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一五年 五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2137 字

第一堂的基礎專題課是看紀錄片。上課的老師沒有任何事前說明,鈴聲一響,便大步走進教室,吩咐後面跟來的女助教操作DVD播放器,這段期間,他自己滑着手機,讓投影熒幕從天花板降下,將肥胖的身體塞進椅子裏。

羅馬尼亞在西奧塞古政權時,全國禁止避孕及墮胎,導致大量天生殘缺的孤兒出世,這些殘疾孤兒在三歲時被送進「醫院之家」,一步都不得外出,一直被收容到十八歲。紀錄片的主題,就是「醫院之家」的內部情形。照片中的孤兒們手腳細如枯枝,喝着瓶裏的粥,或是連內衣褲都沒得穿,在沾滿排泄物的牀上睡得就像死了一樣,盯着採訪攝影機鏡頭的少女感染了愛滋病——英語旁白如此述說着。健康狀態不佳的小孩會被送到老人照護機構,但只要身體稍微能動,就會被判定爲健康狀態良好,在沒有接受任何像樣教育的狀況下,兩手空空地被趕出一直以來都被隔絕在鐵欄柵之外的外界。爲了禦寒,他們只能一起挨在人孔蓋底下生活,不時爬出地面行竊,或向觀光客賣身以餬口。其中也有人產下小孩,許多小孩因爲母子垂直感染而罹患愛滋病,繼承上一代的貧困,又繼續犯罪、賣身給前來買春的觀光客。人孔蓋底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人孔蓋帝國,堪稱支配了羅馬尼亞——不,已是遍及整個東歐的地下世界。英語旁白說完數秒之後,纔出現日文字幕。

現在,人孔蓋帝國已經遭到封鎖——字幕剛出來,大到蓋過聲音的下課鈴聲便響了起來。助教研究生俐落地調低教室喇叭音量,按停投影機播放,關掉電源。你們看了這部紀錄片,有什麼想法?下週前寫成報告交上來。教師邊滑手機邊說,鈴聲還沒響完,就匆匆離開教室了。

呃,報告?要寫什麼?只能寫感想吧?感想跟報告有什麼不一樣?這老師會不會太混啊?選錯課了。那個老師好像會在酒局性騷擾女生喔——真假?學姐說的。天哪好噁。只能說幕後很黑的。一大早的不會太沉重嗎?不滿與困惑化成小泡沫,開始咕嘟嘟升起。但因爲必須前往各自必修的第二外語教室,在化成大泡沫沸騰前就在移動中萎靡消散了。我也是如此。自顧不暇的我,只能跟着修法文的尾澤一起,趕在時間內於尚未完全摸熟的校園內移動。

尾澤跟我一樣是BL研究社的成員,她從國中就開始寫小說,投稿地方報社主辦的文學獎,還得過獎。高二的時候,在大出版社的新人獎中進入決審,她說大學就是靠着這些成果,自我推薦入學的。跟重考一年才勉強考上的我,一定在能力上,或者說在天賦上就不同吧。尾澤說她都把二次創作當成休閒娛樂或練習在寫。我打開課表APP確定下一堂課的教室號碼,這時尾澤把裝了活頁夾和課本的揹包緊抱在身前說,剛纔大家那些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高中的時候,我去柬埔寨做過海外實習,在孤兒院當義工。那裏收容的小孩,就跟剛纔那些街童一樣,所以實在不覺得那種黑暗面不關己事。說什麼一大早就太沉重,這話真的太過分了。」

尾澤打開小教室的門,我跟着進入教室。室內充斥着話聲,我覺得一定沒地方坐。「好厲害。我出國的記憶已經太遙遠,都不記得了。我們家好像去過檀香山,但我完全沒印象。」「會嗎?就算不想,旅行的記憶還是會烙印在腦海裏吧?因爲不管是海的顏色、街景還是語言,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啊。」尾澤坐到我後面,傻眼地笑道。

「因爲都小二的事了,那時候根本還不懂事。」

「不是,小二早就懂事了吧?」

尾澤說,上網搜尋「幾歲 懂事」,把顯示搜尋結果頁面的手機熒幕轉向我。上面是辭典的釋義「明白事理的年紀。幼年期之後」,底下是一整排網路論壇回答的前半段。「應該是三四歲的時候吧。我女兒(繼續閱讀)」、「三歲前後。多半是開始學說話的時候,跟家人朋友(繼續閱讀)」、「我也是三歲。最早的記憶是當時家裏的水晶吊飾(繼續閱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去看寶可夢電影的事讓我印象超(繼續閱讀)」。尾澤按掉手機熒幕,從揹包拿出法文課本和活頁筆記本說:「喏?小二的事不可能不記得啦。妳不是忘記了,只是沒有好好想起來而已。這樣檀香山太可惜了。」

別說小二了,加入米拉庫兒大道前的事,幾乎都失去了分界,融合在一起。即使想要回想起來,加入事務所以後的日子也宛如疙瘩般硬結在記憶裏,阻擋我回溯更早以前的事。那疙瘩四四方方卻也是球體,呈現一種無以名狀的形狀。

我能回想起來的蔚藍大海形象,和美砂乃的影子黏合在一起分不開,怎麼樣都無法跟我或我的家人連結在一起。美砂乃穿着學校泳衣或比基尼泳衣、粗製濫造的COSPLAY制服、感覺會在永旺購物商場看到的各種異材質拼接設計的便服、粉絲送的昂貴衣服等等,以各種造型站在無聲的潔白沙灘上,透過皮膚吸收了沙地尖銳的陽光反射,散發出更加熾烈的光芒。

往後會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截至目前,美砂乃不曾付錢跑去柬埔寨助人吧。這並不是因爲美砂乃是個不爲他人着想的人,而是因爲我怎麼樣都不覺得美砂乃有那種餘裕去學習柬埔寨這個國家在哪裏、有着怎樣的海、有哪些歷史。

我退出事務所後,美砂乃依舊每個週末繼續前往那片明滅閃爍當中工作,毫不停歇。上了高中以後,她有時會出現在週刊封面或彩色寫真頁,但不久後便從雜誌上消失,出了許多個人形象影片和數位寫真集。成年以後,依然穿着「制服姐妹」準備的泳衣和COSPLAY服裝,舔着冰棒,對着鏡頭微笑不絕。儘管早就不是小孩了,再怎麼樣,應該都發現狹山先生那些大人老愛塞冰棒給她,是因爲這讓人聯想到男性器官和性行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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