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七年 八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3782 字
打開Twitter,流行趨勢欄顯示《雙刃亞歷克斯》幾個字。點開一看,出現後續報導,說明原作者遭到函送檢調偵辦後過了五個月,經簡式審判,支付了二十萬圓的罰款。二十萬圓。比我從事接近兒童色情的工作和廣告酬勞那幾年賺到的總額三十多萬圓還要少。
我只看了新聞摘要,避免去看留言和貼文,迅速回到河道。相互追蹤的好友大部分都繼續支持《雙刃亞歷克斯》,提到話題新作的劇情和角色的貼文卻增加緩慢。我的頭像和用戶名維持原狀,登入就只是爲了隨意瀏覽河道,或發生小地震時看一下震度多少。
訊息欄出現新訊息標誌。打開來一看,頭像換成不認識的男性角色的盛鹽傳來媲美電子郵件的長文訊息。是來向我發紅帖的。她的丈夫也是不同領域的御宅族,計劃邀請各自的好友,明年春天在東京舉辦御宅族婚禮,說如果我有意願參加,會寄喜帖到我家,請我告訴她收件資訊。預定除了禮服和西裝以外,也可以COSPLAY,所以穿牛仔褲或制服也行。
「謝謝妳邀請我。還有,恭喜結婚。」
訊息傳出去了,但沒有已讀。我把手機丟到牀上,切了丟在蔬果室好幾天、都幹縮了一圈的高麗菜,用沙拉油炒過後淋醬,配上加熱的冷凍白飯一起喫了。青少女時期,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想下一餐,喫完後一回神,就陷入自我嫌惡,連喝水都覺得害怕,然後又報復性地塞了滿嘴食物,回過神來再自我嫌惡。如此無限輪迴的當時,已經變得就像遙遠過去的惡夢了。覺得餓了,就翻翻看家裏有什麼,有什麼就煮什麼,煮了就喫,喫了就沒了。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槽泡水,再次拿起手機,通知顯示盛鹽回信了。
「謝謝!我把收件資料記下來了,妳隨時可以把訊息收回。桌位名牌會用大家的網路暱稱,但因爲婚宴會館的規定那些,還是要請教一下本名跟住址。等人數確定之後,我再寄喜帖過去,請稍等喔!啊,妳願意參加,真是太開心了!」
「前面的訊息收回了。我也好開心!對了,婚禮不是在關西,而是在東京辦喔?」
「對啊,因爲我先生調動,明年我也要搬到東京了!我跟東京完全不熟,請多多指點我~啊,妳看到新聞了嗎?可能是因爲審判結束了,《雙刃》的續集也順利宣佈重新開始連載了呢。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老師,等待連載重新開始呢。有好多令人期待的事啊!」
在我頭上緩緩飄浮的泡泡破裂,在裏面塞滿到極限的事物發出直立式鋼琴被推倒般的轟然巨響後傾瀉而下。我對自己的幸福和不幸還不到麻木的地步,所以不會因爲聽到這種話就感到悽慘。就像國中的時候美砂乃說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扛着全世界的不幸,真要比較的話,美砂乃被迫吞下的辛酸還比我多上不知道多少倍,是吞到快吐了蹲下來,又被黑暗的事物接二連三地壓上去吧。我和美砂乃的救贖、想要抓住的手都不同,如今我倆也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即使如此,我還是會想起不肯離開公園遊樂器材的隧道,把我一個人趕出去的美砂乃那單薄的身體,還有在公園外面嬉戲的孩子們。我必須回想起來。
「我已經不期待了。雖然不會刻意變成黑粉,但是那件事,有小孩子受害。即使盛鹽可以就這樣放下了,所有的人都可以慢慢原諒了,我也一定永遠都不會忘記。」我傳出訊息,接着刪掉了帳號。奇妙的是,即使對方知道我的住址,我也絲毫不感到不安。好一陣子間,我舒坦地反芻着這句話。我一定永遠都不會忘記。一定永遠都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忘記。
坐在雷諾瓦咖啡廳窗邊的坂尻女士舉起有如塞滿了絞肉的香腸般的手,向我揮手。幾乎要徹底將八月燒熔的強烈日照緊緊地攀在面對五岔路的多角形窗上。在我坐下之前,店家所有的乳白色窗簾全部放下來了。無數次漫不經心地經過的情景中,有些人像我們一樣來談工作,也有人對着筆電打字或發呆。店員過來,遞出冰開水和溼毛巾。我沒有打開菜單,直接點了冰紅茶。
佔據整個七月的上學期考試結束後,我們着手整理申請書遞交,約一個星期後,收到了家庭法院寄來的書面照會文件。坂尻女士把它放在咖啡廳偏小的桌位上,用手指着,一一念出來。「第一個問題,你是否申請變更申請人的姓名?」答案選項有「是」及「否」,選擇「是」,就進入下一個問題「申請是基於你的本意嗎?」,答案有「是」及「否」。坂尻女士熟門熟路地催促我勾選「是」、「是」。
我停住SARASA的原子筆問:「什麼叫本意?」
「是要確定這是不是本人想要申請的。這些問題是爲了避免本人並非出於自己的意願辦理改名。」
「會有這種事嗎?」
「唔——」對於我追究小細節,坂尻女士也沒有嫌煩的樣子,閉上眼睛,「我是沒有遇過,但既然會列出這種問題,表示是預期可能會有這種情形吧。不能說沒遇過所以不存在。」她慢慢地串起話語說。
「從現在開始,石田小姐幾乎就是照着我的指示填寫這份文件。這項工作雖然是我在指揮,但只要石田小姐同意,而且希望改名而這麼做,就可以算是基於您的本意。但如果石田小姐是受到某人命令,或是被誘導要改名而委託我,現在在這裏照着我說的回答,就不能說是基於您的本意。」
店員前來,靈巧地將杯墊塞進桌面空位,放上冰紅茶。輕薄的杯子裏,冰塊晃動,敲出銀鈴般清涼的聲響。打開小糖漿罐蓋子,倒入杯中。糖漿擁抱冰塊緩緩沉澱,我用細吸管攪拌之後吸啜。先是感覺到糖漿的甜,接着冰涼迅速通過喉嚨,朝着食道滑溜下去。
「沒問題,這是我的本意。」
太好了。坂尻女士說着,又恢復預設的笑容,接着讀出有無通稱名的問題。勾選「沒有」。從老家帶來的舊型手機,鋰電池膨脹,無法開機了。一直留着也很危險,我拔掉鋰電池,丟進家電量販店的回收箱裏。失去電池的舊型手機又輕又小,就像玩具。要在如此小巧、小到可以完全收進掌心的小熒幕裏,專心致志地輸入綿綿不斷的訊息和閱讀夢小說,需要不光是崇高或憤慨的其他情感,要不就是得用混合這些情感而成的燃料當作能量。
繼續回答下去,遇到這樣的提問:「如果這次改名爲『ゆき』(Yuki),往後若要改回『雪那』,將極爲困難,往後你預定會繼續使用『雪那』這個名字嗎?」不待坂尻女士解釋,我直接勾選「否」,坂尻女士沒有特別說什麼。回答完全部的問題,貼好信封。「嗯,接下來只需要寄出去,等待回覆就行了。」坂尻女士說,含住吸管。冰咖啡的冰塊幾乎融光,在表面形成了一層水。
打開信箱,薄薄的淡褐色信封袋和明信片尺寸的沉重白色信封掉到腳邊,撿起來一看,是正面印刷着「東京家庭法院」的信封,和寄件人寫着「森栞」的喜帖。我扯也似的拆開法院的淡褐色信封,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通知書面照會已經完成,改名通過。
初刊載於《文藝》二○二三年夏季號
剛把手機收進口袋,它就觸電般痙攣起來。熒幕顯示「媽」。把文件寄到家庭法院後,我就再也沒有天天傳訊息給母親報告到家了。一開始的三天,母親不分晝夜傳訊息說她報警了,或是聯絡大學了,但警察沒有來敲門,我打電話問大學行政人員,另一頭的男聲冷笑地回說,什麼?沒接到這樣的聯絡啊?
走出咖啡廳,絲毫沒有減弱的陽光充斥街道。被太陽曬到,我才連忙從包包裏取出防曬補上。坂尻女士呻吟着好熱好熱,撐起表面是淡米色、內側遮光布黑如深夜的陽傘。那傘好像很厲害。我說,坂尻女士輕盈地笑道:「這真的很棒喔。連地面反射的陽光都會吸收,在外頭走起來舒服多了。」
「雪那,妳過得好嗎?媽很擔心妳。」
也許美砂乃也想要這樣被人呼喚。Misa。做爲贖罪,我悄聲對着喧囂的世界如此呼喚。輸出設定錯誤的陽光甚至侵入月臺,遍照各處,不留一絲供人遁逃的陰影。Yuki。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指涉我的事物,往後我將被世界以這個音呼喚,同時我也老早就被如此呼喚。我醒悟到,我並非拋棄一切重生,也並非蛻變,我早已是我。就和通過試鏡時,或退出事務所時一樣。就如同被雙眼撕裂的世界逐漸合而爲一,但不管是撕裂還是融合,世界無垠無涯,就只是褪掉老舊的表皮而已。然而有沒有那層皮,看上去卻是截然不同的。我仰望站內熒幕上的終點站站名,轟隆聲破風竄過。Yuki。Misa。並未傾注任何意義,聽起來卻猶如真切的祈禱。Yuki。Misa。如果還有機會重新邂逅,希望能好好地這樣稱呼彼此。因爲妳爲我命名的我的名字,是爲我而唱的最精簡的歌,是劃過我倆之間的閃光,是隻屬於我倆的語言。
在電車到站廣播的掩護下,我吐氣般呢喃,Yuki。接着輕輕地放進一點聲音,Yuki。輕柔的音震動鼓膜與喉嚨,我懷抱着隨時都可能會破裂的灼熱,再也動彈不得。
母親的訊息,文字一天比一天更低聲下氣、溫柔。明明以前我那樣害怕母親,現在卻覺得她可憐到不行。每次點開通知,都忍不住想要好好回覆,但要是回覆,我一定又會牽腸掛肚地等待母親的回覆。雪那這個名字,讓我扼住了想要輸入文字的手指。寫下那些訊息文字的人,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我打電話給坂尻女士。電話立刻轉到語音信箱,我依照指示,留下報告。把通知書夾到包包裏的透明檔案夾,將盛鹽的紅帖再次丟回信箱,打開內側黑色的陽傘,走出公寓。時序已近九月中旬,入夜後也傳出了蟲鳴,然而白天的天空就像忘了季節,太陽光的觸角張牙舞爪。
在等待前往大學的電車進站時,我打開美砂乃的Instagram。自從報告奉子成婚的喜訊後,好陣子都是上傳以前拍的舊照,但最新的貼文附上她穿着咖啡色連身裙的大肚照,說「我女兒最近老是在肚子裏踢我,好像已經進入叛逆期了(捧腹大笑的表情符號)」。露出短袖的手還是一樣纖細,但現在的美砂乃散發出來的氣息,比小學那時候還要柔軟。隔着畫面,我看不出那是經過濾鏡加工,或者實際上她真的總是籠罩着那種春雲般的氣息在外頭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