
「我沒有動搖。」
不只是這三名旺廈族人,其他女官、衛兵,以及佯裝要來這附近處理公務,實則是過來偷窺情況的高官,無論是誰,都沒有同情薰衣,而是對他投以顯而易見的責難視線。
儘管明白這一點,薰衣也沒有任何感覺。他並非是因爲一時衝動,才下定決心前往「常暗洞穴」。他有着自信心意絕不會被動搖。
穭從月白那裏聽說了彈琴討伐軍從巖田城出發之前發生的事情。直到戰爭結束爲止,薰衣都不讓任何人碰觸駒牽一行人的遺體。在士兵們忙着做出兵的準備時,薰衣獨力將那三人的屍體扛出去,然後獨力埋葬了他們。月白認爲不能讓薰衣這種身分的人物處理這樣的事情,所以曾數度提議想要幫忙,但都被薰衣嚴加拒絕了。
——我是否將薰衣強行拉扯到他所不應該走的道路上了?我是否強逼他接受凡人所無法忍耐的事情了呢?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造訪這裏了。
薰衣很明白,就算自己不在了,穭也不會實施僅考量到鳳龝利益的政策。即便自己不在了,他也不會打造出讓旺廈難以生存的環境吧。因爲薰衣深信這一點,所以才能夠毫不留戀地決定前往「常暗洞穴」。
就算穭再怎麼拚命嘗試說服他,薰衣看來仍絲毫不爲所動。
「我知道了。」
儘管旺廈在荻之原一戰敗北,河鹿仍沒有修正這幅未來的藍圖。
薰衣在內心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隔天下午,薰衣主動提出了謁見的要求。這下子終於能好好地跟他說話了。穭鬆了一口氣,安排他在高塔的小房間中會面。
「爲了讓我確定您並非是因爲一時的情緒影響,而做出這樣的發言。三天後,請您再過來和我見一次面。屆時,倘若您的心意沒有改變,仍堅持要前往『常暗洞穴』的話,我便不會再挽留您。」
或許是已經哭到沒有力氣了吧,之後,薰衣變得相當安靜。兩人的葬禮速速舉行了。穭並沒有把稻積找來。雖然鶲似乎想來參加,但穭不願意讓他看到這樣的薰衣,也不想讓他感受到城裏那種冷冰冰的氣氛。
——我真的讓妳喫了不少苦頭呢。再過幾天,妳就能擺脫名爲「繼承旺廈之血的丈夫」這樣的重擔了。
薰衣又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後簡短地回答一句:
「因爲……這樣……太狡猾了。」
倘若薰衣沒有砍殺駒牽,而是照他所說的計劃行動,那麼,這些人現在應該都已經身陷水深火熱之中了。雖然他們應該也明白這點,但在那種情況下還不叛變的薰衣,看在他們的眼中,必定是一名軟弱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懦夫吧?因此憤慨不已,而帶着年幼的親生骨肉共赴黃泉的河鹿,恐怕還更能讓他們產生共鳴。
「我要去『常暗洞穴』憑弔河鹿和鵤。」
她以遵循古禮的方式回應,並沒有開口挽留薰衣。只有雪加哭了出來。
身爲穭唯一的親妹妹,就算薰衣不在了,稻積想必還有很多理想的再婚對象吧。這次,她一定能夠過着不但安穩、和樂,同時也跟自己的身分相符的富足生活了。
對方畢竟是稻積,倘若薰衣再三追問,她應該會將四鄰蓋城的使者所傳達的內容據實以告。不過,薰衣並不想刻意做出這種令稻積感到困擾的事情。反正,不管她說了或做了什麼,都是沒用的。
「薰衣大人。河鹿大人和鬼目一樣,原本便形同已死之人一般,因爲他們完全不願意去了解未來的走向。生者可不能被死者所迷惑吶。」
薰衣從導師那裏學到了何謂真正的榮耀、何謂羞恥,以及應有的生存態度。要是他當初也教教河鹿這些知識就好了。無論河鹿再怎麼把自己的話當成耳邊風,他都不應該從困難中逃走,而必須秉持着耐心,再三和她溝通才對。鵤也是。因爲和母親朝夕相處,所以完全被母親的思想洗腦的鵤,薰衣也從他的身邊逃開了。
『我並不想砍殺他。我也想領軍叛變。』
至於鶲和雪加兩人,薰衣並不擔心。一如穭對自己妹妹的疼愛那般,他對這兩個孩子也照顧有加,想必不會做出傷害他們的舉動。
「這三天您要在哪裏、和誰一起度過?」
——我並非沒有完成任何事情。我已經做到了自身能力所及之事。除了一件事以外。
「我已經決定要去了。不需要考慮的時間。」
「爲了什麼?」
「我不需要您的允許。」
——可是,倘若他離開了,我便再也不是薰衣大人的妻子了。
「您說這是什麼話。您不是旺廈的首領嗎?您還有必須完成的職責在身。這樣的決定是不會被允許的。」
「那麼,至少請您等到三天後再出發。」
因爲他能夠像這樣摸清穭所做的一切事情,所以,纔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請您不要走。」
大門的周遭還微微殘留着一種慌亂的氣氛。八成是穭派遣的使者剛從四鄰蓋城抵達這裏了吧?或許是爲了傳授稻積能夠讓薰衣回心轉意的方法。
對於和穭一同踏上這條道路,薰衣並不感到後悔。這十八年以來,翠國改變了。無家可歸的人、孤兒和盜賊的數量都減少了,人們的生活品質也變得更理想。國家變得很和平。所以,他的決定並沒有錯。
「我……一直都在等待您。」
他仍然有些舉旗不定,只要稍微冷靜下來,必定能回心轉意纔對——穭原本這麼認爲,但薰衣卻一副等會兒就要啓程的態度。
「可以請您去和稻積見個面嗎?倘若您的決心不會改變,那麼,您就會直接進入『常暗洞穴』了吧?既然如此,希望您至少能和她說句道別的話。」
薰衣一邊穿過牧視城的大門,一邊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着。他沒有任何的感慨之情。他的心宛如被再三踩踏過的雪堆那樣,變得冰冷而堅硬。
之後,穭馬上傳喚使者過來。在薰衣抵達之前,要先告訴稻積這個消息纔行。倘若是她,一定能夠讓薰衣改變心意吧?
「明白了。那就三天後再見。」
那是一句相當簡短,同時還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傳言。稻積還未能思考出哥哥交待她這句話的用意時,丈夫便回來了。在稻積拚命思考該如何體貼地安慰剛痛失妻兒(而且還是那位繼承了旺廈之血的美麗婦人和她的骨肉)的丈夫時,便不自覺地忘了這句傳言的存在。再加上又聽到丈夫表示要進入「常暗洞穴」,讓稻積感覺胸口彷彿被緊緊勒住,維持一如往常的行爲舉止,已經是她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鶲像是勸諫般地發聲。
那麼,穭曾經派遣使者過來一事,難不成是自己弄錯了嗎?雖然薰衣感到些微不解,但也因爲稻積這樣的回答,讓他能夠平靜地度過當天晚上的時光。
河鹿從來沒有將薰衣的話聽進去。從五歲和薰衣締結婚約之後,到七歲鳳龝起而作亂爲止。在這兩年之間被灌輸的思想,至今仍充斥在她的腦袋裏頭。
他明明應該守護這兩個人才對,到頭來,卻反而逼死了他們。
自己將來會成爲君王的正妻。會生下下一任君王。會成爲翠國身分地位最崇高的女性——
「這是相當可敬的決定。請您好好憑弔他們兩位吧。」
此時,哥哥三天前轉達的那句話浮現在稻積的腦海裏。
儘管現在後悔也無濟於事,但穭仍無法停止這樣的想法。
就算得知薰衣要前往「常暗洞穴」,稻積或許也不會阻止他吧?她是個被教育成「不得出口乾涉丈夫的所作所爲」的女性,也相當遵守這樣的規範。
「母親大人。」
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在七歲之後,河鹿必定是仰賴着這個信念,才得以存活下來。「自己是應當成爲旺廈首領正妻的女性」這樣的自尊心,支撐着在深山中、在山賊巢穴中過活的她。
在葬禮的舉行途中,薰衣宛如失了魂似地一臉呆滯。而他的三名隨從不僅沒有多關心照顧這樣的主子,反而還在一段距離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第三天,出發的時間到了。
因爲他總是從河鹿身邊逃開。總是從「改變河鹿已經根深蒂固的思想」這個困難中逃離開來。
稻積如此說服着自己。不可以讓丈夫困擾。靜靜地目送他離開,纔是妻子的職責所在。
——或許讓他休息一陣子會比較好吧?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的時間?
薰衣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不是雙眼渙散無神,而是一如往常的表情。或許薰衣真的並非是一時想不開,而是冷靜思考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如果真是如此,那麼,這爭取到的三天時間也顯得毫無意義了。
「您不會了解我的感受。」
隨後便離開了房間。
但薰衣卻沒有思考這種事。因爲那時的他,滿腦子都只有想讓自己放鬆、想好好休息的慾望。
他們是在譴責薰衣將自己的妻子逼上死路的行爲,亦即薰衣沒有舉兵叛變的決定。
「我已經決定要去了,所以我要去。」
從戰場上回來的那一晚,他也逃走了。仔細思考的話,他應該能明白倘若就這樣丟下那兩人離開,將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對於開始表現出自我的稻積的內心,鶲的斥責完全無法加以阻止。
首先,穭說了幾句表示哀悼之意的話。而後,當他正打算問薰衣是否要休息一陣子時,後者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開口說道:
——不可以做出這樣的行爲,不可以違逆薰衣大人所做的決定,我得好好地日送他離開纔行。
在無法理解這句話和哥哥用意爲何的狀態下,稻積心中那「不可做的行爲」突然「啪」的一聲鬆脫了。她順從自己的內心,伸出右手揪住了丈夫的袖口。
『順從自己的心意行動吧。』
「母親大人,您不能說出這樣的話。」
「母親大人,請您放開手。」
「您會待在那位女性的住處,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爲那位女性不但長得十分漂亮,體內還流有高貴的旺廈之血,再加上她還那麼會跳舞。」
流進口中的眼淚妨礙着稻積開口說話。然而,她從未想過的一字一句,卻不斷地從她的口中吐露出來。
「等待讓我很煎熬。一邊想着您現在正在做些什麼,一邊癡癡地等待,讓我覺得很煎熬。可是,只要繼續等待,您就會再次回來。所以,我纔有辦法撐下去。勉強自己不斷地撐下去。」
「母親大人,請您冷靜一點。」
「可是現在,那位女性終於要獨佔您了嗎?這樣太狡猾了。我不也是您的妻子嗎?那位女性放棄盡一名妻子的職責,拋下您而離開了,不是嗎?」
「母親大人,請您謹慎發言。您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稻積不明白。然而,那些話語還是不停地從口中竄出來。
「這是爲什麼?因爲我是鳳龝嗎?或是因爲我還活着?我也自行了斷生命就好了嗎?這樣的話,您就願意回過頭來看看我了嗎?可是,我不能死。我有我應盡的職責,所以無法輕易赴死。可是……可是……倘若無論我怎麼等待,您都不會再回來的話……」
「稻積。」
丈夫呼喚了稻積的名字。從今以後恐怕就無法再聽到這樣的聲音了——她明明剛剛纔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丈夫凝視着稻積。她原本以爲再也沒有機會像這樣和丈夫互望了。
丈夫好不容易轉過身來看着自己,但稻積的視野卻因淚水而一片模糊。
「稻積。對妳來說,我是個比長着尾巴的猿猴更要可靠的丈夫嗎?」
稻積覺得自己果然陷入了混亂。她連丈夫在說些什麼都聽不懂。儘管聽不懂,她仍然像握着救命繩索那樣,緊緊地揪住丈夫的衣袖。
鶲大喫一驚。他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母親。完全忘了應遵守的禮儀和規範,像個身分低下的村姑般嚎啕大哭,讓他不禁懷疑母親是否精神狀況出了問題。
「母親大人,您不能這樣。」
鶲強行拉開了那隻緊抓住父親衣袖的手。他肩上揹負着身爲城主的責任,他不能坐視自己的城堡中發生這種混亂。
然而,繼母親之後,連雪加也跟着發聲。
「父親大人,請您別走。」
穭認爲,或許薰衣是真的達到了「他人怎麼想都與我無關」的境界吧?
在約好的第三天,薰衣並沒有出現,直到第四天,他纔回到四鄰蓋城來。
「對了,不只一個人呢。鯷,你也能明白對吧?」
而穭也是如此。如果是這裏,便能夠讓他和薰衣在藍天之下——不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或是窄小到令人喘不過氣的小房間裏頭——暢所欲言,而無須顧忌談話內容是否會傳入他人耳裏。
結束和穭的會談而返家後,薰衣發現三名隨從正在整理河鹿生前的住處。
薰衣露出了「什麼啊,原來是這種事情」的表情,然後在馬背上伸了伸懶腰。
「不。讓河鹿和鵤死去,的確是我所犯下的過錯。但我決定了。我要透過在這裏完成自身應爲之事的方式,來彌補自己的罪過。」
此外,在這十七年之中,對待薰衣較爲親切的極少數分子,不僅徹底收回了他們的友善態度,還開始對薰衣露出比其他人更爲強烈的厭惡視線。
「我明白了。你回去村裏吧。」
薰衣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所以穭又繼續往下說。接下來將說出的這段內容,等於是主動向薰衣示弱。但穭已經不會因此感到抗拒了。
然而,真菰的眼神和其他兩人一樣冰冷。
「因爲我沒有自信能夠忍過您所忍受的那些遭遇,您真的很強。強到令人喫驚。所謂的恥,並不是遭人非議之事。這的確是無庸置疑的真實。儘管如此,必須在如此漫長的一段時間裏,持續力行無法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事情——我認爲自己恐怕沒有這樣的力量。」
根據偶爾被穭派遣去窺探情況的鯷的說法,雖然兩人已經察覺了彼此的心意——還有自己的心意,但相處的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儘管是相同的對應態度,或是一如往昔的對話,現在,薰衣應該不同於以往,過着能讓他打從心裏感到安寧的生活吧?
「薰衣大人,我偶爾會做這樣的想像——在二十九年前的十一月十日,倘若吹撫荻之原的不是西風,而是東風,結果究竟會變得如何?」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希望今後也能繼續隨侍在您的身旁。」
對穭來說,其實理由是何者都無所謂,所以他便沉默地點了點頭。
「穭大人。我也曾經懷抱過同樣的不安。倘若當初吹的不是西風,而是東風,在站上您的地位後,我是否也能做到您所完成的那些事情?」
在鶲出聲呼喚後,父親雙腳一軟而跪在地上。然後以右手抱住雪加,左手抱住母親。父親的肩膀不停顫抖着。
「真菰,你呢?」
「倘若吹撫的不是西風,而是東風;勝利的不是鳳龝,而是旺廈的話,結果究竟會變得如何?過去,我曾經認爲,除了鳳龝和旺廈、以及您和我的境遇不同這點以外,其他的一切或許會是一樣的。您必定也會爲了終結戰事,而思考自己的真正應爲之事。而我在同意之後,爲了達到這樣的目的,便會像現在的您一樣,努力忍受許許多多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不過,我現在不這麼想了。」
「我不去『常暗洞穴』了。」
「旺廈大人。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我想,四鄰蓋城恐怕會變成比以前更讓您難以安居的場所。」
就像當年和導師生活的那座小山丘一樣,這是個受限制的自由。不過,薰衣似乎相當享受這樣的旅程。
之後,或許得讓這三人移居到稻積昔日的住處吧?薰衣這麼想着。雖然稻積等人每年也會數度返回四鄰蓋城,並在這個舊家留宿,但他們三人應該不會表露出無謂的仇視態度纔對。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
薰衣笑出聲來,然後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薰衣相當震驚。看來,他的內心似乎還殘留着被他人這樣對待後,便會方寸大亂的柔軟部分。就像稻積用「您能平安無事歸來,真是太好了」這句話迎接他回家時那樣,薰衣顯得有些慌張。
無人再對他表露明顯的欺凌態度,或是吐露出侮蔑他的字句。因爲根本沒有這樣的必要。
「父親大人……」
「小白?」
「我也一樣吶。我必定也沒有這種力量,可以去力行無法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事情。不過,我身邊還有您。您明白我在做什麼,又是爲了什麼理由而做。只要有一個人能夠理解,那就足夠了。」
「那麼,您應該能明白河鹿原本便形同死人的事實了吧?」
「我也相當無法理解您的所作所爲。跟您當初在村裏所說的話比起來,實在是相去甚遠。不過,正因如此,所以我想繼續留在這裏。爲了以一名旺廈族人的身分,好好看清楚您的所爲之事,以及所不爲之事。」
薰衣看似樂在其中地瞄了一眼天花板,然後回答:
「當然是這樣了。雖然我剛纔說『我有時也會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其實不斷想過了好幾次。倘若那天吹的不是西風,而是東風,結果究竟會變得如何?我不斷地、不斷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抑或這就是薰衣的做法呢?與其說他是因爲私情而決定自己應該迎娶稻積,倒不如說是基於直覺而做出這樣的判斷。然後,這樣的決定將會帶來理想的結果。
薰衣微笑着回答。日後,被稱爲「駒牽之亂」的這一連串混亂,終於在沒引發太嚴重事態的情況下落幕了。穭這才真正地感到放心。
「然後,鶲和雪加相繼出世。您會以總司令的身分前往海堂,然後順利地擊沉來自大陸的軍船。到了今天,我和您同樣會像這樣一起騎在馬上聊天。」
「穭大人。您或許早就已經做到這件事,但我現在也終於痛下了踏着屍體前進的覺悟。必須踐踏着屍體和自身所犯下的過錯前進的覺悟。」
「我……收到村裏捎來的信……說我的母親……身體狀況不太好……」
「雪加,快住手。母親大人,也請您自重……」
「噢,我有時也會思考這個問題。」
「我明白了。你也回村裏去吧。」
穭不禁無言以對。他原本以爲薰衣是將兩人一路走來的故事對調過來,但這根本就是他理想中的情況。完全就是出自於私情的行爲啊。
「然後,我們倆會一起進入地底陵墓嗎?」
「這個嘛……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語畢,薰衣轉向位於斜後方的某塊岩石,然後提高了音量蛻道:
「不,河鹿會成爲吾弟之妻。和稻積結婚後所生下來的孩子,我不會立他爲王位繼承人。下一任國王由吾弟和河鹿所生的長男來擔任。只要祭出這樣的規定就可以了。」
這還真是直接了當的發言吶。薰衣如此想着,然後回答他:
「您爲什麼會知道我的『耳』的名字?那傢伙該不會還對您報上姓名了吧?」
或許,對薰衣而言,對自己的譴責聲浪最爲強烈的這四年,可能是他過得最幸福的一段時期也說不定。
儘管語氣很平淡,但穭認爲他應該不是心情欠佳,而是感到有點尷尬。這是個好徵兆。若是悲嘆不已或絕望的人,便不會湧生尷尬的情感。
「你們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嗎?」
語畢,薰衣望向第二名隨從。這次後者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
無人再對他投以憎恨的眼神。因爲抽刀砍殺了駒牽的薰衣,根本算不上是鳳龝的敵人。
「我可從沒追求這裏居住起來舒不舒適啊。」
其中一人縮起肩膀,垂下眼簾,然後以極細微的聲音回答:
「啊,原來如此。是小白嗎?」
31 穡朝歷二八六年·薰衣三十六歲
看到穭裝傻的反應,薰衣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
三名隨從看到薰衣後,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而來到他面前。看來似乎是有話想要對他說。這時,薰衣想到,從彈琴一戰返回這裏之後,他似乎還沒能跟這三人好好說上幾句話。
在這之後的四年,或許是四鄰蓋城裏頭對於薰衣的譴責和批評最爲強烈的一段期間。
「沒錯。我和您決定要共同改變河川的流向。爲此,我將迎娶稻積爲妻。」
「我明白了,你留下吧。留在這裏見證我的生存方式,直到最後一刻。」
同時,也無人再對他心懷畏懼。因爲,無論具備多麼優秀的戰爭才能,要是沒有主動開戰的膽量,根本就不成一回事。
「對了。穭大人,您是何時得知的?關於稻積她對我……」
是這樣嗎?穭狐疑地想着,同時也發現薰衣已經振作起來的事實。
「雖然我的家人都很平安健康,但請恕我提出回村的要求。我已經不知道您是否真的能夠稱得上是旺廈的首領大人了。您爲何沒有領軍叛變呢?只要想到這件事,就算繼續留在您的身邊,也只會讓我更忿忿不平而已。」
殘留在薰衣內心那一小塊柔軟的部分,像是拭去水分的石膏那樣變硬了。他對真菰露出微笑。
薰衣主動開口詢問。他希望能速速解決這種事情。
這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不知是因爲天空過於蔚藍,或是在陽光照耀下,拖曳出一片黑影的薰衣騎馬的姿態,實在是過於英氣逼人。於是,穭突然想向他坦白道出內心深處的某種想法。
「是這樣嗎?」
「請等一下。這樣就不能說是立場對調的情況了。身爲四鄰蓋城之主,旺廈的族人豈會允許您迎娶鳳龝的女性?更何況,河鹿大人該怎麼辦?她也因爲瘟疫而殯命了嗎?」
不過,薰衣已經決定不要再因爲這種事情,而讓內心受到動搖了。
再說,薰衣還有稻積。雖然稻積應該也無法理解薰衣的所作所爲,而且她不會自行開口詢問,薰衣也同樣不會主動說明。
雖然穭不知道薰衣這番話究竟是褒是貶,但後者仍然一本正經地繼續往下說:
但是,稻積能夠默默地接受這一切。
「所以,我曾經想過,那天荻之原的確應該吹西風纔對。因爲您纔是適合治理翠國的人物。不過,我想其實絕非如此。不管那天吹的是西風或東風,結果都還是一樣的。我會透過我的做法,來完成您做的事情;而您也會透過您的做法,來完成我所做的事情。」
雖說是薰衣循規蹈矩地提出謁見的請求,但他現在卻以一副高高在上的粗魯態度,向穭說出晚了一天的回答。
她緊抱住父親的另一隻手。
來到他身邊的所有旺廈族人,最終都會再次離開他。前往那座小山丘上拯救他的人都成了刀下亡魂。駒牽是被薰衣本人揮刀砍殺。河鹿和鵤則是自行了斷生命而離開。他跟自己的族人還真是相當無緣吶。
從薰衣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之後,穭相當驚訝。
穭取消了在四鄰蓋城裏頭派遣護衛跟着薰衣的做法。儘管他覺得已經沒這個必要,但又顧慮到召回護衛的決定可能會讓薰衣耿耿於懷,所以一直沒能付諸實行。不過,看來似乎沒有擔心的必要了。
如果父親趕快轉身離開就好了。這樣的話,之後只要好好安慰這兩人即可。不過,父親卻一臉茫然地杵在原地。
「薰衣大人,請您不要隨便向我的『耳』攀談。再說,他好歹也是躲起來的狀態吶。」
不過,薰衣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些。他沒有將自己掩埋在那張無表情的面具之後,而是像以往——在那座穭不時前往窺探,被綠樹圍繞的小山丘上生活時一樣的怡然自得。
「我覺得自己大概無法像您這樣,能夠周全地顧慮到每件事、在暗中策劃陰謀,或是很有耐心地執行耗時的策略,藉此慢慢讓棘手人物的勢力衰敗下來。」
光憑這一點,穭就能明白事情圓滿落幕了。倘若薰衣和稻積未能察覺彼此的心意(又或是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那麼,只要設法讓他們明白即可。當初能想到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也就是說,他想離開這裏了嗎?既然如此,直說不就好了嗎?薰衣這麼想着。
「不。是我之前報告戰況時,您自己說溜嘴了。」
第三名隨從名爲真菰,是薰衣在挑選跟着他一起回四鄰蓋城的隨從人選時,最先選出來的男子。
話雖這麼說,但他並沒有完全解除警戒心。薰衣能夠自由行動的範圍,依舊只有四鄰蓋城和牧視城之間的往返路徑。而兩人這趟騎馬出遠門的目的地,也只是在前往牧視城那條道路的周圍——亦即穭的放牧場這樣安全的場所。
不知所措的鶲,只能站在原地低頭看着緊緊抱在一起的三人。
「我是指鯷。」
在「駒牽之亂」過了三年後,穭開始會偶爾和薰衣一起騎馬到遙遠的地方。
「不要。我可不會把稻積讓給吾弟。」
穭再次朝他點頭。薰衣露出平靜卻也蘊含着強大力量的表情。不過,他之後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表情一瞬間放鬆下來。穭不禁覺得,薰衣表情無時無刻都在變化的這一點,感覺從初次見面時就未曾改變過。
「您當然可以。」
「然後,我得到了自己能夠確信的答案。現在,我甚至能夠將那個答案所呈現出來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穭大人,不管當初吹的是西風或東風,也只是您和我的處境調換過來罷了。倘若當年吹的是東風,讓旺廈獲得了勝利,導師或許會央求放過您和稻積一命吧?而我的父親大人或許會將您們軟禁在森林中的那座小山丘上。之後,因爲瘟疫席捲王都,讓我幾乎失去了所有親人。鳳龝的殘黨前往營救您的行動以失敗告終,而我陷入必須馬上決定如何處置您的情況。」
一陣風吹來。不同於二十九年前吹撫荻之原的那陣風,而是溫柔、和緩的風。
「何必做出這種犧牲呢?讓您的弟弟迎娶稻積不就成了嗎?」
或許真是如此吧?一瞬間,穭感覺自己好像就置身於這個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世界中。
在那種情況下,他必定會嚐盡許多辛酸和痛苦的滋味。不過,他或許還是能夠像薰衣這樣爽朗地笑出來。穭這麼想着。
這是在薰衣死前一年所發生的事。
32 穡朝歷二八七年·薰衣三十七歲
荻之原一戰已經過了三十年。
在這段期間,能稱得上是戰事的,便只有「駒牽之亂」,以及和來自大陸的異國人之間的戰鬥。對人民來說,與其說是戰事,那或許還比較像是天災。
所以,在四鄰蓋城上方飄揚的旗幟,這三十年來也不曾改變過。自從廈王子和龝王子在一百五十年前開戰之後,直到目前爲止,這樣的情形僅出現過兩次。
第一次是從穡朝歷一二三年開始。鳳龝的文月長達十二年的治世,再加上其子枸橘二十年的統治時期,合計三十二年。第二次則是緊接在後的旺廈夏花七年的政權,以及身爲其繼承人的侄子涼風二十三年的政權,合計三十年。然而,在這兩段期間之內,與其敵對的一方都發起了超過五次的叛亂行動。
在這三十年之間,發生過的亂事只有一件,而且還是在未能演變成旺廈叛變的狀況下,僅維持了短短一段時間的騷動。
所有人都覺得征戰的時代結束了,穭也這麼認爲。而在接獲事實並非如此的消息之後,所有人都感到錯愕,就連穭也錯愕萬分。
二十二年前,當薰衣宣誓要捨去旺廈之名時,最讓穭感到憂心的,便是旺廈的族人是否會拋棄薰衣的問題。要是其他族人自封爲首領,並召集殘存的旺廈族人發動叛變,薰衣痛下的決定便會變得毫無意義可言。
穭決定賭睹看。除了薰衣之外,旺廈沒有其他擁有正統血脈的存在——他如此押注,並認爲自己應該已經贏了這盤賭局。
然而,在荻之原一戰剛好過了三十年的穡朝歷二八七年,旺廈終於另立首領而發動叛變。
在甲美山地西北方,由信風一族所統治的土地上,有着一座名爲櫻觀城的小城。某日,這座小城突然遭到兩千五百名的軍勢攻擊,而後被佔領。
身爲信風首領的獵夫親自率軍包圍這座城,並派遣使者要求敵方投降。使者返回後向他報告,佔據那座城的所有武將,身上都配戴着雷鳥的族徽,而敵方的總司令還自稱是旺廈的首領。對方等於是在宣言,這是旺廈爲了推翻鳳龝政權而發起的叛變行動。
聽到使者帶回的驚人消息後,在獵夫眼前的這座櫻觀城頂端,冉冉揚起雷鳥的旗幟。
最先讓穭感到困擾的,是該怎麼將這項消息傳達給薰衣纔好。旺廈的人民終於拋棄他了。薰衣真能夠承受這樣的事實嗎?
然而,來到他面前的薰衣,已經聽聞過這件事了。在四鄰蓋城中,想讓這件事傳入薰衣耳裏的人可多得是。
「自稱是旺廈首領的那個人,究竟是何許人物?」
薰衣以出人意表的冷靜態度開口問道。
「就算這樣,能請您再想點辦法嗎?」
「我要去櫻觀城。倘若不去的話,等於我承認自己不是旺廈的首領。」
「不。我一定會讓他們開城,然後放下武器。所以,請您饒那些人一命吧,穭大人。」
最後,他對薰衣這麼說:
然而,薰衣卻做出了最讓穭擔憂的宣言。
直到目前爲止,穭時常因薰衣熱切的請求而折服。這有時帶來了好結果,有時也讓他後悔莫及。而這次又會如何呢?穭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恐怕無法拒絕薰衣的請求了。
此外,穭事先交待過樊,倘若旺廈軍主動開城繳械的話,就別殺害任何一名成員,僅將敵方陣營的首腦押回王都,然後將剩下的旺廈族人分配到至今已經被發現的旺廈村落裏頭,並派人監視。至於那些農民,則命令他們返回原本的村落。
薰衣沒有回答而沉默了下來。穭認爲他是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做法,所以又繼續往下說。
「因爲那是一座無論想攻打何處,都沒有半點優勢可言的小城。我沒想到有人會率兵佔領這樣的城堡。」
「我不在乎。」
櫻觀城的大門開啓了。
「就算您擅自和他們約定,我也無法……」
「您這麼問我,我也很傷腦筋吶。不過,我想他或許就只是想這麼做而已吧?他的目的只在於以旺廈首領之名做出叛變宣言,完全沒想到下一步該怎麼走,又或是覺得接下來會怎麼發展都無所謂了吧?薰衣大人,您無須在意這件事。那八百人都是無法放棄『參與叛變行動,然後戰死沙場』這種夢想,而被死亡纏身的存在。就順他們的意吧。雖然被捲入的一千七百名農民有些可憐就是了。」
穭的頭開始痛了起來。沒想到事情都已經演變至這種地步,薰衣還會這樣跟他無理取鬧。
「不,其中的一千七百人是當地的農民。似乎是因爲對領主有所不滿,所以才加入了這次的作戰當中。不過,剩下的八百人確實都是旺廈。有隱居起來的人,也有並非如此的人。」
「薰衣大人。不是八個人,而是七個人。我應該已經跟您說過,梧桐的死罪無法赦免。」
除了讓稻積和雪加哭泣這點以外,和家人共度的最後一晚也相當地祥和。
「那麼,您打算怎麼處理?」
「由您扛下死罪並沒有意義。」
妹婿大人不僅這麼表示,還主張自己是旺廈的首領,同時也是這場叛變的主謀,讓樊懷疑他是不是腦子不正常了。不過,這也沒辦法。於是樊便依據他本人的說法,將妹婿大人押回王都。
「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沒辦法了。」
靠近城門後,薰衣放聲吶喊:
穭愣愣地望向薰衣。現在的他,不同於之前堅持前往「常暗洞穴」時的態度,帶着一種熱切的眼神,宛如在向心愛的女性求婚的男子一般。
答應薰衣前往櫻觀城的時候,穭便已經做好了恐怕無法再和他相見的覺悟。他認爲薰衣大概會死在那裏吧?無視薰衣的存在而自封爲旺廈首領的人物,沒有不對薰衣動手的理由。
「沒辦法了。這是我們約好的,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不過,其實我準備了一些餞別禮,希望您能夠收下。」
當然,一開始,櫻觀城裏頭也充滿了對薰衣的敵意。但薰衣憤怒的神情,甚至比他馳聘沙場的模樣更來得有魄力。無人能夠持續朝他舉起武器,他們不得不在薰衣的跟前屈膝折服。身穿帶着旺廈族徽的皮甲,又佩帶着印有雷鳥圖樣的寶劍。目睹薰衣這樣的身影,他們無法否認這位人物就是自族的首領。
「那名叫做梧桐的人物,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做出擁城自重的行動?」
隔天,聽到薰衣表示自己的決定仍沒有改變,穭不禁嘆了一口氣。
薰衣回到牧視城,和稻積、鶲以及雪加共度了最後的時光。第二天晚上,他向衆人表示了自己的決心。他不得不去的事實,他想去的事實,還有明天過後,自己將永遠和他們分開的事實。稻積和雪加哭了。薰衣在離婚的證明文件上簽名。倘若一切都能順利進行的話,他便會以罪人的身分死去。
「是我的腦袋。」
「您想死嗎?」
「因爲我是旺廈的首領。爲了讓旺廈的叛變行動告一段落,就獻上我本人的腦袋吧。」
隨後,一切都如同計劃安排順利地進行了。在「駒牽之亂」過後,所有人都不再對薰衣抱持警戒,或許是值得慶幸的事吧?他平安抵達了櫻觀城外頭的包圍網。等到夜晚降臨之後,薰衣趁着夜色穿上皮甲,佩帶寶劍,讓隨侍在旁的真菰捧着捲成一團的旗幟,然後從包圍網之中溜了出來。未曾注意後方動靜的包圍軍雖然爲此大喫一驚,但也沒有前往盤查那兩名騎馬朝城門前進的人物。來到城牆和包圍陣線之間的距離中間處時,薰衣下令真菰高舉手中的旗幟。
「這我辦不到。我必須出面去領導那些人才行。既然他們已經走上了錯誤的道路,我就更應該這麼做。」
在穭發出暗號後,鯷搬了一個巨大的方形寶盒過來。打開蓋子後,薰衣瞬間瞪大了雙眼。裏頭放着他當年舉行「更衣之儀」時所準備的物品——有着雷鳥族徽的寶劍和皮甲。而捲起來收在角落的布團,看起來似乎是旗幟。
薰衣的眉間擠出深深的皺紋。
「屆時,我便不會再阻止您了。」
「開門。把城門打開。」
「我已經和稻積離婚了。她和孩子們就拜託您了。」
穭認爲這樣的指責實在有點蠻不講理。
「薰衣大人!」
樊感到相當困惑。看到妹婿大人騎馬衝向櫻觀城時,他簡直嚇壞了。不過,之後反抗軍便表示出願意繳械、放棄抵抗的態度。原來如此。是妹婿大人去說服了他們嗎?這次他又立下大功勞了。樊原本是這麼想的。
根據穭的說法,倘若薰衣想前往櫻觀城,成爲援軍的一員是最簡單的方法。不過,這會讓他接下來不方便行動。尤其是「想要以薰衣本人的腦袋換取他人的活口」這個目的,將會變得難以達成。所以,穭決定安排薰衣和他的隨從一起離開四鄰蓋城,然後讓他自行加入援軍部隊。
「拜託您,讓我去吧。」
「光憑梧桐的腦袋恐怕不夠。」
依據王都的審判結果,身爲羣起叛變的旺廈一族首領的薰衣,將會被宣判死罪。而至於梧桐等一行人——
「這座城已經被信風包圍住了。雖然我還是會派遣援軍過去,但只是表面上這麼做應該就夠了。對方那樣的人數想必也做不了什麼,不是繼續躲在城裏而餓死,就是出面對決而戰死沙場吧?」
接下來的情況,就有如當年在真菰所屬的村落中的發展一樣。櫻觀城的大門之所以會開啓,是爲了方便衆人在極近距離之下殺死薰衣。然而,在沒有任何人動手射殺接近城門的薰衣的時候,或許勝負便已分曉。
之後,雖然穭仍極力說服薰衣打消這樣的念頭,但他心裏其實也相當明白,自己這麼做只是在白費力氣。
「與其說將這些東西獻給您,或許說是還給您比較正確。畢竟這原本就是屬於您的物品。」
「但您並沒有參與策劃這場行動。」
「就算您過去了,恐怕也無法入城吶。可能會被旺廈人民亂箭射死。」
「穭大人,我該如何感謝您纔好……」
雖然覺得自己這麼做實在不夠灑脫,但穭還是前去監禁房探望薰衣。
「就算去了,您也無計可施啊。」
「我不會做出白白葬送自身性命的行爲。因爲那是不應爲之事。不過,這並非白白葬送自身性命,而是以旺廈首領的身分死去。這樣的機會,或許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會想到準備這樣的東西,或許就代表穭其實也明白薰衣心意已決的事實。
「這也不成,畢竟他們已經引發這麼大的亂事了。」
「不過,那些人表示他們絕對不想被鳳龝砍頭呢。與其要面對這種處置,他們寧可繼續關在城裏然後活活餓死。所以,我和他們約定,絕不會讓鳳龝取他們的性命。」
薰衣拿起皮甲套在身上。尺寸剛剛好。自從十五歲之後,他也長高了不少。或許是穭這三天另外命人重新縫製的吧?
「那我就慷慨赴義吧。」
「爲何我非得砍下您的腦袋不可呢?」
當然,穭可以透過自己的權力阻止他去。只要穭不允許,薰衣無法動身前往任何地方,就連自己步入長眠的場所也是。
穭又重重嘆了一口氣,然後點頭允諾。他的臉看起來似乎衰老了許多。
「如果我的決定在三天後仍未改變呢?」
「您想說什麼?」
——您就這麼一心尋死嗎?活着就這麼讓您感到痛苦嗎?
話題進展至此,薰衣不得不和穭爭執起來。儘管能夠讓梧桐以外的那七個人免於死罪,但只有梧桐必定得腦袋落地。雖然穭接受了薰衣其他的所有要求,但只有這一點,他卻怎麼都不肯退讓。
之後,他依照首領大人的指示,將農民送回他們的村落,也將八百名旺廈族人分配到各個旺廈的村落去。然後,這下可傷腦筋了。因爲他發現,必須押回王都的「敵方陣營的首腦」裏頭,不知爲何出現了妹婿大人的身影。
在之前的村落中,薰衣是採取溫和的態度勸說;而這次,他則是予以怒聲斥責。斥責他們強行佔領不具任何戰略優勢的城堡,而展開武裝擁城的行動;在對鳳龝來說根本無關痛癢的場所羣起叛變;以及將無辜的農民捲入一場沒有勝算的戰役之中。
「這原本就是屬於您的物品吶。」
無論是身爲援軍總司令的樊,或是部隊裏頭的其他人物,恐怕都不會覺得薰衣的出現過於突兀,而會自行將這樣的情況解釋成「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爲他必須在這裏吧」。這就是穭所擅長的曖昧戰術。透過這種方式和援軍一同抵達櫻觀城的話,也比較好從城堡周邊的包圍網之中溜進去。
經過薰衣的一番怒斥後,梧桐等人終於領悟到自己所採行的戰術有多麼愚蠢,同時也領悟到自己犯下了將八百名族人,以及一千七百名信風的農民逼上死路的過錯,於是答應棄械投降。不過,他們有一個怎麼也不肯讓步的條件。
「旺廈大人。您已經拯救兩千五百條性命了,這樣應該已經足夠了不是?」
「其名梧桐。是旺廈四代以前的首領同父異母的妹妹生下的五男的曾孫。雖然親屬關係較遙遠,但血脈確實相連着。另外,還有三名他的親人,以及前任首領——亦即您的父親——的四名重臣,共同率軍掀起這場戰役。前提是,如果擁城自重也算是戰爭的話。」
這或許不是在回應薰衣,而是穭用來說服自己的一句話。
薰衣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所謂「敵方陣營的首腦」,便是包括梧桐在內的八人和薰衣。當然,樊大概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不過,倘若薰衣在開城後主張自己是「敵方的首腦陣營」的成員之一,樊想必也會遵照着穭的吩咐行事吧?
「那兩千五百名士兵全都是旺廈的族人嗎?」
「我再也不是鳳龝大人的妹婿了。我已經和鳳龝大人的妹妹離婚了。」
穭重複了剛纔的說詞,彷彿被薰衣感謝並非他的本意。隨後,他又面無表情地說明了之後的行動計劃。原來他已經考慮得這麼周詳了。
「我身爲四鄰蓋城之主,同樣也有無法違背的原則。」
雖然聽起來像是藉口,但這的確是事實。至少,倘若是在會威脅到鳳龝政權的場所發起叛亂的話,穭有絕對能夠在事前掌握到情報的自信。但如果是不具有戰略上意義的地區,他畢竟無法一一派人監視。
這些質問最終還是卡在喉嚨裏頭,而沒能說出口。倘若鳳龝的人民不承認穭是一族的首領,而另外擁戴別人的話,他真的活得下去嗎?
穭不禁啞然。雖然他有預料到薰衣會提出讓自己前往櫻觀城的要求,但這樣的發言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旺廈大人。您不能馬上決定如此重大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再慎重考慮三天的時間。」
「薰衣大人,請您別這樣無理取鬧。我無法讓事實扭曲至這種地步。所有人都知道,在梧桐舉兵作亂時,您本人其實還待在四鄰蓋城裏頭。我必須以死刑來制裁引發亂事的罪魁禍首纔行。」
「既然能夠這麼快就掌握到敵軍詳細的出身背景,怎麼沒能事前察覺到他們的動向呢?」
「當然,我不是要您在他們完全沒付出代價的情況下予以赦免。就給您旺廈首領的腦袋吧。這樣還不夠嗎?」
「難道只有我的腦袋還不夠嗎?」
然而,樊曾幾何時所提到的薰衣的「力量」,似乎遠超過了穭的想像。
「不成。敵營裏頭可是已經有一名自稱首領的人物存在了。也就是說,他們很明確地沒有將您當作首領看待。要是去的話,可會被他們殺掉。」
得知薰衣完成了自己渴望完成的事,而替他感到高興的同時,穭一想到在他返回王都後,自己接下來所必須執行的任務,就覺得胸口愈發沉悶。
八個人。這是讓穭無法充耳不聞的人數。難道薰衣還無法接受他之前的說法嗎?
「當然有了。要是不取我的項上人頭,就沒辦法拯救那八個人吧?」
「這是我以首領的身分向臣民保證的事情,可不能背信忘義。」
「是嗎?那也無可奈何了。」
薰衣垂下雙肩。
「薰衣大人,倘若是您的話,就可以免除刑罰。畢竟您原本就是清白的。」
薰衣將原本放鬆的雙肩再次拱起。
「關於這點,我們之前就已經討論出結果了。」
「說得也是。」
無理取鬧的人,或許其實是自己纔對。穭不禁這麼想。
「不過,就算您以自己的腦袋換他們一命,除了梧桐以外的七個人,還是無法免於終生軟禁的刑責吶。」
「我明白。我也已經跟那些人好好談過這件事了。無論身處何種狀況下,只要還活着,就有應爲之事存在。所以不能逃避——我這麼告訴他們。」
噢,是啊。穭突然想到,終生軟禁,其實也正是薰衣的境遇。儘管薰衣是遭到軟禁之身,他仍然找到了自身應爲之事,並努力實踐。儘管出現了能夠讓他逃跑的道路,只要那並非自身應爲之事,薰衣便會主動去關上通往那條路的大門。
不是逃跑,而是離開的道路。現在,薰衣已經從軟禁的生活中找到了這樣的一條路。穭不能從旁妨礙他。
審判所被困惑的空氣籠罩着。無論是見證人、或是將罪犯包圍住的衛兵,都無法理解爲何薰衣也必須接受審判。
只有薰衣看起來相當平靜。跟在他後方的八人望着薰衣的眼神,就像是在人聲雜沓的市場中,看着在自己前方半步遠的父母背影的幼童。
穭開始進行審判。首先,他僅根據薰衣本人的證詞,確認了薰衣是旺廈首領、以及梧桐等人是受薰衣的指示,纔會發起這次的叛亂等事實。在確認其他八人都沒有異議之後,穭便隨即進入宣讀審判結果的流程。
周遭的人全都露出詫異不已的表情。不過無須理會,穭早已習慣以強硬的態度推行政務了。
首先,他宣佈對梧桐以外的七個人處以終生軟禁的處置。這七人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只是老實地聆聽着宣判結果。
接着,梧桐被處以死刑。聽到這,梧桐面色蒼白地望向薰衣。其他七人動作也相同。
「首領大人,這跟您說的……」
看到罪犯們不太對勁的模樣,衛兵們紛紛將手伸向腰間的刀。
薰衣迅速起身。然後以彷彿在散步的步伐,走向最靠近他的一名衛兵。
「薰衣大人。處刑日訂在明天了。」
薰衣在刑場中央坐下。劊子手高舉起手中用來砍頭的刀子。
「抱歉。」
薰衣狠狠地瞪向他。
然而,他的周遭卻充斥着許多的「殺了他」、許多的「我想殺他」,以及更多的「我必須殺他」。
「薰衣大人,我可以幫您安排替身。您就讓其他人代替自己受刑,然後躲到某處靜靜度過剩下的人生如何?」
一旦明白之後,便發現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然後,薰衣揮刀砍殺了梧桐。不想被鳳龝殺死的心願達成後,梧桐表情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穭並沒有馬上處決薰衣,而是派遣使者到牧視城,打算把稻積等人找來,讓他們和薰衣做最後的告別。
「旺廈的薰衣。我以發起叛亂而擾亂世局之罪,以及讓鮮血玷污神聖的審判所之罪,在此宣判你的死刑。」
於是,他看見了彷彿蓄着一池碧綠湖水的森林。
「您是認真的嗎?」
薰衣的頭顱應聲落地。
穭這時也明白了薰衣的言下之意。「以死來彌補」,便代表着「以死獲得赦免」。既然如此,他的死就不是可恥之事。
薰衣裝傻着回應。他一定也記得纔對。
「當初是您打斷了我的話,所以才讓我沒能說完啊。」
「梧桐。你膽大包天,竟以一族的首領僭稱。這個罪過,你就以死來彌補吧。」
梧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後微笑着閉上雙眼。
「『殺了他』、『我想殺他』和『不應該殺他』的想法,背後都各自有着理由。不過,『我不想殺他』則沒有任何理由。那不是學來或聽來的,而是原本便存在於心中的想法。」
儘管如此,穭仍向對方做了其實沒有必要的確認。
當然,穭也記得這件事。那時的每一句對話,現在都依然殘留在他的腦海裏。
「是這樣嗎?」
「當年,您在地底陵墓這麼說過。您曾經數度來窺探還在山丘上生活的我。每當您這麼做的時候,胸中總是會有『殺了他b、『我想殺他』、『不應該殺他』、『我不想殺他』這些完全相反的想法湧現而互相推擠着。之後,雖然您向我說明這些念頭是源自何處,但只有『我不想殺他』這個想法我沒能問明白。」
「噢,是嗎,原來如此。」
在薰衣被冠上盜領戰利品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因而只能予以死刑處置時,穭覺得自己不想殺了薰衣。在薰衣拔刀砍向添水時亦是如此。因爲對他來說,薰衣是必要的。
「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沒能向您問個清楚。請您告訴我,『我不想殺他』是從哪裏來的?」
雙手綁在身後的薰衣被帶了出來。或許因爲之前發生了梧桐那件事,薰衣明明確實被綁住了,但他周遭的衛兵卻仍表現出極度戰戰兢兢的警戒狀態。
「薰衣大人。我認爲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象,人的心中應該都會有『我不想殺他』的想法存在吧?只是,這樣的想法經常會被源自於各種理由的『殺了他』或『我想殺他』所壓倒。」
見證人包括了鳳龝的重臣月白、樊和斧蟲,還有蓮峯的霾、香積的賭弓、信風的獵夫、尚未瓦解的泉聲一族首領,也是穭所提拔的五加木,以及豐穰。
看見了山丘上的屋頂、看見了枇杷樹、看見了倒吊在樹上的人影。
「我明白。」
「沒有。」
薰衣露出開心的表情。無論到了幾歲,都仍讓人感覺稚嫩不已的這張笑臉。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笑臉,穭不禁又浮現依依不捨的情感。
「這究竟是……」
在一片混亂中,穭道出了結束這場審判的最終判決。
穭閉上雙眼。
「您說什麼?」
處決了梧桐之後,薰衣將刀用力刺在地上,然後放開雙手,以表示自己沒有反抗之意。
——說得也是。您已經決定不要留下任何遺言了吶。
「倘若您真以爲我會接受這種事情,那麼,這就是從十五歲來到這座城以來,我所聽過最嚴重的侮辱。」
薰衣突然唐突地大聲說道。穭等着聽他這次又會說出什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發言。
「旺廈大人。我絕對會遵守那個約定。我會讓一分爲二的血脈再次合而爲一。」
讓人們的內心不會再爲這種想法佔據——打造出這樣的世界,或許正是他們奮鬥的理由吧。
「我會設法安排,讓稻積也能和您一起生活。」
薰衣出聲催促道。
有這麼多見證人在場,找替身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吧?穭這麼想着。
然而,在地底陵墓所提到的「我不想殺他」,是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便有的想法。還未說過一句話,也不知道長相,只是從遠方眺望到的薰衣身影——那時,從胸口湧現的「我不想殺他」,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
不過,當初的他並沒有採用自己預先構思好的內容,而是直接對薰衣訴說當下所想到的一字一句。所以,在這些斷斷續續的交談中,自己接下來究竟會說出什麼樣的話,就連穭本人也無從得知。
「是這樣嗎……噢,或許是這樣沒錯呢。」
「請您住手!」
在見證人的座位上,有好幾個人拿起紙筆豎耳傾聽。
無人出面制止他的行爲。因爲薰衣看起來可能只是想從驚慌失措地逼近自己的梧桐身邊逃開;又或是因爲哪裏出了錯誤,讓他和罪犯坐在一起,後來才又轉念回到自己應該坐的位置。
「噢,對了。我有一件事忘記請教您了吶。」
不過,稻稹、鶲和雪加,都絲毫沒有意願前往四鄰蓋城。
「是這樣嗎?」
趁着還無人有所動作——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時候,薰衣轉眼從衛兵的腰間抽出刀,然後「磅」地一聲用力蹬地,一跳回到梧桐的身旁。
沒錯。穭其實不想殺了任何一個人。無論是斑雪、鬼目、添水,或是來自大陸的侵略者。
「話說到一半吊人胃口,可不是一件好事吶。」
薰衣愣愣地眨了好幾次眼。
一名衛兵喊道。雖然這些衛兵終於也拔出自己的劍,但卻不敢隨意靠近手中持刀的薰衣。
道歉之後,就沒有其他話可說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當中,他們對彼此說過了不計其數的話語。現在,已經想不到什麼還能說的話了。
「這樣啊。」
穭不禁苦笑。不是「拜託了」,也不是「我相信您」,而是「我明白」。的確很像薰衣的回應。
「你有什麼遺言嗎?」
然後高舉起刀。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穭只好獨自造訪了薰衣所在的監禁房。
看見了宛如一座孤島般浮在其中的小山丘。
處刑依照慣例的程序進行。
於是衛兵們一擁而上,將薰衣包圍了起來。
首先,身爲城主的穭坐在高出一階的臺座上。而處刑的見證人原本應該坐在較低的臺座上,但因這次想要擔任見證人的人數過多,沒辦法讓所有人都坐在臺座上,所以有一半的人是站着的。
穭舉起右手下達指示。
穭循着一如往常的做法開口問道:
聽到如此果斷的回答,見證人們個個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不過,薰衣過去曾說過的那些話,以及他毫不迷惘的表情,這時都在穭的內心復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