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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A》 · 紅玉伊月 · 3萬 字

做什麼事情都得心應手,其實就跟做什麼事都不拿手是一樣的意思。達米安從以前就這麼認爲,直到現在也是如此。他的四肢都修長得有些不太自然,再加上靈巧的手指和聰穎過人的腦袋,簡直可說是完美無缺。只可惜他並不是個熱情的人,所以每項優點都像被過大的鍋蓋罩住般,雖然並非毫無用武之地,卻也算不上是什麼驚人的長才。
而達米安之所以選擇這種危險的職業,只因他認定這一切都是必然的,也覺得這麼做才能快點結束掉人生的關係。
悄聲無息地橫掠過王城的長廊,廊下回蕩着幽深的寂靜。費了一番心力好不容易得手的王城平面圖已經全部記在達米安的腦海裏,現在他只需循着腳尖的方向到達目的地就可以了。這個擁有悠長曆史的國家──嘉達露西亞王城就是今晚達米安工作的據點。
想得到目標中的寶物,就必須先解開三道鎖。不過達米安只靠一根細針就輕而易舉地將鎖頭一一撬開,他的準備可說相當周全。這一天,王城裏聚集了來自各國的賓客,此時正舉辦着盛大熱鬧的夜宴。達米安很清楚,現在正是王城內部警備最鬆懈的時刻。
達米安覬覦的目標是嘉達露西亞的祕寶。聽說那珍貴的祕寶就藏在王城中某個位高權重的女性寢室裏。
達米安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盜賊。
至今爲止他已經偷過不少東西,當然每次也都成功得手。過去達米安也曾加入某個竊盜組織,但集團的作風跟他的個性實在不合。
『達米安,你又想找王族或一等貴族下手了……不是有更多能輕鬆得手的目標嗎?』
過去那幾個竊盜同夥就是這麼看待他的。
『對上流社會下手的收穫或許比較豐碩啦,但不僅勞心費力,風險也大得多,這可不是聰明的賺錢方法喔。』
達米安完全同意他們的說法。「聰明的賺錢方法啊……」達米安在嘴裏嘟囔,但回想當時,只記得夥伴們的無奈嘆息。
就利潤的考量而言,在大街上襲擊馬車、搶劫財物的做法或許比較聰明。達米安並不想自以爲正義的站出來批判這種行爲,真想做也不是辦不到。只是……該怎麼說呢。對了,因爲跟本身的個性不合吧!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沉重冰冷的金塊。
綴飾着耀眼寶石的皇冠。
一筆一劃都入木三分的美麗畫作。
達米安的手在這些華美的物品上緩緩遊移滑過。
這些東西是比染滿生活臭味的硬幣來得適合自己一些,但就算得手了,心裏也不會感到充實,畢竟這些東西多半馬上就會被拿去換成骯髒的錢幣了。
曾經有人問過達米安到底想做些什麼?但就連他本人也不曉得到底什麼纔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只因爲活在這世上不能什麼都不做,所以達米安纔會繼續當個怪盜。
一腳踏進寢室深處的密室時,達米安才放鬆了始終緊繃的肩頭。這是個沒有月光的黑夜,狹窄的小房間裏只有微弱的星光充當照明。達米安穿着黑衣,一頭微卷的黑髮,還有同樣漆黑如墨的眼瞳,此時正牢牢地鎖定在那份祕寶上。
這個國家的外交如此興盛,奢華的寶物肯定少不了,但他伸出食指觸碰的卻是個沒有華麗外表的魔法道具。嘉達露西亞王國中有個名爲薩爾瓦多的魔法師集團,深厚的魔法造詣當然不在話下,對國家也帶來極大的助力。這絕對就是薩爾瓦多一族代代相傳的祕寶沒錯。
「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最先浮上腦海的想法只有這樣。傳說中的祕寶看起來沒有半點特別之處,甚至難以讓人留下印象。曾聽人提起祕寶是隻耳飾,這玩意兒確實有着耳飾的外形。大大的、裝飾了細長石頭的耳飾。這是石榴石嗎?達米安沒有任何魔力,所以並不曉得這東西究竟有多神奇。
「該不會是把工作搞砸了吧?」
於是,面前的公主優雅地稍一旋身,坐上一旁的沙發。她依然沒有點亮燈,手裏也還握着槍。
「哎呀,我說你啊……」
緹蘭美目微斂,不知怎的,連拿在右手上的那把槍都放了下來。達米安心想,這也許是個好機會,想要襲擊她就得趁現在。這樣的機會很可能轉眼就消失了。但是,比起全身而退,達米安對她未竟的話反而更感興趣。
女孩乞求着。
吟詠的聲線,彷彿誘惑般輕輕觸動達米安的耳膜。那隻除魔耳飾像是燃燒了起來似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達米安的掌心間散發熱度。
相識已久的店主人開口問道。
(是夢嗎……?)
(這個孩子……請讓我的阿貝爾達因好好活下去。)
到了夜晚,燃燒火把的空氣卻如流水般芳醇誘人。
緹蘭微微笑着回答了他的問題:
示弱般舉起的手裏還緊緊握着剛剛纔得手的嘉達露西亞祕寶。那隻魔法耳飾的緋紅光芒正在達米安的掌心間微微閃爍着。發現他手裏握着的是那隻耳飾後,緹蘭隨即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望向達米安。
「這東西你願意接收嗎?」
在打開通往長廊的那扇大門時,她輕輕囁嚅了一句:
「還真被你偷出來啦?」
「數到一百後,我就要叫士兵來救駕了。無名的怪盜先生,你可要好好加油唷。」
這裏是王公貴族中身分地位最爲顯赫的人所居住的房間。現任嘉達露西亞國王的皇妹,她除了是位公主之外,也下嫁給魔法師集團•薩爾瓦多的尊師。因現任國王膝下無子,她所生下的第一皇子可說是最接近王位的下一任君主。
耳飾就這麼輕輕鬆鬆落入達米安厚實的掌心裏。嘆了一口氣後,達米安看也沒看其他奢華的擺飾一眼,就推開密室的門扉準備離開。但就在這個時候──
侵入她的寢室還被抓個正着,看來我是難逃被斬首示衆的命運了……就在達米安胡思亂想之際──
待第十次的雨季過後,他們的村子將會舉辦一場盛大的祭典。
「這麼美好的夜晚,最適合偷偷潛入心愛的對象房裏了。可以請問一下,你到這裏來有何貴幹嗎?」
「這位相當紳士的怪盜先生,突然這麼說實在很抱歉……不過,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喀鏘,鈍重失衡的聲音傳入耳裏。長廊上的燈光從背後微敞的房門縫隙間灑落。
達米安在黑暗中倏地睜開眼,感受着現實的滋味──強烈的海水鹹味,還有地板不自然的搖晃。
所以,女孩答了聲「是」。
「那是偷來的東西。」她又重覆了一次:
達米安將雙手舉高,儘可能不去刺激到對方,然後緩緩開口。同時窺探着是否有逃脫的可能性。
雖然聽不懂老人說的語言,卻也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但有一件事……)
(紅色啊……)
栩栩如生的夢境,讓達米安確認了好幾次所處的現實後,才終於肯定。
「那隻耳飾會告訴你的。」
達米安不由得瞠大雙眼,但他能做的反應也不過如此。下一秒他心裏立刻有了死亡的覺悟,同時也做好被殺害的心理準備。
「你拿在手裏的那隻耳飾,其實並不是我的。雖然藏在我的房間裏,但它並不是我的,也不屬於嘉達露西亞。」
緹蘭的自白也在預料之外,達米安訝異得蹙起眉頭,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這個經營當鋪的店主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矮小男人,佈滿皺紋的臉上還戴了一副小眼鏡。
從嘉達露西亞港出航的客船,三等艙房的雜亂大通鋪,這就是再真切不過的現實。
當緹蘭再抬起頭時,臉上勾勒出像是決定了什麼的深長笑意。
但就算如此,還是能感覺到那股由祕寶所散發出、超乎尋常的吸引力。
「──真是抱歉,我那卑微的名字實在不值一提啊。」
公主突然攻其不備地出聲:
這個出生在命定之年的病弱女孩,必須依照規定,完成向神獻身的約定。
達米安已經猜出對方的身分了,他對自己侵入的究竟是什麼人的房間當然也有所自覺。
「達米安,你的臉色很差喔。」
「……我一直覺得有些笨拙的女性很可愛呢。」
一伸出手指觸摸,立刻有種觸電的感覺。指尖因驚慌而顫抖,但也許只是心理作用吧,除了觸電的感覺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變化。指甲在墜石上來回碰觸了幾下後,達米安終於伸長手取下那隻耳飾。
「是個無名的怪盜先生啊。算了,這也無所謂。」
應該不可能。在黑暗中閃耀的緋紅光芒,確實擁有讓人「一見鍾情」的強烈吸引力。況且達米安對自己的眼光相當有自信,如果連自己的眼光都要懷疑,那從事這份工作也沒什麼意思了。
女性和達米安一樣有着一頭黑髮與黑色的瞳眸,她的手上還握着一把進口的小型手槍。
「真的很抱歉,人家的射擊技術只有三流的程度,一定會打到要害的,還請你多多見諒唷。」
達米安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覺得困惑纔好,只能直勾勾地凝視她那雙黑曜瞳眸。
隔着火堆,好幾個老人與一個稚氣未脫的女孩面對面坐着。
女孩用纖弱的聲音輕喃,默默地抱緊了懷中那溫暖的布巾。
站在不遠處的人影看起來像是個女人,而剛纔傳來的說話聲,同樣也顯示出對方是個女人的事實。
優美的聲音撒嬌似地低喃,音調中似乎還混合了不着痕跡的輕笑。
伸手探向胸口,立刻感覺到那顆紅色祕石的存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明明隔了那麼多層布料,卻還是能清楚感受到那顆祕石所釋放的溫熱。
「那是偷來的東西。」
†
(尊榮的女孩啊,你能理解吧?)
「你手裏拿着什麼東西?」
達米安悄悄抬起視線。
達米安輕喃出心中的疑問。
在意識回籠的同時,身體也像彈簧般立即彈了起來。
「──希望三百年來的詛咒能爲你祝福。」
「算是吧。」達米安含糊不清地回答。店主人搖搖頭,長嘆一口氣:
綠蔭與陽光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到頭來,她所說的每句話都只讓達米安感到迷惑。或者,她覺得事情都已經交待完了,只見公主臉上勾起了優雅的從容微笑。
「你碰到了那個東西……?」
這算成功還是失敗?還釐不出頭緒的達米安,只能暗自品嚐接下這莫名其妙工作的複雜心境。這天夜裏在晦暗的船舶中,達米安再也無法入睡。
「小偷先生,你叫什麼名字呢?」
達米安自嘲似地笑了笑。但女人笑不出來,只是愣愣地低喃:
「沒錯,身爲一個盜賊,我的技術也只有三流的程度呢。」
†
她是嘉達露西亞的黑蝶夫人,也有人尊稱她爲皇母──眼前這位女性名叫緹蘭。
他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也讓達米安原本就深邃的面孔更添了幾分抑鬱。如果穿上合適的服裝,他應該很適合冠上學者或研究員之類的頭銜吧。
祕寶並未被嚴加看管,只隨便地上了道鎖,讓事先準備不少道具的達米安不免感到有些失落。
真是個美麗的公主,她同時還身兼王妃、皇母之名呢,達米安心想。就算身處幽暗之中,她所散發出的高貴氣質仍帶來極大的壓迫感。
「你是──小偷?」
他的回答讓緹蘭淡淡笑了。
(難道是贗品嗎?)
如鳥籠般小小的銀色檻籠映入眼簾。除此之外,這間密室裏只剩下一隻書櫃,用不着再遲疑了。
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隻囊袋,達米安將裏頭的東西倒在桌面上。在這間就算是大白天仍飄着嫋嫋煙霧的幽暗店裏,紅色的光芒顯得更加耀眼。
「真正的主人……?」
「可是,那羣老頑固卻以耳飾的擁有者自居,死都不肯放手。可以請你……幫我把這個東西,還給它真正的主人嗎?」
老人們在抽菸的閒餘,嘴裏還哼着小曲兒。用異國的語言,唱着異國的樂音,那是非常哀傷的旋律。
達米安似乎也被她的困惑傳染了,不自覺偏過頭。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啊。」
(我只有一個要求。)
多麼優美的聲音。一片漆黑中,出聲者靜靜地佇足在房門口。
店主人眯細了本就細小的眼睛。
「真是的,你有這麼出色的技術真不曉得算不算好事。一個出色的盜賊,根本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什麼嘛。」
聽店主人發着牢騷,達米安只是聳了聳肩。對這一點,他也是深有同感。
「是真貨嗎?」
「我要偷只偷真的。」
哼,店主人打鼻腔哼出一氣,拿起放大鏡準備摸向那隻耳飾時──
突然乍現的小火花,彈開了店主人的手。
「!」
就連達米安也被嚇了一跳。
店主人皺巴巴的手指已經紅腫了。
「你沒事吧?」
達米安低聲問。店主人看來似乎不太在意,只是重新扶好鼻樑上的眼鏡。
「這個嘛……這種程度的傷是還用不着向你索賠醫藥費啦……」
真是個麻煩的東西啊,此刻老人的視線有着十足的商人精明。
達米安不由得蹙起眉頭,指尖同樣輕觸了下那顆紅色石頭。
「好像……沒什麼事嘛……」
在他的觸碰下,祕石並沒有出現什麼變化。盯着沒有表現出拒絕反應的祕石,店主人喃喃說了句:「活像個黃花大閨女似的,真是顆討人厭的寶石啊……」
「怎麼辦?要先調查看看嗎?」
「不,先留在你這兒吧,錢我們晚點再算。」
達米安執拗的語氣,讓店主人藏在眼鏡深處的小眼睛不禁直盯着他瞧。這小子對偷來的東西依然不怎麼執着,但他的態度確實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達米安嘆了一口氣,若無其事的說:「我只是覺得有點恐怖。」
「啊啊……」
達米安不是個擅於解釋的人,只能含糊其詞的結束這個話題。突然感覺有股力道扯住自己的衣服,達米安的視線順勢往下望去。
「哥哥的盜賊工作也做得挺有聲有色的嘛。」
她的臉上漾着微笑,因爲覺得幸福。
達米安不由得瞠大雙眼。
「對了,你那個漂亮妹妹前不久還氣呼呼的跑到我這兒來找你呢,快去見她一面吧。」
幾個男人全嚇了一跳縮起身子。
她確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氣質,達米安也承認妹妹或許真的有第六感,但她實在說了太多謊話。與那纖弱可人的外表完全背道而馳,米蕾妮亞的個性非常大而化之又很有膽量。
「……別跟那種不三不四的傢伙做生意。」
臉色鐵青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奔離,幾個被留下的同伴也慌慌張張地追在他身後而去。暴風雨般的喧囂遠離了,街道又恢復原本的祥和。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只是看着達米安。接着又以不可思議的目光瞥向達米安身後並輕喃道:
爲了保護這個孩子,爲了讓他活下去。
滴出的鮮血將成爲咒術。
這座小鎮雖沒什麼悠久的歷史背景,對外來者卻相當開放寬容。好人與壞人共存卻還是能讓人感到放鬆,確實很適合處於黑白兩道之間的達米安居住。
看她自信滿滿的模樣,達米安抿了抿嘴,有些厭惡地接着問:
若要問爲什麼,說穿了只是他這個做哥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妹妹有說謊癖的關係。
達米安旋踵準備離去時,店主人突然對着他的背影喊道:
「有什麼關係嘛,占卜師姊姊,繼續待在這裏也招攬不到幾個客人,有什麼好玩的嘛!」
如爬蟲類般轉動眼球,達米安輕睨了米蕾妮亞一眼,像是在催促她繼續說下去。米蕾妮亞輕撫桌上的水晶球,緩緩開口道:
「…………」
「等到了夜裏,你的內臟就要被喫掉了……」
「我要先回去休息了。」
怎麼看都沒有相似之處的兩人會以「兄妹」互稱,當然是因爲這是最方便的說詞。達米安與米蕾妮亞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
沒有聽見她的回應聲。完成一件工作後,累積的疲憊霎時襲向達米安的全身上下。所以他頭也不回,直接走向他與米蕾妮亞一起租借的小屋。
不知何時站起身的米蕾妮亞正抓住達米安的衣角,榛色的瞳眸目不轉睛地直視着。
那些男人看起來正在對那名女子搭訕:
米蕾妮亞的語氣中有些驚訝。她當然也知道達米安並不執著於得手的贓物。
嘆息般地,少女緩緩出聲:
「好不好嘛!」在男人的拉扯下,原本披在她頭上的頭巾也掉了下來。
佇立在路旁的達米安不悅地蹙起眉頭,但並沒有插手管閒事的意思。
她能看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也能聽到人們聽不到的聲音,這樣的能力或許驚人,但達米安其實不怎麼相信。
「我聽見了聲音。」
那是她牽着兒子的手指,料理食物的手指,縫補衣物的手指。
「那內臟呢?」
哥哥成爲盜賊,妹妹則在街角做起占卜師的生意。
直到再也看不到達米安那高人一等的背影,但就算已不見他的身影,米蕾妮亞依然怔怔地佇立在大馬路上,嚴峻的視線仍睨視着達米安消失的那個方向。
幾天前,他一句話也沒說就搭上前往嘉達露西亞的貨船。與其說是擔心,米蕾妮亞的不悅應該是出自達米安撇下她獨自一人享受旅行的樂趣這一件事吧。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但米蕾妮亞就是不喜歡,而達米安一向不擅安撫妹妹不開心的情緒。
「我過兩、三天再來。」
達米安這才發現米蕾妮亞竟用與剛纔相同的手法欺騙了自己,不由得疲倦地吐出一聲嘆息──
聽出她冷淡語氣中的譏誚,達米安不禁沉下臉。
「對了,達米安哥哥,你這次的收穫怎麼樣?」
「你說的老婦人是怎麼一回事?」
「哎呀,我現在才正要開始做生意呢。」
「是個老婦人啊,她是誰呢?有個老婦人在傷心哭泣。喂,你們之中是誰被呼喚了呢?」
肩膀激動得上下起伏,不住地喘氣。從窗口灑進的只有月光,他應該是躺在最習慣的堅硬牀板上休息纔對。周圍確實已染上夜色。
周遭依然處於夜晚,是個無風的黑夜。唯一能聽見的是外頭野獸的咆吼聲。
女人把針頭刺進手指。那是個有着淺褐膚色的女人,她的指腹相當白晰。
「我已經交給店主人保管了。」
下一秒,男人發出的尖銳叫聲劃破了寧靜。
被稱作占卜師的女子右手已被一把抓住。
占卜師少女並沒有注視任何一人,那雙榛色的眼瞳凝向半空,歌詠似的柔聲開口:
用來代替搖籃曲安撫幼子入睡,所唱出的咒語之歌。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中。優美得宛如琴音。
原本打算回自己那個只有兩間房的簡樸小屋去,但達米安卻在旅人熙攘往來的大道上頓住了腳步。
早就聽膩了這些訓斥,米蕾妮亞挑起柳眉微微一笑。
她臉上漾着微笑,一邊笑着一邊輕聲歌唱。唱出一首關於大地的歌,關於壯麗河川的歌,關於雨水和熱度──而一切都將沉沉睡去的歌。
就在一瞬間,幾個男人全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那慌張失措的模樣連旁觀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談話間,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好轉。此刻米蕾妮亞正抬頭對哥哥露出微笑。
「剛纔逃掉的那個人,還會再回來找我的,這次我一定要好好敲他一筆。」
一抹豔紅的血珠在指尖凝聚。
「是騙人的吧?」
「還是跟我們一起去樂一樂吧?」
女人相當年輕,說她是個少女也不爲過。但她的眼鼻五官相當精緻絕美,也少了分稚氣。幾個男人愣愣地看着她,頓時全都啞口無言。一頭銀髮如絹絲般垂落至腰間。白晰的頸子彷若陶瓷,榛色的瞳眸藏在同樣閃着銀光的睫毛下。完美的脣形微微輕啓:
明知道她心情不好,卻不知怎麼安撫的達米安只能藉由斥責來顧左右而言他。
「大概是跟那個地痞流氓有過什麼因緣牽扯吧。」
「……女人?她是誰呢?」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少女朝他這邊看了過來,男人震驚不已地雙肩直髮顫。
妹妹的美貌彷若神祇,且從小就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那樣的能力,在她進孤兒院之前大概就已經存在了吧。
米蕾妮亞不發一語,只是凝望着他離去的背影……
但下一秒,米蕾妮亞馬上就興致缺缺地聳了聳肩,淡笑着加了一句:「騙你的啦。」說出這句話時,她的目光並沒有放在達米安身上。
她的回答沒有一絲躊躇。就是因爲米蕾妮亞老愛說謊,才讓達米安覺得厭煩,丟下她獨自邁開步伐。
「爲什麼?」
達米安雖然不會使用魔法,但至少還有一些本事,而米蕾妮亞也以她自己的方式在亂世中求生存,所以他這個做哥哥的並不會太擔心。
女人在夜裏,用針刺破自己的手指。一邊唱着搖籃曲,同時創造出這顆鮮紅的石頭。
那是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啊。
只是兩個人湊巧生長在同一間孤兒院裏,也同時離開了孤兒院。他們之間並沒有「私奔」這等熱情的關係,米蕾妮亞會稱呼年紀虛長自己幾歲的達米安「哥哥」,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發展。
不屑之意溢於言表。
「你的謊話說得還真是精采啊,米蕾妮亞。」
男人們看着猶如被附身的少女,她所說的話令他們感到困惑。「什麼啊,說什麼老婦人……」話還沒說完,其中一個男人突然出現異狀。
這是在一族之中,只有女人能行使的咒術。但就算是女人,也只有爲人母才能行使的祕密聖禮。
†
達米安頭也沒回,只是臉色又垮了幾分。
他的臉色鐵青,全身上下不停冒汗。
占卜師少女像是要甩掉剛纔被抓住右手時沾上的塵埃,隨意地輕吹一口氣,但這或許也是某種神聖的儀式。達米安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的身邊,有些厭煩地眯細了眼。
這種生活已經持續好些年了。
達米安目前所居住的城鎮港灣,是比嘉達露西亞港小上兩倍不止、甚至無法稱作貿易港埠,卻有不少旅人到訪,乍看之下還算挺和平安寧的小鎮。
店主人又打鼻腔間哼出一聲,慢條斯理地連布巾一起捧着那顆祕石收到後頭去了。
「…………」
白濁水晶吸收了鮮紅的血液,也吸收了她的魔力。
「哥哥,你有看到那個人的嘴角嗎?腸胃不好的人真是可憐啊。」
「別問那麼多,我要回去了。」
名叫米蕾妮亞的占卜師少女依然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達米安一眼,只是冷淡的回應:「嗯,是啊。」
達米安被自己的叫聲驚醒。隨着一聲粗吼同時弓起上半身,緊握的拳頭冷冰冰的,還滲出了汗水。
「嗯,是啊。」
†
寬廣大道的一隅,聚集了數名男子,他們正圍着一個坐在攤位前的女人。她坐在一把簡陋的椅子上,包裹在層疊薄布底下的纖肩,顯示出她是個女性的事實。女人手邊放着幾本老舊的書和桌面上一顆說大不大的水晶球。雖然披着頭巾,但從側邊望去,可以窺見她的髮色是眩目的銀絲。潔白無瑕的小手,無可否認的確很容易勾起男人的興趣。怎麼看都不像做生意的氛圍,幾個男人心裏全抱着齷齪的期待。
就算成爲犧牲品獻貢的時刻,已迫在眉睫。
這個世界也依然是黑夜。
爲了掙脫那些莫名其妙的思緒,達米安用力甩了甩頭。這裏沒有令人窒息的青綠氣味,也沒有如流水般芳醇的空氣。沒有,不會有的。
「哥哥?」
門板被輕輕敲了兩下,那頭傳來米蕾妮亞刻意壓低的聲音:
「哥哥,怎麼了嗎?把門打開。」
達米安深深呼氣、吐出,重覆了幾次後,才終於看着門板開口道:
「……沒有,沒什麼事,你去睡吧。」
沒想到自己的叫聲居然傳到隔壁房間去了,達米安悶悶地出聲,但房門那頭卻靜默着。沒有聽到離開的腳步聲,傳進耳中的反而是有些刺耳的金屬聲。
直到門把扭轉了一下,米蕾妮亞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眼前,達米安都只能呆望着。
「你……」
「你沒事吧?」
邊說邊走近的米蕾妮亞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白天看到的那身裝扮,只是少了頭巾,任銀色長髮披垂身後。她可能剛結束工作回到家吧。達米安不禁一臉認真地詢問道:
「你爲什麼進來?」
「哎呀,還不是因爲……」
米蕾妮亞有些怔忡地回答:
「哥哥老是一句話也不說就偷偷跑出去了。爲了趕上你的速度,有時候也需要動用到鑰匙嘛,你說對不對呀?」
在她手中閃閃發光的是把銀色的小鑰匙。光澤度雖不同,但形狀確實與達米安所擁有的那把一模一樣。
「你是什麼時候……」
「哎呀,這種小事就別提了,就當是可愛的妹妹在睡前來跟你道聲晚安吧。」
「我沒有那種習慣。」
「嘉達露西亞?」
達米安微啓的嘴脣吐出乾澀的呼息。
「……那個犧牲者叫什麼名字?」
不是作夢,自己現在的確是處在現實裏沒錯。
這句話不全然是戲謔,但米蕾妮亞的口吻怎麼聽就是少了分認真。
聽她這麼問,達米安才驀然察覺掌心中握着異物,不由得停下動作。
「回房去吧……快去睡覺。」
「別開玩笑了。」
挑起的柳眉,透露出她心中的詫異。
接着開口的是店主人:
「你還真是隨便耶!」米蕾妮亞無奈地斥責。
「那個少年名叫──阿貝爾達因。」
「喀鏘!」耳飾掉到牀底下。果然還是該寄放在店裏吧,達米安思忖着。臨走之際,達米安也詢問店主人願不願意接受這玩意兒?對方雖然想也不想地馬上回答:「有些困難。」但是不是應該要不屈不撓,硬把燙手山芋丟給他纔對呢?當然,達米安也知道會從手中悄悄溜走的寶物並無任何價值可言,就算硬託給店主人,只要它還會再回到自己身邊,這麼做也就沒有半點意義。
「怎麼了?你應該不是來催我付錢的吧?還是捨不得昨天那件寶物,要來拿回去了?」
「關於這件事……」
「不,根據書上記載,食人魔物被消滅了之後,她就和薩爾瓦多斷絕往來,離開嘉達露西亞了。比起魔法師的身分,她擔任外交官的名氣反而大得多……」
達米安忍不住大喝一聲。但米蕾妮亞並無半絲驚慌,視線轉而望向達米安。達米安緊閉雙眼,攤開手心覆住自己的臉孔道:
「別跟着我。」
達米安沒有拒絕她的接觸。
抬起變得冰涼的拳頭,緩緩攤開手指。
邊翻開書頁邊說明,話音剛落,店主人又改口:
不如就當作是場夢吧。不,這一定是惡夢。達米安爲此氣憤得咕噥抱怨了一整夜。
「那個薩爾瓦多所傳承的祕寶,被藏在某個王族的房間裏。不過爲什麼不在神殿而是被王族所擁有,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
達米安輕撫了下自己的胸口,低聲說:「昨天的東西,可以拿出來讓我看一下嗎?」米蕾妮亞則沉默地把手肘支在桌面上。
「如果書裏記載得沒錯……食人魔物阿貝爾達因唯一遵從的魔法師應該還活着。」
所以我纔不想說嘛……達米安本就淡漠的臉孔又沉了幾分。
這是現實,達米安心想。
「你說的是幾十年前被消滅的那個嘉達露西亞食人魔物吧?他是個會喫人,而且擁有莫大魔力的邪惡魔物,能讓他從命的,聽說只有薩爾瓦多的其中一名魔法師……」
米蕾妮亞問得簡略,卻已充分表達出心裏的疑問。正因爲知道她的意思,達米安才更無法回答。
「在嘉達露西亞里,有個叫薩爾瓦多的魔法師集團,你知道嗎?」
「這是無所謂啦。」店主人邊說,邊打開上鎖的櫃子。
店主人點了點頭。達米安卻懷疑得蹙起眉頭問道:
「晚安,達米安。」
「總而言之,我就是從那裏偷……對啦,我就是從那裏偷來的。除此之外,我沒興趣知道更多內幕,所以並沒有着手調查。」
隔天一大早,米蕾妮亞緊跟在準備動身到當鋪去一趟的達米安身後。
說出這個要求時,嘉達露西亞那個美麗的尊妃臉上並無笑意。
好一會兒的沉默過後,店主人伸手扶了下鼻樑上的眼鏡,輕聲開口道:
但是,眼前的老人卻無情地說出那個名字:
「說到關係啊……你偷來的這隻耳飾,原本就是屬於嘉達露西亞那個食人魔物的呀──」
佈滿皺紋的臉孔浮現疑惑神色,店主人無意識的喃喃出聲:
「哥哥,你手裏抓着什麼啊?」
「那隻耳飾好像是自己跑回來的,看來它真的很喜歡哥哥呢。」
「喜歡達米安……」
「總歸一句,這東西的來歷很複雜吧?」
「等等!」出聲打斷米蕾妮亞的,是仍翻著文獻的店主人。
「那個魔物跟祕寶有什麼關係嗎?」
說到嘉達露西亞港,光是行來駛去的多艘商船就不是這座海港小鎮比得上的繁華,雖然沒什麼特別出名的特產,但他們的市集仍是充滿了魅力。
交談進行至此,達米安拒絕再讓這個話題繼續延燒下去。就算聽得再多,達米安也不願基於什麼人情義理而動身尋人。更遑論對方是個不知身在何處的陌生人。
「我說啊,這東西到底是打哪兒偷來的?」
一個小東西就這麼掉落在牀單上。
提起嘉達露西亞王國的薩爾瓦多一族,可是比那個貿易海港更出名的存在。那是個並非以血緣論定,而是靠魔法知識結成,擁有古老傳統的魔法師集團。
「嗯?嗯嗯?」
米蕾妮亞說着,邊伸出柔滑小巧的手疊上達米安他那正覆住雙眼的大掌。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達米安確實感受到柔軟的溫度。
「爲什麼?」
從當鋪回來後,達米安就直接躺上牀,嫌惡地丟開手中的鮮紅耳飾。
米蕾妮亞的頭型小巧,相襯之下身型好像很高r,但其實她整個人還是非常嬌小。加上達米安是個高頭大馬、手長腳長的男人,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達米安幾乎高出了米蕾妮亞快兩顆頭。
「不要碰,這東西是……」
達米安嘆了一口氣,坦承道:「我溜進了嘉達露西亞王城。」
「不要碰!」
當她縮回手時,傳入達米安耳中的是宛如歌詠般優美的音色,和那不常被叫出口的名字。沉靜的腳步聲響起,離開時還不忘細心地從外頭替他上鎖,達米安這才放鬆了肩膀的力氣,再度睜開眼。
拿出一本老舊的古書和一隻放大鏡,店主人說着:
「你居然丟下我,自己跑到那種地方?」
達米安倒是第一次聽說。或許很久以前曾經聽誰說過,但所謂的傳說故事,多半都是大同小異。
有種不好的預感。
「哥哥你也是。」
掉在牀上的,果然是那隻鮮紅耳飾。腦子裏竄過不想觸碰它的念頭,但達米安還是緩緩伸手拾起,將它放在牀邊的櫃子上,硬逼自己躺回被窩裏。
米蕾妮亞的詢問,讓達米安和店主人互覷了一眼。店主人臉上擺明了「你連這件事都沒說啊?」的訊問,達米安則是一臉「這種事有必要大肆宣揚嗎?」的表情。爲了引起那兩個人的注意,米蕾妮亞漂亮的手指在櫃檯桌面扣扣敲了兩下。
爲了不讓米蕾妮亞藉此大作文章,達米安硬着頭皮接續了話題:
「不對,正確說來,是屬於第一個喪命於食人魔物口中的犧牲者的。」
聽着店主人發出哺乳類動物般的單音節表達內心的疑惑,米蕾妮亞出聲道:
看到一大早就來訪的兩兄妹,店主人那雙藏在眼鏡底下的圓眼睛瞠得更圓了。
說話的同時,達米安腦子裏也掠過「說不定全是那位貴夫人的指示」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她似乎沒有放棄從薩爾瓦多將祕寶歸還的打算。而且她也有着與米蕾妮亞不相上下的頑固心動。就連討價還價的功力也是。
達米安嘶啞的發問,讓店主人垂下視線,又追溯起手中的文獻。
「這東西確實擁有強大的魔力……可是,它擁有的似乎是除魔能力,但又不是出自薩爾瓦多。雖然是世代傳承的故事……但古書上是這麼記載的。達米安,你聽過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嗎?」
(幫我把這個東西還給它真正的主人吧。)
「食人魔物?」
「我本來就是這樣。」達米安沒有搭理米蕾妮亞的叨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達米安,你什麼時候學會魔法了?」
「三百年前,食人魔物喫掉了第一個犧牲者的身體與靈魂,得到人類的形體──除了少年的外貌之外,魔物也短暫繼承了少年的名字。」
「該不會是被詛咒了吧?」
轉過身來的店主人在看到達米安從胸前掏出那隻耳飾時,驚訝得下巴都掉了下來。
「怎麼會……」
那雙不可思議的榛色眼瞳直視着達米安。米蕾妮亞雖然老是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卻又愛要求別人解釋理由。跟米蕾妮亞相比,口條根本佔不了上風的達米安覺得相當困擾,好像她早就知道自己最後還是會乖乖屈服讓步。
聽達米安敘述完與那個尊妃之間的對話後,米蕾妮亞喃喃說了句:「怎麼可能啊……」
達米安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在月光照射下,那閃爍着淡淡光芒的小東西,確實是已經寄放在店裏的──那顆嘉達露西亞的祕寶啊。
達米安只能像平時一樣無奈的嘆息。對於該怎麼放棄與她爭論,倒是挺得心應手的。
「不見了對吧?」
達米安想也不想地回應。這種事可一點都不有趣。
在他錯愕屏息的同時,米蕾妮亞已伸出白晰的青蔥玉指。
持續不斷的頭疼症狀並未稍緩,達米安只得以拳抵住額際。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也是這個妹妹的特技之一,然而此時她的目光卻放在達米安的手上。
米蕾妮亞說事情發生在幾十年前,那知悉當時狀況的人應當還活着沒錯。
「畢竟,那個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已經被消滅了不是嗎?而耳飾真正的主人也早就被食人魔物殺害喫掉了,要是連食人魔物都已經不存在……」米蕾妮亞不解地問:「到底要歸還到哪裏去纔好啊?」
「知道。」
米蕾妮亞代替達米安回答:
「我並不是……」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讓他無法接着說下去。
低頭看向那隻鮮紅耳飾,有着如血般的鮮豔殷紅。被封印在裏頭的,真的只有魔力嗎?
「這東西就是這一次的?」
「不過,那個人是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吧?她也住在嘉達露西亞嗎?」
把還不肯罷休的米蕾妮亞獨自留在店裏,達米安一個人先行離開。
這東西最好還是交給有能力處理的魔法師比較恰當,達米安在心裏偷偷盤算着。有一個說謊成癖的妹妹,令達米安對魔法師或占卜師一向沒什麼好感,但畢竟是以偷盜爲業的人,自是懂得和睦相處的道理。他有自己的門路,也樂觀的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
只是作了幾個莫名其妙的惡夢,不過是這樣罷了。
儘早忘記那些惡夢就沒事了。
面對蜂擁襲來的漠然與不安,達米安只能緊緊閉上雙眼。
†
綠蔭間迴響着嚶嚶哭泣聲。
彷彿悲鳴,又有如嘶叫般的哭聲。
她知道那是在呼喚自己。就算是暴風雨肆虐的黑夜,她也能清楚分辨那個哭聲。
怎麼可能分辨不出來呢,畢竟是她獨一無二的寶貝啊。
幼子在森林深處哭泣着,她那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正在哭泣着。
(一定會覺得寂寞吧……)
在我突然消失之後──
(不用害怕唷。)
只是稍微離開身邊,就好似被火紋身般嚎啕大哭的孩子,讓她心裏盈滿了憐愛。愈是掛念他,愈是疼惜到無法自拔。
(媽媽在這裏喔。)
抱緊他,輕撫着,溫柔地細聲呵護。
她閉起眼睛,豎耳傾聽孩子的啜泣與心臟鼓動。
(媽媽在這裏,就在你身邊喔。)
就算,我們即將遠遠的分離……
就算不久的將來,這具身體和靈魂將會被撕裂,再也無法映入你的眼簾。
達米安像是被活蹦亂跳的章魚塞住了整張嘴,露出一臉錯愕不解。
「若要出外旅行,今晚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再輪迴三次滿月……
她看着他。
就算踏上了這趟尋人之旅,達米安還是沒有擺脫鮮紅耳飾的夢境。不知道是想得太多還是偶然,但夢中的情景實在太過鮮明。揹負着全族的宿命,明瞭自己將會被當作犧牲品的年輕女孩,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讓剛出生不久的兒子能有美好的將來。在她消逝之後,以要讓孩子過得悠遊自在爲條件,她接受了成爲光榮犧牲者的重任。
站在微暗的薄暮中,米蕾妮亞的眼中閃着晶光。那雙稀罕的榛色瞳眸正直勾勾地凝視達米安,悄悄抬高了掌心。修剪得圓潤美麗的指甲在輕輕觸碰了下達米安的臉頰後──
†
只希望將來他回憶的時候,想起的都是被愛的記憶。
離開住慣了的城鎮那一夜,達米安一直喃喃念着要往東去纔行。而真正決定往東行的原因,並不是因爲相信什麼上天的啓示,而是米蕾妮亞掌握到的情報也直指同樣的方向。
傳聞過去那個被稱作「天國之耳」的嘉達露西亞稀世魔法師,就隱居在那個地方。
走吧,哥哥──迴盪在耳邊的,是米蕾妮亞輕柔優美的聲音。
「哥哥跑進我的房裏來,不由分說就拉着我的手說要私奔,還說要在星空燦爛的教會里交換誓言互許終身。我說我們是兄妹啊,這麼做是違背神意的,但哥哥實在太堅持了,我也只好跟着你一起走呀。」
米蕾妮亞的回應聲似乎隱含了淡淡笑意。聽她這麼說,達米安也覺得……或許真的不一定吧。
達米安知道,就是要往東邊。
這隻鮮紅耳飾給你。注入生命與魔力的這隻耳飾,一定能守護你的。
彷彿遭到雷殛的達米安呆愣地微張着嘴,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好像現在才終於注意到她的存在。「……米蕾妮亞?」他有些恍惚的叫出妹妹的名字。
「你是騙人的吧?」
那是一對雙胞胎幼兒被送進孤兒院那晚所發生的事。他們的村莊一年來不斷遭受暴風雨與水災侵襲,錢財、食物和工作的地方都沒了,好一個災厄之年。不幸總是會招致更多不幸,在朝霧還未散去的清晨,一對雙胞胎幼兒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多一張嘴喫飯,就多一個人捱餓。同時多了兩張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但或許正好是離開這裏的最佳時機。
「這可不一定喔。」
米蕾妮亞美麗的銀髮,在夜裏顯得更光輝耀眼。
米蕾妮亞的回應不帶責備,只是眺望着遠方,淡然開口道:
突然發出栗子在烈火中爆開的輕脆響聲,她伸出雙手狠狠給了達米安兩個巴掌。
「我到底是……」
突如其來的,米蕾妮亞出聲喚道。
『要走嗎?』
達米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的開口,換來米蕾妮亞一記冷冷的睥睨,接着她口若懸河地朗朗出聲:
拉住他的衣襬,小小的身體擋住了達米安的去路。米蕾妮亞開口喚着,但達米安卻露出混濁渙散的眼神,一邊喃喃自語着:「我非去不可。」
「等等……哥哥!」
「事情變得很麻煩哪……」
她的孩子健康地成長,耳朵上戴着紅色耳飾。
太陽慢慢隱沒逝去,月色將愈漸皎潔。
接着收好胸前那隻鮮紅的耳飾,將手邊僅有的錢幣裝入袋子裏,這樣就算打包好行囊。
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再過半刻,就要進入下個鎮了……你又作夢了嗎?」
「也不是第一次了。」
給你一個代表誓言的證明吧。
對面傳來聲音。來自在馬車一角抱膝而坐的米蕾妮亞。她把臉枕在屈起的膝上,假寐似地凝望着達米安。
「哪,哥哥……」
這段平靜的日子維持了好一段時間。不過,他和她畢竟都是習慣流浪的啊。
從那個時候開始,米蕾妮亞就改口叫他「哥哥」。
和這個少女說話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手指就數得完了,只是兩人正好選在同一天夜裏遠行,和她並肩走一段路好像也不錯。
『嗯。』
喀噠,載貨的大馬車顛簸搖晃着,達米安的眼皮不斷痙攣。
母親一手拉拔大的兒子,比其他人更愛撒嬌。就算她終究得放開手,還是會一直寵愛這個寶貝兒子。
每當你注視自己時,請你也別忘了想起我。
「那麼,要走了嗎?」
「…………」
坐在石牆邊的,是他那如妖精般美麗動人的妹妹。但達米安看也不看米蕾妮亞一眼,逕自邁出步伐。
「你可不可以別一入夜就睡得神志不清啊?達米安哥哥!」
「跟過去幾次一樣,夢裏的我好像變成那個小鬼的母親了……」
「!」
達米安沒有鎖門就直接走出屋子。
看到坐在孤兒院門口的米蕾妮亞時,達米安真是嚇了一跳。但不知爲什麼,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達米安在入夜時分醒來時,已經沒有之前幾次那麼慌張無措了。睜着空洞無神的雙眼下了牀,拿起從嘉達露西亞回來後就沒有碰過的行李。他的行李有兩件。一件是旅行用的雜物,和被問及職業時派得上用場的老舊魯特琴(注:Lute,絃樂器的一種。十六、七世紀時,被稱爲「樂器之王」)。
「我得往東行纔可以,那孩子……可能正在哭啊。」
隨波逐流或許是他們所揹負的宿命吧。
嘆了一口氣,達米安沒有深思就直接開口。
剛得到耳飾時的強烈不快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時會出現的渾沌意識。那是種幾乎讓達米安忘了自己膚色的奇妙感覺。米蕾妮亞側首枕在膝上,直視達米安悶悶不樂的臉孔。
再過不久,她蒙森林之神寵召的日子就快到了。
「……哥哥?」
是誰在哭?達米安並沒有解釋。像在夢囈似的。而米蕾妮亞的身影更是自始至終都沒有映入他的視野中。
「是啊……」
再一次,達米安凝視着現在的米蕾妮亞。揹着行囊,穿着旅行裝扮的妹妹。她一定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才待在這裏等達米安出現吧。就算是對米蕾妮亞的神奇能力半信半疑,但達米安對這一點卻沒有絲毫懷疑。
總是默默凝視着。
深深嘆了一口氣後──
†
在馬車上顛簸搖晃了一個月,途經了好幾個城鎮,也曾越過高山,而他們的目的地是座古樸的小村莊。
無意識泄出的輕喃,是種近似死心的認命。
達米安還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爲了不讓自己脫口說出什麼莫名其妙的話,他選擇閉上嘴巴。
達米安重新背起行囊,平靜地開口。原本的那些堅持早就隨風散去了。
還來不及驚訝,臉上已先浮現淡淡的苦笑。自從兩個人一起旅行後,米蕾妮亞就常常提起過去的事。而且每次都是在他剛從夢中轉醒的時候,就算達米安再怎麼遲鈍,也或多或少察覺到米蕾妮亞這麼做的意圖。
「嗯。」
老是選擇危險的路去闖,這樣的人生大概沒辦法改變了吧。
「醒啦?」
†
撩起黑髮,達米安用剛睡醒的沙啞嗓音回道。
華燈初上,穿着輕便的旅行裝扮,偶然撞見了彼此。這就是達米安和米蕾妮亞一同踏上旅途的情景。
「真是抱歉。」
就跟平常一樣,她的回答輕如羽毛。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直到這一刻,達米安纔有真真實實踩在地面上的感覺。同時也意識到自己走出家門時微妙的心理變化。
「不然還會是誰!」
她源源不絕的付出她的愛,給她稚嫩的孩子阿貝爾達因。
(所以不要哭喔,阿貝爾達因。)
抬高下顎的米蕾妮亞應聲道。看達米安那渾噩失魂的鬼樣子,就像灌了大量的劣質酒後,纔會出現的遲鈍反應。
「嗯,是啊。」
抱着這種想法的,可不只達米安一人。
無論何時,我、還有這隻代替我存在的耳飾,都會永遠、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媽媽不會對你說謊。)
懸在半空的月色由蒼白變得暈黃,呈淡紅色的天空漸漸染上一抹墨彩。
就算夢醒了,達米安也深刻記得,甚至可以藉紙筆畫出那孩子的樣貌。不諳繪畫的他或許沒辦法輕鬆完成那孩子的肖像畫,但如果是在人潮擁擠的市集擦身而過,達米安覺得自己應該能一眼認出夢中的阿貝爾達因。
這樣的情景,許久之前也曾經發生過。她會事先打包好行囊,是因爲能洞悉人心,達米安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開朗的笑聲和在河邊玩耍的戲水聲。
輕喃出口的,是顧左右而言他的歉語。
「怎麼突然問這種事?」
鼻間嗅聞到的是乾草的味道,清爽的微風輕拂他的臉頰。
得往東方去纔行,他心裏有了這個想法。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就如同她的問題,她是要他堅定自己的人格,纔會不斷地提起過往。
「你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孩子。」
「自從認識哥哥以後,我就老囉。」
達米安輕睨了她一眼。米蕾妮亞則回報他以一臉的故作天真。就跟平時一樣,所以達米安也早早放棄了與她爭辯的念頭。
「不過……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當時的達米安已經多少能區分自己的喜惡,所以認識了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小女孩後,他也儘可能不與她有所接觸,或許正因爲如此才記不太清楚吧。達米安對在孤兒院生活的那段記憶很稀薄,和米蕾妮亞之間的回憶更是淡如白紙;唯一清楚記得的,就是一開始她所帶來的衝擊。
一個下雨的早晨,她來到了孤兒院。那是個小小城鎮裏的一間小小孤兒院。那個時候,米蕾妮亞就有一頭美麗的銀髮,和如白瓷般的雪嫩肌膚。
『希望你們能收留我一陣子。』她不哭也不笑,只是淡淡說着。院裏的孤兒們都遠遠看着那個宛如妖精的少女。但對達米安而言,在對她的外表感到新奇之前,不知爲何就已經先入爲主的討厭她了。達米安的雙親很早就去世,之後他便在孤兒院裏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孩子們中也是最年長的一個,卻怎麼也沒辦法融入周遭的環境。
孤兒院裏的孩子也以孩子的方式歡迎米蕾妮亞的到來。有些畏怯地圍在她的周圍,其中不乏有好奇心重的少年想伸手觸摸她如絹絲般的長髮。
『我勸你最好別這麼做。』米蕾妮亞冷冷地開口:『頭髮是很重要的咒具,說不定會想嚐嚐你的鮮血滋味喔。』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沒有加入交談的達米安也投以注視,不由得感到厭惡。心想,那個女生還真敢一臉認真的說出那種屁話。
慢慢地,她也和達米安一樣變成特立獨行的存在。兩個人的共通點就是不喜歡與其他人太親近。
米蕾妮亞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老愛裝模作樣的玩些占卜師遊戲,但不管她說了什麼,聽在達米安耳中都只覺得是詭辯。這些事達米安都還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你很礙眼,討厭死了。」
達米安一邊回憶一邊輕喃。
米蕾妮亞只是笑着傾聽。達米安現在才突然發覺,離開孤兒院後,她的笑容漸漸多了。
「所以你纔會突然動手抓我的頭髮吧。」
米蕾妮亞逸出呵呵輕笑,回憶着過往淡淡說着。
對啊,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呢,達米安想起來了。沒錯,每天聽她說那些沒營養的話,院裏的孩童居然還滿心崇拜的說她有什麼特別的力量,達米安真的覺得厭惡極了。算準她結束占卜後的落單時刻,達米安像拔稻草似的用力扯揪她的頭髮。
達米安對驚訝得瞠大榛色瞳眸的米蕾妮亞說:
「哥哥!」
米蕾妮亞瞪大了眼睛,目光變得深沉,但仍是輕拍達米安的背爲他順氣。達米安把額頭抵在米蕾妮亞纖弱的肩膀上,染上污血的嘴脣不屑似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達米安抓着自己的心口。
濃郁的流水與綠蔭的氣味。
刀劍與斧頭、繩子和火焰。
就算這麼問,他也只是搖搖頭,更用力地抱緊她。
米蕾妮亞笑着,馬車也到達下個城鎮了。
但是,任誰都料想不到居然會有這麼龐大的「獵人」團體出沒在此處。
(媽媽……)
白晰的膚色。
高壯的人們。
船緩緩駛動了。啊啊,我們的命運將會飄向何方呢?
『嗯,是啊。』
有
村裏默默進行着祭典的前置準備。到了那一天,即是他們母子倆分離的日子。但她還沒有告知孩子這件事。
†
沒有人知道所謂的「它」是指誰,米蕾妮亞不知道,就連達米安也不知道。
仍有些模糊朦朧的視野中,看見了米蕾妮亞漂亮的銀髮。
「遭遇那種險況的,其實並不是我啊。」
破曉時分,他所待的地方是旅店提供的小房間裏。
「它想要回去。」
米蕾妮亞扭曲的臉孔看起來像是快哭了,達米安從沒看過她露出這種的表情。心裏忽然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媽媽……)
「可是……」
坐在木頭地板上,背倚着牀鋪。米蕾妮亞就坐在自己面前,用蚊吟似的聲音微弱開口:
該怎麼對待女孩子,或是女孩子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達米安當然不會知道。
胸前的口袋裏還收着包裹在布巾中的鮮紅耳飾。達米安不再憎惡它的存在,不再認爲都是它才讓自己遇上這種狀況,他已經不會再這麼想了。這隻鮮紅耳飾的過往,彷彿就是達米安親身經歷的另一場人生。
這是個胸口騷亂不已的夜晚。
腹部的傷沒有經過妥善的治療包紮,就被關進暗無天日的船底。強烈的海潮味直逼得人作嘔。
達米安的神智仍有些恍惚,但說出口的話卻相當清晰果決:
伸手抹了抹嘴角,達米安緩緩搖頭。隨着嘆息一併吐出輕喃:
拉簾的另一頭,躺在隔壁牀上睡覺的米蕾妮亞跳了起來,一下牀便急忙趕到達米安身邊。
沒有甩開也沒躲開達米安伸來的手,任他用幾乎會留下淤痕的強大力道緊緊抓着自己。米蕾妮亞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是同樣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她的力氣不大,卻非常溫暖。
如果你能順利逃走就好了。
她的臉色變也沒變,淡漠地回道:
達米安還以爲她哭了,原本白晰的臉孔覆罩寒霜,堅毅的雙眼只直視着前方。
†
「它想要回去。」
我真的很高興。
米蕾妮亞的回應並不激昂,語氣卻是嚴肅僵硬的。
「達米安……!」
「既然知道糟糕,你就別再說話了。」
那些異國人打算對我們做什麼呢?
但他並沒有說出心裏的想法,只是淡淡地訴說:
──回想起來,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這樣的對話模式就定型了。
異國的人們嘴裏喃喃有詞。
試圖轉身逃跑時,一把銳利的刀刺進她的側腹。
是這樣嗎?他不解的歪着頭。
縮在一起緊緊抱住彼此,兩人裹在同一條被子裏相擁而眠。
唯一聽懂的,只有這個單字。是即將前往的目的地嗎?
已經不是會爲了睡覺胡鬧的年紀了,孩子會這樣還真是不可思議啊,或許他也感應到了吧。感應到離別的腳步就快接近了。
「達米安哥哥根本不懂該怎麼對待女生呢。」
雖然同是銀髮,閃耀的光澤度卻是不同的。
那時候的自己,壓根沒想過會和她一起旅行。
在意的是比平時囂鬧上好幾倍的鳥叫聲,還有心慌意亂遲遲不肯入睡的阿貝爾達因。
啊啊,比阿貝爾達因的更白一些呢,達米安茫茫然地想。
「真是糟糕啊。」
嗯,你別害怕,媽媽就在這裏。
「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說出這句話時,她臉上有着什麼樣的表情呢?面對她的背影,達米安無從得知。
(怎麼了?)
達米安突然激烈的咳了起來,還吐出紅裏摻黑的血水。
「不……」
就好像……兩人真的是一對兄妹。
啊啊
白色肌膚的男人們大鬧密林一事,她的村子也間接得知了這個消息。
已經醒過來的達米安無從得知之後的發展。
爲了早一刻到達目的地,他們決定今天早上就攀越山巔。
「把它還給嘉達露西亞吧。哥哥雖是盜賊……但比起追捕一個小小的偷兒,嘉達露西亞的魔法師應該更看重這個祕寶纔對。既然這是嘉達露西亞的東西,那就還給嘉達露西亞吧。」
「他們被當作奴隸販賣……可是,她真的能活到那個時候嗎?」
「不對。」
「哥哥,我們放棄吧。」
阿貝爾達因────
(嘉達露西亞。)
「振作一點,你是怎麼了……!」
快逃!
味道……
這是他們在密林中生活的最後一夜。
†
別哭,阿貝爾達因。
但是,她的回答確實讓達米安釋懷了。說是甘心也行,既然她的謊話說得那麼明顯,接不接受就是個人問題了。他並沒有對其他人戳破米蕾妮亞的謊言,也沒有興趣這麼做。既然他已經得到答案,對她也不再有興趣了。
謾罵、怒吼、哀號、雜音交織而成的異國語言。
血的
「……唔!」
還真是令人懷念啊,達米安不覺地想。
『你剛剛說的,全都是騙人的吧?』
先下車的是米蕾妮亞。輕柔的絹發在風中舞動,她頭也不回地輕輕說了聲:
她還活着嗎?應該還活着吧。
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側腹。雖然沒有流血,但襯衫底下的肌膚卻是炙熱的。可能是傷到內臟了吧,感覺很差,不過達米安知道自己的身體或生命並沒有遭受危害。被刺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這東西不屬於嘉達露西亞。」
發出如野獸的咆哮,達米安驚醒過來。但就算醒過來了,仍像困在黑暗中摸索徘徊般,只能躺在牀上不斷掙扎。
爬上狹窄的小徑,達米安輕喃道。
†
有一瞬間,米蕾妮亞那雙榛色瞳眸似乎想嘶吼出什麼般閃爍動搖不已。但沒一會兒就別開了目光,緩緩站起身來。
「可是,我很高興。」
「是奴隸。」
每當閉上眼休息假寐時,總不斷襲來的幻覺。不,那並不是幻覺,而是某人的記憶。追溯着鮮紅耳飾的記憶,追溯創造出耳飾的女孩記憶,就連她的痛苦,達米安也能感同身受。
走在身旁的米蕾妮亞緊抿着嘴脣,沉默地一直向前走。
忽然間,達米有種想問她爲什麼會在這裏的衝動。
這趟旅程並不有趣,也遇不上什麼好事。當然達米安也可以問她跟來的理由,但他知道這麼問可能會傷了她的心,所以始終沒有問出口。就算真的問了,她大概也只會說出「因爲我是你妹妹呀」這樣的答案。她……又會對自己說謊吧。
沒錯,誰能說那不是謊言呢。再也沒有比互稱兄妹更可笑的謊言了。
「可惡……」
達米安想不出個所以然,於是甩了甩頭。我說不定快瘋了吧,心裏卻事不關己似的沒多大感覺。
「哪,哥哥……」
身邊傳來的清冽聲音,讓達米安原本呆滯的目光微微轉動了一下。
米蕾妮亞注視着前方,淡淡開口道:
「哥哥在住進孤兒院之前,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達米安不由得停下腳步。
「爲什麼這麼問?」
不管是前幾天也好、現在也好,總覺得米蕾妮亞詢問了許多過去從沒有問過的事,這讓達米安很是困惑。
「我想了解哥哥的事啊。」
「那問了之後呢?」
「我要你去回憶。」
米蕾妮亞話說得直截了當,口氣相當強硬。還來不及驚訝,空洞的心就已經被她乘虛而入了。
米蕾妮亞要我去回憶自己的過往。
要我去回想達米安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
米蕾妮亞似乎也不打算等達米安回話,自然地持續着沉默。
低頭看着背對自己的達米安,她美麗的臉上一片肅穆。
達米安裹在毛毯裏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
同時,她的手也更用力抓着達米安。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自滿,讓達米安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氣。因爲,他不認爲她在說謊。
米蕾妮亞輕聲呼喚,磨蹭着膝蓋靠了過來。
我心愛的、孩子啊……
「別開玩笑了。」
不是被惡魔附身,不是祖先顯靈,不是魔女也不是占卜師,達米安說:一切都是謊言。他說得那麼堅決果斷,所以米蕾妮亞決定把他的話當作正確解答。她決定相信達米安的說法,也決定和他一起好好活下去。
米蕾妮亞也如往常般頷首以對,兩人之間又變得沉默。
凝神望向深暗的夜。天空灰濛濛的,慘淡的月悄悄躲在朦朧不清的暗雲後頭。
「沒有……」
「無聊到我都快打呵欠了。」
「他們可是頭一個丟掉我的,我最討厭的就是他們了。」
「眼睛看見的那些影像、耳朵聽到的那些聲音,到底哪些纔是我的幻覺呢?」
聽達米安這麼說,米蕾妮亞也笑了。
過去的孤寂回憶戕害着她,但同時也治癒了她。雖然不抗拒想起在孤兒院的那段生活,但也明白那些日子早已過去了。
冰冷的指尖輕觸耳飾。
達米安不覺瞠大了眼,困惑的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
達米安心想,就算是逞強,她的膽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大。雖然外表是那麼纖弱,做出來的事卻老教人搖頭興嘆。
口氣裏不帶一絲責備。誰叫這丫頭就是這種個性呢。
指尖更加使勁。低垂着眼,米蕾妮亞接着說:
沒有充足的食物,沒有可供休息的牀鋪,連藥品都沒有。
「嗯,是啊。」
「我生長在一個四處賣藝的歌舞團。像我這樣的髮色很奇怪……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樣……我的髮色很奇怪,身爲一個人類,這算是很稀奇的吧……我好像是被當作舞娘養大的,不過我老是說些讓人毛骨悚然的話,他們……大概是嚇着了吧。結果我就被賣到妓女戶了……」
她拒絕了達米安的詢問,之後就是一大段空白的沉默。
露宿野外的夜晚。
因爲明白達米安一向對身外事不怎麼執着,但與其當他的女人,不如當個家人,成爲他的負荷還比較有可能長久陪在他身邊。她的選擇應該是對的,所以直到現在她依然能待在他身邊。
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得見阿貝爾達因的銀髮、水藍色的瞳眸,和那隻鮮紅耳飾。
現在想想,每次偷東西時老是選擇一些價值不斐的藝術品,大概跟小時候的記憶有關吧。這種性格在某些方面實在很不討喜,也不曾爲自己帶來什麼好處,還真教人唏噓啊。
當達米安仰天長嘆一口氣後,才說了一句:
發生令人恐懼的事了。達米安確實循着耳飾的記憶追溯着。循着力量,循着魂魄,就像是屬於自己的另一段生命。
「所以,那天你說我是在說謊時,我真的很高興。這樣我就不用再迷惘了。」
「那不是什麼值得聽的故事。我生在很普通的家庭,普通的長大成人,因爲媽媽死掉了,所以我就很普通的被後母掃地出門了。」
身體沉重得像鉛,視野漸漸迷茫。
擁有妖精般美貌的她只會說謊。米蕾妮亞並不後悔這樣的生存方式,也不曾想過要尋求其他的某生方法。但是……
因爲老是會看見一些不想看的形影,聽見一些不想聽的聲音。
乾澀的喉頭顫抖着,吐出細啞如絲的歌聲來安慰孩子。這是一首關於大地的歌,關於壯麗河川的歌,關於雨水和熱度,而一切都將沉沉睡去的歌。
狹隘的船底,因高燒不斷而惡夢連連。
(沒事的,沒事的……)
達米安的模樣不太尋常。滿布的汗水和槁木般的臉色,緊抓着的胸口處,那隻鮮紅耳飾正閃爍着詭譎的光芒。
「……哥哥?」
明明是自己想問的,居然還說這種話。
†
跟着歌舞團不管走到哪裏,每每遇見占卜師,必定會得到「這個孩子擁有稀有的才能」這樣的提點。
一邊走着,米蕾妮亞輕撩起銀髮,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過去也沒什麼好拿來說嘴的。」
「你的父母沒有阻止嗎?」
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輕易任人宰割!米蕾妮亞白晰的手覆上達米安緊抓着自己胸口的拳頭。似乎看見鮮紅的光芒和黑煙飄散。掌心感到一陣熱燙,然後就麻痹了,緊接而來的是令人作嘔的壓迫感。
「因爲躲雨的關係,我就進了那間孤兒院。其實打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在那邊待太久。」
「那你……」
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自己好像是出生在頗富裕的家庭,不過也記不太清楚了。
†
達米安的目光驀地變得冷冽,米蕾妮亞卻靜靜地笑了。
從孩提時代就有太多這樣的經驗。確實其中有大半部分都是自己想太多了,所以米蕾妮亞纔會搞不清楚。
阿貝爾達因不斷拿已經髒污的衣服替自己擦拭。除此之外什麼都辦不到的他,只能淌着滿臉淚痕,不停哭喊叫着媽媽。
「我確實擁有稀世的才能,但並沒有用來當作餬口的工具。我沒有成爲魔法師,也沒有成爲占卜師。」
「哥哥!」
米蕾妮亞手捂着嘴角,轉開了視線。看起來好像正在回憶過往的一些細微瑣事。
「我就像平時一樣逃掉了。」
米蕾妮亞氣憤得大喊:
看着淚流不已的阿貝爾達因,唯一能留給他的……只有這首歌了。
還斷斷續續地發出不安的呻吟。
她突然喃喃自語:
然而,當生命到了盡頭,又該怎麼面對死亡?
米蕾妮亞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決定起來守夜看顧火堆。兩個人剛開始旅行的時候,這些工作原本都是達米安負責的,但她也曾經歷過一個人的夜晚,對於生火的方法當然也不陌生。
啊啊,別哭。
但從來沒有人指導過米蕾妮亞該怎麼使用那些力量。
「──我至少會盡力守護我喜歡的人!」
只有達米安,他說:她在說謊。
雖然不比滿月,但米蕾妮亞覺得,這樣的夜晚實在不太好。
媽媽……孩子在呼喚我。
「我不會允許的!」
「又是騙人的吧?」
†
「難道你真的……」
她的話怎麼聽都有些怪怪的。
從鼻間輕呼出一口氣,達米安臉上勾起淡淡笑容。那些事已經過去太久,久到都感覺不到悲傷了。
「我說啊……」
†
「就是啊。」
「因爲你老愛騙人的關係吧?」
這句話讓達米安忍不住回頭。
「嗯,是啊。」
達米安笑了。進到孤兒院之前的事,他根本想都不會去想。既不是會在心裏留下創傷的悲傷回憶,也不是會讓人沉溺在過往難以自拔的甜美回憶。
還真是困難的要求啊,達米安不禁苦笑。
本欲反問,卻清楚感覺到米蕾妮亞閉上嘴巴,完全沒有想回答的意思。她應該不希望被反問這樣的問題吧,心裏忽然有種報了一箭之仇的莫名快感。
從達米安的指縫間,隔着布巾直接觸碰到那顆鮮紅的石頭,米蕾妮亞的手指被灼傷了。額際也滲出豆大的汗珠。
這條命不會奉獻給密林的神,而要爲心愛的孩子燃燒殆盡──她心中早已有了決定。
所以才戲謔的叫他「哥哥」,而他也接受了。
米蕾妮亞垂下視線,打斷達米安的問話繼續開口:
脣瓣忽然用力一抿,她改口道:
似乎有個模糊黑影在那裏搖晃着,米蕾妮亞又看到了虛構的幻影。
「有沒有遇過什麼有趣的事啊?」
「可是,身爲一個女人──家人的……」
米蕾妮亞不懂祈禱的方式,也不曉得面對這種狀況時該念些什麼咒語纔好。
但是,她不能輸。
「你也跟我一樣吧?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再忍耐一下!」
達米安吐着紊亂的喘息,似乎相當痛苦。米蕾妮亞不知道他是因爲感到疼痛或是在悼念些什麼,只見淚水從他緊閉的雙眼滑落。
面對看不見姿影的女子,彷如詛咒般深愛着孩子的異國女子,米蕾妮亞低語:
「再忍耐一下。如果你有想回去的地方,達米安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不可思議地,她也說了那句同樣的話:
「別哭……」
†
在她的身體與靈魂被分離切割之前,就已經被異邦人扔進了大海。
直到最後都緊偎在母親身旁的阿貝爾達因,原本也想追着她一同投身大海。但異邦人並不允許,拿繩子用力將他綁得牢牢實實。
年幼的少年多多少少仍有成爲商品的價值。
沉入冰冷海底的女人死了。
她終究沒有依循宿命成爲獻給神的犧牲品。
她的身體沉入海底,再也沒有浮出水面。
只有靈魂變成了那顆熟悉的鮮紅石頭。
†
悠悠轉醒時,身體似乎不再那麼沉重,達米安覺得相當不可思議。依稀記得自己似乎作了很長很長的夢。
淡淡的晨曦微光和一片深綠。已經熄滅的火種氣味和細長的煙霧。
這些景色都沒讓達米安有太多感慨。視線逡巡着,想找尋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他身旁,有個屈着背癱坐在地的小小身影。
「哥哥……」
「我不是阿貝爾達因。」
人影伸出手指,微微拉高了連帽斗篷。
「你彈琴的時候,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跳舞呀。」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
達米安確實沒有拒絕。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嘆了一口氣,便把耳飾收回胸前的口袋裏。
而米蕾妮亞也抬起那雙榛色眼眸回視達米安。
他想伸手摸摸米蕾妮亞那張蒼白疲憊的臉孔,但最後仍只是把手停在半空中,達米安開口詢問。
「他們雖然出門去了,不過他們家的兒子應該有留下來看家纔對……」
「怎麼了?」
抓着他的肩膀,全身發顫的達米安脫口直問。但少年臉上卻滿是困惑神情。
身體動也不能動、也無法呼吸,就連血液似乎都在轉瞬間停止了流動。
第一個注意到達米安異樣的米蕾妮亞訝異得輕喚一聲。但達米安沒有回應她,卻扯開喉嚨對剛剛和自己碰撞,罩着連帽斗篷的背影出聲大喊:
「這樣啊……」
這或許是讓時間停止流動的魔法吧。
「你怎麼了?」
「是啊。」
「阿貝爾達因……你是阿貝爾達因吧……?」
眼前的他比夢中稍微大了一些,已經從少年漸漸成長爲青年。
就算扯着喉嚨大叫或伸腳踢他踹他,達米安還是沒有放下妹妹的意思,揹着兩人份的行囊又抱着米蕾妮亞邁步下山,達米安的堅持讓米蕾妮亞覺得無奈,也只能隨着他去了。
銀灰色的頭髮,水藍色的眼瞳。
這是騙人的。無一不精的達米安對樂器的彈奏方法也相當熟巧。但他並沒有回話,大概是覺得很意外吧。
對達米安而言,那並不是個沉痛或覺得苦悶的夢,但也決不是會讓人心情輕鬆的美夢。
一旦放鬆了身體的力氣,心情也跟着輕鬆不少。意識到盈滿全身的疲憊倦意時,腳趾頭也隨之麻木。
「我的名字叫芳一啦!」
到此之前,達米安還是夢到了關於鮮紅耳飾的記憶。
米蕾妮亞忍不住泄出一聲輕叫,但達米安只是露出一臉憮然,沒有多說什麼。米蕾妮亞知道他有他的顧慮,但還是覺得他這麼做實在太唐突了,而且連先打聲招呼也沒有。
「我們走吧。」
沒一會兒,就立刻找着了拔山涉水所訪尋的那戶人家。敲了門之後沒得到任何回應,問了附近的鄰居,說是幾天前全家人就出門遠行去了。
因爲直到最後一瞬間,阿貝爾達因依然呼喊着母親。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我們等她回來好了。」對親切的鄰人搖了搖頭,米蕾妮亞回應道。達米安也跟她有同樣的想法。總不能就這樣失之交臂吧,她也許是有要事到嘉達露西亞去了,雖然不知道這一來一往得花多少時間,但照鄰居的說法,應該不會拖得太久纔是。
歷經了昨天的夢境,達米安總算能把阿貝爾達因的耳飾和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之間的關係連繫起來了。
「你騙人!」
「……阿貝爾達因!」
到頭來,耳飾還是沒能守護阿貝爾達因。就算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在魔力更驚人的食人魔物面前,唯一守護住的只有那對耳朵。
「反正你本來就沒彈得多好。」
原本收在胸前的鮮紅耳飾掉了出來。
罩着連帽斗篷的人影停下腳步,直到他緩緩轉過身之前,時間好像瞬間流逝了幾十秒,甚至是幾百秒。
推開緊抓着自己的達米安,少年一臉不悅的低吼:
達米安站起身,煩躁得撥亂一頭黑髮。拾起掉在地上的鮮紅耳飾,達米安十分不悅地睨瞪着,心想:這趟旅程或許不該再繼續下去了。說它想回去並不是謊言,但如果爲了這個目的而必須傷害別人,達米安怎麼也無法釋懷。
她所守護的「阿貝爾達因」和她死別後,纔剛被送上嘉達露西亞港,隨即就死了。
來到前嘉達露西亞外交官隱居的小鎮時,已是隔天的日暮時分。
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遍。不打算讓達米安有拒絕的餘地。
他說話了:
「當小偷和占卜師是也不錯啦,但如果是樂師和舞娘的兄妹檔,一定更有看頭吧。」
可是不會錯的,怎麼可能會錯。
向鄰居道謝後,達米安和米蕾妮亞爲了尋找落腳的旅店而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哪,哥哥……」
既然自己無法丟下米蕾妮亞不管──那麼達米安心裏也有定論了。只是在他還來不及開口前,米蕾妮亞已經搶先出聲:
「我們走吧。」
他回答得很明白。
她深知自己的目光能看透人心,而別人的視線卻始終無法探知自己的想法,尤其是遲鈍的達米安。他們老用大眼瞪小眼的方式一較高下,不過米蕾妮亞至今仍未輸過。
這一次,米蕾妮亞垂下目光輕輕地笑了。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說出那句:「你騙人。」
「我不是。」
她踉蹌不穩地站起身。
「這隻耳飾一定不會再做什麼壞事了。」
那是個沒有母親的夢。
「所──以──我──說──!」
露出來的手指是比小麥色更深的褐色肌膚,藏在連帽斗篷底下的臉孔也是。
是要把米蕾妮亞獨自留在這裏?還是丟掉這隻耳飾?
其實米蕾妮亞也無法篤定,只是淡淡說出她所擅長的謊言。但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只要耳飾的詛咒硬是要拖走達米安的魂魄,那麼無論多少次,米蕾妮亞都會用力把他抓回來。但這個決定毋須說出口。達米安滿臉不悅的抿着嘴,低頭看向米蕾妮亞。
但到頭來,達米安還是沒有回話。
說被殺了也行,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被喫掉了。
情不自禁地,達米安叫出了那個名字。
任達米安抱着自己,米蕾妮亞的目光瞥向背在他身後的行囊。那是把老舊的魯特琴。一起旅行了一陣子後,因爲米蕾妮亞的推薦,達米安纔買下這把琴。
錯不了的,他那外貌分明就是數百年前母親深愛的孩子啊。
這座山間小鎮,比達米安他們所居住的城鎮更和藹有禮許多。
就連眼睛底下相連的三顆痣都一模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從街角走來的纖細人影不小心撞上達米安的手臂。兩人都感覺到撞擊的力道。「啊,抱歉。」對方反射性地先道了歉。
米蕾妮亞睜着那雙能看透人心的榛色眼眸對着他──也就是芳一說道:
達米安本想抬手稍微示個意,但卻辦不到。
米蕾妮亞的低喃掩飾不了心中的失落。再接着追問下去,想不到他們遠行的目的地竟然就是嘉達露西亞。白跑一趟了,達米安不由得這麼想。
米蕾妮亞之所以會推薦他買下這把魯特琴,是因爲她曾聽達米安演奏過好幾次。那是還在孤兒院時的事了。達米安並不是刻意要演奏給什麼人聽,彈琴只是他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罷了。
米蕾妮亞眯細了榛色瞳眸,雖然臉色極差,但還是露出一抹微笑。她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發自內心微笑着,只是她的說詞怎麼也無法讓達米安接受。
說起來,米蕾妮亞應該纔是生疏了技藝的那一個,但她還是開玩笑似的要求:
這把魯特琴只有在需要報出樂師身分時纔會拿出來撥弄兩下,因爲它是達米安的僞裝。想在陌生的城市蒐集情報,有時候必須僞裝成某種職業纔行。
「等這次旅行結束後,再彈琴給我聽吧。」
然後突然伸手把米蕾妮亞當作行李般,一把抱了起來。
說完後,他似乎覺得有點尷尬,又補了一句:「……應該不是。」
「沒有,我沒什麼事。」
「咦!等等,哥哥?」
達米安回應的聲音依然透露着不悅。
雖然不保證能掙到錢餬口,但兩個人都不是孩子了,若是真有這個念頭,大可以放手去做。只要下定決心磨練原本就有的技巧,讓人生多點樂趣也無可厚非不是嗎。
僵在半空的手改捉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近自己好看得更仔細。紅腫的手指應驗了最糟的預感。他吐出一句:
嘶啞的聲音少了平時的柔潤,達米安一聽就立刻坐直了身體。
「嗯。」
「這是怎麼回事?你明明就是阿貝爾達因啊,難道你不是嗎……!」
這樣的結局,達米安並不覺得遺憾。
「……哥哥?」
「……我已經生疏了。」
介入兩人之間插話的是米蕾妮亞。一看到米蕾妮亞,芳一瞬間怔忡了一下,水藍色的眼瞳不禁瞠大。
「大叔,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就像早已熟記的暗號,她輕輕點了點頭說:
「這樣的話……」
「你爲什麼聽到『阿貝爾達因』這個名字時,會轉過身來?」
「那是因爲……」
隔着連帽斗篷,他伸手搔了搔頭。
臉色有些抑鬱的開口:
「我確實不是阿貝爾達因,可是我知道這個名字,因爲……」
他忽然聳了聳肩膀,開門見山的坦然說道:
「因爲,那是我媽媽常說的傳說故事裏的主角名字。」
米蕾妮亞和達米安互覷了一眼,都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芳一轉過身背對兩人,淡淡說了句:「跟我來吧。」
「其實這種事你們應該找我媽談纔對,不過前陣子阿姨寄了封信來,她就跑到嘉達露西亞去了,所以只好由我來泡茶囉。媽媽連妹妹都一起帶去了,留下我一個人正好也覺得無聊。我媽常說的那個傳說故事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要是不嫌棄,我是可以說給你們聽啦,不過你們可千萬別當真喔。」
芳一轉過頭來說着。
接下來要說的故事似乎讓他有些難以啓齒,但他還是喃喃開口道:
「因爲,這個故事說的是關於我的前世。」
過去曾是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同時也以「天國之耳」響譽各國的外交官──薩爾瓦多•託託所居住的地方沒有半點特別之處,小小的屋子要容納一家人生活甚至稍嫌太狹窄了。
「我媽的工作是畫一些外國傳說故事的繪本,老爸則是教鎮上的小孩武術。」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孩子……芳一連外套也沒脫,就粗魯地替達米安和米蕾妮亞兩位客人端上泡好的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雙手枕在腦後,打斜了椅腳開口道:
「你們對薩爾瓦多的食人魔物瞭解多少?」
米蕾妮亞坦誠回答了他們所知道的一切。「只有這種程度啊!」芳一打鼻腔不滿的哼出一聲:「真是麻煩耶。」抱怨的同時,也開始有些得意的緩緩道出那個故事。
那是名叫阿貝爾達因的不幸少年死去後,纔開始的另一段故事。教人驚訝的是,芳一所描述的故事也可以說是達米安的夢境延續。
這一定是他從小聽到大的睡前故事吧。芳一口若懸河地說着那段故事,沒有一絲停頓,聲音起伏流暢得宛若詩人。
繼承了阿貝爾達因之名的食人魔物得到不完整的身體,也被那個名字囚困了自由,因此沉睡數百年之久。直到一個稚嫩的少女解開了他的封印。無能的少女以「我來當你的媽媽」爲契約,出人意料地得到了誰也收服不了的食人魔物。於是孤獨的魔物與寂寞的魔法師少女成了母子,她替他取了一個全新的名字。
瞪着自言自語的芳一,達米安忍不住大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達米安說得很認真,卻換來芳一的朗聲大笑。「不會的啦!」這是芳一的回答。
「再加上薩爾瓦多•託託逃離了嘉達露西亞,就算想物歸原主也沒辦法說給就給吧……」
說出這句話時,達米安的聲音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此刻正在遠方的嘉達露西亞少女,終於成爲他真正的母親了。
但芳一卻淘氣的在故事最後加了一小段插曲。就像他母親在生下他之後,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這是嘉達露西亞的尊妃•黑蝶緹蘭拜託我送過來的。她要我把這個耳飾還給真正屬於它的主人。」
達米安和米蕾妮亞又是隻能抽氣。看着掀開連帽斗篷的芳一,冷不防又被嚇了一跳。
達米安最後的詢問讓芳一垂下了目光,淡淡開口道:
芳一點了點頭。
「希望我得到幸福的人,怎麼可能詛咒我愛的人呢。」
要不要繞點遠路再回去呢?米蕾妮亞央求着。這樣也不錯啊,達米安同意道。
「我們家的哥哥在某些地方真的很不牢靠,要是沒有我看着他可不行呀。」
達米安和米蕾妮亞互看了一眼,靜默地頷首。
芳一的嘴脣抵在包覆着鮮紅耳飾的手背上。
芳一有些困窘地笑了笑,在他們追問原因前就自己主動掀開了連帽斗篷。
故事在食人魔物被消滅後劃下了句點。
「這個是……?」
雙手輕攏着赤紅的母愛誓言,他輕聲說:
她沒有說話,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中。米蕾妮亞確信,她一定是昇天去了。
「因爲立場的關係吧。」
除了道謝之外,並沒有得到等質的報酬。光就利益考量,這趟旅程真是虧大了。
「可以告訴我關於這個耳飾的故事嗎?」
但單就一場即將劃下句點的旅程而言,芳一的道謝卻是最好的結語。
沒有較勁的意圖,他低語道:
打開布巾,讓鮮紅耳飾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達米安想也不想的開口:
「你們的交情既然那麼好,爲什麼不自己……」
太迅速的動作,讓達米安和米蕾妮亞連想喘口氣都沒有時間。
芳一饒富興致地注視着紅色石頭,沒有一絲猶豫隨手拿了起來,鮮紅耳飾在燈光折射下呈現半透明的狀態。
「哎,說是說會收下啦,不過我也沒辦法把這玩意兒戴在耳朵上就是了。」
嘉達露西亞的祕寶,並沒有拒絕他的觸碰。
一旁的達米安只是默默聽着,等待米蕾妮亞的答案。
赤紅色的祕石突然浮出某種影像,但轉眼就消散了。
芳一沉默着,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聽着達米安所敘述的故事。
就算芳一的母親回來時還準備了大筆謝禮,達米安一定也會拒絕。只拿了一些旅程中派得上用場的藥品,其他雜物他們打算上街採買。芳一也不勉強他們,只是在臨別之際對米蕾妮亞說了一句:
總覺得好像被那個黑蝶尊妃耍得團團轉,但看到鮮紅耳飾此刻正平靜地躺在他手中,達米安心裏某處也不覺鬆了口氣。
雖然有滿腦子的疑問期待解答……「總而言之,你們先安靜聽我說完啦!」但因爲講故事的人任性的要求,達米安和米蕾妮亞只能乖乖當個稱職的聽衆。
芳一開口道謝。明明有雙盈滿傲氣的眼瞳,但在道謝時,口氣卻不可思議地直率坦然。
所以,如果不是被盜賊竊走了,這隻耳飾是絕對不可能被帶出嘉達露西亞港的。
「我的耳朵一直都沒有成長,不過聽力倒是沒有問題,所以我也覺得無所謂啦。」
「……歡迎回來,我的……另一個媽媽。」
「阿貝爾達因已經不在了。他的人生結束了,又重頭來過,然後又結束了,接着纔到了我這一代。」
芳一的回應讓達米安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就我的占卜呢……」
米蕾妮亞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緩緩搖頭,笑着開口回應:
「喂,你想不想留下來?」
「等哪天我找到了想守護一生的人時,再送給對方吧。」
米蕾妮亞猜測着問題的答案,開口接着問:
答案馬上就要揭曉了,達米安心想。如果芳一不是他們要找的那個人,這隻耳飾應該會否定擁有這副外表的他纔對。
「你說阿姨嗎?」
榛色的瞳眸輕瞥了達米安一眼。
達米安用指腹揉着眉心鎮定心神,硬逼自己出聲:
「……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是從嘉達露西亞帶過來的。」
他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理所當然的話,聲音中感覺不出絲毫感傷。
「這樣的提議也不錯,可是……」
「……好漂亮喔。」
說完,芳一便仔細地用布巾包起耳飾。
「所以,這個人也可以卸下她的責任了。」
米蕾妮亞僅挑起眉反問他是什麼意思。芳一也抬高那雙水藍色眼瞳直視米蕾妮亞。「我想我應該不會搞錯纔對。」他先蘊釀了這麼一句:「我感覺到你有很強大的魔力,要不要我叫媽媽介紹幾個魔法師給你認識?如果能接受指導,你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謝謝你們替我把這隻耳飾送來,我還要代替我媽媽、還有另一個媽媽感謝你們。」
芳一詫異地擰起眉頭。達米安對他說:「你摸摸看。」
水藍色瞳眸微微眯了起來,芳一輕喃。
「阿貝爾達因已經不在了。」
就在這一瞬間──
聽芳一這麼說,達米安忽然覺得眼前的男孩好耀眼。也清楚知道他一定是在豐沛的愛情灌注下無憂無慮長大的。
「芳一先生,你說你被禁止進入嘉達露西亞?」
「你說的緹蘭就是緹蘭阿姨吧?她是我媽的朋友啊,因爲我被禁止出入嘉達露西亞,所以也沒跟她見過幾次面啦。就是那個阿姨說發生了有趣的事,才臨時把我媽叫回嘉達露西亞的呀……」
而兄妹倆也領悟到,這趟旅程終於要劃下句點了。
芳一說,如果可以,希望他們能留到他的家人回來,但達米安和米蕾希亞都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因爲,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謝謝你們。」
「真的謝謝。」
「說不定會有危險喔。」
藏在銀髮底下的耳朵小小的還有些變形,並不是一般人會有的形狀。
「到什麼時候……」
聽到這裏,達米安和米蕾妮亞只能倒抽一口氣。
於是,不擅言詞的達米安也笨拙地吶吶訴說起那女人短暫且哀傷的記憶。
米蕾妮亞頷首道:
想來他的心思也挺複雜的,纔會撇過頭去嘟囔了一堆不滿的抱怨。
「阿姨……」
斜眼瞄了瞠目結舌的達米安一眼,芳一露出愉快的笑容。「原來如此啊!」他同意似的點點頭,還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之後過了幾年,我就出生了。看到剛出生的嬰孩膚色時,她詫異地對女僕們大喊:『這孩子的名字叫芳一,他就是我的孩子……!』」
達米安想都沒想過,居然會有人把這麼粗鄙的稱謂套用在那個貴氣逼人的尊妃身上。芳一依然坐在椅子上,搖晃着手裏發出喀啦聲響的鮮紅耳飾回應道:
「對啊,好像是因爲我上輩子是食人魔物的關係吧。不過也是我媽在說啦,她老說我要是被薩爾瓦多的魔法師發現就糟了。媽媽對那個國家有很多美好的回憶,不過傷心的回憶也不少就是了。老爸會跟着一起去,大概也是爲了保護媽媽吧。雖然我覺得練武術實在不怎麼帥氣……卻不曉得爲什麼老是打不贏他。」
「所以我認爲,這隻祕寶是屬於你的沒錯,你願意接受嗎?」
「就是這樣的傳說故事啦。」芳一有些靦腆的笑了笑,聳肩道:「怎麼樣,你們相信嗎?」
魔物的名字,就叫芳一。
「有東西要給我?從嘉達露西亞來的?」
「我妹妹也是個超級愛哭鬼,說起來我們兩個還真是辛苦啊。」
達米安只看見一片朦朧的黑色靄霧,而黑色的靄霧看在米蕾妮亞和芳一眼中則是一個美麗女人的姿影。
「對方很可能會受到詛咒。」
「如果他們把你的存在當作祕密……」
短短一句話,可以解釋成各種問題,米蕾妮亞輕垂下視線回應:
他微笑說着。
芳一挑着眉,有些疑惑的反問。達米安點了點頭,從胸前取出布巾包裹的小東西。
「你打算到什麼時候爲止?」
沒有使用水晶,也沒做出什麼特別的行爲,她一開口就說出沒來由的夢兆。
「除非死亡拆散我們,否則哥哥和我永遠都會在一起喔。」
你騙人,如果他這麼說,那一切就結束了。抱着可能被達米安反駁的覺悟,米蕾妮亞還是說出了她想說的話。但達米安只是眯着眼望向遠方的無垠天空,手指輕輕撩撥着已有多年不曾彈過的魯特琴琴絃。
「好像還不錯嘛。」
他淡淡地回應。
米蕾妮亞也跟着望向無邊無際的天空──
「嗯,就是啊。」然後微笑着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