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 九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7136 字
劈唰、劈唰,聲響滲透山間。二十五歲的亞歷克斯呼出白色的氣,正在劈柴。二十歲的時候,這個國家爆發革命,這段期間發明了斷頭臺,亞歷克斯只能結束延續了超過三百年的家業,此後便關在山中小屋裏,每三天下山一次,到街上販賣木柴,並採購少量糧食,回到小屋,過着這樣的生活。樹葉落盡,山上即將進入雪季。街上正是需要木柴的時期,因此亞歷克斯一整天都在劈柴。比人類脖子更粗的木柴實在沒辦法一刀兩斷,但亞歷克斯動作還是很快,而且他的木柴很受歡迎,都說幹得透,燒得旺。
亞歷克斯正卯足了勁準備好好賺一筆,這時##NAME##乘着愛馬來訪了。回頭一看,那模樣卻不是亞歷克斯所認識的她。##NAME##身上的鎧甲沾滿了凝固的黑褐色血跡。亞歷克斯放下插在木柴上的斧頭,把她和馬帶進小屋裏。##NAME##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卻一語不發,瞪着暖爐裏搖曳的火焰。亞歷克斯爲她準備了一碗湯,回去劈柴。回小屋休息時,湯碗空了,但##NAME##依舊不開口。亞歷克斯工作到日落,再次回到小屋,她依然是一樣的姿勢,盯着火光。除了進食、外出小解,以及往爐裏添細枝以外,她完全不動。即使亞歷克斯要她上牀休息,她也堅持坐在原地。
整整兩天,##NAME##都是這個樣子,然後她終於娓娓道來。##NAME##以傭兵的身份被派遣前往的地方也爆發了革命,她身爲王族護衛,與市民軍作戰。王族重金僱用各國的傭兵與騎士團,和只是召集平民組成的市民軍在首都鏖戰,最後革命以失敗告終。過去,##NAME##只要對抗那些與自己一樣——不,比自己更強壯的傭兵或貴族就行了,然而這次卻是和比自己年輕的青年廝殺,甚至攻擊應該是被派去市場跑腿的女孩。攻擊無辜的百姓時,##NAME##只好回想起自己的出身,讓怒火中燒,看着眼中映出的景色,不斷地喃喃,我要向全世界復仇。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除非自己去偷,否則根本沒東西喫。只要這樣想,就能像滾落陡坡的車輪般瘋狂地往前衝,然而背後永遠都只有焦土廢墟和屍體。
那是不一樣的心跳,##NAME##喃喃道,和我們不一樣的心跳。而我可以輕易——太過輕易地停止那些心跳,讓我好難受。居然如此輕易就能使人受傷。那時候我不當一回事地說什麼「怎麼能這樣就受傷」,對不起。
##NAME##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脆弱,亞歷克斯伸手搭住她的肩,說。
「石田同學。」
我抬頭,同時折起手機藏起來。回頭一看,松枝同學沐浴着滿臉如蜜的夕照,眯着眼睛走過來。在體育館和教室裏時都紮成一束低馬尾的淡栗色頭髮,微風吹拂下,在肩膀處閃亮搖曳。我和松枝同學保持距離,回應,什麼事?聲音走調了。我們頭頂,稍低的女聲廣播着,即將進站的電車,是十五點、五分、發車,直達根岸線的、各站停車、前往大船、的班次,請退到黃線內側等候。
松枝同學也是女籃社的,她也傳了數不清的辱罵電郵給我。不光是這樣,和松枝同學她們班一起上游泳課的時候,她還跑過來說:「哇,職業模特兒穿泳裝耶,看到要收錢嗎?」不只是松枝同學,上課時男生也會說一樣的話,跑來鬧我,但只有松枝同學連在走廊或操場擦身而過時都非要說上一兩句,我們沒錢,妳可別脫啊。那些蘿莉控給妳多少錢呀——
松枝同學把穿在換季前藍襯衫上的淡灰色開襟衫袖子捲起來又放下,感到刺眼地垂下目光,用輕撫玻璃杯般通透細微的聲音問:「那個,方便嗎?妳急着要走嗎?」平常松枝同學總是有點用吼的對我撂話,因此聽到她原本的細嫩嗓音,我倒抽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回應:「咦?要做什麼?」
「我想跟妳道歉。」
「道歉?」
「就是、對妳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傳了很多過分的電郵,所以想跟妳道個歉……啊!」
輕撫玻璃杯的手指漸漸豎起尖爪,她以狠摳般的聲音喊了一聲。鴿子大便掉到松枝同學旁邊。周圍正在等電車的乘客同時往這裏看,隨即收回各自的視線。我們走到連接驗票閘門與月臺的樓梯下,避開掉了一堆鴿子大便的地方,躲到陰暗處。前往大船的電車來了,車內乘客走出月臺,月臺乘客盯着手上的手機,零零星星鑽進車廂。下車的乘客走上出口後,四下看起來只剩下我們倆了。
「怎麼突然想到說這些?」我把手放在身前,右手抓着手機,左手緊握住系在上面的星砂吊飾。我猜想這也是霸凌的花招之一,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躲着其他的女籃社女生,正在看我如何反應。
「就只是想道個歉,怎麼說,」松枝同學平靜下來,重新把細發撩到耳上。「我現在在女籃社被排擠。實際遇到這種事,才發現真的滿痛苦的。」
松枝同學說,她和有點好感的男生持續通電郵,男生要求拍下體照給他。松枝同學想,只要拍照,或許對方就會喜歡她,在男生教唆下,寄出下半身的自拍照。沒想到男生似乎拿去跟朋友炫耀,那朋友又向女籃社的人打小報告。那時候可能是因爲我已經退出女籃社一陣子,鋒頭過去了,衆人的矛頭開始轉向松枝同學。松枝同學被威脅說,這件事還只有女籃社跟那個男生的幾個朋友知道,如果跟別人說她被霸凌,就要把照片散播出去。
「我終於發現,一直以來,我真的對石田同學說了非常過分的話。或許太慢了,或許應該要更早發現纔對,但我現在知道居然會這麼痛苦,知道原來是這麼殘忍的事,所以想來跟妳道個歉。」
「我跟女籃社的人沒有和好,如果妳指望我幫妳,我可能也沒辦法。」
「我不是想要妳幫我做什麼,真的只是單純想道歉。」
松枝同學再次拂開發絲,顫聲說着。與其說是松枝同學想向我道歉,看起來更像是她無法忍受自己不是純粹的受害者。我沒有說出原諒她的言詞,讓她再也按捺不住,逼問:「我都說對不起了,妳到底還有哪裏不滿意?」
回到家,關上房間門,打開寫真彩頁。一頁兩個人,依姓名五十音順,刊登着身穿比基尼的女生們的上身照與全身照。美砂乃在前面數來第二頁,一直在那裏對着我笑。美砂乃的介紹寫着「苗條美女高中生」,看到這句話,我想到美砂乃不管是外貌還是體型,幾乎都和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一樣。與其說是苗條,更應該說是童稚。這是成熟女子們參加的寫真偶像特集,看起來卻像混進了一個在公園玩耍的小女生。我從書桌取出剪刀,細心地沿着美砂乃全身照的身體輪廓剪下來。如此一來,她就成了我所認識的美砂乃,而不是一個無地自容的小孩子。
松枝同學好像報考了我們私校系統以外的高中,二○一一年我升上高中部時,她就從校園消失了。其實即將升上高中部前的三月,大家的松枝事件話題就被大地震和隨之而來充斥電視的AC JAPAN※廣告歌曲給徹底覆蓋過去了。
「就算是我,如果不是爲了工作,纔不會拍那種泳裝照。又沒有錢拿,還拍自己的裸體、私處,我纔不會做那種事。」接着女籃社那些人,她們的電郵文字比她們的臉孔更先浮現腦海。我把那些內容讀出來。「妳變態啊?有夠噁心。」吐出別人對自己說過的話,沉積的淤泥也一併排出,逐漸清空。把嘴巴的主導權交給污言穢語,實在爽快。那種感受,也像是浸淫在懷念的事物裏。
「妳在說什麼?」松枝同學就像游泳課時那樣,翻着眼睛瞪我,那視線讓腦中亞歷克斯的身影崩塌瓦解。就算是我——我咬牙擠出聲音說,松枝同學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
結果松枝同學的裸照就像打翻了蜂窩,擴散到整個學年,不知不覺間變成連鎖信的惡作劇照片,也傳到我這裏來了。是聽說了,還是假裝沒聽說?老師們沒有刻意去提起這件事,但是在學生之間,成了一樁宛如世界地圖改寫般的大八卦。松枝同學再也沒有來上學,女籃社覺得至少我沒露出性器官,停止了對我的中傷。一回想起辱罵松枝同學時的爽快感,就好像被植入的細胞覺醒侵蝕我,也像是一直受到壓抑的自我獲得解放。若是認真思考究竟是哪一邊,感覺整個人就快被撕裂成兩半,所以我努力忘掉松枝同學。然後,一股衝動——一定就是松枝同學想要向我道歉的那種衝動——這才炸裂開來,我就像要吐出造成食物中毒的病菌般,在學校時,用沒有人聽得見的音量,一個人躺在牀上時,就仰望着天花板,嘴裏喃喃着「對不起」。如果不這麼做,就好像有什麼要把我腐蝕殆盡。雖然松枝同學再也沒有來學校,我沒辦法要她原諒我了。
星期六的表演課時,我想問美砂乃有沒有向狹山先生打小報告前略自介的事,但美砂乃不看我,也不肯跟我說話。和女籃社的女生不同的是,後來美砂乃沒有對我寄出辱罵的電郵,就只是當作我不存在。反而是我就像女籃社的女生一樣死纏爛打,回程路上,我把手機電郵欄位當成日記,寫下學校發生的事、練習課的事、試鏡的事,每晚睡前傳給美砂乃。當然沒有迴音,卻也沒有被設成拒收,就像深邃的水底般,毫無反應。原來我是亡靈啊,我心想。在美砂乃的世界,我老早就已經死了,所以她不會叫我去死,也不會叫我消失。
##NAME##覺得,兩人就好像一對面對面的鏡子。話語如同被封在鏡中的光,在兩人之間無止境地反射着。##NAME##深深吸氣,宣告般強而有力地大喊:「怎麼能這樣就受傷!」亞歷克斯嗯嗯點着頭,豁出去似的緊緊擁抱住##NAME##。這樣就對了,##NAME##,就是妳這麼告訴我的。##NAME##也怯怯地環抱住亞歷克斯的背。這是兩人第一次相擁,也是第一次被人擁抱。過去被我們砍下首級的人們——不管是罪人、軍人,還是無辜之人,心臟也都像這樣灼熱地跳動着嗎?這個念頭掠過腦際。##NAME##再次覺得快崩潰了,在心中默唸:
##NAME##嘴脣微微翕張,喃喃,怎麼能這樣就受傷。大聲一點。怎麼能這樣就受傷。說給我聽。怎麼能這樣就受傷!
接到夏季參加的無線電視臺校園劇試鏡落選的通知,我再次對下班回來的母親表達我想退出米拉庫兒大道的意願。母親碎念着太可惜了,但沒有像以前那樣激烈反對,把買回來的麪包袋子擱到餐桌上,也沒脫下薄大衣,直接就打電話給狹山先生,提出要解約。
我的每一天,就像動力損毀般緩慢地推進,不用去練習課或試鏡而空掉的放學後及週末,我不是去橫濱的補習班或是自習室,就是寫少年漫畫或電玩的二次創作小說來填補。那家補習班我去試鏡面試過一次,但我甚至懶得回想已經被刷掉的試鏡回憶。記憶中任何一場面試的場景都是在會議室或辦公室,並排着不認識的大人和眼神相同的攝影機,無從分辨。我不是像亞歷克斯或##NAME##那樣,因爲克服了什麼或與誰相擁而不再受傷,我只是開始疲於受傷罷了。
我拿出奶油火腿三明治。法國麪包裏抹上同色的奶油,夾着火腿。我想要咬下邊邊,卻咬不斷,用臉頰的肌肉和牙齒用力鉗住麪包扯下,把撕斷的部分全塞進嘴裏。麪包裏凝固的奶油被口腔的熱度融化,油脂的甜香瀰漫脣齒,火腿的鹹味更加突顯出逐漸化開的那份甜味。臼齒更深處一緊,唾液泉湧而出。我一邊咀嚼,一邊把臉湊近火腿奶油三明治,準備一吞下去立刻再咬一口。漸漸地,手的熱度讓還沒喫到的那部分奶油也開始融化,甜香四溢,就像要籠罩整張臉。喫完一整條,手被奶油沾得黏答答的。我抓起牛蒡沙拉三明治,把指腹上的奶油抹到麪包上,兩口就吞個一乾二淨。也不是沒喫飽,而是嚼不過癮,我翻找冰箱裏面,但只有我之前買的沙拉和冬粉點心。我從母親放在客廳電腦桌下的皮包挖出錢包,抽出一千圓揣進口袋裏,套上制服西裝外套,趿上運動鞋,打開玄關門。
搭上回程電車,我和車廂懸掛廣告裏穿着比基尼排成兩排、約十五名女生當中燦笑的二○一一年的美砂乃對望了。比基尼女生們是大出版社的青年雜誌寫真偶像甄選的決賽成員,冠軍將透過讀者投票選出。在新子安站下車後,等月臺上下車的乘客都移動得差不多了,我在月臺商家避着店員的目光,買了雜誌,屏着呼吸收進包包裏。
男生調侃或是想要確定什麼的目光,漸漸不只是針對我,而是傾注於所有的女體。女生當中有些人藉由暴露在這樣的視線裏,覺得獲得了世界的認可,也有些女生挺身對抗,以「煩」、「噁心」、「去死」等磨得鋒利的話語爲武器,揮開那些視線。至於我,我只是一直杵在原地。
忽地回神,兩人立刻推開對方似的分開來,亞歷克斯紅着臉回去劈柴了。##NAME##也用袖子抹拭溼掉的眼睛,笑道我來幫忙,拎着備用的斧頭走出去。鳥羣從樹林飛起的聲音,是秋季離去的聲音。這座只有白色呼吸的寂寥山地,正適合被世界磨耗殆盡的兩人。
狹山先生在電話裏對母親說,米拉庫兒大道基本上是一年一約,因此在到期那個月沒有續約的話,就會自動解約。從下星期開始,可以不用來舞蹈課和表演課了,也不會再列入攝影課名單,試鏡也從今天開始不再幫她報名。母親耳邊的子機傳出狹山先生的聲音。漸漸地,母親的背影就像淚溼一般,開始籠罩起濃濃的留戀。我擔心母親會跟狹山先生講電話講到哭出來,覺得必須緊緊地盯好,留在原地。母親拿話筒的手似乎沒那麼粗荒了,皮膚又白又嫩,指甲也留得渾圓光滑,就像橡果的殼。
從對美砂乃而言我已經死掉的秋天開始,濃湯廣告開播了。也許是經常在晚餐時段或假日播出,有些科目的老師會對我說看到廣告了,但女籃社和班上同學對我的態度還是一樣。我沒有被捉弄,也沒有被陷害。在我們那個年級,開始流行起當女生不小心露出裙底風光時,就說「變成松枝了」。我連可以這樣互虧的對象都沒有,因此靜靜地旁觀。漸漸地,「變成松枝了」被省略成「變鬆了」、「鬆了」,最後省略過度,終於消滅於無形。
我想起《雙刃亞歷克斯》裏面,有一段描寫前受害者拒絕,但前加害者仍一直跑來陪罪的場景。前加害者雖然逃過處刑,但此後反省自身,承受不了罪惡感,跑來懇求亞歷克斯殺了他。我在腦中挖掘出亞歷克斯的臺詞,說:「你就徹底被自己的罪孽壓垮吧。如果做不到,那一開始就不要犯罪。」不要來玷污我的現在、我這把斧頭所及的渺小世界。我說出口的臺詞後面,還接了這麼一段。
##NAME##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脆弱,亞歷克斯伸手搭住她的肩,說:
注:AC JAPAN(Advertising Council Japan)爲透過公益廣告提升國民公共意識的民間團體。這裏說的廣告歌應是二○一○年的歌曲〈打招呼的魔法〉(あいさつの魔法),由於播放期間遇到三一一東日本大地震,許多一般企業自主停止廣告播放,使得 AC JAPAN 公益廣告的曝光率大增,加上歌詞令人印象深刻,蔚爲流行。
怎麼能這樣就受傷。
我再三嚥下就像水龍頭壞掉般氾濫的唾液,小跑步前往附近的超商。起伏的住宅區街道逐漸亮起盞盞燈明,煮晚飯的香味也飄到馬路上來。四下瀰漫着像燉鍋或關東煮的濃郁高湯香氣,感覺高湯的香氣滋潤了空氣,教人直想落淚。然而卻也沒有多少相關的回憶,取而代之,口水淌下脣角。
我撐起上身,呼喚剪下來的小小的美砂乃:「Misa。」當然,沒有回應。
我再次提着呼吸離開房間,潛水般溜進廚房,在洗碗槽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胃底正被鐵鍬挖掘,發出咕嚕聲響。我打開餐桌上的袋子往裏面看,有法式白吐司、培根卷麪包、牛蒡沙拉三明治和巴黎奶油火腿三明治。牛蒡沙拉三明治一定是母親買給我的,用的是全麥麪粉,而且好像還加了芝麻,因此麪包體是灰色的。
廣播告知直通根岸線前往櫻木町的電車要進站了,我拔腿逃向平常坐的第五節車廂位置。回頭一看,松枝同學沒有追上來。我迅速跳進到站的電車,確定沒有其他相同制服的學生,打開手機連上「徹夜未眠」網站,讀起長篇夢小說的後續。與其說是讀,只是視線在文字上滑移。肚子餓了,我喫了一粒酸梅,靠滲出的甜味與鹹味捱過飢餓,就這樣打發了近三十分鐘的時間,在東神奈川下車。把酸梅籽用面紙包起來丟進月臺垃圾桶,跑進在對側月臺張開車門等待的京濱東北線,呼吸還沒理勻,就抵達離家最近的新子安了。
一抵達超商,格外明亮的店內照明幾乎讓我恢復神智。我來到這裏,是想要往嘴裏塞滿更多的食物,卻找不到任何想喫的東西,在店內轉個不停。我鎖定尋找滿滿奶油餡的麪包和甜點,發現很像在惠比壽的公園美砂乃喫的那種迷你年輪蛋糕。我拿了五個放進購物籃,又買了上國中以後一直忍耐着不敢喫的炒麪泡麪和炸雞串。我開了一包迷你年輪蛋糕,邊喫邊走回家,結果食慾更加明確地消退。我把炸雞串收進冰箱,泡麪放在書桌上。沒有任何造型品的赤裸髮絲散發出油脂的氣味,凝固的奶油似乎黏附在我的每一個角落,罩上一層薄膜。我覺得只要有這層膜,往後就再也不會與世界有任何摩擦了。
上得心不在焉的補習班英文課出現shoot這個單字,我得知開槍的shoot、投籃的shoot、攝影課的「shoot」※都是同一個詞。我沒聽過真的槍聲,但在電視劇或電影中聽到的槍聲,和隨着閃光燈撲上來的快門聲有些相似。shoot這個詞的音比義更先從遠方傳來,一直以來,我從未思索這個詞到底是什麼,直接模仿聽到的音來使用。當它重新被賦與了幾個意義之後,它的音便倏然逼近我,增加重力,緩慢地穿過我的耳膜。
注:「攝影課」在原文中使用的是和制英語「lesson shoot」。
我把收在掌心的小小美砂乃放在心窩的位置,穿着制服躺到牀上,閉上眼睛,想像「shoot」。從攝影機鏡頭兇猛射出的足球,受到空氣抵抗而變形,化成尖銳的子彈,接二連三貫穿站在佈景前一身COSPLAY制服的小學生美砂乃的身體。爲了拯救即使千瘡百孔依然燦爛笑着的美砂乃,我跳入那幾乎把人刺瞎的光中。子彈擊中我數發,在我身上開了洞,但也只是被射中幾發而已。我們站在同一處,然而卻只有美砂乃被射成了蜂窩。我抱緊美砂乃掩護她,然而那些子彈一靠近,我就變成了透明的,只有美砂乃中彈,開出愈來愈多的洞。終於,美砂乃變成了洞本身,消失不見了。
濃湯廣告也在冬季來臨前結束,那家企業開始播放新的玉米濃湯粉廣告。主角是和我同年的年輕女星,她還出演當期的電視劇。
再對我說一次,「怎麼能這樣就受傷?」
掛斷電話後,母親淌着淚,脫掉大衣,坐到電腦前。啜泣聲如漣漪般陣陣傳來,聲音逐漸劇烈起伏,從客廳充斥家中每一個角落。通話期間上緊的使命感絲線也斷了,我屏着氣,逃也似的關進自己的房間裏。原以爲母親會追上來,但她沒有離開原位,呼天搶地直到爽快爲止,最後筋疲力盡進去自己的房間,傳來甩門的聲響。
這是亞歷克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觸摸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