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一七年 四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5583 字

我讀著作者被函送檢調偵辦的懶人包和相關報導,網站廣告的傾向漸漸變成成人男性偏好,身材姣好的女子接連出現在廣告上又消失,接着再次登場。我在大教室上課時,滑動腿上的手機熒幕,結果現在的美砂乃的半身照滑過文章上方。我停止捲動,點下那張「成爲傳說的金井美砂乃」廣告照片,跳到販售形象影片的頁面。

美砂乃的外貌從國中就幾乎沒變,甚至不像高中生。連頭髮長度都和當時一樣,不同的只有她的表面和配件,像是身上的衣裝、畫質、妝容濃淡以及廣告文案。商品說明欄寫着「最後的美砂乃,傾注十二年來的感謝……」,我由此得知,美砂乃宣佈推出這支形象影片後,將無限期停止活動。

我在所有的社羣網站搜尋美砂乃的名字。積極上傳攝影前自拍照的Twitter有三萬名、Instagram有近一萬名追蹤着簇擁着美砂乃,期待她更新。她在所有的社羣網站都把奉子成婚的報告置頂,公佈對象是摔角選手虎鷹,不光是她自己的粉絲,連丈夫的粉絲都紛紛留下祝福。美砂乃小鳥依人地靠在比自己的臉更大的肩頭上,比出勝利手勢,因爲不是穿泳衣而是便服,更讓人想起盛夏的那些時光。我想看的是這種平時的照片,然而此外的貼文,幾乎都是泳裝或類內衣,其中也有一些照片,衣物結構奇特,就像綁起來的眼帶,比起衣物,更接近只是用來遮掩重要部位的布塊。

美砂乃關閉了Twitter的私訊功能,因此我當場用「Yuki」這個名字創了一個Instagram帳號,按下訊息。點選輸入訊息的欄位,立刻顯示輸入文字的畫面。太輕易就可以聯絡上美砂乃,我的手不禁停住了。皮膚底下,對美砂乃的道歉和祝福,就像春季的氣壓分配般輪番現身,攪動浮現的文字又離去。我喫力地輸入「我是石田雪那」、「妳好嗎?」、「我一直支持着美砂乃」,一句又一句,就像氣球般飄起,傳送給她。我開着訊息畫面等待回訊,直到下課鈴響,但一直等到下課,都沒有變成已讀。

我走向校園最深處的社辦大樓。走進社辦裏,尾澤正站在房間窗邊。還稱不上夕陽的年輕白光從百葉窗縫間湧入,近乎刺眼。尾澤回頭看了我一眼,有些驚訝地「噢——」了一聲,再次轉身背對我,調整百葉的角度。百葉方向一轉,社辦頓時陷入陰暗,我按下門口旁邊的電燈開關。熒光燈就像跑進異物的眼睛眨動,閃爍了幾下,很快地平靜下來,綻放出均勻的光線。社辦裏的摺疊椅堆滿了稿件、漫畫雜誌和同人志等等,無處可坐,所以我把揹包放到角落,抽出兩本基督教歷史的課本,蹲下來放進金屬層架最下層的舊課本及舊書區。

「那個,石田,我看到妳以前當未成年偶像時的照片了。」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低俯的臉頰,滾燙火熱,手腳急速失溫。我無法起身,應聲:「咦?嗯。」尾澤的視線落到我的腳邊來。我盯着層架的污垢,免得與她對望,尾澤接着說,爲什麼妳不寫那些,老是在寫二創小說?

「《雙刃亞歷克斯》的作者被逮捕之後,我才知道有這樣的世界。反過來說,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不過即使是現在,那種——我就不客氣地直說了,那種兒童色情的世界依然沒有消失,有許多受害者,對吧?」

「那或許是兒童色情,但我也做過一般的攝影工作,所以算是灰色地帶吧?我想一定有更多女生做過比我更難堪的工作。」

「但妳也不能大力否定,對吧?光是灰色地帶,妳就是受害者了。明明是受害者,爲什麼要沉默?如果默認這種事,那妳也是黑暗結構的一部分。妳應該要清楚地表達出憤怒纔對。我知道妳喜歡亞歷克斯受,可是隻寫些二次元崇高的東西,又能怎麼樣?就算別開目光不去看,那些東西依然存在啊。要是我,就一定會寫出來。那就像是現實的黑暗面,而且感覺可以拿獎。」尾澤把說着說着黏到嘴脣的髮絲撥到耳後,把離她最近的摺疊椅上的文件挪開坐下來。

又是黑暗面。我不喜歡這個詞,它就像是遇到陌生的領域或人時、面對不勝負荷的現實時的咒語,就好像遭遇未知時激動興奮的吆喝。或是憤慨、或是面露憐憫,就像是要找出貼有折扣貼紙的高價熟食般,物色着諸如所謂深不見底的黑暗、驚人的黑暗、貧窮的黑暗、業界的黑暗、兒童色情的黑暗、無以名狀的黑暗。

尾澤說的話無庸置疑是對的,就像射入品川站的彩虹路那聖潔的光。相對地,我那被稱爲黑暗的世界,總是沉陷在隨時都要融化的激烈強光深底。學校進入長假,試鏡的行程就會增加。沒有試鏡機會的孩子,就在攝影工作室的庭院玩水,被拍照。強烈到若不穩穩站好,連自己的存在都要被炸光的潔白強光直擊着我。反光板把落空的光無一遺落撿拾起來,從下方如長槍以尖銳的光波朝我刺來。愈是閉眼,愈沒有結束的一刻。張開眼睛——不讓光消滅地睜大眼睛站着,光侵入到眼窩深底的每一處,吸取眼球的水分膨脹,接着萎縮,留下疙瘩。不管是陽光還是閃光燈,所有的光都好痛,我的眼睛永遠是乾的,就是如此刺眼的黑暗。可是,以鋪天蓋地的光注視着我、永遠不會眨眼的鏡頭另一側,也永遠都是空無一物的純然黑暗。

膝蓋和腳漸漸酸了,我想要站起來,聲音從天而降:「不要不吭聲啊。」我向膝蓋使勁,起身時一陣眩暈,視野充斥一片白霧和閃光般的花紋,溢出意識。我想生氣,然而卻已經不知道該氣什麼、該說什麼,怒意一天天散落在充塞腦袋的各種情景,滲透其中,再也無法分離。比起憤怒,我更需要的一定是救贖。我想要現在的我以外的我這個安全地帶。除非脫離那個讓人懷念、又痛又甜蜜的情景,否則我無法以全身的力氣,對所有的一切憤怒。

我用力踩穩雙腳站起來,就像要穿破籠罩視野的迷霧。靠在層架上等待眩暈過去,視野漸漸變得開展,眼前雜亂地並排着漫畫墨水。我開口:

「妳怎麼會知道我以前做過什麼?只是《雙刃》的作者被抓,就能查到我身上?」

我早就知道了,尾澤咄咄逼人。「之前專題課上有人想要妳的Facebook那些社羣帳號,上網搜尋妳的名字,一年級四月剛入學的時候,整個專題課的人都知道了。不過一開始只知道妳演過濃湯的電視廣告,我覺得好厲害,又繼續查,結果就找到了那種照片。起初我也莫名其妙,只覺得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但這次的事件,讓我明確地知道那就是兒童色情。BL研究社跟專題課其他人知不知道,我就不曉得了。」

「大家都顧慮到我的感受,沒有說出來,妳卻這麼做。」

「那不是顧慮到妳的感受,只是假裝沒這回事。大家只是不想去碰,想要遠離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事物而已。噯,大家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會霸凌或是排擠啦,而且妳是受害者啊。」

「我算是很幸運的。我考上國中,雖然只有一次,但也拍過電視廣告。」

「妳爸媽這樣跟妳說?」

「不只是爸媽……」我說,鼻根處燙了起來,流出清澈的鼻水。「欸,那真的很糟糕耶。雖然批評別人的父母很不好,但我要說,妳那是被洗腦了。妳父母真的很差勁。」尾澤交抱起手臂說。

我沒有回話,結果尾澤沉不住氣,滿臉不耐地這麼說。我抓起層架上已經拆開過的漫畫墨水旋開蓋子,把裏面的液體朝那張臉潑過去。就像放煙火一樣,晚了一拍,聲音才爆發出來。哇,妳搞屁啊!叫聲甚至傳出社辦大樓走廊。肩膀被用力一推,我撞到放原稿和書的摺疊椅,發出巨響跌倒了。

女司法書士殷勤地將倒了綠茶的紙杯放到桌上,變魔術似的遞出名片:「敝姓坂尻。」看上去比我母親年輕一些、約四十五到五十歲的坂尻女士從桌上的立架拿起平板電腦,用形狀如卡拉OK細長麥克風的觸控筆操作着。她轉向我,沒有任何開場白就說:「石田小姐今天是想要詢問改名事宜對吧?」畫面上顯示出預先整理好的改名手續流程圖。①向家庭法院申請②審理•審判③通知結果④到市區町村公所進行「變更姓名登記」•變更戶籍。我會陪同一起處理的,主要到這裏。坂尻女士用觸控筆在①畫了好幾圈。還有一部分的②。她說,捲動幾頁資料,停在關於審理的頁面上。製作書面,遞交家庭法院,接下來的審理•審判中,法院會以書面寄來要進一步確認的內容,申請人以書面回覆,或視情況,也會需要到家庭法院出庭,回答問題——坂尻女士指着突然冒出來的諸多分歧,抬頭微笑:「這部分就要看每個人的狀況,有各種情況,但我們會在法院外面支援。」

坂尻女士滔滔不絕地說着,我打斷說:「不好意思,現在才說這個好像有點晚,可是假設要蒐集各種資料,實際改名要到明年的話——啊,我明年就大四,要開始求職了,在途中換名字,會不會有什麼影響?」說着說着,我連自己想問什麼都搞不清楚了,最後縮了起來,道歉說對不起,我也不曉得在問什麼。坂尻女士靠到沙發背上,「不,我明白妳要表達的意思。」張口大笑,都能看見裏面的臼齒了。

不是這樣。我俯首微微搖了搖,然後注視着反射在玻璃矮桌上的自己的臉,行了個禮:

其他社團的男生聽見碰撞聲,打開社辦的門查看,一身墨汁的尾澤瞪向他。哇噢~……好慘……傻住的聲音落在我的臉上。

尾澤的眼睛又大又圓又深邃,和攝影鏡頭非常相似,但深處滾滾噴發出生氣。她把瞳孔縮小到不能再小,絕對不放過我那些無法替換的歲月。

我不想要別人憐憫我和美砂乃曾經共處的世界片段,絕對不。那是稍一不慎,一眨眼就會四分五裂的小小世界。我不想要任何人來窺覷。然後不管是用怎樣的美辭麗句,都不想要被述說。就和憤怒一樣,有資格述說的,就只有能放掉那個世界片段的人。不管是家裏還是學校,都不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即便那是黑暗的、扭曲的結構,唯有和美砂乃在一起的時候,我能夠做我自己。所以若是放掉它,我就一無所有了,感覺就連散發出那無可取代的燦爛光芒的美砂乃,我也會輕易遺忘。我覺得如果我忘掉了那時候的美砂乃,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小時候的美砂乃,即使想要向誰傾吐,愈是述說,小小的美砂乃的輪廓就愈是融化流失,變成一個沒有臉的、普通的、可憐的孩子。雖然美砂乃確實可憐、確實是需要救助的普通孩子,但美砂乃就是美砂乃,多虧有這樣的美砂乃,我才能身爲Yuki。

「八萬圓嗎?」

「沒辦法嗎?」

「如果妳那麼排斥,可以讓我寫嗎?這是絕對必須有人來現身說法的事。」

注:在日本,除了戶籍上的本名之外,有些人會使用「通稱名」(或通名)做爲一般日常或工作使用。日本人可以將通稱名改爲本名,外國人可以向公所登記通稱名,使其擁有和本名相同的法律效力。

注:閃亮亮名字(キラキラネーム),指漢字或讀音刻意選用特殊字詞或發音的名字。

「沒錯,對抗,告上法院。雖然現實來說,要看有沒有那份氣魄和律師費啦。不過妳還是有對抗的權利的。」

最後說到費用。坂尻女士說着,亮出簡報的最後一頁。「首先我們會收取三萬圓的訂金。最後順利在公所登記改名後,再收取五萬圓的成功報酬。改名手續的案子,價格總計是八萬圓不含稅,調戶籍謄本等需要的印花稅等各種費用也包含在裏面。改名之後的手續滿龐雜的,畢竟改了名字,戶籍不用說,駕照、健保卡等等,有很多事情要處理。這些我們沒辦法代爲處理,但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免費諮詢,做爲售後服務。」

「就麻煩律師了。」

「向家庭法院遞交文件後,最久兩、三個星期就能收到結果通知。在那之前的準備期間,要看石田小姐多快能準備好資料,但加上準備那些,前前後後加起來,大部分的人大概兩個月就能成功改名了。當然,如果被駁回,一般來說,又得照這個程序再申請一次——而且,就算明年才辦手續,取得公司內定之後,再把改名的事通知公司就行了。因爲又不是有前科還是參與反社會活動,我不認爲公司以改名爲由取消內定有什麼好處。若是內定因此被取消,那又是另一個問題,跟公司對抗就行了。」

「只有一個人嗎?」坂尻女士交抱起幾乎要撐破西裝外套的粗壯手臂,眉頭皺起。

「不不,並非不可能,不過只有一個人的話,要申請通稱名可能滿難的。但我想石田小姐這樣的案例,不必太擔心。最近這種案例不少喔,以前有陣子不是很流行閃亮亮名字※嗎?說流行也很怪啦。因爲名字怪異而遭受精神痛苦這樣的理由而通過改名的判例也不少。石田小姐的情況,從您傳給我的內容中提到的,因爲過去的演藝活動而遭到霸凌、影響家教打工,由於過去的活動內容視情況也會被視爲性虐待,所以也可以主張蒙受精神痛苦。若是有到身心科就診的紀錄,就更容易證明了。即使沒有,嗯,也沒關係,最近受理的案例愈來愈多了。」

來到惠比壽站東口五岔路的嚇一跳壽司正面,往左彎走上一段路,在舊大樓的招牌裏,找到和網路上看到同名的司法書士事務所。搭上與大樓外表格格不入、新蓋好氣味尚未散去的電梯來到事務所,櫃檯就坐着司法書士本人。和網站上長髮的照片不同,女司法書士留了一頭在下巴處剪齊的短髮,整體氣質圓融。她看到我,想起來似的站起來,我還沒問,便解釋說員工今天發燒,把我領到用屏風區隔的會客區。壽比壽、狹小的大樓房間、辦公屏風、低矮的小沙發和玻璃矮桌,這些在在讓我想起米拉庫兒大道的事務所和攝影工作室。明明每一家小型事務所都是類似的格局,又不是米拉庫兒大道的發明。

「既然知道,爲什麼保持沉默?石田,妳應該要好好面對自己的悲傷啊。我不知道妳記不記得,一年級的時候看了希奧塞古的紀錄片,我們才知道原來世上有那樣一羣人,不是嗎?妳也是,如果妳不說出來,大家就只會表面關心客氣,背地裏說妳牽涉兒童色情,然後又有一堆人根本不知道這種狀況。我覺得這樣的環境,會讓妳活得很辛苦。」

「我知道。」

在陌生的詞彙沖刷下,我忽然放鬆下來,傻眼地問:「對抗?」坂尻女士依然掛着柔軟的微笑,但眼睛直視着我,說:

「啊,可能有。如果以前的傳統手機的電郵紀錄還在的話,應該還留着用通名——用和本名不一樣的名字跟人聯絡的信件。雖然只跟一個人交換過電郵,可以嗎?」

坂尻女士把觸控筆插回專用筆插,平板插回立架時發出了碰撞聲,她抱歉地說:「石田小姐現在還是學生吧?我們算是收費較低廉的,但是對學生來說,還是相當大的一筆數字。當然,今天的第一次諮詢是免費的,您可以跟其他事務所比較看看再考慮,請不用客氣。」

我已經預先透過線上表單傳送諮詢內容,因此坂尻女士一邊念,一邊向我提出問題。有沒有已經在使用的通稱名※,以及可資證明的東西?被這麼一問,我彷彿全身血液冰冷凝固般緊繃了一下,接着心臟強而有力地鼓動起來,就像要打破僵固的全身。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