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A
《MAMA》 · 紅玉伊月 · 6.5萬 字
──聽好囉?
如果你在神殿深處迷了路,
一定要把兩隻耳朵緊緊捂住。
如果,只是如果喔,如果你聽到了聲音,
一定要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沉默不多作回應。
如果你回應了那個聲音,
被他知道你有耳朵的話……
一定會被「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喫掉的。
————————————————

孩子們的聲音迴響在神殿挑高的天井與純白的樑柱間。
「喂,她來了喔!」
「吊車尾的沒用傢伙來啦!」
圍在飲水區旁的少年們出聲嘲諷的,是個頂着一頭茶褐色自然捲發、擁有一雙如初綻的紫羅蘭眼瞳的少女。她正緊咬着下脣,佇足在少年們面前。
「喂,託託!今天的考試你考了幾分啊?」
其中一個少年不懷好意地扯開獰笑問道。
「尤安,這樣太可憐了,別問她這種事啦!」
站在一旁的另一個少年用故作氣憤的語氣說完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當然是考零分啊!」
託託忘了自己原本想到哪裏去,一旋踵就拚命邁開腳步狂奔。
正準備走過一扇半開的門扉時,裏頭傳來的對話讓託託無意識地停下腳步。
最討厭的不是媽媽。
少年們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譏嘲笑意,還刻意炫耀似地發出「嘿~?」的怪叫聲。
遠方傳來呼喊託託名字的聲音。
「蕾、蕾瑪老師……」
「爸爸他還在宮廷裏呀。因爲有客人來,他們現在應該正在談話吧。聽說是個從遙遠的東方島國前來的客人呢。」
託託其實並不討厭唸書,何況她從小就格外愛書,還常爲了看書而在神殿的書庫裏流連忘返。只可惜她天生就沒有驅使魔力的才能,所以那天託託也只能嘆着大氣,一個人默默在神殿的長廊上漫步着。
老舊的書籍散發沉鬱的香氣。熟悉的書本氣味總能讓託託感到心情平靜,卻也有種幾乎要被橫亙在眼前的黑暗吞噬的錯覺。
就算託託早已習慣承受師長的怒氣,但這些話卻好似鈍重的兇器般狠狠砸向後腦杓。比起讓樹木枯萎的冬日寒風更有甚的冰冷,使得喉嚨深處都爲之凍結。
這個王國位於大陸盡頭,雖稱不上壯麗,但聚集在港口的船舶貿易所帶來的經濟收益,卻能讓擁有悠久歷史的王族過着豐衣足食的生活,可說是相當豐饒的國度。
她的胸口彷彿破了個大窟窿,又好像失足跌落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呼吸變得好睏難、好難過……
那天夜裏,託託偎向正在編織衣物的生母,怯怯地開口問道。
「怎麼啦?」
如果,現在被他們抓到……
這個國家雖因貿易而繁榮,但守護王室千秋的並不只有財力和武力。擔負起這個國家最重要力量的,其實是種名爲「魔力」的異質能力。
拚命跑着、跑着,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神殿的書庫前。
「呀啊!」
「媽媽,你聽我說喔……」
人們稱他們爲薩爾瓦多家族,但並非以血緣關係爲依據,而是因爲他們身上都具有魔力,也將魔法知識加以體系化並分享共有,進而團結成一族。薩爾瓦多家族每年都會讓魔力受到認可的孩子接受特別教育,再爲其冠上薩爾瓦多之名。在這之中,原本該是薩爾瓦多家族內最具資格的託託,卻生來就不俱備魔法的才能。
「神殿的長廊不是用來奔跑的地方,這句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
爲了逃避那些無所不在的譏笑,套在小靴子裏的雙腳不停在神殿的長廊上奔跑。
位處沿海地帶的王國──嘉達露西亞。
「託託,你在做什麼!實在太沒教養了!」
就算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傢伙,她還是生在薩爾瓦多家的託託呀。託託哪裏都不想去,也不認爲自己有本事能到什麼地方去。
如果現在出聲,一定會被趕出薩爾瓦多的。
我還可以待在這裏嗎?
遭受嘲弄的少女發出悲鳴般尖銳的叫聲:
國家中央建立了一座雄偉的城堡,比鄰而居的是座以純白石塊建造而成的神殿。
生母雅麗的視線沒有從手裏的編織品上移開,就像平時一樣輕聲回答。託託的父親是宮廷裏的魔法師,也負責當中一部分的公務。
這句話讓少女臉色登時刷紅,難以承受地立刻轉身從少年面前跑開。亂成一團的茶褐色捲髮在頸邊晃動。
聽到這句話時,託託不由得狠狠咬住下脣。雖然拚命想要忍耐,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託託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傢伙,他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絕對不能發出聲音來。
抱緊懷中的書本,少女只能一而再地不斷道歉。也許老嫗罵完氣也消了,只見她從鼻間哼了一聲後,便轉頭踱向神殿的另一頭。
「──老師,關於託託的事,您打算怎麼辦呢?」
「不然是十分嗎?還是二十分?我今天可是又考了一百分喔!」
眼淚滑落臉頰,託託嘶聲大喊,忍不住抓起身旁的毛線團丟了出去。
試了好幾扇窗,總算發現有扇鎖頭壞掉的窗戶,正好能讓託託從那裏爬進書庫。除非身旁有大人陪着,否則小孩子是不被允許單獨進入神殿書庫裏的。
不行……不行……
「纔不是纔不是纔不是!人家纔沒有考零分呢!」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學習魔法是很重要的事,你想偷懶可不行喔?你可是受到世人讚揚的薩爾瓦多家族後代啊!」
(只會有損薩爾瓦多之名。)
少年們天真無邪的殘酷笑聲,不斷在神殿挑高的天井間迴響。
歇斯底里的斥責,讓少女害怕得瑟縮起肩膀低頭認錯:
緊臨着皇城,居住在那座石灰岩神殿裏的,是羣被冠上「薩爾瓦多」之名的人們。
被留下的少女垂頭喪氣,拖着沉重的腳步從神殿長廊的一隅慢慢走開。
丟下這句話後,託託頭也不回地衝出屋子。身後傳來雅麗的呼喊聲,但託託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在深夜時分一路奔向被夜色籠罩的神殿。
他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授命鑽研魔法以守護這個國家與王族,是個具有強大能力的魔法師集團。
「真、真的很對不起……」
這些話已經聽過太多次了。事到如今還這麼說,事到如今還在叨唸着薩爾瓦多家族,託託覺得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瞬間繃斷了。
脫口而出的那句「最討厭了」不停在託託心裏迴盪。
而是──只能當個吊車尾的、無能的自己。
「你在胡說什麼啊?」
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般吼出來,但少女卻沒辦法舉步走向那些少年。
少女長得太過嬌小,視野也不夠寬廣,所以在彎過轉角時,纔會一時不察地撞上從正面迎來的人影。
「說得也是。託託她啊……再繼續這樣下去,別說是宮廷魔法師了,恐怕連想當個普通的魔法師都有問題啊。」
少女輕叫了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託託……託託就算沒辦法使用魔法,應該也無所謂吧……」
把佔據心裏的疑問說出來,或許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但聽到女兒這麼說,雅麗卻停下編織的動作,抬起頭來與她正眼相對。
「你的魔法成績原本就很差了,要是再不乖乖聽師長的話,我看你總有一天會被逐出薩爾瓦多家族!」
「……媽媽,爸爸去哪兒了?」
房裏的兩人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他們所談論的確實是關於託託的閒言閒語。
託託低垂着頭,有些躊躇,但還是輕輕開口道:
包括託託在內,也是承襲了這份血緣關係的「純正」薩爾瓦多家族成員。託託的父親和母親並不算特別厲害,但的的確確都是具有魔力的魔法師。儘管純正的血統日漸稀薄,但託託確實是這個薩爾瓦多直系家族最末裔的名門之後。
其實託託自己也很清楚……
在培育魔法師的神殿中,一提到「薩爾瓦多的無能者」,指的當然就是成績最差的託託。
「媽媽是大笨蛋!」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蕾瑪老師……」
雖然還不至於到完全沒有魔力的地步,但潛藏在她體內的魔力少之又少,而她又缺少那份能驅使魔力的能耐。
和少女相撞的,是個身穿長袍的老嫗。
遠方傳來大人們交錯的腳步聲。他們可能正在尋找自己……一想到這裏,託託突然感到非常害怕。
名叫託託的少女──正確說來,她的名字叫薩爾瓦多•託託。在這個不怎麼看重名字的國家裏,只要一說出薩爾瓦多的姓氏,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幾個少年隨即放聲大笑。
「我最討厭媽媽了!」
他們提到自己的名字。託託覺得從腳趾到大腿彷彿都結冰了,只能愣愣地佇立在門口縮緊身子,小小的耳朵自然而然豎了起來,傾聽房裏的對話。
託託的家就建在神殿旁。
母親的聲音透露出些許怒氣。
少女雖然以蚊吟般的囁嚅表達了自己的悔意,但老嫗的眉毛卻吊得更高了。
自己一定會被當成沒人要的孩子,隨便送給哪戶人家當養女吧?
「纔不是呢!」
「我是這麼認爲啦,不如把託託當作養女送人好了,讓她生活在市井裏對她而言也比較好不是嗎?像她那樣的孩子啊──只會有損薩爾瓦多之名,您說是不是啊?」
我還可以當媽媽的孩子嗎?
託託在學校裏並沒有太多朋友。但不管是那些老愛對她惡作劇的男孩子,或總說「託託少了我們就不行耶」的那幾個很照顧她的女孩子們,託託真的一點也不想和他們分開。
爲了逃避那些呼喚聲,託託不停往書庫深處走去。
那是平時絕不被允許接近、放了禁書的櫃子。在禁書書櫃的更深處,還有一道上了鎖的門扉。
託託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薩爾瓦多的孩子們之間,有個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
在這座神殿的某處,有隻數百年前就遭到封印的強大魔物沉睡着。
那隻魔物一直引頸期盼,自己能從封印中得到解放的那天到來。
如果,這裏就是魔物棲身長眠之處……這樣的念頭瞬間掠過託託的腦海。怯怯地觸碰門扉上的鎖頭,這把鎖也和窗鎖一樣十分老舊,經年累月下來都已經腐朽了。試着往門板上敲幾下,沒想到鎖頭一下子就被敲壞了。
該怎麼辦纔好呢……託託心想。
該怎麼辦纔好?
門的那頭,似乎有誰在呼喚着自己。
「託託,你在這裏嗎?」
就在這個時候,書庫入口突然傳來聲音,託託嚇得肩膀猛地一顫。
那是白天時,要求「把託託下放到市井去吧!」的其中一名老師。
(討厭……!)
託託不作多想地推開眼前的門扉,閃身躲入了門的另一頭。
那原本是扇用金屬製成的沉重大門,但另一頭好像有人在爲自己開門般,託託一點也不費力地就把門推開了。
門的另一頭,是整片如漩渦般渾沌的黑暗。
(……!)
沒有半點光亮、沒有窗子,連月光也無法透進。
這是個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間。
也千萬不可以出聲喔。
「託託……!託託!」
(把 耳朵 給我。)
那個食人魔物在剛出生不久,就曾經喫過一個人。
「尊師大人,託託的耳朵雖然被喫掉了,可是卻聽得很清楚耶,這是爲什麼啊?」
那只是託託無意識的輕喃,但這句疑問卻在黑暗中造成令人驚訝的迴響。
確確實實聽到了,那低沉渾厚彷若呻吟的嗚咽,又像是遠方傳來拉長了聲音的狼嚎。
所以就算遇見了魔物……
(──────薩爾瓦多。)
啊啊,原來如此──託託心想。會感到震驚是當然的,但是,託託其實覺得無所謂。當然不是完全無所謂,但總覺得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很理所當然的。原來一切都不是夢啊!
不可以回答,絕對不能回答他。
託託忍不住抬起頭,開口問道:
「託託醒了嗎?」
(啊啊……)
「託託,你還好嗎?」
步上前來的是一個老人。他身後跟着好幾名魔法師,託託曾在祭典的席位上遠遠眺望過這位老人。但當時隔了好一段距離,託託只能遠觀。老人有一把長長的鬍鬚,和一雙凹陷的灰色眼瞳。
(好吵喔。)
「託託啊……」
搖晃託託肩膀的這隻手,來自她的母親。但託託感覺得到,這跟每天早上媽媽叫自己起牀時的感覺全然不同。
也絕對不能回答。
「尊師大人……?」
「託託的耳朵被喫掉了嗎?」
因爲,這也是應該的嘛,誰叫託託「回答」了呢。
尊師淡淡地開口,逸出低沉嘶啞的嗓音問道。
「!」
「尊師大人……!」
他是率領嘉達露西亞王國的魔法師集團「薩爾瓦多一族」的長老。
「託託,你沒事吧?認得出媽媽嗎?」
原來自己的耳朵真的被喫掉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個世界變得好吵喔……)
──在沒有窗子的房間裏,不知打哪兒吹來的暖風輕輕拂過託託的臉頰。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睡在哪裏啊?陌生的寢具觸感讓託託感到困惑。
房間入口傳來詢問聲。
「我、我沒事……」
感覺世界的嘈雜愈來愈誇張,託託緩緩睜開了雙眼。
亟欲得到耳朵的魔物所發出的聲音,猶如挾帶了風暴似的雷厲風行。
撕裂般的悲鳴從託託喉間按捺不住地逸了出來。
「……媽、媽……?」
(你 有 耳朵 嗎?)
但被魔物當作餌食喫掉的那個人耳朵上戴着除魔耳飾,所以魔物無法吞噬他的耳朵。
(你是 什麼 人?)
那的確是魔物的聲音沒錯。但他喊着媽媽的聲音,卻是全然不同的語調。
「啊啊,託託,真是太好了……!」
眨了眨眼,託託張嘴吐出細若遊絲的聲音,雅麗隨即激動地將她摟進懷裏。站在一旁的父親也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似地呼了一口氣。
「尊師大人,託託她沒事吧……?」
意識到這個聲音時,託託忍不住膝頭一軟,跌坐在地。
「沒有哪裏覺得怪怪的嗎?」
託託顫抖着用力閉上雙眼,緊緊捂住耳朵。
「你在……找媽媽……?」
好似迷失了方向,有些怯懦、需要有人伸手幫他一把。
沉默幾許,尊師靜靜點了點頭。
就算魔物開口和你說話……
但這個時候,突然有個聲音竄入托託耳裏。
「阿貝爾達因?」
(到)
把人喫掉之後,原本可以幻化成人形的魔物,卻只得到一個不完整的身體。因此他纔會遭到封印,陷入沉睡。
託託的語氣有些恍惚,愣愣地出聲道:
躺在母親的懷裏,託託不由得這麼想。明明被這麼溫柔地擁抱着,但率先竄上心頭的卻是這樣的想法。並非拒絕,而是……
孩子們口耳相傳的謠言,還有下文──
站在一旁的雅麗擔憂地出聲。尊師對隨侍在側的魔法師下達了一道指令:
原本該在的東西竟「不見了」!
(媽媽……在哪裏……)
就連這個姓氏,聽起來都像詛咒一般。
空空的。
(你有耳朵嗎 有耳朵嗎──)
鬆手任意識散去的瞬間,最後在黑暗中閃耀的是──
類似風聲的各種囁嚅耳語震動耳膜。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輕輕撫上託託的耳朵。
沙沙沙,媽媽雅麗的聲音裏混入了一些雜音。簡直就像站在漫天塵埃中說話一樣。
所以啊……老嫗曾經說過:
(是 什麼 人?)
「啊啊……果然變成這樣了。是因爲殘留了阿貝爾達因的魔力吧,你和他或許已經產生『連繫』了──」
託託的身體因恐懼而痙攣。
雖然頭昏腦脹的,託託還是皺着一張臉吶吶答道。
那是託託從沒聽過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卻在胸臆間鼓動着。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就連指尖都泛起一陣酥麻感。
魔物不停追問。看不見他的身影,就只有聲音,他的聲音不停追着自己。
雅麗慌張地鬆手放開託託,整了整自己的儀態。
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託託求助似地抬頭望向雅麗,雅麗便壓低聲音對她說:「要好好回答喔。」
(找)
騷動不已的黑暗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般──
(了)
尊師緩緩開口,託託的父母也隨之露出沉痛的表情。
託託就算想逃也逃不開,也沒辦法呼喊。只能蹲在原地不停顫慄發抖。
(你)
詢問聲中帶有某種物理性的壓迫襲向託託。
就連被擁抱的感覺都有點怪怪的。頭雖然安穩地枕在媽媽胸前,但好像……有什麼東西「應該存在,卻消失了」──
糟了!當託託這麼想的時候,一切都爲時已晚。
突生的強烈恐懼讓託託忍不住想放聲哭叫,但還是硬生生地抑下衝到嘴邊的嘶喊。
「尊師大人……」
水藍色的……美麗光芒。
有好多好多的聲音。好多聲音不停傳進耳朵裏,就像同時在耳邊聒噪不休般。雖然知道這些雜音都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但其中混雜了太多異國語言,託託都快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了。
託託難耐的想抬手捂住耳朵,當掌心貼上頭部兩側時,她總算發現了──
魔物在找耳朵。爲了得到一副完整的身軀,也爲了對封印自己的薩爾瓦多進行復仇。
託託認爲,既然耳朵被喫掉了,照理說應該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纔對。被喫掉耳朵的自己好像留下一個窟窿,傳進窟窿裏的聲音音量是以前還有耳朵時所無法比擬的。
被薩爾瓦多捕獲的魔物,聽說是個會喫人的魔物。
到底是哪裏變得不同了?
雅麗發出的明明是耳語般的輕聲,但託託卻覺得她好像附在耳邊大吼大叫似的,連腦子裏都產生了迴響。
聽託託說完後,尊師佈滿皺紋的苦惱臉孔又再次頷首道:
「──把封印布拿上來。」
話音剛落,在一旁待命的魔法師隨即恭敬的遞上一塊布巾。
尊師接過豔紅的布巾,像是遮掩般覆住託託的耳朵,在下顎位置打了個結。
「啊……」
原本一直騷擾着託託的雜音瞬間消失,就像過去一樣,託託的世界又再度恢復了以往的寂靜。
然後,尊師以判罪般的莊嚴口吻向託託宣判道:
「託託,你聽仔細了。你闖進了封印的房間,被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喫掉了耳朵。因爲如此,現在你的耳朵有魔力棲宿着。」
這些話不是說給託託聽的,而是在向周圍的人們宣告:
「現在的你,和食人魔物是相通的。」
啊啊──雅麗發出一聲喟嘆。
那是混合了絕望與恐懼、諦觀與悔悟的一聲嘆息。
看媽媽對衆人低下頭,託託也開口說了聲:「對不起。」但託託其實不懂自己到底爲了什麼事道歉。是因爲闖進了那個被封印的地方嗎?
「不。」
尊師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能把錯都怪到這個孩子身上,沒注意到封印已變得薄弱不堪的我們也有責任。那東西也被封印數百年了,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得重新施加更強韌牢固的封印纔行,想來也算是幸運吧……阿貝爾達因的封印已經完成了嗎?」
最後一句話,問的是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師。
「是……配合原本的封印,所有的魔法道具都已經更新了。」
「真名的效用還在嗎?」
「……目前還沒有問題。」
得到魔法師沉聲的回應後,尊師靜默地頷首道:
但母親只是一臉沉痛地望着女兒的臉孔。
『砂之耳?』
「你……好,初次……見面。」
「讓身體好好休息吧……待狀況穩定下來後,我再來決定你的處分。」
就是迴盪着寂靜的神殿書庫。
又是那笨拙不流利的招呼。
雖然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託託明白雙親想傳達的意圖。
茫然不解的託託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託託因抽噎而扭曲了臉孔,眼淚一顆顆不停滑出眼眶往下墜。
託託雖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孩子,但她生在薩爾瓦多,也在薩爾瓦的教養下成長。小孩子其實知道很多事情,對於這座歷史悠久的古老神殿,每個小地方都知之甚詳。
託託被帶到王宮的客房,她必須在這裏生活一段時日。
待父親解釋完後,男人又轉而面向託託。
託託抬起頭追問。
當晚,託託偷偷溜出房間。趁着黑夜,鑽小洞潛入神殿中。
那全是託託不曾聽過的故事。以貿易聞名的嘉達露西亞隨處可見來自異國的物品,但託託從不知道原來住在遠方的人們所過的生活,居然也那麼引人入勝。
旅行商人瞬間變身成吟遊詩人,開始對託託述說起無耳芳一的故事。那是個忘了對耳朵施法,所以耳朵才被魔物喫掉的可憐僧侶的故事。和託託現在的狀況可說是極其相似,卻又完全相反。就跟至今爲止所有的食人魔物所做的事一樣,那也是段非常不可思議的故事。
男人來到託託身邊坐下,臉上依然掛着溫柔的微笑。
『因爲託托馬上就會被逐出薩爾瓦多家族了。沒有關係,我已經很清楚了。』
『在我的國家裏啊,擁有你這樣的能力就叫砂之耳唷。就像砂土吸收水分,不管什麼語言都能輕而易舉地理解,是很特別的耳朵。』
「託託,你聽好了……現在的你和食人魔物已經無法切割了。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裏,可能又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託託感動地說。看着她臉上的表情,旅人也鬆了口氣似地微微一笑,又接着說出許多來自異國的傳說。
在還揹負着薩爾瓦多之名時……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快樂的時光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男人掏出懷錶看了看,隨即站起身來。
垂下視線,說出這句話的託託表現得有如大人般成熟懂事,讓旅人深感詫異。
『芳一?』
『好厲害喔。沒想到隔了一座大海的遙遠國家,居然也會有這樣的故事啊!』
「他說託託的耳朵是很特別的。」
身上披着深色外套,託託拚命向前奔跑。
託託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開始說出事情的始末。要託託敘述故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再加上使用剛學會的東方語言,所以他很有耐心地傾聽。
直到尊師的背影走遠了,爸媽仍沒有抬起頭。於是託託問道:
『……你爸爸是怎麼了呀?』
『是啊,是在遙遠的東方國度聽來的。那個國家流傳着一則「無耳芳一」的故事喔。』
看託託露出開朗的表情這麼說,旅人臉上也漾起笑容。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你彷彿擁有了砂之耳呢。』
不流利的招呼斷斷續續從他口中說出。
異邦人轉頭詢問託託的父親。但是,父親一時之間根本答不出來,只能對他搖搖頭。
目送託託父親的背影離去後,旅人不解地對託託詢問。
似乎聽見分離的腳步聲正悄悄接近。
年邁的魔法師目光是如此犀利嚴峻,幾乎要貫穿了託託的眼瞳。
也就是說……
託託的父親轉過頭,用不太標準的異國語言向異國男子說了些什麼,好像是在告訴他關於託託的事吧?
但託託只是低着頭,輕聲回答:『因爲託託是壞孩子,所以才變成這樣。』
『唔嗯……』
託託揚聲喊道。
這些詞彙都好睏難,其中所包含的意思更是艱澀。但是,託託了解父親的意思。
託託本想回他:『一定喔!』但馬上意識到──
被封閉起來的耳朵空洞裏──
「你……好,初次……見面。」
從男人口中逸出的言語聽起來就像不可思議的咒語,託託的一雙眼睛忍不住直盯着那個男人。如果耳朵還在,她一定也會豎耳傾聽他所說的每句話吧。
有件事,她非得去完成不可。
父親蹲了下來,與託託四目相交,緩緩開口:
「託託,你聽爸爸說。這個人啊,是從遙遠的島國乘着貿易商船遠道而來的,而且他對魔法也很有興趣……從他口中可以聽到許多有趣的故事呢。」
當然,還有那不斷呼喚託託的聲音。
「託託,你怎麼……會說出那些話呢……!」
留下這句話後,尊師旋踵離開房間。
「……可是,我還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如果不嫌棄,可以讓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嗎?』
「屬下明白。」
爲了讓門的那頭也能聽見。
男人並沒有從託託的父親口中、或從託託口中得知全部的實情,只能露出哀悽的表情如此問道。
父親很擔心託託會將自己封閉起來,所以才特地帶來這個異邦的旅人。
父親雖然把女兒擁進懷裏,但託託卻沒有依偎在溫暖胸懷的渴望。
『……擁有砂之耳的聰穎姑娘呀,像你這般未來充滿無限希望的孩子,爲什麼會如此悲觀呢?』
連託託自己都不明白拒絕他們的理由。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語言啊,不知道爲什麼……反正我就是會說嘛。』
這樣的約定,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令嬡有學過我國的語言嗎?』
聽完託託的答覆,父親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單方面對旅人說了句:「託託就麻煩你了。」便離開房間。
「……處分是什麼啊?」
食人魔物、無法切割、處分。
靜靜解下覆住耳朵的封印紅布。在寂靜中確實存在的嘈雜聲,非常清晰地傳進託託的耳洞中。
也就是說……
『我還會在這個國家待一段日子,有機會的話再見面吧。』
「喂……!你在呼喚託託嗎……!」
但是,如果再過不久就必須分別──那麼,託託連話都不想再和他們多說一句了。
『沒錯,芳一──這是一個人的名字。』
「託託……他在說什麼?」
『我好像待太久了。託託小姐,今天難得說了那麼多我的母語,和你聊天真的很開心。』
從託託嘴裏說出的話,讓來自異國的旅人、和託託的父親都不禁瞠大了雙眼。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薩爾瓦多•託託。』
託託不懂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問?她只是在聽到他們兩人交談後,突然就像濃霧散去,陽光重新照耀了大地般──「理解」了這個語言。
託託露出死心的表情回應道。然後,她緩緩抬起頭來面對眼前神色複雜的旅人。
在託託被帶到這個房間過了幾天後,一如往常來訪的父親身旁,出現了一個有着黑色眼睛、黑色頭髮,全身上下散發着異國風情的陌生男子。他對託託招了招手。
父親會這麼逼問也是情有可原。因爲從託託嘴裏說出來的,竟是那來自遠方島國的旅人母語。
啊啊,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真的嗎?』
託託凝視眼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顫抖着微微張開嘴脣:
「好,那就繼續監視吧,可千萬別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如果讓他得到新的真名,再度跑到外面的世界,可就不得了了。」
啓脣幽幽輕喃。這次她說的不再是異國的語言,而是打出生開始就耳濡目染,深知該怎麼使用的嘉達露西亞語,臉上還掛着淡淡的微笑。
託託代替父親答道。稚嫩的童音一如往常,說的卻是其他國家的語言。旅人轉頭面對託託,對她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說完食人魔物的傳說後,旅人說:『我在旅程中也曾聽過這個故事。』
『……我們一定不會再見面了。』
她被禁止進入神殿,也禁止參加魔法課程。只能待在華麗的房間裏,過着徹底被監視的生活。父親和母親雖然每天都會來和她說說話,但託託卻對他們兩人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壞掉的窗戶依舊沒有修繕,鬆了口氣的託託偷偷爬了進去。
接着,尊師轉頭看向託託。
沒辦法完全聽懂異國語言的父親,轉向託託詢問。
『託託也覺得很開心呀。』
託託又再次站在那扇門前。
「我來見你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到這裏來了,魔物先生,會喫人的魔物先生!」
眼前突然有火花迸散。
固守大門的結界彷彿從內側被破壞般,門上的鎖頭裂開了。
周圍的精靈發出悲鳴,這些聲音當然也都傳進了託託耳裏。但是,精靈們的哀鳴聲沒一會兒又被另一種強烈的壓迫感摒除了。
託託把紅布蓋回耳朵上。因爲實在太吵了,只好再把耳朵封閉起來。然後,她伸出顫抖的手推開全新的門扉,發出「嘰」的一聲。
又是那寬闊、充滿無限黑暗的空間。但是,託託確實聽見呼吸的聲音。
爲帶來的油燈點上火。燃燒的火苗就像幼子般顫抖搖晃,熊熊火光宛如奢華的枝型燭臺照亮了幽暗的空間。
映照出的是一座堅固的牢籠。如玻璃般透明閃耀着,以莫大魔力架築而成的封印。
而牢籠的那頭──
有個飄浮在空中的淡淡人影。
(是個……男孩子……?)
他看起來年紀和託託差不多大,或許只稍微比她大一點吧。
淡褐色的肌膚。
宛若玻璃珠的水藍色眼瞳,其中一隻眼睛下方還有緊連的三顆黑痣。
然而,只有那對耳朵,是似曾相識的柔軟白晰。
擁有少年外表的「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扭曲了嘴脣,勾起一絲獰笑。
「來……告訴我你的第二個名字吧。」
──這裏是嘉達露西亞王國。
世代傳承了數百年,薩爾瓦多一族所自傲的魔法歷史,即將爲未曾出現過的契約開啓新的一頁。
他是在問我的名字吧,託託心想。
若問託託是來要回自己耳朵的嗎?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只是這樣罷了。
聽他這麼說,託託不由得感到困惑。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那自己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被戲稱是薩爾瓦多無能者的託託,甚至還不夠格成爲一介魔法師,若說她面對傳說中的食人魔物卻完全不感到害怕,那是騙人的。
食人魔物喫掉了託託的耳朵。那個時候,他或許也將託託的靈魂咬走了一小塊吧。
「食人魔物先生……」
「幹嘛?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你還想說些什麼?」
「告訴我你的第二個名字吧。」
與其說是端正,更透露出驕傲自大性格的水藍色眼瞳正狠狠瞪着託託。
不願承受魔物充滿憎恨的指責,託託忍不住大喊:
不過是一個害怕寂寞的少女,在被封印於黑暗中的孤獨食人魔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罷了。
魔物微偏着頭開口道:
魔物呼喚着託託。
在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家人就不斷告誡她食人魔物有多麼恐怖,對食人魔物的恐懼早就深深刻劃在心頭,這是薩爾瓦多一族所害怕的記憶。
魔物伸手指了指囚困他的牢籠正面。託託走近細看,但上頭寫的是一堆複雜的魔法文字,託託根本無從解讀。
飄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有些倦怠地託着腮,被囚困的魔物喃喃道:
眼裏閃着光芒的託託這麼問,但魔物的目光立時變得凌厲,警戒地瞥向託託。
託託聽過這個名字。尊師大人曾經提過,所以託託記得。
「……你在期望什麼?」
魔物點了點頭。
對了,最近上課時老師不是才教過嘛。要指使精靈或魔物時,要報出的是「代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纔對。
「……真有趣。」
「這個名字還真是傑作啊!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
真要說的話,託託也只有那個外號了。
「這就是──我無法逃出這座牢籠的理由。」
魔物的讚許決不是出自真心,託託卻向他走近了一步。
彷彿看透了託託的心思,魔物毫不拖泥帶水的斷然說道:
有些危險的笑容,浮現在魔物臉上。
「我雖然『不是』阿貝爾達因,但我除了阿貝爾達因之外,『什麼都不是』。」
聽他這麼說,託託這才抬眼看向魔物的耳朵。那對柔軟白晰的耳朵,與魔物淡褐色的肌膚一點也不相稱,放在他身上更顯得突兀。
「我以前並沒有名字。在我還沒有名字之前,就已經被封印了。阿貝爾達因這個名字,是這具身體的主人,被我喫掉的那個人類的名字。」
魔物似覺疲憊地輕嘆了一口氣說:
但是,託託卻無法不前來見他一面。
「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也許是因爲託託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許,託託不過是覺得可憐;也許,託託不過是對魔物寄予同情。
他都得待在這麼黑暗、冰冷,又孤獨的牢籠裏。
那對耳朵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算魔物真的把耳朵還給託託,也改變不了她是個無能者的事實。
過去,魔物曾喫掉一名少年。
魔物得到了少年的身體。
怯於那幾乎讓人感到痛苦的犀利視線,託託不由得向後倒退了幾步。
「你是笨蛋嗎?」
託託說。身體貼在玻璃牢籠上,對飄浮在半空中那個小小的、卻極其強大的魔物要求。
真要說的話,託託只是想見他一面罷了。
還未變聲的男聲指責託託:
「……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你自己看看刻在那裏的文字吧。」
「──我是……薩爾瓦多的無能者。」
託託的第二個名字,也就是她的外號。
「可是,你不也喫掉了託託的耳朵嗎?既然這樣,你應該……就不完全是『阿貝爾達因』了吧……?」
他銳利的目光同時也睥睨着託託。
託託想見魔物一面。
趁着託託還能到這個地方來時,趁她還冠着薩爾瓦多之名時。
「我不想一個人,那太寂寞了。你跟我一起走吧,也是孤單一人的魔物先生。」
第二個名字。
──應該也沒辦法免除遭到薩爾瓦多放逐的命運吧。
無關未來如何,一切都僅止於戲言。
「我們一起走吧。」
「被問到名字時,有哪個傻瓜會乖乖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啊?要是現在我叫了你的名字,你的靈魂就屬於我了唷。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我都被抓起來了,就算得到你的靈魂也沒什麼好開心的就是了。」
「你會一直被關在這裏嗎?」
「……?」
託託擠出嘶啞的聲音回答。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敲早鍾似的,也許是對於傳說中的魔物、也就是食人魔物──感到害怕的關係吧。
來找魔物的理由──哪有什麼理由。因爲……你一直……在呼喚我啊……
「喂,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從這座牢籠裏出來呢?」
那麼,託託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哈哈大笑的魔物戲謔地叫着託託的外號。
「什麼怎麼樣啊──?」
他說:
「託托馬上就要被薩爾瓦多捨棄了!馬上就不再是薩爾瓦多的一員了!哪,魔物先生……魔物先生你要一直孤孤單單一個人待在這麼寂寞的地方嗎?」
只是短短一瞬、剎那間稍縱即逝的玩興罷了。
「……這種問題幹嘛問我!還不是你們薩爾瓦多害的!」
這個強大的魔物,他體內深沉、悲哀的孤獨,讓託託的心產生了共鳴。
像要看穿託託似的,魔物眯起一隻眼睛,隨即又自言自語地吐出一句:「況且你身上也沒有耀眼的光芒嘛。」
名字是鎖鏈,也是靈魂的記號。不只限於魔法,所謂的真名是不能輕易示人的。
「你說的話還真是有趣啊,明明只是薩爾瓦多的無能者!」
託託蠕動着喉頭倒吞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雖然有些猶豫,託託還是開了口:
「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
真是愚蠢的行爲呀。
名字是鎖鏈、也是記號,沒有名字就表示其存在相當薄弱。爲了干預這個世界,才需要一個名字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但是,託託卻期望能再見魔物一面。她是真的渴望……渴望能再見魔物一面。
對一個被名字束縛住的魔物而言,真名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而不可抗拒。
「你會怎麼樣呢?」
但託託不瞭解,這是多麼奢侈的願望啊!託託也不瞭解自己正對着什麼樣的東西傳達了這樣的心願。
這個問題,讓魔物的視線瞬間變得冷冽。
對薩爾瓦多一族而言,傳說中的食人魔應是他們的仇敵纔對。要不至少,他們對魔物而言也只是復仇的對象。魔物不解,這個人類在胡說什麼啊?
「我沒有呼喚你。只是因爲我們分享了同一具身體,所以才產生共鳴罷了。如果你是抱着什麼莫名其妙的期待,我勸你還是快滾吧──又或者……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你是想來找我拿回你的耳朵嗎?」
挑起一邊眉毛,魔物反問。
咬着下脣說完後,魔物臉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阿貝爾……達因……」
託託揚聲發問:
「我、我是……薩爾瓦多•託託……」
面對一個食人魔物,她到底在期望什麼?
不管是昨天、今天、明天或是後天。
「阿貝爾達因──是這個身體真正的名字。」
聽託託這麼說,魔物不禁扭曲了嘴脣發笑。那是近似嘲諷的笑意。
「我話說在前頭。你千萬別會錯意了,我可沒有呼喚你!」
「……好啊。」
可是聽到託託的回答後,魔物卻不悅地挑高了眉。
魔物說,那不過是種共鳴。或許他說的沒錯,可是託託的心確實被撼動了,連心都產生了共鳴。
「可是──」
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爲我命名吧。」
魔物由上往下俯視着託託,臉上揚起深沉的笑容。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託託驚訝得瞠大了紫羅蘭色的眼瞳。
那是比「襲用故名」更高階的儀式,託託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爲人「命名」的一天。
但小小的她只是微微一笑。
接着說:
「那麼,你就叫芳一吧。」
彷若銀鈴般輕脆高昂的音調。
她如此宣示道:
「你就叫芳一吧,真的很適合你耶。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某個國家裏所流傳的故事喔。」
她所說的話也像戲言般,只是基於有趣的玩笑話。
「芳一……?」
陌生的發音,教魔物詫異不解地蹙起眉頭。
「這麼奇怪的名字……」
正想拒絕冠上這種怪名字時──
某種美麗的響聲竄入了耳膜。
玻璃製成的堡壘緩緩崩塌了。
「……什麼……!」
魔物倒抽了一口氣。
水藍色瞳眸不由得睜大。
魔法師們用盡手段,總算查出少年的名字叫「阿貝爾達因」;他們使用了真名咒術,終於成功將食人魔物封印在神殿深處。
託託的父母也站在人羣之中。但是,他們並沒有來到託託身邊。
「離開託託身邊,回到牢籠裏去!」
喫掉他的手、喫掉他的腳,咬上他的脖頸。
魔物爲他達成了心願。
對着她小小的身體,小小的雙腳。
「媽媽。」
歸順於爲自己命名的魔法師,成爲使魔,將自身的魔力完全奉獻給主人。
「那麼,讓託託來當你的媽媽吧。」
分了一對耳朵給他的少女──
「不準動……!」
『讓我跟媽媽見面,帶我去找媽媽,求求你……殺了我吧……』
少年有一身深褐色的皮膚。
所以,魔物得到了不完整的身體,和「阿貝爾達因」這個名字。
也爲魔物取了一個「真名」,一個全新的、真正屬於他的名字。
然而如今,魔物喫掉了另一個少女的耳朵。
捕食讓他感到歡愉,卻有個異常的東西打斷了魔物進食的樂趣。沒辦法啃食殆盡的異物來自少年的耳朵,他的耳朵上戴着一隻鮮紅的除魔耳飾。
若不是完全適合靈魂的名字,又怎麼能成功?
耀眼奪目的笑容掛在臉上,託託開口說:
那是佔據心頭已久的強烈疑問,深深沁染了靈魂的不解迷惑。
「命名」的儀式已經結束了──魔物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輕飄飄的,原本站在託託身旁的食人魔物──芳一的腳尖悄悄離開地面。浮現在他面容上的是抹殘忍的笑意。
略顯嘶啞的聲音靜靜響起。
「喂,媽媽……是什麼啊?」
在魔物懂得呼吸時,也就知道該怎麼喫人。
食人魔物的封印已解開一事,以最快的速度傳入尊師耳裏。哪管現在是三更半夜,一大羣魔法師們聚集到神殿。
他輕盈地降落在託託面前,凝視着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在嘉達露西亞港口,他發現了被套上鎖鏈的少年。
放棄降服魔物的念頭,這一次魔法師們決定出征討伐。
他的體內蘊藏着強大的魔力,但沒有人、甚至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這一點。
少女得到了傳說中的食人魔物。而魔物得到的是──自己所要服從的主人,還有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小的媽媽。
要不就是屈服於託託。
「怎麼可能……」
那個唯一的、溫柔的某人。
(啊啊……)
就像壞掉的人偶娃娃般,食人魔物動作僵硬的看向託託。
跟之前沒什麼兩樣,仍是未變聲的少年嗓音,但隱含在話語中的意志卻無比黑暗,沉重異常。
只能說是奇蹟。那是絕對無法成真、只可能出現在夢裏的幻想。
溫熱的血液濃郁而甜美,魔物聽見肌膚被撕裂的聲音。
如此一來,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少年流下眼淚,向魔物懇求。
緩緩開口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
『殺了我。』
他也無須對託託卑躬屈膝。
在好久好久以前,剛出生不久的食人魔物,曾喫掉一名少年。留下戴着除魔耳飾的那對耳朵,少年將他的身體和靈魂都獻給了魔物。於是,除了耳朵之外,魔物得到了「阿貝爾達因」的身體和一切。
沒有什麼契約需要遵守。
「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們哪……你們到這裏來,是想做什麼啊?」
「託託……!」
託託同樣也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張大嘴抬頭望着魔物。
熱烈灼痛的愛戀……
當他從天地的交界處,這個世界最深沉的黑暗溝渠中出生時,還沒有任何形體,有的只是濃稠的高強魔力。不對,不該說「他」,應該用──「那個」來稱呼比較正確。「那個」必須先喫掉某個東西,才能得到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形體。
肉眼看不見的鎖鏈溶解在黑暗之中。
要不──就是現在立刻殺了這個爲自己命名的少女。
(……媽、媽……)
但芳一併沒有做出選擇。
此刻,食人魔物正面臨了二擇一的選項。
魔物感到憎恨,也覺得飢渴。但比起這些,對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殘香更深深渴求着。
猶如繃緊的絲線,周圍瀰漫着一股緊張的氛圍。
在黑暗中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果然不是自己聽錯了。想到這裏,託託不禁笑了。
『媽媽她……我媽媽她……』
從未見過面的某人。
原來,媽媽就在這裏啊……
如果嘉達露西亞會下雪,託託一定會認爲這幅景象好像是下起了皚皚白雪;只可惜嘉達露西亞終年從不下雪,託託只能把這一幕當作美麗的雨景深深收藏在心底。小小的託託並不瞭解,這一幕美麗的崩塌代表了什麼意義。
「……芳一……?」
原來是這樣啊,他──芳一想着。
「命名」原本就是爲了讓擁有強大魔力的魔物,成爲自己麾下之將所進行的儀式。身爲傳說中的魔物,他所擁有的魔力哪是託託這個薩爾瓦多的無能者比得上的?不可能成真的,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成真了呢?
尊師下令道:
刻印了真名的牢籠彷彿是牀搖籃,引誘着阿貝爾達因陷入永恆的沉眠中。
這座玻璃牢籠已經崩塌了,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魔法師爲自己取的真名,在那個魔法師的引導下將能使自己發揮更強大的力量。
少年說,他媽媽病倒了,在他的面前被殺害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是少年的母親送給他的耳飾,沒想到竟擁有意想不到的強大力量。拒絕成爲剛形成不久的身體所啃蝕的對象。
(媽媽,你在哪裏?)
那羣人之中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令託託不由得顫抖着肩膀回過頭。
芳一的疑問,讓託託臉上漾出甜甜的微笑。
我好想……好想見你。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名,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一舉殲滅可憎的薩爾瓦多一族,併吞噬他們的力量──就是最好的結果。
心心念念渴望的……
這個世界上若真有奇蹟,那麼這一晚所發生的事,絕對符合「奇蹟」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尊師往前踏出一步,嚴厲地揚聲道:
好久好久以前,他曾經喫掉一名少年。彷彿靈魂的嘶吼般,直到臨死的前一刻,還殘留在少年心底的思念──
玻璃牢籠在眼前逐漸崩塌,刻着阿貝爾達因之名的囚籠彷如糖粒般分崩離析。
威嚴的聲音響徹神殿深處。手中握着點燃火苗的手提油燈,一羣薩爾瓦多魔法師們蜂擁而至。
滿溢慈愛的一句話代替了回答。
他是個被人秤斤論兩買賣的奴隸,是個乘船來到此地的少年。
少年的身體和魔物的靈魂漸漸混合、相融、拖曳出更多情緒。
不是將她啃食殆盡,而是殺了她,讓她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阿貝爾達因,乖乖束手就擒吧!」
歷經了數百年終於重獲自由,魔物卻只能愣愣地飄浮在半空中。
於是,他靜靜對少女低下頭。
在王國的偏遠地帶出現一隻「食人魔物」。享譽盛名的薩爾瓦多魔法師們得知了這個消息,原本想將那隻食人魔物的能力納爲薩爾瓦多所有,但魔物根本沒得商量,而當時派出的魔法師集團也沒有一個有足夠的魔力降服他,與他的對戰實在是場災厄。
而切割了這窒人空間的,是道平靜冷凝的聲音:
「爲什麼?」
芳一像只鳥兒般不解地歪着頭,其實根本連問都不必問。當然,他也不需要任何回答。一切就像發生在昨天般鮮明,他可沒忘了這羣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們當初是怎麼費盡心力捕捉他的。
站在芳一身旁的託託忍不住顫抖。對她而言,最害怕的莫過於眼前這羣大人正露出恐怖嚇人的表情惡狠狠瞪着他們。託託知道,爸爸和媽媽一定不會再站出來保護自己了。
待尊師默不作聲地以眼神下達指令,魔法師們隨即開始詠唱魔法咒語。看着他們的模樣,芳一臉上綻滿了笑意。
「──你們來的剛好,正巧我肚子也餓了呢。」
餓得足以把你們這些傢伙一根骨頭不剩的全部喫光。
芳一將手伸向半空中揮舞着,儼然把自己想像成率領樂團的指揮大師了。
一名魔法師手裏的火把瞬間幻化成能噴火且擁有自我意識的大蛇,往芳一襲去。
「太慢了。」
芳一微微一笑,輕揮了下掌心,燃燒中的熊熊火球立即被吸入他的掌心中。淡褐色的肌膚就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
「就算經過了幾百年,你們還是隻有這種程度啊……」
芳一喃喃自語着。其間魔法師們又發動了兩、三波攻擊,但他臉上的笑意未減,正打算踢飛他們時──
「不可以!」
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喊,芳一的腳突然被拉住。
「什麼?」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的衝擊,讓芳一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拉住他腳的人──竟是小小的託託。
「你做什麼啊……!」
慌張地重新挺直身體,築起防禦。以粗糙魔法架築出的防護壁彈開了襲擊而來的火矢,迸散出刺目的火光。
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們不可能因爲擋在面前的少女,而停止對魔物發動攻擊。緊抓着芳一的託託流下眼淚,對魔法師們大聲哭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我是說!」對於託託茫然不解的反應,芳一有些焦躁地喊出:
而是他的媽媽。
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們全都一臉困惑,食人魔物更是愣住了。
感覺不出他有半點想安慰的意思,因爲芳一表現得像是迫不及待吵着要糖喫的小孩,託託只好吞回已經到嘴邊的嗚咽。
就算芳一跟在自己身邊,她也無處可去呀。
(芳一就在這裏……)
「喂,你爲什麼哭啊?媽媽。」
「要一起走吧?」
託託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不停顫抖。芳一環視了懲罰房一眼,輕喃道:
懲罰房是間有着鐵門的房間,也是神殿裏的牢房。在大人們的帶領下,託託安靜地跟着前往。
感受到魔物侮蔑的視線和不屑的反應,託託還是拚命搖頭。眼裏雖然泛着淚光,但仍是一臉堅決。
小小的拳頭用力握得牢牢的。此刻浮現在託託心中的,是從小看到大的母親身影。她必須更堅強果決纔行,不能再任性下去了。因爲──
爲了確認而再次詢問,芳一也一如往常擺出冷淡的態度與蔑視來回應。好像作夢一樣喔,託託心想。沒想到自己居然也能得到像「使魔」這種高等的隨從,原本以爲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到了呢。
使魔原本就是這樣的存在。雖然訂下契約的方式各有不同,基本上對已是主人的魔法師都會絕對服從。不過芳一卻閉上眼聳了聳肩,冷冷地丟了一句:「再說啦。」
眼睛和臉頰、連鼻子都哭得紅通通的託託一抬起頭,就看到盤腿坐在牀鋪上的芳一。
(他在……)
把臉靠在牀邊,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垂淚哭泣──託託是這麼想的。
託託鬆開手,挺身擋在芳一面前,張開小小的手臂。就算沒辦法成爲護衛他的銅牆鐵壁,至少也能成爲保護他不受傷害的盾牌吧。
傾斜了上半身,他發自內心不解的詢問:
芳一微偏着頭詢問。
「嘎啊?」
「你的魔力那麼低,就算以真名來命令我,想抵抗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基本上呢,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沒興趣的事可是碰也不會碰的。」
他親切的一字一頓分隔開來,對託託諷刺道。從芳一口中逸出的並非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尊師微眯着眼,不再言語。低頭看着毫不畏怯說出這句話的託託,尊師像在思索什麼般沉默不語,半晌過後,他才背過身幽幽開口道:
「芳一……」
「你快點說啊!快點對我下命令啊……快點叫我守護你啊!」
「……好爛的結界。」
尊師出聲打破了這片沉默,覆在連帽斗篷底下的雙眼閃爍着幽暗的光芒。
「不然還會是什麼啊。」
前一刻還沉浸在幾乎打垮自己的孤獨無依感之中,芳一的突然出現,讓託託嚇了好大一跳。吸了吸鼻子,抹去殘留在臉頰上的淚痕。
「你•是•笨•蛋•嗎?」
在心臟旁邊。就在自己的心臟旁邊,還有另一個聲音。那股熱度好溫暖啊。
「爲什麼……」
「不是的,那孩子不叫這個名字。」
託託癱坐在地,伸手覆住小小的臉孔。她沒打算抑制嗚咽,一個勁地號啕大哭。因爲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只好專注在哭泣這件事上。這些眼淚沒有理由,也許是覺得害怕,也許是感到安心,也或許是因爲「遭到排擠」的孤獨感所致。
「……噫、噫嗚、嗚啊啊啊啊……」
懲罰房裏相當寒冷,白色的牀鋪雖然乾淨,卻帶有冷冰冰的拒絕意味。
「……把託託押進懲罰房。看來,有必要開個會好好討論一下了。」
「嗚啊……嗚嗚嗯……」
但託託卻轉過身對芳一大喊:
「不是的。」
「啊啊,真是的……!」
「別擔心,你不用擔心,託託會保護你的!」
這種說話方式真的和討厭無聊的時下男孩沒什麼兩樣,託託覺得好不可思議,不由得深深注視起芳一鬧彆扭的側臉。
他們雖然正看着自己的孩子,臉上的表情卻因恐懼而凍結了。
嚶嚶啜泣聲充斥了狹小又冰冷的房間。哭着哭着,忍不住就想睡了。
再睜開眼睛時,如果一切都沒發生過該有多好,只要等着媽媽來叫自己起牀就好了。託託並不爲自己的所做所爲感到後悔,只是這個房間未免太過冰冷,刺痛了託託小小的身軀。
這是最簡單的真名指令。
芳一認爲這是不對的。這個少女不該站在自己面前,爲自己張開雙臂阻擋敵人。她是他的主人啊,世界上有哪個魔法師會挺身保護使魔的?
「不管託託說什麼,芳一都會乖乖聽話嗎?」
這句話,讓芳一頓時啞口無言。託託的魔力甚至不到芳一所擁有的千萬分之一。照理來說,他應該不會受到言語力量的拘束纔對。可是,芳一卻不得不遵從,因爲他是託託的使魔,託託卻並非他的主人──
「薩爾瓦多•吉歐魯和薩爾瓦多•雅麗的女兒──薩爾瓦多•託託啊……瞧瞧你做了什麼好事!」
「……託託啊。」
「……芳一是託託的使魔嗎?」
垂下肩膀,芳一搔了搔一頭銀絲,做出了這個十足充滿人味的動作後──
就算不見他的身影,託託也知道他仍和自己在一起。那是近乎歡喜、幾乎要逼出眼淚的欣慰發現。
那個時候,高年級的學生們也是召喚出魔物,命令他們做事。託託還隱約記得當時他們使用的咒語,於是吶吶開口:
「真是無趣。」
託託沁出冷汗的手包覆住芳一的手,像是要阻斷自己的恐懼般顫抖、也像是說服自己般,她開口道:
「……沒有關係……」
「吵死人了。」
「你們不可以對芳一惡作劇──!」
「說來聽聽。」
託託的確是對芳一說過「我們一起走吧」這句話。託託當時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和被逐出薩爾瓦多的自己一起離開,並不是指他們有什麼地方可去。
耳邊傳來騷動,巨大的黑影靠了過來。被大人團團包圍住的託託,更用力地攥緊抓着胸口的小手。在大人們圍起的人牆另一頭,託託看到了自己的爸爸媽媽。但她立刻就把視線從父母身上移開。
「小孩子要乖乖聽媽媽的話纔行!」
深深的、深深的嘆息。
「咦……!」
託託的影子微微晃動。刻劃着確實存在的鼓動,就像心臟的跳動般。
芳一的話說得傲慢,讓坐在牀鋪上的託託抿着嘴不知該如何回答。努力地左思右想後,浮上腦海的是高年級的學生們在神殿進行魔法演練的情景。
有一件事非說清楚不可。
鐵門被重重關上,門的那頭傳來上鎖的聲音,豆大的淚珠也從託託的眼眶滑落。
「託託會保護你的,因爲……託託是芳一的媽媽呀……!」
「退下啦!這不是你的工作!」
哼哼哼,從鼻間哼出一口氣的芳一,自信滿滿地說着。不過託託倒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芳一口中所說的結界。
只要這麼做,他就能豁出這條命和魔法師們展開激戰。芳一知道自己不會輸,敵人是不是託託所尊敬的大人,這些事和芳一沒有任何關係。只要是想毀滅他的傢伙,全都是敵人,這些魔法師都將成爲他的食物。
「咦……」
「──以薩爾瓦多•託託……之名……命令我的使魔『芳一』──」
下一秒,只聽見啪沙一聲水聲,芳一就這麼消失了。就像被吸入了託託的影子裏。
「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會覺得我不在呢?」
臨行前,託託曾和母親對視了一眼。
接着又把目光放回託託身上。
冰冷嚴厲的聲音從天而降。託託縮着小小的身體,緊緊閉上雙眼,等待這場暴風雨過去。以她的知識和所認識的詞彙,並不足以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出聲辯解。
原本想大喊:「那就把我逐出家門吧!」只要把託託丟掉就沒事了。託託想這麼說,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就算自暴自棄出言頂撞,託託也看不見自己的未來。從小到大所接觸的只有薩爾瓦多,對於外面的世界,她根本一無所知。
託託抬起頭,打斷了尊師未竟的話。她的身體還是縮得小小的,卻拚命壓抑着不讓自己顫抖。
兩隻腳晃啊晃的把鞋子踢掉後,託託爬上牀注視着盤腿而坐的芳一,輕道:「只要芳一肯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他跑到哪裏去了?託託驚訝地四下張望,一會兒後她終於發現了,伸手輕輕抓着自己的胸口。
「……食人魔物『阿貝爾達因』是──」
「安靜一點!」
他倦懶地支着臉頰,眯起眼睛瞥向託託。
託託沒有回答,她不記得她曾「做了什麼好事」。
那些曾教導過自己的老師們,那些該得到敬重的大人們,還有自己的父母,他們全站在託託的面前。
託託的這句話,讓芳一不覺瞠大了水藍色眼瞳。但下一秒他又不滿地嘟起嘴:
「那孩子的名字是『芳一』。」
不是教人眷戀的輕聲囁嚅,而是毫不拐彎抹角又有些無奈的小小抱怨。
「你要不要離開這裏啦!這種薄得像紙的牆壁,我只要兩秒鐘就可以把它吹倒了,當然這裏的結界也是囉!」
芳一像個人類般猛一咬牙,丟下一句:「我知道了,隨便你啦!」隨後,他的身影就像倒映在水面上的幻影般模糊搖晃了起來。
任性的說完後,芳一又眯起眼看向託託,脣邊泛起笑意接着說:
芳一驚愕得張大嘴。擺出一副「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的驚訝表情低頭看着託託,愣愣發出一聲:
在雅麗蠕動嘴脣想說些什麼之前,託託已經先別開視線。小小的手掌用力扯住了有芳一棲息的胸口。
「要走嗎?」
「不過你還是可以說說看啊?你想要我爲你做什麼呢?」
芳一笑得奸詐,期待着託託會下達怎麼樣的命令。那寫滿自信的表情似乎正說着,如果是不合意的命令,他會馬上一口拒絕。
託託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然後怯怯地啓脣下令。
這是兩人締結契約之後的第一道命令:
「在託託睡着的時候,要一直牽着我的手。」
「嘎?」芳一錯愕得「嘎」了一聲當作反問,嘴巴還愣愣地半開着。但託託的表情再認真不過,又接着說:
「牽着我的手,跟我說『晚安』。等我醒來的時候──還要跟我說『早安』喔。」
這就是託託所下達的命令。
沉默籠罩了彼此。芳一好幾次蠕動嘴脣想把託託罵個臭頭,卻因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而作罷。
僵持了一會兒,芳一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來:
「……我說你啊,果然是個笨蛋耶。」
感慨不已似的,芳一夾帶着嘆息輕喃。
託託依賴的雙眼直望着芳一。除此之外,她已別無所求。說不定還有其他希望,但目前最困擾的,就是不得不睡在這個冰冷房間裏的無情現實。
「啊,可是啊!」
託託忽然想起什麼,又慌張地出聲:
「我也不是非得要你一直牽着我不放啦,因爲芳一也需要睡覺嘛,說不定還會賴牀起不來呢──」
「我知道了啦!」
爲了阻止她囉哩八唆的嘮叨,芳一出聲打斷了託託未竟的話後,輕飄飄的浮在牀鋪上,但他還是待在託託身邊,在半空中盤腿而坐。
「這樣可以了吧!你快點睡啦!」
芳一伸出手。戴在淡褐色肌膚上的金色細手環閃着微光。芳一的掌心不是褐色的,而是淡淡的桃紅。
託託綻開了如花般的燦爛笑容,鑽進被窩裏,握住芳一伸過來的手。
託託離開了親切、體貼的家人,卻得到生命中無可取代的另一半。那是一個永生難忘的夜晚。
芳一牽着她的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用有些倦懶的嗓音,溫柔地輕輕回應:
那些原本玩在一起的少年少女們同時轉過頭來看着她,卻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不自然的尷尬沉默對託託釋出了拒絕的意涵。
「哪,芳一……」
長得最高大的少年緩緩走向託託。而託託爲了找尋退路,視線不由得左右飄移。
「芳一,難道你不能喫人類以外的東西嗎?像是……你可以和託託一樣喫白米飯呀?」
「哎呀哎呀,還真是熱烈的歡迎方式啊。」
但芳一併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們。
(她憑什麼得到那種跟她一點也不相配的使魔啊!)
指尖悄悄施力。
「你會喫人嗎?」
傳進耳裏的是輕蔑、不悅,和混雜了嫉妒的非議。下課後,託託用最快的速度結束打掃工作,立刻衝出教室。
「嗯,對呀。」
「喂,叫出來給我們看看嘛!」
「我順應你們的期待出現啦,怎麼還不趕快拍手呢?」
花了好一會兒的時間,託託才意識到同班的男生剛剛把裝了冷水的桶子砸向自己。透明的水珠從髮絲間成串滴落。
芳一把嘴脣貼向被他扣住頭顱的少年耳邊,呢喃着愛語般沉聲說道:
「騙人的吧?像你這種沒用的吊車尾傢伙,有哪個使魔會乖乖臣服於你呀!」
「什麼……!」
「芳一是食人魔物吧?」
總是陪伴在身旁的少年,是和父母都已疏遠的託託唯一的家人。
「……不可以……」淚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託託用嘶啞的聲音呢喃。
託託不過是一腳踏進了教室。
只有託託的座位與其他孩子隔開了一大段距離。
「所以我說,你到底是在哭什麼啊……」
在背後說人間話的女孩們比想像中更陰險毒辣。
飄浮在身旁的使魔就像平時一樣挑起了單邊的眉毛,這似乎是他感到無奈時的習慣性小動作。
(明明什麼都辦不到。)
早就埋伏在這裏等待託託經過的,是同班同學的幾個少年,和從沒跟託託說過話的高年級學生。
「你們不跟我玩嗎?」
託託還沒來得及抬起頭,頭頂上就傳來她所熟悉的飄忽聲音:
「……噫!」
但託託還是睜着水汪汪的眼睛搖了搖頭。
授課的老師也全是薩爾瓦多的魔法師,他們當然都知曉託託與那個使魔的事,但每個人面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卻大大不同。沒什麼經驗的年輕魔法師把託託當作腫瘤一樣對待,儘可能不和她有所接觸;而含蓄老邁的魔法師或許是基於使命感,教授的都是對託託有用的重點課程。不管哪一種對待、不管哪一位老師,從締結契約的那一夜開始,就把託託當成特別人物看待了。班上每個同學都看得出來。
少年揮舞着掃帚的長柄準備朝託託狠狠打下。
「也就是說,你只要喫魔力就好囉?那我把我的魔力給你吧!」
「晚安,媽媽。」
芳一回答得漫不經心,卻比誰都坦率。就算臉上掛着乖戾的笑意,但他的回答從不摻雜一絲謊言。
那雙澄澈的水藍色眼瞳已掩去了笑意。肯讓他們好手好腳的回去,已經算是芳一最大的仁慈了。
「傳說中的食人魔物被你收作使魔了?」
面對擋在走道上阻礙通行的少年們,託託怯生生地停下腳步。
眨眼瞬間,芳一已經移動到少年面前,小小的掌心扣住對方的頭蓋骨。那動作自然得好像他抓住的不是人類的頭顱,而是顆橘子般,但指尖傳遞的卻是毫不留情的壓力。
就算捂着耳朵,託託還是清楚感覺得出語尾夾帶的淡淡笑意。
高大的少年手裏似乎握着什麼印記,但下一秒──
芳一從鼻間哼出一聲,不屑似地說道。聽他這麼說,託託小小的臉蛋瞬間綻放出明亮的光采。
託託被送到宿舍後,被命令依然得如往常一樣到神殿上課。雖然感覺到很多事物都改變了,但又覺得並沒有太大的不同,直到踏入神殿教室的那一瞬間,託託纔不得不改變自己天真的想法。
芳一的低喃雖然沒有正面回應託託的懇求,然而她也沒有繼續央求哭鬧。只不過,託託始終沒有放開緊緊握着芳一的手。
被少女苦苦哀求的芳一焦躁得搔了搔頭。
「怎麼啦,媽媽?」
「不行,不行啦!只要喫魔力就好了,求求你,求求你嘛,芳一……」
反正都被看到啦,如果想制止,自然有人會跳出來制止。就算被害程度因此擴大,芳一也覺得無所謂。
託託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爲了不讓自己哭出來,手指一直扯着綁在下顎的封印結。雖然綁着封印的紅布,但還是有太多不願聽到的聲音傳進耳朵裏。
冰冷的寒風漸趨溫暖,那是港口逐漸變得熱鬧的季節所發生的事。
他輕彈了一下手指,手腕處隨即出現一道旋風拉扯住少年們的腳步,讓他們狼狽的跌倒在地。
話音剛落,突然一股沉重的衝擊和教人不舒服的聲音,伴隨意料之外的冰冷迎頭襲來。
「……晚安,芳一。」
「你是笨蛋啊?你該不會忘了自己是個吊車尾的無能者吧?憑你這種程度的魔力,怎麼可能維繫我的生命嘛!」
少年的哀號和天真無邪的笑聲交錯重疊。
「……你這麼說,根本不是施令的方式嘛。」
「沒辦法啦!我喫的是人類的生命力和魔力,人類的血肉最多隻能算是附屬品啦。」
「嗚啊、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託託再不回答,芳一決定就要消失不理她了。
「好惡心喔……」
要被打了,託託倒抽一口氣,伸手護住頭部,但就在這個時候!
「哈哈哈!像你這種人渣就算擁有魔力,也沒辦法好好發揮吧!」
關於有人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這一點,其實芳一從很久以前就察覺到了。但就算有人隨時隨地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對芳一而言也不構成妨礙。真有需要的話,避開那些耳目對芳一來說也只是小事一樁。
薩爾瓦多的神殿裏聚集了許多出身市井的小孩子,爲了讓這些離開親人的孩子們能找到安身之所,所以纔有了宿舍這樣的地方。原本該是幾個孩子共用一間房的,但託託因身分特殊所以自己獨立一間。雖然是不甚寬廣的簡樸房間,但託託並不因孤單一人而感到悲傷寂寞,因爲她的身邊有芳一陪伴。
「嗯,對呀。」
他不懂託託哭泣的理由。雖然動手懲罰了那幾個少年,不過那些大人又沒有因此而發她脾氣。
「嗯,會呀。」
「你就是食人魔物嗎……!」
「給我等一下!」
「哎唷,真拿你沒辦法!」芳一忍不住大叫:
突然乍現的爆裂聲響,讓少年們全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真想趕快回到自己的房間和芳一說說話,託託無法在人前召喚出芳一。
抬起頭,浮現在眼前帶有淡褐色肌膚的身影,果然是專屬她的使魔。
她們根本不願正眼面對託託,就算主動向她們搭話,也得不到半點回應。慌張地拉開與託託之間的距離後,她們會三不五時偷看託託,在她背後小聲議論。
也許是聽見託託的哭求,芳一回頭瞥了託託一眼,輕嘆了口氣訕訕地鬆開手。當高大的少年全身癱軟倒臥在地,其他幾個男生就像小蜘蛛一樣往四面八方逃開。
好想捂住耳朵什麼都不聽。但因爲知道就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所以託託只能緊緊閉上雙眼,好確認緊鄰着心臟的另一個鼓動聲。
笑聲多麼愉快,芳一看起來是如此天真快樂,但反而讓周圍的少年們全陷入恐慌之中。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媽媽!我不亂來總行了吧!只要喫掉一個人,就算很久不喫東西也無所謂啦!」
(吊車尾的沒用傢伙。)
可是,託託卻因他的回答而蹙緊了眉頭。
「你也說句話嘛!」
而態度上有明顯變化的,不是那羣老愛欺負託託的男生,而是經常挺身保護託託的女孩子們。
託託的手因沾了淚水而有些冰涼,但芳一的手非常溫暖。他雖然是個魔物,卻有着和人類無異的溫暖掌心,擁有同樣的溫暖。
「我要收下囉。」
(她一定出賣了自己的身體啦。)
託託還沒會意過來前,就已經癱坐在被水潑溼的神殿地面上。看來是嚇得腿軟了。試圖出聲回答的嘴脣哆嗦發青,滲入眼裏的水滴正誘發着淚水潰堤。
「!」
毫不留情的說法讓託託難過得扭曲了面容,眼眶裏也蓄起水氣變得溼潤。
從那一天開始,再也沒有人敢欺凌託託。
託託小小聲的囁嚅。
走在通往宿舍的長廊上時,託託被喚住了腳步。
前一刻還高高舉起掃帚的少年嚇得跌坐在地,手裏握着已碎成好幾段的木片。那木片,就是前一秒少年打算用來對託託施暴的掃帚。
狹小的宿舍房間裏,傳出抽抽噎噎還有擤鼻子的聲音。坐在一旁的芳一不免又露出一臉厭煩。
「因、因爲……」
笨拙的抽了抽鼻子,託託吶吶開口:
「他們都說我是個吊車尾的、說我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沒用傢伙。大家都說我不夠資格待在這裏,說我……把身體出賣給魔物,和惡魔交換契約,說我沒什麼魔力,卻擁有和我不相襯的使魔……」
「他們說的沒錯啊。」
雙手枕在腦後的芳一冷淡回道:
「根本無法反駁,因爲這是事實嘛。」
沒多看眼睛哭得紅腫的託託一眼,芳一逕自闔上眼皮,回答得相當爽快,好似這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你是吊車尾的沒用傢伙沒錯呀,就一個魔法師而言,你什麼都辦不到也是事實。所以又怎樣?礙着誰了嗎?想說閒話的傢伙就讓他去說嘛,真搞不懂你有什麼好哭的。」
不過接下來的這句話,他卻是直視託託的雙眼說的:
「你不夠資格得到我也是真的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都決定跟着你了嘛。」
下一秒,託託突然張開雙手摟住芳一的脖子。沒料到她會突然做出這種舉動,嚇了一跳的芳一忍不住「哇!」了一聲,連身體都歪向一邊。
她的雙手是那麼纖細,卻用力的緊緊抱住芳一。
託託偎在他的胸前哭着說:
「我只有你了。」
帶有一些鼻音,甜甜的、撒嬌似的輕喃。託託從沒有被誰選擇過,除了老天賜給她的生長環境之外,託託從不曾被任何人挑選過。原以爲,自己這一輩子都無法成爲某個人獨一無二的特別存在。
但是,芳一對託託說了。說他決定跟着託託,他選擇了託託,他只要託託。
所以,託託也想用言語表達自己內心有多麼欣喜。無法壓抑湧上胸口的狂喜,恨不得立刻化作言語告訴芳一。
「就算沒有媽媽、就算沒有爸爸、就算沒有朋友,可是我還有芳一!」
聽到她這麼說,芳一有一瞬間不禁瞠大了雙眼,但馬上又溫柔地眯起眼睛。
「……嗯。」
食人魔物「阿貝爾達因」──如今已改名爲「芳一」,他表達了願意遵從薩爾瓦多•託託的意志,只有在守護她的時候纔會使用魔力。
這是在託託十六歲那年春天所發生的事。
「沒錯。你想不想到王城裏去接受教育,好成爲一名外交官呢?你是有才能的。」
雖是吊兒郎當的語氣,芳一卻問得相當認真。換句話說,這就是芳一另類的關心方式,這一點託託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敲響她宿舍房門的,是許久不見的父親。每每面對雙親,感受到的總是如鴻溝般無法跨越的距離,託託早已死心了。
芳一也伸手擁住託託小小的身體。擁有強大力量的食人魔物,小心翼翼就怕碰壞了懷裏這個小小的母親,只敢輕輕地擁着。
得到芳一這個使魔後,不知不覺也已經過了十年歲月。挾着薩爾瓦多之名,託託第一次以正式的候補外交官身分進入王城。
「我也……希望我能有一番成就啊。」
託託的周圍沒有其他人,每個人都遠遠避着她。避着她,也避着藏身在她影子裏的兇惡使魔。
「那樣……」
「要指派給你的工作……不是宮廷魔法師……是外交官的職務。」
芳一曾對託託說過,不需要在意別人怎麼說。託託也認爲只要芳一身體健康,而且沒有人傷亡就無所謂。
如此一來,名叫託託的少女一輩子都將被薩爾瓦多的枷鎖囚困,永生永世無法擺脫。
經過幾天的監視,再度召開了諮詢會。
到了十六歲,薩爾瓦多的少年少女們都將從神殿的學堂畢業。畢業後多半會從事魔法的研究工作,但在課堂上聽老師們說完後,託託知道自己並沒有未來可言。
他們所具備的知識與魔力都將成爲嘉達露西亞王國的國力,絕不能眼睜睜失去他們。
這張表情不屬於那個躲在教室角落低頭不語的無能少女,也不再是那個把駭人的使魔擋在身後,固執地咬着嘴脣與衆人爲敵的少女了。
聽取完衆人的報告後,就得有所取捨。
飄浮在空中的芳一深深凝視託託,用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瞳質問着。
少女已經成長爲女人,從懵懂無知的孩子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了。看着託託第一次挺身爲自己而努力,芳一臉上卻寫滿了不滿。
雖不知薩爾瓦多的那羣老人究竟做出怎麼樣的判斷,但進宮一事卻遠遠超出了託託的預期之外。
想成爲外交官,必須學習相當多的課程。所幸語言這門學問對託託而言並不算什麼難題,但除此之外,她仍得面對堆得像山一樣多的課題。各國的情勢、歷史與文化,這些都是能夠自學的東西。但王城還是派給託託一名老師,教導她不得不學會──一門稱之爲禮儀的課程。
託託知道自己的父親也擔任了輔佐外交的工作。但想成爲一名外交官,必須有稱頭的家世與長年經驗和多方知識。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必須富有涵養纔行。想當一名出色的外交官,可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成就的。
「你是要我當宮廷魔法師嗎?什麼嘛,你們到底存着什麼居心啊?我可是薩爾瓦多的無能者耶?還是說,你們的目的其實是這個孩子?」
她反覆咀嚼着父親所說的話,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能夠聽得懂且理解各種語言的這雙耳朵──身爲一個外交官,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能力了。
「外交官?」
「可是我有所謂。」
託託明白只要自己還揹負着薩爾瓦多之名的一天,就哪裏也去不得,但也許能窺探外面世界的期待,不得不令託託感到興奮。
「要我去幫你報仇嗎?」
「這麼看來,我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吧?」
託託狠狠瞪視父親。灼人的視線中,隱含了無言的憎恨。
薩爾瓦多的無能者──薩爾瓦多•託託將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芳一收作自己的使魔後,已經在神殿里居住了十年。雖然稱不上歲月如梭,但驀然回首時,卻也已經度過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光了。託託在同學們的孤立下漸漸長大,成了一個年輕女孩。紫藍色的眼眸一如往昔,混雜些許金髮的褐色捲髮都長到肩膀了。她待人接物的態度不差,卻變成一個難以親近又頑固的女孩,而使魔芳一總是藏身在她的影子裏。說到芳一,依然是一頭銀色短髮,水藍色眼瞳和緊連的三顆黑痣,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外表仍維持當初相識時的模樣。託託偶爾會對這樣的現實心懷感慨,但對於兩人的外貌愈來愈像母子一事倒是頗無所謂。
是因爲耳朵的關係。
託託抬起頭愣愣地微張着嘴,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每日每夜,託託身邊都跟着嚴格的老師,從用餐的禮儀到社交舞的舞步,託託每天都汗流浹背努力學習。託託要學的不只是一些表面的皮毛,而是更深入精神內涵的學問。
「……我也……只有你呀。」
(啊啊……)
「被賦予那種命運的兩人,將會帶領我們薩爾瓦多。」
託託從神殿的宿舍搬到王城裏,除了日用品的品質提升不少之外,大體而言她的生活並沒有太大改變。神殿與王城比鄰而居這一點,確實令託託內心鬆了一口氣。雖然,她從沒問過芳一到底是從哪裏取得魔力以延續生命的。
「……以薩爾瓦多的身分。這是當然的呀,因爲你是……我們的女兒啊。」
「如果你變得那麼厲害……」
從學校畢業後的某天夜裏,託託接到了進王城的命令。
她說,我只要芳一就夠了。而他,也因爲這句話而開心不已,始終陪在她的身邊。彷彿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爲了不泄露此刻的心情,託託刻意轉頭望向窗外,幽幽道:
斟酌着報告內容,他們必須做出決定──是要再繼續觀察,還是要排除可能的危害。
不需要龐大魔力就能維持他的生命,主要是因爲沒有什麼工作需要他這個使魔出力的關係。芳一非常好戰,對一些雜事又老是嫌麻煩。沒人敢來惹事下戰帖,反而讓芳一成天嚷著「好無聊」,但他從不曾離開過託託身邊。不管託託再怎麼沒用、動不動就愛哭,他也從來沒有離開過。
「大笨蛋。」
「我希望你永遠一無是處下去。」
不知不覺,兩人的心跳鼓動都溶化在滿室黑暗中,直到託託沉沉睡去。
「不是的,你誤會了。」
託託心想,自己真的做得到嗎?在得到答案之前,率先湧上心頭的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回憶。那個來自東方國度的青年,還有他所說的那些令人心動雀躍的故事。
「託託只有你了。」
雖然知道周圍不時會投射出好奇的目光,但託託已經可以把那些視線當作吹拂過臉頰的微風般,以平常心看待了。
你重視的究竟是什麼?
這十年來,託託身邊沒有半個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這能算是幸福的結局嗎?無論是她、或是這些大人,就連魔物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吧。
在耳邊輕柔囁嚅的聲音,總能拯救託託疲憊受傷的心靈。從十年前開始,至今仍不曾改變。
只要一伸出手,芳一就會緊緊握住託託。正因爲如此,她才笑着對他說:你真是個大笨蛋。
沒想過這種可能性的託託,瞬間愕然地張口不能言語。
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託託心想。本想問問他怎麼有臉說出這種話,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反正到頭來感到難過空虛的還是自己。
「不行的。」
這是芳一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這次卻由託託笑着回贈給他:
兩人緊握交纏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彼此。
「就讓薩爾瓦多•託託與她的使魔芳一,成爲薩爾瓦多一族的財產吧。」
託託輕輕搖了搖頭回答:「不用了。」同時張開雙臂擁住了自己的使魔。託託的身高早就超越了芳一,只是他總飄浮在半空中,所以平常沒什麼感覺。一旦摟着他時,那纖細的身體與小小的肩膀,總讓託託心頭滿溢愛憐。
那兩個人的相遇,或許真是命運的捉弄吧。
「你真是個大笨蛋。」
「……因爲,你有那樣的耳朵。」
晚上待託託睡着後,他就會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託託並不知道芳一是用什麼方式來維持自己的魔力。
所以當她轉頭面對父親時,只能露出死心的微笑。
父親如是說。視線在半空中逡巡,像在思索該怎麼說纔好,又低聲加了一句:
託託在離開雙親之前,就已經耳濡目染學會了基本的禮儀教養。但外交可不比平常,而是隆重且繁複的社交活動。
面對託託不善的口氣,父親深感狼狽。
託託忍不住想咬脣,隨即想到脣上還點綴着豔紅的胭脂,只得開口輕聲道:
託託不留給父親任何一點喘息的空間,又繼續追問。父親只能慎重地選擇詞彙,表明自己的來意:
「我無所謂啊。」
只不過,住在神殿裏擁有魔力的一些人,偶爾會在睡眠時感到非常疲勞。託託周圍的人把這種現象稱爲「魔力被食人魔物喫掉了」,就算只是前天晚上玩得太累也都以這種理由推卸。這分明是對託託和芳一的諷刺,但託託並不怎麼介意。
「不然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悲嘆着自己哪裏都去不了的少女,永遠都無法得知外頭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做出這個決定後,她真的哪裏也去不了,永遠都離不開了。
從父親的抽氣聲中,託託明白他正苦思着該怎麼回答這個棘手的問題。一番躑躅過後,父親終於出聲:
「你想叫芳一爲了國家去殺人嗎?」
芳一頷首應允時也帶了點鼻音,聽起來軟軟甜甜的。託託重申似的再次囁嚅:
「爲什麼?」
託託所居住的嘉達露西亞王國,確實是個因貿易繁盛的國家,停泊在港邊的那些大船,也經常載來各國的達官顯要。以一扇向廣闊大陸開啓的窗口來說,嘉達露西亞的外交工作確實佔有極重要的地位。
「是以薩爾瓦多•託託的身分?還是以我個人的身分?」
「我已經不再是一無是處的沒用傢伙了。」
白天時,芳一總是躲在託託的影子裏,發出規律的鼻息靜靜沉睡着。
他忽然背過臉嘟起嘴脣,喃喃道:
「嗯。」
肩膀頓失了力氣,父親的解釋總算讓託託理解了。
每當託託拖着疲累不堪的身子回到房間時,芳一總會露出一副老大不開心的嘴臉。
「就不會再需要我了。」
在涉足正式的外交場合之前,託託被招待參加了王宮內的一場小型茶會。
這場茶會的主辦者是皇族的一員,託託心裏緊張得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地出席了。
這是個沒有風,平靜而晴朗的午後。
茶會在寬敞的露臺舉行。託託挺直了背脊,往不時發出明朗笑聲的那個小圈圈走近。
「各位夫人,你們好。」
幾個貴夫人的視線一齊望向託託。原本尖銳的笑聲乍停,在場坐的幾乎都是些年輕的貴婦人,而端坐在最深處的,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比託託還年輕的少女。
「你就是薩爾瓦多的候補外交官?」
率先開口的也是那名少女。漆黑的捲髮,襯着一雙幽黑的深邃美目;雪白的肌膚、小小的紅豔嘴脣;身上穿了件深紫色的禮服。
「我名叫薩爾瓦多•託託。能和各位見面,我感到十分光榮。」
從頭頂到腳趾每一條神經都緊繃着,託託集中精神專注在展現禮儀上頭。雖是略嫌僵硬的舉動,周圍的貴夫人們仍是帶着淡淡微笑歡迎託託加入。
但是,當託託抬起頭時,黑髮少女卻索然無味似地眯細了一雙黑瞳,從那柔軟的脣瓣間吐出的是辛辣至極的字句:
「你穿的禮服看起來還真是廉價啊,妝也化得很庸俗,真教人失望。」
託託不由得揚起眉毛,全身僵直的站在原地。「公主殿下……」周圍的婦人們全慌張得輕聲勸諫。
(公主殿下?)
聽到這聲稱呼,託託總算知道今天這場茶會是由誰主辦的。嘉達露西亞王族的公主──雖不常聽說她的事蹟,但她確實是現任國王最小的女兒。
而這位公主,此刻正對託託嫣然一笑。如此光鮮亮眼、稚氣卻又豔麗的淺淡微笑。
「我的名字叫緹蘭。」
緹蘭並沒有擺出別人理所當然該要認得她的高姿態,反而像是不認得她才正常般,對託託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抱歉,我不擅長這種拘泥形式的寒暄方式。聽說你跟着老夫人在學習啊?老夫人的教學很嚴厲吧?我才被她教了三天,就忍不住逃課了呢。」
忽然改變的話題既輕鬆又活潑,就像敲響玻璃般閃耀動人。公主口中所說的老夫人,是在王城裏教導禮儀課程的女性,同時也是負責教育託託的老師,老夫人是別人替她取的綽號。託託扯動脣角,硬逼自己露出笑容:「……是的。」總算是回答了公主的詢問。
緹蘭一派輕鬆的要求。未經深思便脫口而出的話讓人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但相較於周圍的尷尬無措,託託反而顯得冷靜。
「難得你會在大白天把我叫出來,我還以爲你又被欺負了呢!」
託託沉默了。她發現自己的手正用力握緊成拳,積壓在腹部底層的感情就叫作憤怒。因爲注意到這些事,才能硬逼自己把情緒壓抑下來。
剛纔那些不愉快的對話彷彿不曾發生過般,婦人們悠悠哉哉地又聊起天來了。聊一些關於季節、關於會唱歌的鳥兒、大海、食物,無關痛癢的話題要多少有多少。面對這些,緹蘭時而含笑以對,時而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而託託只是端坐着頷首應對,擺在桌上那幾杯嘉達露西亞產的紅茶一口也沒被動過,漸漸失去原有的熱度。
憂鬱的心情不斷擴大。一心想要逃出這裏的託託於是邁開步伐,遠離喧囂不已的晚宴,來到灑滿月光的露臺,但白色的圍欄邊已倚着一抹早她一步來到的身影。
「……芳一。」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託託在心裏犯嘀咕。
「我想看。」
因爲這個黑穴,是連繫託託與芳一的證據。
到頭來,自己不管到了什麼地方,仍舊是個沒用的無能者,終究是沒有成爲外交官的氣度啊。話說回來,一個人呆站在這種地方又有什麼意義呢?
「託託,聽說你有個使魔啊?」
那乾澀的笑聲,讓託託在憤怒之餘,還掀起一絲困惑。她所表現出的傲慢態度看起來如此刻意,但卻又空泛。
像是要隔開他們似的,託託走過來擋在緹蘭與芳一之間。這一刻,託託忘了對方的地位和自己的立場,嚴峻的雙眼狠狠瞪着緹蘭。
別說嘆氣了,就連懊悔的情緒也不再湧現。靜默的斷念和死心支配了託託的一切。
幾個貴婦人慌張地跟在她身後離去,只留下託託和芳一兩人。
「……算了。」
貴婦人們全訝異地想出聲勸阻,正當芳一勾起脣角想拒絕時──
尷尬的茶會結束後,託託並未因對公主不敬而遭受任何懲處。每天還是一如往常地接受老夫人的嚴厲指導,終於到了託託第一次正式參加晚宴的那一天。
芳一邊把身體往後仰邊這麼說,託託也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緹蘭正緊盯着芳一與自己,但託託並沒有強求芳一向公主殿下打招呼。芳一與任何權力都沒有關聯,託託也只要這樣就好。
「我的耳朵若是沒有用封印布遮掩,會對日常生活造成許多不便。」
禮服裙襬飛揚,緹蘭沉默地離開了露臺。
各式各樣的閒言閒語都傳進了聽力異常敏銳的託託耳中。
但是,託託覺得自己或許連當個道具也辦不到。若要將自身的這種能力當作道具使用,就好像是在利用她心愛的使魔一樣。雖然無法照自己所希望的去選擇,但託託怎麼也不願讓芳一淪爲受人利用的道具。
託託呼了一口氣,緩緩放鬆肩膀的力氣。當緊繃的空氣漸漸和緩後,飄浮在身後的芳一靠在託託耳邊輕道:
細微的呢喃並沒有把話說完,他隨即聳了聳肩。
強硬的口吻,讓緹蘭驚訝得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怔怔回望着託託。託託不再開口說話了。要降罪就降罪吧,她就是有了這層覺悟纔會公然反抗的。
如羽毛般輕柔,那張瞬間閃過放棄意圖的表情,完全出乎託託的意料之外。
她突然開口輕喃:
就算當個翻譯官,也不過是被人當作道具利用罷了。
僵硬冰冷的聲音從託託嘴裏發出。如此堅決的聲音,讓緹蘭一時之間驚訝得住了手。
緹蘭過於唐突的問話,讓幾個坐在身旁的貴婦人們頓時全僵直了身體,這一點託託自是看在眼裏。
周圍的婦人們都爲緹蘭突如其來的發言而愣了一下,就連芳一也忍不住又瞥了緹蘭一眼。
「我不會把這個孩子交給任何人的。」
「無所謂的。」
託託露出苦笑,芳一哼了一聲後便在空中轉了一圈。
「……誠如您所說,公主殿下。我的使魔非常兇惡,若是把他叫出來,只怕會對公主殿下做出無禮的行爲。還請公主殿下別爲難我。」
「有什麼事?」
緹蘭邁開步伐朝芳一走近,臉上沒有一絲懼怕的表情,她開口道:
她沒有發表看過黑暗耳洞的感想,反而接着向託託提出另一個要求:
對話無預警的中斷了,就在這時,緹蘭的眼瞳突然捕捉住託託,輕啓的嘴脣勾勒出一絲笑意:
最好嚇死你,託託心裏想着。
緹蘭笑了。
「喂,你要不要到我身邊來?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如果你想要耳朵,那要我把耳朵給你也可以唷。」
「緹蘭公主……!」
她的一雙美目將託託從頭打量到腳,話裏的意思應該是指託託身上的打扮吧。然而,託託並不像以前總覺得受到侮辱。不管是褒是貶,反正對方都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我知道了,只看一下就好嘛。」
「我不會讓別人帶走你。就算你喫了別人的耳朵、就算你喫了別人的生命,到我死爲止,你都是屬於我的。」
明明是緹蘭任性要求說想看的,但她的反應未免太冷淡。窺視着空無一物的黑暗耳洞,緹蘭並沒有阻止託託重新覆上封印布的動作。
會讓鮮少在人前召喚出芳一的託託改變心意,只是爲了避免更多爭執。
「無所謂。」
託託知道,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
「誠如您所說……」託託用僵硬的聲音開口回應:
「不要,我一定要看。」
黑髮上綴飾着溫潤的白玉珍珠。墨黑的眸色比平時更深邃,嘴脣也微泛溼意。
芳一晃着一頭銀絲從影子裏浮現出來後,緹蘭的漆黑眼瞳不禁爲之一亮。
「託託,你沒有耳朵對吧?」
向幾個人寒暄打了招呼,也有人主動跟自己搭話,拉攏着禮服裙襬低頭向人致意時,那些一聽到「薩爾瓦多」之名的人們,霎時都張皇失措到啞口無言,這一點託託相當清楚。當他們看着託託,又看到她用來覆住耳朵的封印布時,總是急忙求去。
「不可以!」
話中仍是帶刺,但託託無法反駁,只得把到嘴邊的話吞回肚子裏,順從地在緹蘭的對面就坐。
緹蘭是這個國家最小的公主。她上頭有五個哥哥,每一個兄長都是同父異母所生。她的母親是現任國王的第三位夫人,膝下只有緹蘭這個女兒。雖是王位繼承權最薄弱的小公主,但她可愛的容貌和初見面時就能擄獲人心的個性,在皇族中仍具有相當高的評價。
芳一覺得沒必要再說下去了。兩人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事到如今再來確認自己到底屬於誰未免太愚蠢了。
「我的使魔可是會喫人的。」
「嘿……」
「……算了。」
「是怎麼樣的使魔啊?貓?鳥?還是駭人的野獸呢?」
芳一問着託託,好似周圍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場。
芳一深深凝望着站在眼前的託託。
芳一朝臉頰泛紅說出這些話的緹蘭輕瞥了一眼,馬上就興趣缺缺地別開了視線。
「有這種魔物真好……我也想要。」
平時託託總是以封印布覆住耳朵的空洞,但她沒有耳朵一事早已人盡皆知。她是「身邊跟着食人魔物」的託託,就連現在負責教導託託的老夫人,都不曾觸及關於託託耳朵的事。
緹蘭點了點頭。
背對着青藍色的月光,露出淡淡笑意的人正是緹蘭。她身邊沒有跟着其他人,就這麼形單影隻地佇倚在圍欄邊。
會決定解下封印布,其實也是抱着惡作劇的心態。
聲音沒有一絲顫意,而是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冷硬,語氣中透露了她心底的排斥。
「比較起來,今天算是還好吧。倒是你,果然挺跟不上流行的嘛。」
一般而言,魔法師身邊的使魔確實如緹蘭所說多半是獸化的模樣。
緹蘭凝視託託許久後,忽然嘆了一口氣:
緹蘭那雙漆黑的眼眸,正一動也不動地深深凝視芳一。
「這樣好嗎?」
「你叫我啊?」
周圍的貴婦人們全害怕得往後退了幾步。
「說是食人魔物,我還以爲有多麼醜陋呢,沒想到還挺可愛的嘛!」
絃樂器的樂聲在耳邊縈繞,孤陋寡聞的託託並不清楚那是什麼種類的樂器,所彈奏出的聲音。
「聽說他是個很強悍的魔物呢。喂,讓我看一下嘛?」
綻出「哎呀」的脣形,緹蘭輕笑道:
拿下封印布後,映入他人眼中的黑穴並不會讓託託感到羞恥。就算有些恐怖噁心,對她而言卻是非常重要的證明。
「離芳一遠一點。」
喚出名字時,腳邊的影子也微微顫動了一下。不管他睡得再熟、離得再遠,只要託託叫出他的名字,總會喚醒他沉睡的靈魂。
「她教了你哪些禮儀,光是這樣還不行吧?你請先坐下來吧。」
華麗的水晶吊燈將室內點綴成與外頭深沉的黑夜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絢麗得幾乎令託託眼花撩亂。雖然穿着自己最好的一件禮服,但在這個聚集了王公貴族的宴會場合,託託忍不住連身上這件禮服的內襯都在意起來,所以儘可能縮起身子。穿着這種時下流行的高價禮服,實在令託託有些手足無措。
「也沒有什麼事啦……」
簡短的三個字,卻將強硬拒絕的意志表露無疑。
「我啊……」
這個問題,令託託身形頓時一僵。託託的使魔是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正如在薩爾瓦多一族中是不能浮上臺面的事實,在王城裏同樣也是個禁忌的話題,或可說是公開的祕密。
還不習慣黑暗的雙眼只看到不甚清晰的黑影,只見託託豔紅的嘴脣微微一震:
臉部抽搐着,未說出口的那些話像是哽住了喉頭似的。緹蘭的那雙眼瞳,有着多年前曾迫害欺侮過託託的同年齡男孩們的影子。
「真好。」
難得芳一會說出這種在意人心的波瀾起伏,與上下應對關係的關心話。雖不知他對緹蘭的身分了解多少,但託託只淡淡說了聲:「沒有關係。」輕呼出一口氣的同時垂下視線。
「您好嗎?」
「……請問,您在這裏做什麼?」
託託並沒有走近,而是站在原地開口。緹蘭隨即漾出一絲淺笑:
「不就是晚宴嗎。」
說話的同時,緹蘭也把手裏的玻璃杯倒了過來。酒杯裏的淡紅色液體閃爍着晶瑩的水光迸散在露臺地板上。在燈火照耀下,反射出璀璨光芒的應該是冰塊吧,那美麗的光澤彷若寶石般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嘉達露西亞這塊終年不下雪的土地上,船舶遠度重洋從異國運回來的冰塊可是相當難得一見的高級品。
「好像墜落的星星喔。」
低垂着眼輕喃,緹蘭把空無一物的玻璃杯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如魔法儀式般優雅美麗的動作,教託託不由得眯起眼睛。
「您不回宴會里去嗎?」
託託朝穿着露背禮服的背影詢問。
「因爲裏頭很無聊嘛。」
緹蘭回過頭。臉上依然掛着甜美的笑意,就像熟透的果實一般。
除了散發出馥郁的甜美馨香外,笑容裏還含有淡淡的苦澀。
「你也這樣覺得吧,託託?」
「我……」
託託別開了視線。不可思議地感受到一股彷彿連心思都被人看透的惡寒,逼出了身上的冷汗。
「不適合這種場合……」
回答的聲音猶如蕭瑟的風聲般不濟事。
相對的,緹蘭的聲音就顯得透明又僵硬。
「既然這樣,不如別參加了吧。」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託託有瞬間的怔忡,下一秒,緹蘭又突如其來地綻開笑容。
她輕快的笑着,拭去託託眼角的淚水,帶着一臉笑意又開口:
今晚的月色明亮又透着淡淡青藍。
撩起禮服裙襬,散發出陣陣果香。走過託託身邊時,緹蘭不悅地低斥:
抹去滲出眼角的淚水,託託抬起頭。
芳一說自己已經不再是個無能者了,那句話並不是謊言。
託託嫣然一笑,有禮的回應。這般舉動,讓聖騎士不禁眯起了眼睛。
冰冷卻沒有在託託掌心間融化的東西並不是冰塊,而是銳利的玻璃碎片。
聖騎士說着,目光不覺飄向遠方。
託託不太肯定的喚了一聲,長椅上的背影隨即轉過頭來。
聽說那個外交官不管什麼國家的語言都能立即理解,她擁有一雙可稱之爲奇蹟的耳朵。不管什麼國家的語言、不管哪個國家的祕密,皆無法逃過她的耳朵。
是要送給誰的土產呢?這種不上道的問題就毋須多問了。
託託無法返回奢華得令人眩目的夜宴中,只好踉蹌地往外頭走去。拂上臉頰的晚風雖然冰冷,卻也讓自己好過許多。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開始用另一個名字稱呼她──
『哎呀,居然會被聖騎士稱讚很堅強呢。』
之後又談了些關於嘉達露西亞的國情,但騎士卻只是出神地直盯着她瞧。託託忍不住有些困窘的詢問:『……怎麼了嗎?』
『哎呀,您這是在跟我炫耀您的戀愛情事嗎?』
騎士一時恍惚,無意間露出了毫無防備的模樣。
『可以請你告訴我這裏有什麼名產嗎?如果可以,最好是……會令女性開心的那種。』
託託微笑道:
『纔剛結婚就分開了,您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帶我走吧。)
如果逃離這裏,是不是就能得到救贖呢?
送別爲了趕往下個港灣而短暫停留、卻留下深刻印象的聖騎士後,託託決定在晚餐前先回房間休息一下。回程的路上,正準備走過中庭時,託託偶然發現一抹躲在樹蔭底下那張長椅上的纖細身影。
都是女人。
不借助芳一的力量,這對耳朵也只是裝飾罷了。屬於託託的戰爭就在眼前。她要一個人奮戰,爲了──不再當個一無是處的無能者。
原本應該是由緹蘭出面接待訪客的,沒想到她居然臨陣脫逃,託託半是無奈、半是深感佩服。
這個名字,流傳到了世界各國。
雖然不認爲緹蘭會在自己的飲品中加入這種東西,但她確實說了「好像星星喔」這樣的話。如此說來,她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摒除所有想加害自己的惡意,撕裂萬物。
託託曾接待過一個有着美麗金髮的異國騎士──在他的祖國擁有「聖騎士」美名的青年,想不到竟和託託差不多年紀,是個溫柔目光中總帶着淡淡笑意的男子。據聞他位居顯要,受人景仰又有着如魔神般強大的力量,所以在見到本尊時,託託內心不由得爲傳聞與本人之間的落差而詫異不已,但表面上仍維持一貫的微笑。
一如往常,她臉上綻開了如小惡魔般充滿魅惑的盈盈笑意,親切地問候了一聲。那雙彷彿會吸人靈魂的黑曜石眼瞳也跟從前一樣,總散發着不可思議的氛圍。
『是啊,的確有一點,她是個心思複雜的女性──』
見對方如此坦率地頷首,託託暗自窺探他的神色,思忖着該做出反應好呢,還是當作沒這回事。但騎士躲開了託託的目光,眼角瞬間變得柔和,啓脣輕道:『我的妻子……』
(她在戰鬥。)
從那天開始,託託不再有一絲躊躇或存疑。不管遭到排擠或輕蔑,她都視爲理所當然。必須吞嚥下這一切惡意,對衆人露出美麗的微笑纔行。託託所表現出的膽識,在人們心裏、尤其是那些初見面的客人心裏留下了強而有力的迴響。
『真是不好意思……』
是誰?爲了什麼目的?疑問像暴風雨般不停在腦海中盤旋,但這並不是託託所能解決的問題。
「真是太讓人不愉快了,真恨不得能殺掉你。」
「……?」
自從託託接下外交官的職務,又被冠上「天國之耳」的美名後,她和緹蘭之間的關係也漸漸改善了。若對緹蘭大獻殷勤或太過恭敬,只會讓她感到不愉快,她要的只是平等的對待。不只因爲這樣比較輕鬆,而是伴隨着緹蘭強烈的自我意識使然。
『不,我纔是呢。沒想到傳說中的天國之耳,居然是這麼年輕的女性呀。』
『──能和您見面,真是我無上的光榮。』
『如果沒有她,我大概也無法揮劍殺敵吧。』
『不,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哪個女性是簡單易懂的吧,我可是求了好久的婚,好不容易纔讓她點頭答應嫁給我呢。』
『她是個很漂亮──很堅強的女性。』
如果喝下這種東西,可不是斷舌就能了事的。恐懼頓時攀上託託的背脊。
(我們……)
不過,有一點是相同的。
她的傲慢無禮、她空虛的任性妄爲,一定都是她用來捍衛自己的武器。
只是不管再怎麼努力,託託的內心仍舊是個無能的傢伙。再也沒有人比託託自己更清楚這點了。
託託心想。
緹蘭沒有回答託託的問題,依舊故我的只說她自己想說的話。託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回答道:
美麗的禮服是堅硬的盾牌。
託託無法回過身去看正舉步走回絢麗喧囂中的纖細背影。
「你好啊?」
『咦?』
如深海般沉重的口吻,與她臉上明亮的笑意完全背道而馳。
託託茫然地抬眼望向依然熱鬧的夜宴。緹蘭是這場夜宴的中心,她正對圍繞在她四周的大人們露出笑容。天真無邪到有些虛泛,那麼鮮明、那麼豔麗。
感嘆別人的幸福是件容易的事,但託託覺得,想得到幸福並不如口頭說的那麼簡單。幸福中一定也包含了傷痛與艱苦、還有不得不作出的抉擇。
託託不知道伸手接過加了玻璃碎片的酒杯需要多麼壯烈的決心,也不知道皇族的地位和她身爲最小公主所處的立場。託託甚至沒有緹蘭那麼引人注目的美貌與魅力。
爲什麼……託託忍不住低喃。
短短一句話,卻隱含了他對妻子深切的愛戀。託託頓時啞口無言,面前的騎士突然變得無比耀眼。
緹蘭「嗯哼」了一聲,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長髮把玩並輕喃着:「早知道我就該遠遠地看他一眼,是多恐怖的男人呢?」
嘉達露西亞王國的薩爾瓦多•託託──
『那個……其實我們纔剛舉辦完婚禮。因爲……你說話的語氣跟內人有幾分相似,我才忍不住聽得入迷了。』
託託自問,曾有過那種經歷嗎?答案是否定的,但託託當然說不出口。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無論何時,陪在自己身邊的永遠只有那個孩子。
「是啊,已經離開很久了。」
託託緊咬牙關,努力不讓視線被淚水沾染而變得模糊。那個比託託還年幼的傲慢少女所說的話,未免太一針見血。
想要離開這個國家並非難事,但只要託託還是託託的一天,只要一切都沒有改變,不管逃到什麼地方都只是枉然,根本不會有什麼不同。
「聖騎士大人離開了嗎?」
腳下踩着被緹蘭的水果酒灑了一地的地板。託託不經意地瞄了一眼,視線不禁停駐在某一點上。
面對託託的問題,騎士把手指抵在脣邊,思索了好一會兒後才一臉認真的回道:
除了「薩爾瓦多的無能者」之外,這是她新的第二個名字。
近似悲哀、痛苦,或許也摻雜了一絲喜悅吧。
太過坦率的表白,反而嚇到託託。她一直盯着騎士的臉孔,而騎士只是難爲情地不停向她道歉。這就是傳聞中那個在戰場上攻無不克的聖騎士嗎?託託訝於他的坦然,同時心中也燃起了一絲絲溫暖。
「天國之耳」。
託託故意裝出很困擾的模樣。騎士說:『請饒了我吧,分離真的很不好受呀。』忍不住靦腆的笑了。
(微笑吧!)
「──緹蘭?」
要守護的東西只有一個,無關價值也沒有形體,而是用來誇耀、確認自己存在的證明。
騎士笑着對兀自陷入沉思的託託開口道:
那強烈的情感,讓胸臆間彷彿着了火般灼燙不已。
漂亮的微笑是銳利的寶劍。
爲了不弄髒裙襬,託託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伸出手,拾起那宛如星星碎片般閃亮着璀璨光芒,原以爲是冰塊的東西。
託託促狹地開口,貴爲騎士的青年爽朗一笑後點了點頭,老實回答:『是呀。』
如果要以這副身軀投身戰鬥──
「沒骨氣的傢伙。」
『是,當然沒有問題。』託託也報以微笑。
傳聞她是魔法師組織「薩爾瓦多」的無能者,也聽說她是收服了吞噬天地的魔物的破戒者。但比起這些,更讓人們津津樂道的,是她身爲外交官的稀有才能。
『怎麼了嗎?您該不會是被我給迷住了吧?』
面對託託壞心的促狹,聖騎士僅是淡淡一笑,搖搖頭說:『不是這樣的。』
比起失望或困惑,託託心裏湧現出更強烈的情感。
「……你在這裏做什麼啊?大臣到處在找你呢。」
「喂,你實在讓人很不愉快。只要說你做不來,自然會被原諒。如果你要這麼得過且過的混喫等死,那就這麼過吧,不過,請你從我的眼前消失。」
託託的工作就是接待前來嘉達露西亞王國的賓客。雖然待在小小的國家裏,卻能和來自世界各國的達官顯要交談,以培養彼此之間的信賴關係爲目標。託託雖然能達成如此高水準的目標,卻從不曾和遠道而來的賓客進展到朋友關係。但在這些人之中,還是有令託託難以忘懷的邂逅。
『您的夫人是怎麼樣的女性呢?』
在人前總莊嚴自重的託託,只有在與緹蘭兩人獨處時,纔會輕鬆的閒話家常。雖然她曾對自己說過許多難聽的話,但不知爲什麼,託託就是無法討厭緹蘭這個人。
聽她這麼說,託託不禁笑了,緩緩在緹蘭身邊坐了下來──如此優雅的動作,緹蘭並沒有拒絕她的靠近。
「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他長得很端正,是個很溫柔的人喔。」
「這樣啊……」託託的回答讓緹蘭沉默了好半晌,才又接着開口:
「還好我沒有去!」
隨着一聲短嘆吐出的話語,讓託託不禁揚眉。緹蘭手支着臉頰,一邊解釋着:「以對方的身分來說,我講這種話是有點失禮,但到時若是發展成得跟他聯姻,那我可受不了。」
託託對她搖了搖頭。
「不可能會聯姻的,因爲那位騎士已經娶妻了呀。」
緹蘭打鼻腔哼出一聲嗤笑:
「他們的婚禮說不定也是爲了某些利益吧,這種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緹蘭毫不掩飾的諷喻,讓託託再一次緩慢卻肯定的搖了搖頭。
「也有人是因爲愛,纔會選擇讓某人進駐自己的生命啊……而他,就是這種人。」
託託並不是在說教。只是爲了維護那個剛認識不久的聖騎士名譽,才覺得非得和緹蘭說清楚不可。
「託託你也曾因爲愛而選擇過誰嗎?」緹蘭瞥了託託一眼,喃喃吐出近似自言自語的疑問。
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託託的思考一瞬間停擺。緹蘭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愛睏似的閉上雙眼接着說:
「哪,託託,戀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如果你知道,就請告訴我吧。」
宛如吟詠詩歌般的一段話,卻讓託託深感困惑。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脫口而出的答案,如此自然而不造作。沒錯,我確實是不懂啊,直到此刻託託纔再一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曾經有個人選擇了自己,但那並不是愛情。今後,自己也會和某人相戀嗎?
除了芳一之外,也會對某個人抱着特別的情感……對託託而言,那是全然未知的領域。
如彩蝶般輕巧地轉過身,她留下一句耳語般的叮嚀:
老夫人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託託從未想過自己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
這是暗號。
「美麗的東西、好喫的食物,我要多少就有多少。」
(是奴隸商人──?)
站在芳一身後的託託冷靜地詢問。
託託突然停下腳步。只移動眼球窺視着周圍,樑柱暗處躲着一道微微晃動的黑影。
「根本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真心想得到的。」
裹着一身黑衣的人影出現在眼前。從體格看來,應該是個男人吧。除此之外,託託對來人一點頭緒也沒有。因爲對方全身上下都是清一色的黑,只露出了一對眼睛。
這一幕景象映入托託眼簾,讓她錯愕地呆愣在原地。這時託託身後又傳來另一聲怒吼,使用的同樣也是異國的語言。
託託得到了名聲。但圍繞在身邊的那些人,對自己可不是隻有單純的讚賞。就算駑鈍如託託,打一開始也就看清了這一點。身處在這片黑暗中,有短暫的瞬間她不禁想着──
跳開一大步的男人忍不住咋舌。
擦身而過的人們都不知道託託是薩爾瓦多家族的一員,也不曉得她是個大名鼎鼎的外交官。已經好久沒這麼自由自在的呼吸了,託託幾乎都快忘了這種感覺。
「!」
嘉達露西亞的市集充滿活力,隨處可見異國物品密密麻麻陳列着。這種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景象,卻讓託託感到雀躍、歡愉。
醒來時,空氣中似乎總有淡淡的血腥味。
「保護我。」
從帳篷裏衝出來的是個少女。
但她知道在自己體內的深處,確實堆積着某種黑暗沉重的東西。那東西猶如混合的金屬,有着冰塊的寒冷,卻又像火焰般炙熱。
幾天之後,一如往常地結束了餐會,託託走在王宮內院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間。
輕嘆一口氣,腳步自然地走向人羣聚集的方向,也就是通往海港的市集。
男人一把抓起有着褐色肌膚的少女頭髮,用蠻力將她拽倒在地。
這句話讓託託的呼吸頓時一窒。
除了拚命記下社交舞的舞步之外,託託從不曾隨心所欲地踏出腳步見識這個世界,所以才覺得外頭的空氣格外新鮮。託託甚至認爲,要是早一點出來看看就好了。
路邊形形色色的店家不時傳來大聲的喳呼叫賣,但託託只問了價錢並沒有購買的意思。走着走着,視線隨即被市場一角撐起的大帳篷所吸引,該不會是街頭賣藝的吧?大帳篷勾起了託託的興趣。
在夜宴上從不卸下的笑容背後,是日積月累下來的疲勞。緹蘭或許注意到託託確實是累了,累的不是身體,而是心。
託託並沒有爲這件事質問芳一,也沒辦法和其他人商量。因爲託託根本沒有信任的人可以商量這種事。
「……好吧,那我就下令吧。以薩爾瓦多•託託之名,要求使魔•芳一聽命──」
『喂!明天就要交易了!你可別讓商品受傷喔!』
遠處傳來汽笛的鳴響。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
從心底湧出的,是比憎恨更冰冷決絕的情感。
趁着難得的自由休假日出外散心,會建議託託這麼做的,當然只有那位有着一雙不可思議黑曜瞳眸的小公主緹蘭了。
不想輸給任何人的想法時時鞭策着託託,讓她更加努力,也給了她勇氣。但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守護這個國家,這樣的感慨經常令託託感到困惑。
(嘉達露西亞之花啊……)
一抹人影從託託的腳底下浮現,下一秒立刻將男人手中的刀劍彈飛開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端正的脣形爲了對使魔下令而微微蠕動。
不管是夜宴或茶會中,承受他人的厭惡反感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託託對藏在笑容底下的惡意也已經司空見慣,甚至還曾經從樓梯上被人推下樓呢。
她所說的話只是一時的情緒反應,託託並不認爲緹蘭是個愚蠢之人。這位公主一定非常聰穎伶俐,若她只是個愚笨無知的皇族公主,大可以藉着高貴的身分盡情享樂快活。
聲音中沒有透露出一絲緊張的情緒,託託儘可能假裝平靜地開口。她知道,那黑影確實是個人。
「您好啊?」
「在被殺之前,先殺掉對方。」
冷凝的聲音從託託口中逸出:
(不。)
正準備走過無人的長廊時──
做了這些事又能如何呢?異國的聖騎士都有揮劍殺敵的理由,但這個國家到底能爲我們做什麼呢?
託託無言地眯起眼睛,紫羅蘭色的眸光在黑暗中靜謐閃爍。
「報出你的名字來吧。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劍刃相向,誰派你來的?」
他笑着模仿託託說話時的語氣,雙眼卻透露出危險的訊息。
『你以爲逃得了嗎!』男人粗喊一聲,隨即掄起拳頭毆向少女的臉頰。
「走夜路時記得小心一點,天國之耳。不過,我想你的安全也沒什麼好顧慮的就是了。」
沒有使用耍手段的小魔法,除了輕盈飄浮在半空中的那個人之外,又有誰能如此輕巧俐落的一腳踢飛那把想置人於死地的利刃呢?
(要我出來嗎?)
「你懂我在說什麼嗎?如果你能開口說句話,我也可以用你的母語和你交談。」
但她知道,外在的這些物質享受有多麼空洞虛泛。
託託豎起耳朵,集中所有意識,只爲了能聽懂他們的語言。
──好啊。她得到的是使魔歡愉的回應。
「託託,我啊……不過是個空殼罷了。」
託託搖了搖頭,輕聲回應。
怎麼回事啊?託託禁不住好奇往帳篷裏窺探了一眼,卻被突然從裏頭衝出來的小小身影給嚇了一跳。
黑暗中浮現出水藍色的瞳眸和白晰的耳朵,芳一嘴上噙着笑。
靜靜地,但還是能聽見腳尖點地的聲音。對方手中閃動的光芒是屬於刀刃的寒光。
走近一看,並沒有發現類似賣藝的人。
但不可思議的是,心裏卻異常平靜。
詢問的口氣裏透露着愉悅。芳一玩樂似的正等着託託下達指示。
這種問題根本找不到答案。託託嘆了一口氣,背對大海緩緩邁出步伐。
芳一在託託身旁轉了一圈飄浮在空中。
託託悄悄閉上眼。
此時的緹蘭,看在託託眼中竟有說不出的哀愁。
這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本想召喚芳一,但託託想了想又猶豫着閉上嘴。
「……什麼人?」
使用芳一的力量守護這個國家。
怦通,隨着心跳鼓動,隱身在影子裏的芳一問道。
我怎麼可能被殺掉呢。
最近老是作惡夢,大概是因爲芳一沒有陪着自己睡覺的關係吧。這陣子他老用魔力強制自己睡眠。
暗殺者屏住呼吸,沉下腰身窺探託託的一舉一動,像是在目測接下來該怎麼展開攻擊。
從港灣看出去的大海一望無際。嘉達露西亞的海域並不適合游泳,託託幾乎沒什麼到海邊游泳的記憶。過於遼闊的大海除了讓人感到神清氣爽外,同時也令人恐懼。
身爲一流的外交官,從市井流言到暗地裏的外交仲介情報都得清楚掌握。也可以說,這就是以貿易爲主軸的嘉達露西亞所採取的策略做法。
是因爲前不久剛從聖騎士手中得到的,那本表示友好的古老魔法書嗎?還是想探知很久之前在某國位居權要的人物,告訴另一國高層關於礦脈埋藏的正確位置?抑或是想知道那些逃出嘉達露西亞,亡命天涯的皇族們的行蹤呢?
他眼中的殺意清晰可見,這便是他的答案了。
有一瞬間,少女的膚色令託託無法移開視線,因爲那樣的膚色跟多數居住在嘉達露西亞的人們全然不同。那不是這個國家的人民會有的膚色,然而託託對那樣的膚色卻是再熟悉不過──
在對方的利刃逼近前,託託突然提腳在石板地上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託託煽動似地由上往下看着那個男人,開口問道。但這個引發騷動的男人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刀刃。
因爲有呼吸的聲音。不管再怎麼屏住氣息,還是逃不過託託的耳朵。
戴著有大帽沿的帽子走在街上,漫無目的散步讓她心情大好。心情好的原因,莫過於這裏沒有人認識自己。
託託不知道這次的暗殺出自誰的指示。若說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實在多到根本連想都懶得想。
緹蘭並沒有批判或嘲笑這樣的託託。吐出如羽毛般輕柔的嘆息,只要周圍沒跟着別人,她會稍微敞開心胸,連帶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渺茫且毫無防備。
纔想着,又有一個男人從布簾後衝了出來。那是個禿頭男子。男人大聲嚷嚷着異國的語言,他的膚色也和奔逃出來的少女相同。
就算沒有下達指令,他也照樣會行動吧。要託託下令只是因爲他覺得有趣罷了。
託託已經在嘉達露西亞生活了二十多年,但對王城底下的那座城鎮卻不怎麼熟悉。孩提時代的生活都在神殿裏度過,離開神殿後就直接住進王宮裏忙着學習如何當一名外交官,根本沒有機會到外頭走走。除了幾家常光顧的書店之外,託託對王宮外的街道並不怎麼了解。
在隨處可見旅客的雜亂場合中,託託一身上等的衣物卻也不可思議地融入其中。
也許會被殺掉吧。
不可能的!正確說來,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彷彿鈴蘭的樂聲、彷彿歌詠,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人感到無比心痛。
託託眯起眼,凝視着站在不遠處的暗殺者。
託託曾接待過許許多多從大海那頭遠道而來的客人。雖然知道大海的另一頭有無限寬廣的世界,但還是覺得很不真實。轉過身背對大海,託託開始眺望起嘉達露西亞港。這是託託的國家,或許也是她現在所守護的事物。
嘉達露西亞的奴隸制度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廢止了。如果有人在這個國家裏進行奴隸交易,就會被視作罪犯流放海外──
「等一下!」
託託之所以猶豫,全是因爲芳一太淘氣了。既然對方是奴隸商人,那就不會只有單獨一個人。
就算他們的打手再多,也不可能是芳一的對手。但市場裏有那麼多人,如果芳一大開殺戒,真不曉得會對周圍無辜的人民帶來多大的傷害。再加上這麼一來,託託的身分也將被揭穿,在這裏引發騷動可不是明智之舉。
褐色肌膚的少女痛苦掙扎着,禿頭男子嘴裏仍怒罵不休,一隻手還用力揪扯少女的頭髮。總而言之,得先制止那個男人的施暴行爲。沒有問題的,說到交涉,可是託託的強項啊。現在還用不着叫出芳一,還是等一會兒看看情況再說吧,正當託託這麼想而準備往前踏出一步時──
有個從人羣中跳出來的身影一把抓住了禿頭男子施虐的手。
那是個有着深綠色頭髮,穿着異國服飾的男子。一眼看去還以爲是個青年,但從他的身形看來似乎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想以青年稱之又太年輕了。
事實上,當他站在禿頭男身邊時,身高雖然相差無幾,但體格明顯瘦弱許多。
『臭小鬼,你做什麼!』
男人用異國的語言大喊。
感受到那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託託連忙想走近他們身邊。這時旅人開口了: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聲音輕輕的,語氣相當淡漠。
「但不管基於什麼理由,是男人就不該動手毆打一個小女孩。」
禿頭男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似乎也明白對方正在責備自己的不是。
『放開我!』
偌大的拳頭這次毆向了旅人。託託差點叫出聲來,猛地倒吸一口氣。
「──!」
但禿頭男的拳頭並沒有擊中旅人。旅人甚至連肩膀也沒動一下,只是攤開掌心移到自己面前,輕而易舉地就令禿頭男的拳頭偏了方向。
用力過猛的禿頭男像是被壓扁的青蛙般發出一聲慘叫,隨即趴倒在地。
「你沒事吧?」
『幹嘛!』
少年登時無言。看得出責任感極強的面容上,緩緩浮現出慍怒神色。眼看他就要旋踵立刻去替少女討回公道。
厚實的身體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個生意人。
託託情急之下喊了出來。還來不及對警告聲作出反應,旅人一個旋身,已牢牢地抓住禿頭男的拳頭。
託託的周圍沒有任何人知道傑昆的存在。
少年雖然沒有挨拳頭,但託託還是慎重地伸手想替他檢查一下,沒想到他卻驚訝地抽回手臂。
『這樣啊……』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託託挺身介入兩個男人之間。
『這個孩子是商品吧?我說我要買她,你開個價吧。』
託託與傑昆從沒有觸碰過彼此。
『這樣夠嗎?』
爲了讓他放心,託託扯出一抹微笑。看着託託的笑容,少年又再次困窘的別開眼。
「能得到你的讚美是我的光榮……那你呢?」
「……如果是老師的孩子,那他一定很溫柔。」
從那之後,託託總會找時間出城上市集走動。傑昆完全不曉得託託外交官的身分,也不知道她身爲薩爾瓦多家族的那一面。就這麼單純的相信託託是個語文教師,也以「老師」稱之。每次聽他叫自己老師時,託託心裏總有些疙瘩,但和傑昆交談時不用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讓託託覺得和他在一起相當輕鬆自在。
然後,臉上也再度漾起笑靨。
在外交場合中,託託早已習慣說謊。這些謊言再自然不過地從她口中逸出。
託託只告訴傑昆自己有個孩子:
「不可以!」
『不是……』聽到熟悉的母語,奴隸商人臉上掩不住驚訝,由上往下打量起託託一身看起來價值不斐的服裝,搖了搖頭用低沉的聲音回道:
託託將奴隸商人一事呈報給緹蘭和老夫人知道,隔天便成功逮捕了奴隸商人與買方。而後,託託也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傑昆。
話纔出口眼眶就忍不住紅了,託託將胸腔裏滿溢的心情化作言語娓娓訴說。
這樣就好了,託託告訴自己。
傑昆說他再過不久就要到大海的那一頭去了,所以託託主動提議要教他語文。反正也只是短暫的教學罷了,在不可思議的緣分牽引下,託託是這麼打算的。
雖然知道他凝視自己的眼神是那麼柔和。
「我是傑昆•K•吉達利。爲了成爲一流的武士,現在正在進行武者修練。」
這就是託託與傑昆的相遇。
「你一個人去也沒辦法改變什麼。這個國家有取締奴隸商人的法律,我會向王城通報。等他們明天開始競標,就能一口氣人贓俱獲了。」
反正他只是個過客啊,託託心裏是這麼認爲的。等他離開這個國家,就會忘了託託這個人吧。不管是嘉達露西亞之花或薩爾瓦多之女,他甚至不知道託託就是天國之耳,只把她當作一位語文老師,然後總有一天會漸漸遺忘。
少年佩服的點了點頭。看來似乎是相信了託託的說詞。
『放開我,放開……!』
「你是……?」
會詢問對方只是單純基於禮儀。但他卻挺直脊樑,直視託託的雙眼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所受的傷不只臉上那一道傷疤,而是遍及全身上下。傷口烙印在身上的瞬間,他也失去了最愛的人。
「被賣掉……?」
被託託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少年略顯尷尬的別開視線。也許是不習慣這樣的壓迫感,少年連頸子都有些泛紅。
託託仍是笑着,一邊輕撫緊揪着自己衣物的少女頭髮。
少年疑問讓託託怔了一下連忙鬆開手。
託託拿下別在胸前的胸針,丟給不幹不脆的奴隸商人。這樣的動作絕對稱不上優雅,但因爲生理性的厭惡,託託就是不想和那個禿頭男人有任何接觸。
「想決鬥的話,就找個適合的地方吧。」
『我要買她。』
這時託託才驀然回過神,對他出聲:「請等一下!」熟悉的語言傳入耳中,反而讓少年嚇了一大跳。
流利的外語能力和一副對這種事習以爲常的態度,對方會感到納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是……」託託的視線在空中逡巡了一會兒,想辦法要編些理由矇混過去。對方只是個不認識的旅人,根本沒必要讓他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託託這麼告訴自己。
「我是學校的語言老師,在王城裏……有認識的人。」
一切都發生在託託打開自己房門的瞬間,她遭到不是太嚴重的電擊而暈了過去。雖然是趁着夜色進行的偷襲行動,但沒有多加註意就拿出鑰匙打開房門的託託也太粗心大意了。芳一雖然這麼想,但這並不構成讓他饒恕入侵者的理由。
託託終於確定,這個人的確是奴隸商人沒錯。
他所追求的是可以守護某人的強大力量。爲了保護某個人,他必須擁有不輸給任何人的拳頭,和堅不可摧的強壯身體。
『這、這不是開不開價的問題,這丫頭是明天的競標商品啊……』
「你的手還好吧?」
「沒錯,我是這個國家的人。抱歉嚇到你了。」
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樣的託託,傑昆抬起手又放下,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是在做什麼?你們在路上做買賣嗎?』背對着旅人,託託直視奴隸商人,用流利的異國語言攀談。
「那……我先告辭了……」
銳利的冰刃撕裂了一身黑衣的男人。
託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但旅人的語氣再認真不過。抓着拳頭的掌心似乎加重了力道,禿頭男忍不住發出痛苦的悶哼。
「他是個好孩子……真的,真的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孩子。」
「喔喔,你是老師啊。」
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禿頭男,像是煮熟的章魚般因羞恥而漲紅了臉,再一次對旅人揮出拳頭。
每當有懷抱惡意的傢伙襲擊託託,芳一肯定會二話不說地加倍奉還。一開始來的都是些以肉搏戰見長的彪形大漢,不過最近倒是多了不少魔法師。再說到今天的刺客,他所使用的魔法讓芳一不悅的扭曲了表情。
她從不對傑昆提起外交的事,當然對魔法也是隻字未提。
他大概是認爲言語無法相通,再待下去也沒意思吧。
這樣的發展似乎超出了男人的預期,他的眼裏明顯寫滿了困惑。
但是,託託已經決定不再當別人的媽媽了。像是被重疊上某人的身影,當個代理母親這種滋味她已經嘗過了,不需要更多。就因爲如此頑強的念頭,反而讓她的真心也被隱匿,託託刻意忽略了自己真正的心情。
託託先是對止不住哭泣的少女輕聲安慰,而後站起身面對那個旅人。
少年眯細了眼看着面前的兩人,忍不住出聲發問:「這個女孩……是你的孩子嗎?」託託以極緩慢的動作搖了搖頭回他:「不是。」
託託微眯起眼,靜靜地聽他訴說。
託託的促狹令少年更加面紅耳赤,連話都說不出來。
託託說話時有一股無法忽略的氣勢,令旅行中的少年不由得眯起了眼。
旅人雖聽不懂他說的話,仍是放鬆了扣住他的力氣。禿頭男用比膚色更加漆黑的雙眼狠狠瞪住旅人。癱坐在地的少女嚇得淚流不止。
『明天才要開始競標。』
黑暗中傳出了低沉的悲鳴。
眼光瞄向坐在地上抽噎的少女,託託心裏也有了決定。
那個人就是他的母親,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倒在一旁的託託似乎已經失去意識,短時間內不會再睜開眼了。
一時之間會忘了先打聲招呼,大概是因爲這是託託第一次正視他的關係吧。從外表看來,稱對方少年確實不爲過。他看起來就跟託託剛從神殿畢業那時差不多年紀,身高也和託託相差無幾,往後還會再繼續長高吧。粗硬的綠髮長至肩頸,他有張剛毅不屈的面孔。
他的回答令託託不由得瞠大雙眼。
託託急忙扯住他的手腕。
託託聽傑昆說了許多事。他說的是託托熟悉的母語,但又有種獨特的鄉音。傑昆雖然完全不懂魔法,卻練就一種叫作氣功的功夫。一個從遙遠東方來的師傅教會他這種能力,不同於魔法或精靈術,那是從身體內部發出的一種力量。
「我沒事!」
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整張臉全漲紅了。
「你剛纔明明那麼有氣魄的。」
「他是個很讓人費心的孩子。個性暴,天不怕地不怕的,情緒老是陰晴不定,又討厭無聊……」
然而比起這些,最吸引託託目光的,是少年鼻樑上那一道深深的傷疤。那不是這一、兩天才弄出的傷痕,撕裂般的疤痕與其他部位的膚色明顯不同。
自己有多久不曾像這樣笑過了?託託心想。此刻笑容卻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臉上,又接着開口:
『什麼?』
光是交談就會臉紅的少年,讚美別人時卻那麼直接,讓託託也不禁靦腆起來。
「啊,不是……」
旅人看也沒看那個對自己揮拳相向的禿頭男一眼,只對癱坐在地上的少女關心詢問。少女拚命地求救,但旅人聽不懂少女口中的異國語言,臉上掠過一抹困惑神色。
「可是……」託託又接着說:
「她是被賣掉的。」
「難怪能把異國的語言說得那麼美。」
沒有任何理由,託託不否認自己確實被眼前這個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男人吸引。但託託在心底偷偷對自己發誓,絕對不會把他當成戀慕的對象。
男人仔細打量起丟向自己的胸針,看出胸針價值不斐後忍不住瞠大眼睛,立刻掛上涎笑對託託行了一禮,趁託託還沒改變心意之前轉身回到帳篷去了。
唯一知道的只有芳一,但他卻用非常不悅的表情說:
「不行……!」
在少年回過頭想開口之前,託託已經早他一步出聲:
託託也曾片面聽他提及過,他之所以會不停旅行以追求高人一等武力的原因。
「我討厭那個傢伙。」
揪住對方的頭髮,粗暴地吸取他體內的魔力與生命力,讓他再也無法抵抗。
「阿貝爾……達因……」
嘶啞的呻吟聲令芳一感到血脈奮張。他脣角微勾,無謂的出聲:
「沒錯,我就是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
男人的臉孔因恐懼而扭曲變形。
這樣就好了,芳一心想。這樣就好。這樣纔是對的。偶爾這樣……也不錯。
將臉貼近到都快吻上對方的距離,芳一臉上掠過一抹獰笑,彷彿呢喃着愛語般對男人輕柔地說道:
「像你這種人,根本連形體也不需要嘛。」
有多久不曾直接啃食人類的血肉了。
「住手……」
芳一扯下魔法師的一隻手臂,劇烈的痛苦讓男人發出不成聲的哀號。血液四濺,沾上芳一的臉頰。
自己手裏抓着的,是鮮血淋漓的男人手腕。芳一木然地望着殘缺的肉塊。
少了些柔軟,那是隻骨感分明的手腕。
一點都不像,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卻有著相同的形狀。
(總是擁抱着我……)
那柔軟的觸感……
芳一抬起頭,直視眼前的男人。
失去手腕的傷口,已經將他僅存的最後一絲魔力都消耗殆盡了。
這個傢伙也是如此……芳一心裏掠過些許思緒。
身爲魔物的他無法理解,爲什麼人類竟有這般強烈到近似貪婪的求生意志。
但託託發不出聲音。心臟好像壞掉似的加速鼓動着。託託痛恨因這種事而動搖了決心的自己。
……爲什麼沒有任何理由,眼淚卻掉下來了呢?
「是嘉達露西亞傳說中的食人魔物。」
不要這樣!託託試圖阻止,但他仍是護在她的身前一動也不動。
託託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倒抽了一口氣──
傑昆扶住了眼前搖搖晃晃的肩頭。
不會錯的,這的確是懷着惡意針對託託進行的攻擊。「你快逃!」託託對肩上已被劃出一道口子的傑昆大喊,但他臉上卻不見一絲驚慌。傑昆好似自己肩上的傷口沒什麼大不了,轉過身背對託託,擋在她的身前。
──而自己,爲何又會因爲這句話而心旌搖曳。
傑昆沒有回過頭,只淡淡對託託說了一句:
黃昏時刻總帶着一絲寂寥。託託並不覺得討厭,走在萬物皆寂的暮色之中,細細品嚐着再過不久即將悄悄到來的分離。
已經無法再使用魔法了吧。
(哪,媽媽……)
芳一不屑地吐出一句,將自己的姆指抵在脣邊咬了一口。一縷血絲漫散,在空中畫出了魔法陣。
召喚咒語使用的是魔物的語言。無法傳進人類耳裏的咒語所召喚的──是潛伏在黑暗中的魔獸。
順勢將託託擁進了懷裏。
芳一心裏還找不出答案。
傑昆突然一把扯住走在前方的託託手腕,用力將她拉向自己。
芳一呢喃着,並不是要說給誰聽。
託託不由得顫慄。是從哪裏進行狙擊的?對方又有幾個人?
託託拚命告訴自己,不可以!
他大概……
一頭有着漆黑毛髮的魔獸現形了。外表似豹,但卻是隻雙頭猛獸。
會放過那個男人,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不過是有點提不起興致……反正我的魔力很充足,現在也不是太餓。
託託隨口編了個理由推託,想讓傑昆打起精神來。我的謊話也說得愈來愈高明瞭呢,心底某處卻有個聲音冷冷地嘲諷自己。
「唰」的一聲雜音在耳邊響起。無形的沉重壓力伴隨着衣衫被撕裂的聲音,在眼前擴散開來的是一片不吉祥的鮮紅。
要我把他喫得一乾二淨也沒問題。
「──我會保護你。」
「你的臉色好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不入流的小角色!」
「……傑昆!」
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也永遠無法改變。
「老師。」
託託大喊。好幾道冰刃突然朝託託的所在之處落下。
託託只能妥協,她略爲困擾的嘆了一口氣說:「那就送我到廣場前的噴水池吧,那裏離我家很近。」託托住在王宮裏,說是「家」其實並不正確。
託託笑着回頭。那絕不是在夜宴餐會上刻意顯露、訓練有素的美豔笑容,而是天真質樸、宛如少女的無邪笑靨。託託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正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那麼燦爛耀眼的笑靨,令傑昆不由得眯起眼深深凝視着。「老師……」逸出口的聲音裏包含了某種決心。
「不……我還沒決定……」
傑昆沒有接話,嘴裏像嚼蠟似的,露出一臉抑鬱的表情看着託託。
「你說什麼?」
將託託抱回牀上,芳一執起她的手。
託託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
芳一心裏這麼想。
芳一將留在自己手中的那隻手腕燒得片甲不留。
託託尖聲叫出這個名字。
直到傑昆這麼問之前,託託一瞬間失魂恍神。
但就在這個時候──
「!」
他不屑地吐出這麼一句。
要我殺了他也行啊。
這是芳一極少使用的高等魔法。
芳一覺得,這副身體一定是壞掉了。因爲使用太久,所以才壞掉了吧。如果不是這樣,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沒事……我沒事。」
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託託根本沒注意自己的身體都已經傾斜了。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如子彈般衝飛出來的影子只是伸手往側邊一揮,便築起一道防禦阻擋了火球的逼近。
那是從喉間硬擠出來的破碎聲音。
託託抵開了他借自己依靠的健壯身體,爲了表達謝意而抬起頭注視他時──
嘶啞的聲音來自傑昆。芳一回頭瞥了一眼,飄浮在空中睥睨着站在地上的傑昆。
「──芳一……!」
手指輕輕抹去沾在臉頰上的血跡。
然後,慢慢抬起彷若修羅的寒冰面孔。
「咦?」
這句話不經大腦就這麼脫口而出。
「你是什麼人!」
這個時候,狙襲而來的冰刃映入托託的視野中。以魔法生成的冰刃並沒有變化成液體,而是在轉眼間氣化。冰刃雖然消失了,卻留下施術用的咒術紙。看着那張咒術紙,原本垂掛在託託頰邊的淚水頓時凍結。
「你沒事吧?」
人類的身體爲什麼這麼不中用呢?
此時的天色依然明亮。和平時一樣,爲傑昆上完語文課後,託託正準備踏上歸途。
不會游泳的魚兒也是一樣。
傑昆似乎很失望,但還是說了聲:「我知道了。」
「你是……什麼人……」
傑昆固執地要求。
傑昆說他還沒決定什麼時候要啓程。未竟的話像是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般,只聽見他的喉間逸出了不甚清晰的輕哼。
「我是食人魔物。」
芳一爲自己找了許多借口。
(說什麼保護……!)
「……媽媽……」
(快點逃啊。)
「醜死了。」
那麼……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你什麼時候要離開?」
猶如被切斷絲線的木偶,託託無力地癱坐在地。握緊的拳頭抵在自己耳邊,淚水佔據了眼眶,只能不停搖頭。
「我送你回去吧。」
他說的太認真,教託託忍不住失笑。但傑昆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平常只要惡作劇的多看他幾眼就會連耳根都紅透,忍不住別開視線的害羞男孩,在表達關心之情時總是直直地望進託託的眼睛深處。
「那就讓我跟着你吧。」
冰刃之後,接着襲來的是火球攻擊。決心要代替託託承接火球的攻擊,傑昆已經攤開掌心開始凝氣。
無法喫人的食人魔物呢……?
「不用了。」
在安穩沉睡的託託身旁,白色的枕套被幾滴透明的水滴沁透。
「──唔!」
「沒事的人臉色纔不會這麼差呢。」
「你走吧。」
但是,託託也不再遲疑了。
「可能是最近氣候的變化太大,我的臉色纔不太好吧。」
失去平衡的身子眼看就快傾倒,託託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傑昆一隻手臂上,只見傑昆的身形輕巧一轉──
雙手抵在地面上,指尖不自覺用力捏住了掌心間的泥沙。託託痛恨自己的軟弱無能。
無法飛上天空的鳥兒只能等待死亡。
「追!」
男人臉上寫滿無法理解的訝異神色,但仍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消失在黑暗中。看着男人的影子逐漸遠去,芳一併沒有追上去的念頭。
走在傑昆前方數步的託託啓脣問道。她曾經走在傑昆的身後,兩人的身高雖然相差無幾,跨出的步伐也差不多大,但託託必須小跑步才能追得上他的身影,連帶一段路也走得氣喘吁吁。從那次之後,傑昆總習慣走在託託的斜後方。
(不可以!)
在芳一的命令下,魔獸朝天一蹬躍上了屋檐,在屋檐與屋檐間移動着,轉眼間已不見蹤影。
傑昆緊繃的神經仍未舒緩,不由分說就對芳一發動攻擊。芳一輕鬆避開了他的拳頭,刻意接近傑昆身旁,輕聲囁嚅道:「我是天國之耳的使魔,你這個有着醜陋傷痕的臭男人!」
「天國之耳……」
芳一沒有再說話,雙眼只注視着託託。
「芳一……」
託託依然癱坐在地,緩緩朝芳一伸出手。
「怎麼啦?」芳一握住她的手問道。
託託的臉色異常鐵青。但比起在大白天遭受襲擊的恐懼,那晦暗的失意更是清晰可見。
「芳一,回答我……」
託託站起身,對芳一質詢。她的聲音顫抖,激動得連語音都有些破碎模糊。但她仍用低啞的嗓音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剛纔襲擊我的人──是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嗎……?」
芳一沉默了半晌,終於緩緩啓脣。
「……嗯,沒錯。」
散落在託託腳邊的,是薩爾瓦多獨創的咒術式。從小接受魔法教育的託託對這一點自是再熟悉不過。
「…………」
託託搖了搖頭,心裏有太多的疑問。是誰?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了?爲什麼?但縱然有太多疑問,芳一也無法爲自己解答,多說無益。
「託託老師……」
傑昆一臉疑惑地望着託託、和突然出現的褐膚少年。
他的肩膀被冰刃劃破,不過血已經止住了。託託很想留下來幫他好好包紮傷口,但現在已經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了。
「對不起。」
託託啓脣對傑昆說出的不是感謝,而是寂然的歉語。
「……帶我到神殿去吧。拜託你了,芳一。」
吉歐魯沉重得開不了口。彷彿光是開口,都已經觸犯了悖逆之罪。
「雅麗……!」
「……因爲,我對你說了很多謊話。」
契約的約束力也是其中一環。
託託所說的話,讓吉歐魯蠕動喉頭做出吞嚥的動作。
這裏是過去住過好長一段日子,曾經熟悉,如今卻不願再觸碰的回憶中家園。
傑昆嘶聲大喊,但託託已不再回頭。
早已卸下工作重任的父親站了起來,向託託走近一步。廚房裏的母親則是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多少年了,不曾好好說過一句話的雙親竟比想像中蒼老許多。
雅麗只是一味的哭泣。擁着她肩頭的吉歐魯靜靜的、哀傷的說了最後一句:
無視父親笨拙的貼心舉止,託託尖銳地開口:
託託滔滔不絕地說着:
只要能得到芳一,就能成爲下一任尊師。
就像佈滿天際的烏雲,胸臆之間完全被絕望佔據。顫抖的身體始終無法平復。
託託歇斯底里的大喊,吉歐魯摟着雅麗肩頭的手勁也更緊了些,但仍是一臉沉痛的對託託說:
「我不會把那個孩子給別人!」
之所以會遭到襲擊,是因爲有人不想讓自己登上尊師的位置。但就算如此,託託還是很難釋懷。
但是,吉歐魯卻對她搖了搖頭。
「……你好像已經被提名爲下任尊師的後補了。」
被獨自留下的傑昆握緊了拳頭,用力掄向身旁的高牆。
「我不會把那個孩子交給任何人,那孩子是屬於我的!」
「人類總有一天會死。那隻食人魔物會被孤獨地遺留在這世間。失去了主人──失去了你這個母親之後,他要怎麼辦?你有爲他想過嗎?在失去你,終於得到解放之後,他又會步向什麼樣的未來,你有想過嗎?」
在薩爾瓦多悠長的魔法歷史中,從沒有出現過託託與芳一這樣的契約關係。連身爲當事者的託託,對過往的魔法歷史仍有許多不清楚的部分。但就算已經度過了十多年,狀況依然沒變。
「沒錯……那個使魔,他是屬於你的沒錯……託託……」
託託選擇了芳一,芳一也選擇了託託。
「……我不要……」
發出尖銳刺耳叫聲的同時,託託也伸出雙手遮覆住自己的雙耳窟窿。
吉歐魯坦白回答了託託忍不住脫口而出的疑問:
「繼續這樣下去,你們……實在太可憐了。」
下個瞬間,雅麗突然嘶聲大喊:
「再見了。」
託託倒抽了一口氣。
只要殺了託託,切斷契約,芳一就能重獲自由──
託託只能咬緊牙關承受這句話。
「只是什麼?」
吉歐魯嚴厲的出聲打斷雅麗未竟的話,但仍是晚了一步,此時託託的雙眼已透露出比寒冬的大海更爲冰冷的眸光。
他們休想編織謊言來欺瞞自己。
吉歐魯淡淡地接着出聲:
「你是怎麼了?來,先坐下來再說……」
所以,我沒有資格受到你的保護。
突然來訪的淑女優雅地出聲問候,讓屋內的長者一時之間忘了該有所反應。
「你先等一下,先冷靜下來……託託,我們並沒有收到要排除你的消息,爲什麼事到如今你還……」
「託託啊,你當上外交官之後,工作上的成就有目共睹。你想把那個使魔高深的力量完全當作是自己的也可以。因爲使魔的力量……就是魔法師的力量。」
「這麼說……」
「什麼事?」
推開門板的反彈聲顯示出來人的動作有多麼粗暴。
這句話,過去託託已經聽了太多次。沒有關係的,託託心想。想說的人就讓他去說,沒有關係的。但是……
就像面對外交對象般,託託一開口就清楚明瞭地說明來意,但臉上少了平時總不忘掛上的笑容。失去血色的臉孔若不以禮相對,只怕早已慌得失去理智。
「最近幾個星期以來,我被魔法師襲擊的次數多到令人厭煩的地步。而其中有一半的魔法師──使用的是薩爾瓦多的法術,我的使魔也證實了這一點。」
「事到如今?是啊,您說得沒錯,是事到如今。所以我纔想問清楚啊!」
託託的肩膀不停顫抖。喉嚨深處像是哽着什麼東西,連呼吸都感到艱難。
於是,託託與芳一兩人乘着旋風轉眼消失了蹤影。
「惡魔?……您在胡說什麼啊,母親。」
「我想命令你做一件事。」
孕育她,強制要求她揹負薩爾瓦多之名活下去的魔法師一族。這些可稱得上是家族的人們襲擊了託託,這是個不爭的事實。
你也沒有必要保護我,握着芳一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如果可以,託託真的很想毀了自己的聽力。因爲她不願再聽吉歐魯繼續說下去了。
吉歐魯從託託身上移開了視線,輕輕說道:「不過我們拒絕了。因爲我們知道,你並不希望得到那樣的地位,所以──」
傑昆有些焦躁的反問。
飄浮在半空中的芳一臉上仍掛着笑意,但那張笑容卻籠罩了一絲陰影。是因爲太疲勞的關係吧。這幾天來,芳一實在是累壞了。除了耗費的魔力之外,他也沒有好好喫過一頓。
託託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爲的。
低沉怪罪的口吻讓雅麗頓時怔愣,臉上全是迷惘無措。父親摟着她的肩膀安撫、也同時安撫着託託般緩緩開口:
「有件事想請問你們。」
只是這樣難道不行嗎?怎麼可能不行!
這句問話,讓託託的父親──薩爾瓦多•吉歐魯頓時倒抽一口氣,臉色不再平靜。發出喀噠一聲,託託的母親──雅麗原本僵直的身體顫動了一下。鐵青着一張臉傾身向前的雅麗失聲大喊:「別再這樣了,託託!」
半晌,吉歐魯躊躇許久後,終於再度開口:
「……就算如此,芳一還是我的孩子。」
母親雙手捂着臉,父親也沉默不語。託託始終睨視着父母,不願錯過他們臉上閃過的任何情緒。
「那是因爲沒有人的使魔比你的更強。不只是現在的薩爾瓦多,就連過去的薩爾瓦多魔法史上也沒有。」
「──託託老師!」
將他滿心的焦躁不快全宣泄在拳頭上。
她與他的關係,說是「母與子」也不爲過。
「好久不見了……父親、母親。」
你們根本不相襯。
所以,託託彷彿下賭注似的說出這句話。
乾澀的嘶啞叫聲,猶如金屬般僵固且生硬。
但這個事實,比自己受到狙擊更令託託無法忍受。
想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發生,託託不由得怔愣。薩爾瓦多的尊師現在幾乎不再公開露面,託託也知道再過不久薩爾瓦多的主事者將會改朝換代。但怎麼會提名自己呢?
這麼多年來,比父親和母親都更貼近自己,以家人的身分陪在自己身邊。所以,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他屬於託託的事實。但是……吉歐魯又接着說:
對託託張開獠牙的,確實是薩爾瓦多的魔法師們沒錯。
是誰在背地裏操弄?不,如果真是這樣──
──事到如今,居然還會被背叛,託託爲此感到心寒。
「現在還無所謂,連繫你們的或許不是魔法,而是彼此的信賴關係。但是,託託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是個人類啊。」
「放棄那個惡魔吧!就是因爲那個怪物,你纔會、你纔會……!」
到底是爲什麼?託託和那些同窗幾年的同學甚至算不上是朋友。
「託託……怎麼了?你怎麼會……」
這句話讓託託確信了。沒錯,也就是說──
這件事確實很難令人信服,就連託託自己也不願相信。
「爲什麼要跟我道歉?」
如果能塞住耳朵什麼都不聽該有多好。這個時候,託託萬分痛恨起自己這對總聽得太清楚的耳朵。
「我們……不是想排除你,只是……」
「快點把那個惡魔送走!不管給誰都好,不要再把他留在身邊了!」
負擔太重算什麼?即使不相襯又如何?
「請告訴我……薩爾瓦多是不是決定要排除我了?」
不管託託有什麼願望,芳一都會爲她達成。
託託別開視線不看傑昆,默默地牽起芳一的手。
「爲什麼?」
「但是,你的負擔……實在太重了。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魔法師與使魔一直都維持着這樣的關係模式。但託託的「請求」和芳一的「回應」並非來自支配,而是更加密切的呼應關係。就算與世道標準所有分歧,但只要他們彼此在這件事上能取得一個平衡點也就夠了。
不過,這樣正好。
「你想要殺了誰?還是需要我打倒哪個傢伙?或是想逃到哪裏去呢?說吧,我會替你達成心願的。」
瞳眸裏蓄着黑暗的光芒,芳一說着。
在短短几秒鐘的時間裏,託託緩緩闔上沉重的眼瞼,輕淺的吐息。然後,她再度張開眼,凝視着眼前的芳一。
直視那雙水藍色的玻璃珠眼瞳,託託啓脣說道:
「我要限制你所有的行動。」
芳一併不驚訝,只是懷疑的蹙起眉頭。
露出一臉「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把你……封印在我的影子裏一段時間。」
芳一微微眯細了雙眼。
「……你是認真的?」
託託的聲音低沉又嘶啞,臉上浮現近似痙攣的苦笑。
「你知道那代表了什麼意思嗎?你知道那會有什麼下場嗎?」
印在影子裏。
不單單只是讓芳一感到不自由。
而是完全切斷了來自外界的「食物」供給。若真變成這樣,芳一的身體就會自動吸取封印自己的影子魔力……與生命力。
這樣的狀況若持續太久,託託的壽命也會因此縮短。
但託託並沒有因此動搖,她沒出聲,只是頷首以對。
「這是什麼意思!」
用與初相識時無異的外表,說着不變的話語:
「……爲什麼……」
這句重覆了幾千次、幾萬次的話語。從孩提時代開始,每當流淚哭泣時,總像咒語般在耳邊輕喃的話語。
託託斷斷續續說着,但芳一併不接受。
(這樣也好。)
「到底怎麼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天國之耳。你覺得我會輸給那種傢伙嗎?如果我不在,你就──」
「就是那個男人,那個傷疤男!因爲有那個傢伙在,就是那個傢伙……」
水藍色的瞳眸直勾勾地凝望託託,芳一放聲道。
飄浮在半空中,芳一激動大喊。
一定在什麼地方……
啊啊……託託張開雙臂緊緊擁住飄浮在半空中的他。
鬆開懷裏溫暖的身體,託託避開了芳一的目光。
「嘿~沒想到大家居然這麼看重託託啊。」
(我們……)
幽幽地,囁嚅似的輕語從緹蘭的嘴角逸出:
緹蘭當然不是不瞭解那種脆弱。
天國之耳突然失蹤的消息,隔天一早就傳進了緹蘭耳中。
只是這樣的要求未免太愚蠢,所以託託纔沒有說出口。
這是芳一最後的一句話。
如此強烈的反應讓託託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話。棲宿在水藍色瞳眸中的光芒倏地一變,滲入一絲險峻與憎惡,芳一冷冷地說:
連嘆氣都辦不到,緹蘭只能呆呆望着鏡中的自己。
(不要再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所以纔會走到這個地步。
「……結果,她連向我道別一聲都沒有。」
像是在尋求依靠,也像是在確認什麼般。
從很久以前開始,緹蘭就認爲託託不管何時逃離這個國家都不奇怪。
所以,她的離開並不讓緹蘭感到驚訝。
他被吸進託託的影子裏,直到託託再次呼喚那熟悉的名字之前,他都不會再出現了……這一點毋須懷疑。
(選錯了路。)
「託託只是一夜未歸而已吧,怎麼就說她失蹤了呢?如果早上纔回來,現在可能還在賴牀吧?」
銀色髮絲如寶石般閃耀。
「不給任何人……這孩子是屬於我的。」
緹蘭並不訝異,因爲她早就料想到了。甚至還覺得這一天來得太晚。雖然不知道託託會逃到哪裏去,不過她也隱忍得夠久了。
這是託託生平第一次嚐到生命力被削減的感覺,但這種難受的痛苦滋味也是讓她知道自己還活着的證明。
芳一的表情扭曲了。
「這樣的話……」
「汝,使魔芳一──」
無法交談的空虛、沒辦法看見他的寂寞,都比不過可能會失去他的恐懼。
芳一快哭出來似地,發出悲慟的嘶喊。
「這根本不是理由!」
「不是的。你在說什麼啊,傑昆他是……」
託託閉上眼睛。
就算必須削減自己的生命。
擁懷着寄宿在胸口的小小靈魂,當天夜裏託託偷偷逃出了嘉達露西亞。
逐漸朦朧渙散的意識中,託託一直不斷重覆着這彷如咒語的呢喃。還有,芳一那句「我也只有你呀」的回應。
託託抬起頭。還沒搞懂這句話的意思,芳一已然逼近。
託託不怕被襲擊,因爲她知道有雙小小的手一定會盡全力保護自己。託託怕的是,有人想從自己身邊奪走那雙與自己相依偎的手,這是託託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的。
「保護你是我的任務!」
芳一露出迷惘的表情,開口說:
害怕自己會忍不住動搖。不,其實她心裏一直都拿不定主意。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就連自己真正的願望都快看不清了。
託託不想再嚐到那種噬心的孤寂感了。而光是想到那孩子會對其他人伸出手,就幾乎快令託託瘋狂。
「保護你是我的任務!」
芳一的聲音也顫抖着。
不管這樣的罪孽再怎麼深重、再怎麼不可饒恕都無所謂。
芳一輕而緩地搖了搖頭。
他搖搖頭否決了託託的論點。
不管是墳墓裏,或是死後的世界,託託都想帶着他一起去。
「還真是奇怪啊。」一邊梳理頭髮,緹蘭淡淡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給我說明清楚!現在就說!立刻就說!有什麼非得把我封印在你影子裏不可的理由!」
遠處傳來汽笛的嗚鳴聲。託託知道自己該走了,到哪裏去都無所謂。好幾個港口的名字在腦海中掠過,其中也有傑昆準備前往的那個地名。
如果得用自己的生命餵食芳一,那就儘量喫吧。
「那是爲什麼……?」
託託困惑了。至今爲止,芳一從未拒絕過託託的要求。過去託託也曾抱着玩玩的心態,和其他男性有過短暫的交往,但芳一併沒有放在心上。
其實託託只要抗拒這一切就可以了。只要命令芳一殲滅薩爾瓦多,就用不着那麼爲難;只要向那些人進行報復就好了。但是,託託卻選擇了逃亡一途。
「我只有你啊。」
託託啓脣念出她唯一會使用的魔法咒語。
(我只有你啊。)
然而,他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託託。
託託握緊拳頭抵在自己的胸前,咬着牙切切呢喃:
「被攻擊的人是你,你也被攻擊了呀!沒道理讓你來保護我!」
「……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吧!」
比起做出正確的選擇,託託知道自己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得守護。
託託慌了,只能不停搖頭。
是那個孩子──芳一存活在自己體內的證明。
(我只有你……)
囁嚅似的耳語,絕不是謊言。
但託託並沒有這麼做。她沒有離開的理由有很多,但說穿了,也只是想要一個可以回去的棲身之所吧,緹蘭是這麼認爲的。放逐自己需要多大的勇氣啊,人心總是太過脆弱。
「從今開始必須封印在我的影子裏,禁止你依自己的意志行動。」
真是寡情啊,抱怨聲轉眼已落地散去。
「我不要……」
託託伸指抵住芳一的額頭。
芳一沒有抵抗,也沒有逃開。如果他願意,並非辦不到。
不過,託託真的寧願和他一起凋朽腐化。
「我只有你啊……」
「我不要這樣……」
「我不會放過他的!絕對饒不了他!」
聽侍女說她還打包了行李,就這麼失蹤了,這樣的回答讓緹蘭不禁笑了。
「不許還嘴。」
芳一激動得大喊:
就算有人殺了自己和芳一,那孩子依然封印在自己體內。
「我以薩爾瓦多•託託之名命令你──」
好像不是這樣呢,一旁的侍女回道。
我只有你了,託託在心裏輕輕呢喃。
芳一不懂什麼是戀愛、也不懂那些爾虞我詐的謀略。不,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比無知更純粹的,他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保護託託,那是他的愛情,也是他獨佔託託的方式。
託託並不後悔。
「……這是……爲了保護你……他們打算攻擊你啊……」
不願面對芳一因絕望而扭曲的悲慼面孔,託託逃避似地悄悄閉上眼。
身體像被灌了鉛般沉重不已。強烈的噁心感和暈眩不斷襲來。在旅店等到船隻出發的時刻接近,託託才拖着身體走出來。
(就算做錯了也好。)
一想到傑昆,託託立刻別開視線以逃避揪心的痛楚,像在自我暗示般輕撫自己的嘴脣。
「我愛你。」
因爲不能呼喚那個名字,託託只能將這句愛語放在口中輕輕低吟。一旦說出口,彷彿連神經都泛起甜美的輕微麻痹,原本溢滿心頭的苦澀也漸漸和緩了。
「我愛你。」
愛誰?愛着我那小小的……
眼皮重得快要闔上了。她心想,如果能趴伏在地,就這樣沉沉睡去該有多好。但就在這一瞬間──
「!」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是誰?回頭一看,託託腦中霎時只剩下一片空白。
「終於……找到……你了……」
話說得斷斷續續,因呼吸過於激烈而起伏不定的肩膀上,還纏着沒有固定好的繃帶。
「……傑昆……」
託託愣愣地出聲。
「你說你家在噴水池附近,是騙人的吧!」
抬起手臂抹去滑落下顎的汗水,傑昆像要摒除雜念般甩了甩頭。託託知道,他一定到處尋找自己,說不定已經找了一整晚了。
「……你在做什麼?」
「我在找老師你呀!」
「爲什麼……?」
在那麼尷尬的情況下分別,託託已經打算再也不跟他見面了,這是自己說了太多謊話所必須承擔的懲罰。就讓傑昆恨我吧,託託甚至不希望他懷抱着想和自己再見一面的念頭。
傑昆露出像是懊惱,又帶着些許怒氣的表情。
「在那種情況下分別,你叫我怎麼能釋懷。」
該把他叫出來嗎?
「看起來不像沒事,你的謊話說得很差勁。」
他像是有口難言般扭曲了表情,又吶吶出聲:
託託眼眶裏浮現淚霧,搖着頭說。
一聲巨響撞擊聽覺,傑昆的身影突然擋在身前,而另一頭──
「我……想要保護你。」
「不行、不行的,你快點逃──!」
(不行──!)
「我辦不到。」
「老師……」
託託茫然的抬起頭。傑昆沒有掩飾他臉上的失意,但仍是柔柔地開口:
「我跟你一起走。」
這是傑昆唯一發出的悲鳴。
鮮紅的血液迸散四濺。
託託嘶聲大喊。
「跟隨老師的使魔,雖然有着稚氣的外表,卻是個非常厲害的角色。你或許一點也不需要我這種半吊子的傢伙跟在身邊,可是……我就是想保護你。」
「──!」
「我早就知道了。雖然在第一次見面時,我沒認出來……」
魔法陣的光芒消失了,估計託託應該已能自由行動後,傑昆立刻把她拉向自己。
滑落的淚水模糊了視線,託託下意識揪住自己的胸口。
「咦……」
那是肩膀上的刀傷無法比擬的,大量的豔紅鮮血。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關於託託的職業、託託的家世……就連芳一的事情也全都知道了。
如果託託承認這個世界有多麼遼闊,即是代表芳一也能擁有更寬廣的世界,託託差一點就忍不住承認了。
大地碎裂的無數碎片覆住託託的腳趾和腳踝,奪去了她自由行動的能力。
多麼單純又坦率的一句話,完完全全將他純粹的心動表露無遺。
他說要保護自己。他確實用行動證實了這句話。
傑昆一把扯住託託的肩膀。
然後是一聲悶哼。
傑昆急得咋舌,同時也握緊自己的拳頭。
「這麼說……」
看着託託因悲慟而忍不住扭曲的表情,傑昆重申似地再一次開口:
發出一聲如猛獸般的低吼,傑昆的拳頭用力打向地面時,強烈的衝擊讓託託腳下的地面又多了好幾道皸裂的痕跡。
託託說,沒有人在她身邊。
但就在傑昆的手撫上託託的臉頰時──
一陣衝擊毫無預警的襲來。
一個佇立在人羣之中,卻哭着說身旁沒有半個人的孩子。
還差一點,託託幾乎就快發現,其實他們兩個還有更多更坦蕩的路可以選擇。
必須有人主動緊抱着她不放,儘管這麼做,很可能會讓她的使魔怒不可遏。
「我得走了……」
像個少女般落淚,此時託託說話的語氣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被他這麼一講,讓託託原本想說的話頓時全哽在喉間。「我不是說了我不要嗎!」用力揮開傑昆好意攙扶的手,託託突然動氣粗吼:
「……老師是天國之耳,我說得沒錯吧?」
(不行,會壞掉的────!)
所以……託託告訴自己:所以我不能接受他對我伸出的手。
「!」
啪!耳邊只聽見猶如巨大陶器碎裂的響聲。託託與傑昆腳下產生了裂痕,以他們兩人爲中心的地面開始皸裂,形成一個圓形的魔法陣,綻放出詭譎的光芒。
芳一的臉色很難看。
「可是,老師很細心教導我外國的語言。所以對我而言,老師就是老師,這一點並沒有任何改變。」
他的血在眼前飛濺。產生爆炸的,是刺入他腹中那把被貼上咒術紙的短刃。
「我沒事的。」
「老師確實有個孩子沒錯!那孩子一定也會守護老師!但是,這並不表示你就必須否認其他人的存在啊!」
「那又怎麼樣!」
耳邊傳來的微小爆炸聲就像謊言般不甚真實。
「我之前待在另一個國家時,還算小有名氣,當時就有人來找過我,對方說只要我能把這個國家的天國之耳帶回去,他就願意奉上高額的報酬,不過我不喜歡這種做法,當下就嚴詞拒絕了……那個時候,對方讓我看過你的肖像畫。」
託託用力搖頭,像是要甩開他所說的那句話,只能夢囈般不斷重覆:「我已經有那個孩子了……」
唯一能夠拯救她的──那個使魔的名字。
這樣的想法驀地浮上託託腦海。
「爲什麼……」
穿着灰色胴衣的男人手持短刃刺入了傑昆的腹部。
託託突然使出渾身力氣推開傑昆,一把將他推出釋放亮光的魔法陣。
「我……對你說了很多謊……」
「……結果你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把我叫出來,還真是自私呀。」
恐懼凍結了身體,就在這個時候──
就是因爲那個男人,所以你纔不要我嗎?想起芳一曾說過的話。他質問了一遍又一遍,託託也一再地否認了。
「你別跟來。」託託停下腳步,虛弱地啓脣:
託託的面容因抽噎而扭曲。
雖然封印了他的力量,但託託一開口,還是隻能吐出這句話。
她唯一擁有的,只有芳一。
只能不停叫喚那個名字。
被當成吊車尾的、被父母捨棄、被朋友拒絕,一直以來都受到族人的排擠。烙印在心中的傷痕,遠比託託所以爲的還要深、還要重。就算現在的她擁有能證明存在價值的武器,學會以微笑武裝自己,但她的心依舊孤獨。
多年來的旅程,讓傑昆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寬廣遼闊,人們是多麼體貼溫柔。
你調查過我了?託託追問。
但傑昆仍用不變的表情直視着託託說道:
人類的殺意化作聲音。託託的耳朵清楚捕捉到敵人的呼吸與屏息。
託託輕綻出如雪花般稍縱即逝的極淺微笑,但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該呼喚嗎?
在漫天沙塵中,重獲自由的芳一衝了出來,輕瞥託託一眼。
「我知道。」
突如其來的莫名狀況讓路過的行人全都嚇傻了眼,這等不尋常的騷動就像被捅破的蜂窩,嚇得周圍的人們趕緊抱頭逃竄。
傑昆伸出手想觸碰託託。他想,如果不用觸碰來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那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了解。傑昆認爲只要能碰觸她,可能一切都將有所改變。
魔法的攻擊不只打一處襲來。在託託逃離了嘉達露西亞之後,不曉得究竟聚集了多少魔法師打算對付她。她和她的使魔至今仍是屬於薩爾瓦多和嘉達露西亞的財產。
太過純粹、也太過直接的一句當頭棒喝,而這句話也確實深深打動了託託的心。
「我知道你把他看得很重!可是,你身邊……還有我、還有其他人啊。」
「我身邊……沒有其他人……!」
託託發出不成聲的尖叫。但傑昆甚至沒有因痛楚而扭曲面容,放聲一喝的同時也將那個男人擊倒在地。
傑昆並未因此動搖。
「沒有……」
託託搖搖晃晃地邁出步子。身旁的傑昆連忙扶住託託的手臂,也跟着踏出腳步。
「託託老師!」
爲了讓託託看清現實,傑昆用力搖晃着掌心間纖弱的肩膀,直勾勾地望進她的眼眸深處,拚了命訴說:
傑昆用少年般清澈的眼瞳凝視着託託,固執地說。但現在的託託已經無法再回應他那樣的目光。
(會壞掉的。)
事到如今,託託怎麼還能承認其他人的存在呢。就讓封閉的世界一直封閉下去,直到一切劃下句點吧。
「你快逃──!」
爆炸聲響與漫天塵沙在眼前飛舞。託託慌了、亂了,忍不住叫出從自己掌心間滑開的傑昆名字。
「我身邊已經有個使魔了!」
託託嘶聲哭叫。
「我知道。」
託託會發動氣,只是因爲現在的她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傑昆拉着託託的手,拔腿向前狂奔。
她再也無法忍受,幾乎就要瘋狂。
他的魔力根本不足。爲了不過度奪取託託的生命力,芳一也同樣大量削減了自己的魔力與生命。
託託抱着滿身是血的傑昆,哭得像個孩子般傷心。
傑昆雖然受了那麼重的傷,但並沒有倒下。剛纔的爆炸,應該已經讓他的內臟遭受致命創傷了纔對。
但就算如此,他還是沒有倒下──因爲,他是個武士。
「救救我……」
託託哭喊着: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是自己親手封印了使魔,強逼他斷食。但到頭來,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還是隻能借助他的力量,託託知道自己有多麼自私。
但是,她已經什麼都辦不到了。
芳一別開視線不再看託託傷心啜泣的臉孔。攤開掌心回敬了準備發動下一波爆炸攻擊的魔法師後,他說:
「你別忘了。」
從芳一口中逸出的是算不上回答的答覆:
「無論何時,我一定永遠都在你身邊。」
他的聲音,宛如羽毛般輕淡柔和。
那是一場壯烈的戰鬥。
不絕於耳的轟炸聲響甚至連遠處的王宮都聽得見。
芳一消耗了太多魔力,但仍使出全力與那羣魔法師作戰,將他們一一擊退。
──即使削減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拜託……」
託託趴伏在血泊中,輕撫無法再戰的傑昆臉頰。
(如果……)
真的。
傑昆睜着沒有焦距的雙眼,握緊了拳頭說: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別擔心……我……」
因爲自己任性的行爲,害別人幾乎喪了命。傑昆爲了保護託託,爲了教會她什麼是真正的溫柔。
託託朦朦朧朧想着。
「是啊……因爲,你是老師的孩子嘛……」
真的有人一直默默地陪在託託身邊……
「──你好嗎?」
儘管如此,託託還是伸出手覆住他的掌心,而他的手也依然強而有力的回握着她。
「哎呀,你居然問我這種問題。太愚蠢了,實在是太愚蠢了,蠢到我都看不下去了!」
啊啊……託託已然崩潰,身旁的緹蘭緊緊摟着她的肩頭。
難道不是假藉「自己只有芳一」這樣的理由,而別過臉不願去正視而已嗎?
芳一俯視着這樣的傑昆,緩緩垂下眼瞼,然後再度張開。
「沒事的……你不要怕。」
「憑你這種程度的力量,也想守護天國之耳嗎?哼,別笑死人了。」
託託夢囈似地開口:
不知打哪兒出現的集團轉瞬包圍住託託。太過突然的發展,讓託託不禁呆愣地抬起頭。
無關施恩或人情。
「媽、媽……」
──他已經活不久了,每個人卻也異口同聲地告知託託。
他的喉間發出微弱的氣音,微微笑着。
芳一眯起了眼,凝視着面前的男人。
其實託託早就知道了。如果真的只要芳一,如果真的其他什麼都不要,那自己也不會如此痛苦。
現在才發現,或許已經太遲了。
「──那就和我戰一場吧,傷疤男!」
他的聲音破碎嘶啞,就算豎起耳朵也很難聽得清楚。
託託看見父母就待在自己身邊。父親爲了守護她而以肉身擋在她身前,母親則以自己爲盾,緊緊抱住她。
回到王城的託託疾馳着,嘴裏不停呼喊那個名字。
這場無法判斷究竟有多少敵人的戰爭仍在持續上演。
到頭來,託託還是貪心的。想要得到力量、想要有個故鄉、想要光鮮亮麗,也想要身旁有人陪伴,託託渴望得到一切。
他剛強的笑着,卻抹不去覆罩在面容上的死亡陰影。
除了向神祈禱之外,託託已別無他法。
託託不停祈禱。自己不管會變得怎樣都無所謂,不管要我接受什麼懲罰都沒有關係。
緹蘭對她從王宮裏帶來的人們下達指示,將傑昆抬上擔架立刻送回王宮裏醫治。
出現在託託眼前的人,居然是黑蝶小公主。
「守護天國之耳是我的任務。」
祈禱的對象不是神,而是……爲自己而奮戰的人們。
「……爲什麼……」
只希望我所深愛的人們,都能回覆到原本寧靜的生活。
「託託、託託……!」
這次又怎麼了?疑問纔剛浮上腦海,芳一也立刻注意到託託這邊的異狀,正準備朝圍住託託的人們發動攻擊時,有道纖影從人牆裏站了出來。
早已遺忘的熟悉叫喚:
而芳一也有機會重來一次……
被送回王城的傑昆馬上接受王宮御醫的診療,但就連御醫也對他滿目瘡痍的內臟束手無策。
託託甚至認爲,眼前這幕猶如暴風雨來襲的惡夢,說不定永遠都不會有結束的一刻。
所謂的愛情,難道不是反覆無常的嗎……?
說不定,他也會因此得到更重要的東西。
「誰都好,拜託快來幫忙……」
有些嘔氣似地露出不滿的神情,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呵……」傑昆輕笑:
從那流着淚,嬌小的纖弱身體上傳來的,是始終忘不了的味道。
「這些話我只說一遍。」
芳一開口說,水藍色眼瞳透露出打從心底的輕蔑。他沒有陪在託託身旁,而是留在傑昆身邊。
「託託,我知道是我自己在一頭熱。不過我呀,也是在用我的方式──當你的朋友喔。」
(我一直都是孤單一個人。)
就算血液不斷流失,內臟破敗全毀,傑昆依然保有意識。
(你不是孤獨的。)
託託已經不再認爲只要有芳一陪在身邊就好。
就在這時──
「緹蘭……」
託託被帶走後,還有一抹影子留在傑昆的病房裏。
「爲什麼……」
到了這個時候,他仍在安慰託託,而託託除了流淚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有些人一直都陪在託託身邊。就像現在這些爲了託託而全力應戰的人們一樣,好久好久以前,一定也有人曾默默地爲託託付出吧。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我不知道她是誰,可是聽着她的聲音,就覺得好安心。打一出生就很熟悉的,纖細、柔軟,卻比任何人都更強而有力擁抱着自己的雙手。
御醫們大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頑強抗拒的人,難道不是自己嗎……
「……你不要哭。」
他的魔力消耗太多,幾乎已是所剩無幾,光是要飄浮在空中都很艱難。但傲慢如他,還是從空中睥睨着傑昆。
因爲身爲母親,所以付出了愛情,但是……
有人對自己這麼說過。
「……從今以後,我一定會變得更強……我會變強,給你看的。」
「託託!」
急忙趕來的人羣裏,也有已不問世事的尊師身影。
吐出不像公主該說的粗鄙言詞後,緹蘭雙手環胸、低頭俯視着託託,開口說道:
「既然你都這麼說──」
母親的低喃聲中,有着託託從不曾聽過的堅強,擁着肩膀的掌心力道也是。纖細嬌小的母親,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我也是個母親啊,託託心想;但……那說不定只是自己太驕傲自負了。也許,我根本就太自滿了。
晶瑩的淚珠沿着臉頰滴落在逐漸流失生命力的身軀上,託託用細如絲線的聲音喃喃說着:
「我要用這雙手,守護重要的人……」
……真的是這樣嗎?
「傑昆……!」
「……所以我就說嘛,你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遠處似乎有誰在呼喚我的名字。
不悅的情緒顯而易見,芳一露出一點也不覺得有趣的表情,放聲道:
傑昆挺身保護了託託,而他的生命之火眼看就要熄滅了。
會認爲這個世界黯淡無光,難道不是因爲自己先把眼睛閉上了嗎?
拜託,求求你們救救他!託託不斷向醫師和魔法師們懇求,但每個人都無能爲力地對她搖搖頭。
請緹蘭讓自己獨處後,後悔的淚水不斷從託託的眼眶滑落。
──但芳一始終都是孤單一人,始終只注視着託託。
絕望幾乎使人瘋狂,一抹柔和的氣息悄悄來到託託身邊。
抬起淚溼的面孔。飄浮在空中的芳一明明遭受了近似背叛的強行封印,但此刻浮現在他臉上的,卻是不可思議的溫柔神情。
「你在哭嗎?」
他以微笑般的語氣輕輕問着。
「芳一……」
託託的臉孔再度扭曲。他用那麼溫柔的表情原諒了託託的自私與任性。他全都原諒了。
「哪,媽媽……」
芳一柔聲囁嚅着。
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
「哪,媽媽,我有個東西想要給你,你願意收下嗎?」
那微笑的姿影宛若天使,芳一朝託託伸出雙手。
飄浮在空中靜靜微笑着,他開口說:
「我要把這對耳朵還給你。」
面對一臉愕然的託託,芳一繼續道:
「包括這個名字,還有從今以後的未來……」
這句話就像宣誓。
猶如對神起誓般,連繫着彼此。
「全都還給你。」
芳一解開了覆住託託雙耳的封印布。
我要喫了你,他對傑昆呢喃道:
就算託託找到了比芳一更重要的東西,就算她不再「只有」芳一了,都無所謂。
因傷痛而寡言的傑昆問出心中的疑問。
「如果我死掉了,你可不可以也像這樣爲我哭泣呢?」
那是個對於死亡的概念突然成形的夜晚。
明明連呼吸都已經有氣無力了,傑昆還是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答。真是個笨蛋啊,芳一笑着。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現在的心痛得要命,卻又覺得相當愉快。
就像當初他奪取了阿貝爾達因的身體時一樣,傑昆的身體也將會變成魔物的一部分再生,內臟的嚴重傷勢也會痊癒──芳一對他說明:
他說,要分個勝負。
如果是在一般情況下,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就連阿貝爾達因的意識,也只是成爲構築深層心理的材料,存在於芳一的潛意識中而已,就像那難以用筆墨形容的鄉愁。對芳一這般強大的魔物來說,這都是很平常的。
在這種時候,芳一總會追問理由。大多時候他都覺得託託哭泣的理由很無聊,還會露出一副「真搞不懂這有什麼好哭的」的厭煩表情。
如果他潛修魔法,說不定還能成爲讓託託望塵莫及的優秀魔法師呢。
「是嗎……」
傑昆眯細了眼,凝望緩緩道出真心話的芳一併出聲回應:
『你怕什麼?』
「──傷疤男,如果我贏了你,我會帶託託離開這個國家,用你的樣貌。所以……」
「你真的……是個溫柔的孩子。」
「可是,已經夠了。」
──我還記得。
因爲她是人類,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從他的頭髮、到腳趾──他說,他要把他全部啃食殆盡。
爲了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還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
『我好怕喔。』
『真的很可怕啊──死掉真的是件很恐怖的事啊。』
用不着把話說盡,傑昆應聲:
夢境中的她還很幼小。在她的手掌還和小小的芳一差不多大的孩提時代。
「……?」
哈!芳一不屑似地吐出一聲哼笑。笑着笑着,卻背過臉去。
她明明是個愛哭鬼,又是個沒用的無能者。
但是,陪伴在愛哭鬼託託身邊,是他的任務。
「身爲使魔的我居然會奢望這種事,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芳一隻央求託託給他這個答案。
託託心裏一直懷着罪惡感,因爲她還是無法剋制自己想得到更多的想法。
「……老師說的果然沒錯。」
並非以名制約,也沒有以血起誓,這只是個小小的約定。
傑昆說他會守護託託,只有這一點令芳一難以接受。但除此之外,真的怎麼樣都好。
「媽媽她……」沉默了半晌,芳一才緩緩開口:
芳一其實早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人是無法獨自活下去的。所以,這樣就好。
──如果這件事沒讓芳一覺得開心,那絕對是騙人的。
而第二個原因,並沒有人告訴託託──其實傑昆體內也潛藏着魔力。沒有人知道他來自何方,但同爲魔物的芳一能從他的血液中感覺到魔力的存在。
絕望佔據了託託的臉孔,她只能狼狽低喃:「芳一……」
接着,他說出決定勝負的標準。
「……如果你死了……她會哭得……更慘的。」
芳一真的很開心。
託託雖然是個人類,那麼久以來卻只把芳一當作她的唯一。就算這是困住她的枷鎖,芳一也覺得欣喜。
但面對不停哭泣顫抖的託託,芳一既沒有出聲嘲笑,也沒有覺得不耐煩。
「這樣的話,照理說你就會變成我。」
芳一伸手罩上傑昆的心臟。
但芳一知道,傑昆還是有勝算的。原因之一在於芳一此刻的生命力相當衰弱,現在的他實在太弱了。不過,傑昆的力量同樣也隨着大量的鮮血不斷流失。
「是的。」
芳一淡淡一笑,神色滿是寂寥。
小小的託託在回答時還藏不住哽咽,她拉着專屬自己的使魔衣角。
「我要喫掉你的身體。」
「爲你哭了。」
不管是誰,孩提時代一定都曾走過這一遭吧。
託託的愛很溫柔,也讓自己感到滿足,可是……
「說YES,告訴我你願意。」
當時的託託,稚幼得還不習慣度過孤獨一人的夜晚。
這當然不是芳一的真心話。
「所以,我也有件事想拜託你。」
『你不會死的。』
『你在哭什麼啊?』
但這樣的解釋無法讓傑昆接受。
區區一介人類的靈魂,怎麼可能贏得過芳一。
託託窩在深夜的牀上不停啜泣。一個人流淚哭泣的時候,芳一總會來到身邊。
經過了十幾年,他主動放棄那對耳朵。這麼做又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其實連芳一自己都不知道。
真的,這樣就好。
彷彿沉入深深的睡眠中般,悄悄闔上雙眼。
「但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樣很好。」
老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分外頑固──芳一懷念似地輕聲說着。
「這樣一來,就算把我的心帶走,也沒有關係了。」
以食人魔物之名,順從他的本能行事。
一旦理解了死亡,就好像窺探着深不見底的黑暗般,讓人恐懼不已。
「但是,如果你的靈魂比我更強……」
但足以令他們獻上彼此的未來。
對死亡突然有了真實的體悟。
芳一與傑昆,究竟誰的靈魂比較強?這一點,連芳一也無法預測。
芳一微側着頭露出一臉不解,傑昆闔上了眼皮接着道:
芳一是個魔物。因爲是個魔物,所以他只忠於託託這位主人,也認爲只要能陪在她身邊就好。
「我知道……如果是我贏了,往後的事……你不用擔心。」
「我不認爲我們的關係是錯誤的,可是……確實是扭曲的。」
芳一的呢喃,輕得像是雨滴飄落的聲音。
或許我們的關係像是母子,卻也像朋友,有時候甚至像情人。可是,卻不是任何一種。芳一說,而且我們也不是主從的關係。
託託在深眠之中微微想着。
「……爲什麼……?」
「我們畢竟不是母子。」
「也許,我就會變成你。」
「我希望她能幸福。」
「我也覺得這是件很蠢的事。你硬要問我爲什麼,其實我自己也不太瞭解。」
在她的雙耳上,烙下溫柔的吻。
我還記得,那是還待在神殿裏的時候,大家一起飼養的貓咪死掉的那天夜裏。
就算託託的身邊有了其他人,不管是怎麼樣的朋友都好、老師也好、情人也罷,家人也無妨。
人類那麼軟弱易碎,輕輕一碰就會壞掉,但裏頭卻裝了許多複雜難解的心思。可是……
託託昏昏沉沉睡着,作了一個好久好久以前的夢。
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芳一的耳朵。
貓咪的身體逐漸冰冷,好多小孩子都哭了。
笑容瓦解了,頂着一張快哭出來的表情,他微側着頭。
然而託託並沒有這麼做。就像芳一心裏只有託託一樣,一直以來託託也只在乎他。
就這麼立下了約定。
──大家總有一天都會像那樣死去。
他直視着託託說道。
就像保證般斬釘截鐵。
『你不會死的,因爲我會保護你呀。』
芳一所說的話就像魔法,輕而易舉就抹去了託託滿心的害怕恐懼。
那個時候,託託覺得自己得救了。
確實是得救了,芳一輕輕的一句話救贖了她。
不是覺得死亡永遠不會到來,也不是因爲能被芳一守護的安心感。
託託的恐懼害怕之所以得到救贖,是因爲──
託託明白自己一定會比芳一早死。
人類與魔物的壽命長度原本就不同,時間在體內流動的速度也不一樣。總有一天,自己會拋下芳一先死去;換句話說,託託永遠不必親眼目睹芳一的死亡。
那時候的託託還只是個孩子,實在太稚幼了,所以纔會只想到自己。
如果目睹死亡是這麼悲痛難耐的事──
那麼,對方說不定也是活在不知何時會失去自己的恐懼當中吧。
再三的磨合,早已扭曲變形。
因爲太過寂寞,纔會互相渴求。
我想,我們的關係一定有哪裏出了錯。
但是……
(就算如此……)
我也從不後悔──託託是這麼認爲的。
緩緩睜開眼時,世界充滿平靜安寧。託託心想,有多久沒這麼安靜了?
一頭深綠色的凌亂頭髮、鼻樑上那一道傷疤,比天空藍稍微黯淡一些的眼瞳正專注在託託身上。
就像是擁抱着所有的過去、還有已被託付的未來。
還是,基於人情道義?
漫長的陣痛與大量出血,這就是女人生產時所必須經歷的苦痛。
女人們的表情有些不安,看來似乎相當憐憫這位初爲人母者。看她們的態度,母親不由得猜測,該不會這孩子身上有什麼缺憾吧?雖然這麼想,但母親並不在乎。
「這是……誰的意志……?」
不斷喘息、拚命緊咬牙關,在衆人包圍下忍受痛楚煎熬的,是個即將爲人母的女性。
像是假寐的夢境延伸,淚水卻止不住地從眼眶滑落,託託輕喃:
是爲了贖罪?
已見證過多次生產的女性們在周圍走來踱去忙得團團轉,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END
就算膚色不同、眼睛的顏色不同。
託託用嘶啞的聲音冷靜地開口:
託託伸手想撫摸他的臉頰。試着集中目光焦距看清楚來人,雖然他也有一身褐色的肌膚,但並不是她的使魔。
曾因魔力低下而差點遭到薩爾瓦多一族的流放,但因爲她的使魔太強大,她只能被留在薩爾瓦多之中。換句話說,她只是個附屬的少女。
「你是……誰?」
傑昆想也不想地立刻回答。
託託伸手碰觸他的臉頰,撫過脖頸,最後將掌心輕輕貼在他的胸口。
「我也許……會恨你……」
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他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
「對不起……」
這孩子的名字──早在他誕生之前,託託一定就已經知道了。
但是,周圍的女性與醫生們卻有所猶豫。
有一瞬間,她將眼前的人影看成自己那小小的孩子。
她的使魔,名叫──芳一。
「你恨我也好,憎我也罷,你有這樣的資格。但是──」
這的的確確是自己的孩子沒錯。
請讓我抱抱他,母親要求道。
傑昆又說了一次。人稱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傳說中的魔物靈魂已經被他封印了,但這個創造奇蹟的武士卻悲慟得扭曲了臉孔。
「……你贏了是嗎……」
你是誰?
爲了感應那熟悉的心跳鼓動。
扭曲了面孔,從他口中逸出的是自責的歉語。
託託伸出顫抖不已的雙臂,緊緊地擁住傑昆。
「是我的意志,還有……這傢伙的願望。」
想要活下去的嚎啕哭聲,化作歡喜的叫嚷傳入母親耳中。
於是,她們還是將小小的生命送到了母親手上。
總是在託託睜開眼睛的瞬間,對她說「早安」的孩子。
託託白晰的耳朵,再也聽不到使魔的心跳鼓動了。
執起託託的手,他說:
所以託託才問。
還以爲這樣的痛楚永遠不會有結束的一刻,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那響亮的哭聲,立刻讓一切苦難都煙消雲散。
「就算賭上這一輩子,我也想守護你。」
她邊說邊落淚。
在神殿深處的那塊石板上,他的故事將會被永世流傳。
確實,孩子的膚色跟她完全不同、也不像她以愛起誓的丈夫。
過去曾是傳說中的食人魔物,人們叫他阿貝爾達因。他有一雙水藍色瞳眸、淺褐色的肌膚、眼睛底下是三顆相連的痣。然而,他卻有雙白晰的耳朵。魔物有着少年的外表,且將永遠被刻劃在歷史之中。
打從心底愛他。
「殺了我的孩子……的你……」
那些女人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卻也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彼此交頭接耳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被膚色白晰的母親抱在懷裏的,是個有着褐色肌膚,眼睛底下有三顆痣的小小嬰孩。
「對不起。」
堅毅的雙眼透露出他的決心。無論何時,他從不迷惘。
────你是哪一個?
她流下晶透的淚水,哽咽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
「我知道。」
對了,我的耳朵回來了嘛。
請讓我看看我的孩子。
視線被淚水浸濡而扭曲模糊,聽着傑昆逸出雙脣的溫言,託託悄悄閉上了雙眼。
同樣也被刻劃在歷史中的少女,名字叫做薩爾瓦多•託託。
她連滿臉的熱汗都沒有擦去,就伸出手希望能抱抱自己的孩子。
淚水滑下微側的臉頰。
不,這孩子確實是我的孩子。
有道人影正深深凝視着託託。
傑昆握緊拳頭抵在自己胸前,沒有一絲猶疑的回道:
這是在他誕生的許久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事。
這孩子就是我和外子所生的孩子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