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年 九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5857 字
上午去惠比壽的工作室上完表演課後,狹山先生一臉嚴肅地過來,問在場的我、美砂乃、Rino還有小學生成員,大家有玩前略自介※嗎?小學生成員當中也有人不知道什麼是前略自介,抱住美砂乃問,那是什麼?美砂乃、Rino和我就像點滴落下的小雨,稀稀落落地答道,沒有……我也沒有……啊,我也沒有……狹山先生恢復笑容,說:「那是一般小孩纔會玩的東西,但妳們不是一般小孩,對吧?不可以忘記,妳們是米拉庫兒的成員。妳們已經不是小孩了,要有專業人士的自覺。」接着踩出沉重的腳步聲,甩上門離開工作室。
注:前略自介(前略プロフィール)是二○○○年開始日本流行的一款手機社羣網站服務,只要回答提示的問題,便可輕鬆製作出頁面,也可以在上面寫日記。
氣氛使然,美砂乃找我喫飯,我們離開工作室後,一路踱到惠比壽站西口的圓環。本來想去銀行附近的羅多倫咖啡,結果客滿。沒辦法,只好外帶,美砂乃點了小杯抹茶拿鐵、結帳櫃檯旁邊的年輪蛋糕和奶油酥餅,我點了小杯冰紅茶,然後我們又繼續慢慢地晃過馬路,來到惠比壽公園。這座公園有時也用來進行攝影課和攝影會,我們都很熟悉,知道只要躲進中空的隧道形遊樂器材裏面,就可以避開日曬,喫東西聊天。
公園裏有小孩子發出尖叫跑來跑去,但他們似乎也沒有勇氣打擾避開陽光在隧道里大喫麪包的國中生,從洞穴上方俯視我們,又一副什麼都沒看到的表情離開。隧道里,車聲和人聲聽起來格外遙遠,美砂乃讓我坐到涼爽的陰涼處,說「這邊比較曬不到太陽」。
Yuki,妳不喫嗎?美砂乃問着,年輪蛋糕屑都撒在牛仔迷你裙底下的大腿上了。「Misa喜歡羅多倫的米蘭三明治,可是不像麥當勞一樣附薯條,根本喫不飽,結果會忍不住買一堆便宜一點的麪包跟甜食呢。雖然這個Misa也喜歡啦,喫甜麪包和蛋糕的時候,配牛奶類最讚了。」美砂乃發出聲音嚼着麪包,把咬過變得像視力檢查表向上C字的年輪蛋糕遞向我。我嚥下酒窩內側大量分泌的唾液,迂迴地拒絕年輪蛋糕:「剛纔在事務所喫過飯糰了,而且最近我胖了。」我沒能說出我要拍廣告。
「什麼啦,Misa也是啊~?! 」美砂乃捏起上臂薄薄的一層肉拉開,幾乎都是皮。爲了對抗,我捲起七分袖,展示自己的上臂說,不是,妳看這肉,妳那纔不叫胖。雖然不到胖的程度,但上國中月經來潮後,油膩的食物和甜食的氣味就更加強烈地沁入鼻腔,皮下脂肪就像在挑釁我一樣,開始軟塌塌地堆積在我的身體上。我付出了大量的忍耐,才能勉強接近美砂乃或試鏡會場上看到的其他事務所女生的身材。看,這邊的肉也很不妙。我還隔着上衣捏起肚子的皮下脂肪。我們好陣子間捏起身上各處的皮下脂肪相互展示,宛如儀式。
「Misa本來沒那麼容易胖,可是最近實在覺得臉跟腳都變得好肥喔——攝影會跟比Misa小的女生在一起,只有Misa跟別人不一樣。」
在有許多小學生的攝影會中,國二的美砂乃好像被拿着相機、比她大上一輪的男人們稱爲「大姐」,美砂乃也照着這樣的稱呼表現。泳衣也不再是以前那種學校泳衣或貼身舞衣,而是換成大人穿的比基尼了。美砂乃露出肚腹和前胸,幼小的成員就會覺得害羞,不敢看她。美砂乃面露疲態地說,像這樣跟同樣是國中生的我聊天,輕鬆多了。
而且上個月的八月底,國中三年級的成員有五個人同時退出,國中生只剩下美砂乃和我,還有Rino三個人了。理由是要準備高中入學考,但美砂乃說她們都有玩前略自介,所以遭到米拉庫兒大道嚴重警告,成員心生排斥,主動退出了。第一次聽到這個內幕,我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美砂乃說:「大家真的應該認真一點。」
「美砂乃,妳沒有玩REAL※嗎?」
注:REAL(リアルタイム)是過去日本女高中生在非智慧型手機上流行的一種表現形式,用戶會發布自我介紹、即時感言、顏文字、圖片等,供人瀏覽觀看。
「Misa怎麼可能玩?雖然情報還沒公佈,但接下來事務所要幫Misa開官網的好嗎?事務所說,到時會一起開官方部落格,所以Misa不玩那些。」
美砂乃壓低聲音向我坦白,就像悄悄展示藏在掌心裏的蒲公英,有些自豪,但並不高傲。這樣啊,我說着,含住冰紅茶的吸管。別說開設官網或部落格了,我連事務所有這樣的企劃都不知道,我自己登錄了一個叫「REAL」的服務,可以比部落格更隨興地發文,類似Twitter的前身。
「Yuki妳有在玩?」
唔——我低吟一陣,難受地說:「前略自介上國中以後,每個人都在玩,所以我也有註冊。可是,嗯,不管是前略自介還是REAL,什麼都沒有寫,就丟在那裏。」美砂乃的表情變得像泥土一樣混濁。
「那Yuki剛纔是對狹山先生撒謊囉?」
「啊,我的名字,或說寫法不一樣,而且幾乎都沒在碰了。」
「不是這個問題,妳撒了謊對吧?」「可是大家都在玩,有種不能不一起的壓力不是嗎?」「大家是誰?」「不要這樣好嗎?我真的什麼都沒寫,給妳看。」我打開手機,向美砂乃出示幾乎什麼問題都沒有回答的前略自介頁面,是我在退出籃球社之前申請的。只回答了名字「石田雪那」,但生日和性別什麼都沒有填,在發生這次問題前,我甚至忘了它的存在。美砂乃瞥了畫面一眼,那雙大眼又盯住我。
「Misa是問,大家是誰?」
「就、學校的大家啊。妳不要像我媽一樣嘮叨好嗎?」
「這要問我媽……」
接下來的靜態攝影,擺上兩個比攝影課時更大上一號的雨傘,看起來就像血口大張的植物妖怪,或小耳朵天線怪物,純白的傘內射出強光。必須在下一次快門聲響起前,擺出不一樣的表情。朝左邊笑,朝正面笑,微露齒笑,閉脣笑,稍微靠近飾演母親的女星笑,離開笑,思考之前就先笑。
「那根本就不叫大家吧?」
「爲什麼妳就是不肯叫人家Misa?」
說着說着,我的聲音染上了哭音,淚水從眼皮緩慢落至隧道的混凝土上,擴散出黑色的水漬。美砂乃發現後,抬起頭來。儘管強忍哭泣,忍到眼珠子都快溶化了,但她卻連一滴淚水都沒有落下。
「Yuki爲什麼要哭?想哭的是Misa纔對。說什麼可以直升高中?炫耀嗎?明明進了好學校,卻說什麼格格不入、霸凌,這不廢話嗎?Yuki以爲我們每個人都沒被欺負嗎?如果Yuki真的這麼相信,真的很扯喔。這點小事,可以不要擺出一副受傷的樣子嗎?還比Misa先哭,太奸詐了。」
「妳要退出,絕對要退出。妳很難受對吧?答應我。」
用電卷棒往側邊燙,再用噴霧定型的劉海宛如脫力,落到睫毛上。髮梢因噴霧的樹脂而變得黏膩,被碰到的睫毛髮癢。我覺得狹山先生在說話的時候不能去抓,用力眨了幾下眼睛,轉移注意力,結果狹山先生說:「都幾歲的人了,這點小事哭什麼?都已經不是小孩了。」假惺惺地朝路面吐出一口氣。
「我媽我媽,妳煩不煩啊?這跟妳媽無關吧?是Misa,叫Yuki妳,別幹了。」
離開攝影棚外面,走了一段路,來到地下鐵驗票閘門前,狹山先生停下腳步。他東張西望了一陣,靠到牆上。
「那,美砂乃妳也不要生氣,不要氣我,我們一起哭嘛。我真的覺得很討厭啊,我根本不想穿什麼泳裝。被大家指指點點真的會很難過,所以我們一起努力試鏡吧。通過一堆試鏡,就不用再做那種制服姐妹的工作了。」
「想也知道,因爲覺得癢就那樣亂抓脖子,會讓皮膚變紅,增加發妝師的困擾吧?妳都已經是國中生了,連這點事都不會考慮,怎麼行呢?攝影課是幹什麼用的?就是爲了像今天這樣的日子,預先熟悉攝影的狀況吧?」
美砂乃把只咬了一口的年輪蛋糕收進紙袋裏,大聲地吸起抹茶拿鐵,用吸管攪拌塑膠杯裏細碎的冰塊。被美砂乃像母親一樣訓話,我縮得小小的,闔上手機。踩破薄冰般的聲音滲透在狹窄的隧道里。
我原本預期狹山先生終於要提起前略自介的事,因此一時無法意會他在說什麼。可能是因爲我沒有回話,狹山先生面露冷笑,湊過來看我的臉說,我說的話有那麼難懂嗎?我低着頭搖搖頭,囁嚅,對不起。
美砂乃喃喃說着,就像在複誦狹山先生經常對我們說教的內容。我一直悶不吭聲,美砂乃低着頭,朝我伸出豎起小指的左手。
「對不起,我現在就刪掉。」
美砂乃彎起在隧道里伸直的腳,抱膝而坐,臉夾在雙膝之間,縮得小小的。領口露出有如棘刺的頸骨,沐浴在斜斜地射入隧道里的光,寒毛閃閃發亮。我把手伸向那片光,一把握住美砂乃的後頸。美砂乃像貓一樣,全身劇烈地一顫。我滑移抓住後頸的手,撫摩着脊椎凹凸分明的背部,覺得有種正在告白的感受。
「美砂乃,對不起,前略自介我一定會刪掉,而且我跟美砂乃在一起快樂多了。因爲很丟臉,所以我都沒說,其實我在學校過得很不好。怎麼說,就像空氣一樣,格格不入,有點像被霸凌的感覺。我覺得至少要跟着大家做這些,不然就真的沒有地方容得下我了,所以我才註冊的。只是這樣而已,沒有其他目的。應該說,那所學校是以防萬一填的志願,從一開始我就根本不可能喜歡。不過我們學校可以直升高中,所以我不會像其他人一樣退出,會一直跟妳一起工作唷。」
進入攝影棚之前,狹山先生正在填寫申請入館文件,一名年輕男子過來,對狹山先生說了什麼。我一注意到男子,立刻以緊張走調的聲音打招呼:「早安!今天請多指教!」男子溫和地微笑:「好——早安,也請妳多多指教。」寒暄的動作比我還要優雅,但他並不是演員。
「那要怎樣?Yuki妳要一輩子照顧Misa嗎?要養Misa嗎?不可能嘛。少說得那麼容易。」
「我不是在罵妳,而是該說的還是得說啊。妳們的爸媽把妳們交給我,怎麼說,我覺得自己就像妳們的爸爸。妳知道今天的發妝師和工作人員爲什麼對Setsuna妳這麼好嗎?因爲妳對他們不重要,今天過去以後,他們就不會再見到妳了。可是我不是,我希望妳今後也繼續加油,纔會像這樣提點妳,妳懂嗎?」
我看着鏡中的發妝師說,真的嗎——?現在的女生水準太高了吧!不過的確,走在路上,也覺得可愛的女生愈來愈多了。我國中的時候,每個人都土得跟什麼似的。發妝師就像拋棄式化妝棉般,不停地拿往事串場,一眨眼就化好妝,用電卷棒幫我燙頭髮做造型。
美砂乃甩開我的手,把裝着喫到一半的年輪蛋糕的褐色紙袋粗魯地揉成一團扔向我。鬆掉的耳環因爲丟擲的力道掉了一邊,落在隧道里。是她從小學就常戴的、鏤空愛心裏有樹脂蝴蝶舞動的款式。以前看到的時候是透明的樹脂蝴蝶,如今早已徹底氧化,變成了混濁的黃色。
「美砂乃妳也是,不要隨便那樣強人所難好嗎?」
妳給我聽好,Setsuna。狹山先生擠出低沉的聲音,把公事包放到地上,用腳踝夾住,交抱起手臂。
在攝影棚裏打造的居家佈景中,我在這次的廣告主角——飾演母親的知名女星,和飾演父親及弟弟的演員圍繞下,依照導演的指示,如同練習,一次又一次說着,哇!好好喫!好溫暖!演出一家團聚的時光。強烈的照明打在臉頰上很燙,然而攝影棚的空氣粒子卻緊縮着,稍微一動,身體就好像與那些堅硬的粒子磨擦,很冷。皮膚也變得乾燥,戲服的高領羊毛扎刺着脖子,很難受。休息的時候,我爲了不留下抓痕,用指腹搓着脖子,發妝師小跑步過來,抱歉地仰望我說:「對不起,很癢對吧?」她爲我抹上保溼乳液,結果原本在攝影棚裏四處發名片的狹山先生衝過來,再三向發妝師鞠躬,突然換了副聲調,盯着我的脖子低吼:「啊——啊——啊——啊——都變紅了嘛。妳在搞什麼啊?」發妝師發窘地匆匆說,啊,沒事沒事,這常有的事、常有的事,笑着用細脣筆在我的嘴脣補上脣膏,用噴上噴霧的細齒梳整理劉海。眼睛也幹到發痛,很想現在立刻點眼藥水,但我覺得要是這麼做,狹山先生會更火大,只能放慢每次眨眼的速度,還要儘量不讓人以爲我睡着了。
「不是刪不刪的問題吧?是說,怎麼講,結果大家根本就沒認真把這活動當一回事嘛。Yuki也是,不是沒辦法參加攝影會,而是不想參加吧?好了,現在Misa都知道了。啊——所以Misa才得一個人打拼啊。」
爲了避免迷路遲到,我和狹山先生約在大江戶線的月島站。我以爲自己已經提前許多搭上電車了,卻在轉乘的時候迷路,差點趕不上約定的時間。狹山先生穿着平時的三件式西裝,憑靠在驗票閘門前的柱子上,他一發現我便問:「咦?今天拍完之後要去學校嗎?」我不知道並非練習課也非試鏡的場合該穿什麼好,所以穿了學校制服。我這麼說,狹山先生有些傻眼地說,算了,也不是不行啦。我提防他會不會提起前略自介的事,但他切換成平時的笑容,雙手輕拍我的肩膀:「今天要好好加油,一進去就要立刻打招呼喔。」
「沒有,其他人比我更可愛。可愛的女生到處都是。」
美砂乃放下左手,仰望着我。那張表情失望到家,和母親看着別人家吵鬧的小孩時的表情非常相似。對不起,我知道了,我會退出、我會退出,所以原諒我,對不起,我激動地懇求着,美砂乃也說着笨蛋、退出啦、回去啦,隨手撿起落在地上的殘破話語朝我丟來。我覺得愈是緊緊抓住她,會被推得愈遠,抓起包包搭到肩上,四肢跪地爬過隧道,連滾帶爬地跑出九月上旬仍接近三十度的午後世界。在公園歡鬧的小學男生髮現我,起鬨,有人在哭——我站起來,一邊刪除前略自介,一邊走向惠比壽站。走着走着,終於真的抽抽搭搭哭起來,路人嚇了一跳,稍微擔心了一下怎麼會有小孩一個人拿着手機哭哭啼啼,仍逕自經過。很快地,人們將我嵌入背景之中,將我徹底忘懷。
換上全新的厚羊毛高領衫,配上長度到膝下的褐色裙子,衣服底下是白色襯衣和膚色罩杯式細肩帶內搭,再下面的白襪子踩在蓬鬆的灰色拖鞋上。不是供多人輪流換穿的全新攝影服裝,質地硬到直接觸碰肌膚會覺得痛。化妝室裏,我剛在椅子坐下,比麻美小姐更嬌小的女發妝師就像看見寶石還是蛋糕一樣,睜圓了眼睛說:「皮膚好好喔!」妳幾歲?國一。好年輕!難怪皮膚這麼好,會不會根本不需要上粉底啊?攝影課時,麻美小姐從來沒對我說過這種話,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興奮的發妝師。我應着沒有、沒有,她厚實溫暖的手掌在我的臉頰抹上飾底乳,笑道:「也沒有半顆痘痘呢。朋友都說妳皮膚超漂亮的對吧?」倒映在鏡中的我看起來很靦腆。
攝影結束的時候,擺在道具餐桌上的木碗裏的濃湯結出一層膜,上面浮着粒粒細塵。我讓發妝師卸妝,脫下戲服換回制服,和狹山先生一起四處嚮導演、廣告代理商的人、主演女星等人做最後的道別,與飾演弟弟的男生在門口輕輕頷首,離開了。
「告訴妳,Misa可沒時間拖拖拉拉等試鏡通過。Misa還不能打工,所以得趁現在參加制服姐妹跟攝影會那些,否則就完了,纔不是念什麼書的時候。Misa沒空想學校的事、擔心學校的事。狹山先生不是說過嗎?只要幹這一行,穿泳裝稀鬆平常,每個人都在穿。Misa當然也不喜歡喔?可是忍受這點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連這都討厭,在乎什麼霸凌,表示Yuki妳根本不是認真的嘛。既然不是真心要幹這一行,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妳回去吧。應該說別幹了,都別幹了。看到Yuki那種隨便的心態,真的很火大。已經不是小孩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