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八年 八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1.2萬 字

美砂乃去沖繩了。公司決定爲她製作第一支個人形象影片,這趟就是去外景拍攝。美砂乃生平第一次搭飛機前往沖繩,親眼見到天藍色的大海,攝影期間她一次又一次掬起海水,確定它有多透明。美砂乃從沖繩回來後,我在廣告代理商的分館大樓前和她碰面。

我折起用家裏的電腦列印出來的地圖收進包包裏,穿着無袖白色長版上衣配淡藍色七分牛仔褲、腳上趿着低跟穆勒鞋的美砂乃問我:「Yuki,妳那是真的制服?」我還沒點頭,美砂乃已經把長及胸口、做過縮毛矯正而根根分明的頭髮撩到耳上,手指摸着我的夏季制服袖子上刺繡的羅馬字校名喃喃道「藍色的襯衫好漂亮,真好」。事務所指示,沒有特別指定服裝的試鏡,就穿制服或儘量穿白色衣服,所以我沒有多想,穿制服去了。

「草寫人家不會讀。」

這要是小學生的時候,美砂乃會再接上一句「因爲美砂乃很笨嘛」,但國二的美砂乃已經不再這麼說了。好像是被狹山先生說要改。

「我也不喜歡草寫。雖然有學,但根本不會用。」

「咦,人家還想要Yuki教我的說。暑假作業要用草寫體寫講義,可是不管看多少次,我都徹底、從頭到尾、自始至終,完全看不懂……不過啊,Yuki妳們學校一年級就在學草寫囉?不愧是私校。」

美砂乃不再說「因爲美砂乃很笨嘛」,卻愈來愈常像這樣對我說「不愧是私校」。聽起來就像拒人千里之外,而且我最後沒考上第一志願,所以一直想要叫她別再這麼說了。然而就在我不知如何啓齒的期間,春季過去,進入盛夏,我也完全習慣她這句話了。

「我不知道其他學校怎麼樣,但我們老師說,草寫一般不用學。我是覺得沒幾個人會用草寫體寫筆記啦。」

「是說,Yuki真的都不叫我Misa耶。」美砂乃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說。

「因爲……我怎麼會是『Yuki』嘛?」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妳不喜歡?」

「也不是不喜歡。」

「那就好了嘛。是說,真應該把頭髮綁起來的,汗流得有夠誇張。」

美砂乃把散落在胸前的髮絲攏起來撥到背後,右手將長髮握成一束,另一手扇着脖子。「妳應該沒有髮圈吧?」美砂乃說着,驀地放開頭髮,開始翻起搭在肩上的包包。

「沒有,抱歉。」

明明是美砂乃主動聊起我的制服跟草寫課的事的。我心裏嘀咕着,用手梳了梳剪齊到肩膀上的頭髮。

我們會聊制服或課程,但從來不曾詳細談論過校園生活,像是放學後會去哪裏玩、有哪些朋友。只要對話似乎要轉往那個方向,就會有人打住話題。雖然也不是說好要這麼做,但隸屬於米拉庫兒大道的女生們聊天的時候,都會不約而同避開這類話題。尤其是美砂乃,她會像剛纔那樣,近乎不自然地強勢扯開話題。

今天沒有經紀人跟來,就我們兩個集合後去櫃檯登記,一起進入空的電梯。美砂乃從包包裏取出分裝的小紙袋,悄悄遞給我。裏面是小瓶子吊飾,瓶子裏裝着星砂和羣青色的彩色沙子。電梯裏只有我們兩個,但美砂乃想起狹山先生的話,「面試前後,可能也會有人躲在某處進行審查,所以全程都不可以放鬆」,感受到「不在場的視線」,美砂乃壓低了聲音說「出外景的伴手禮」。外景怎麼樣?那霸好玩嗎?很熱嗎?妳喫了什麼?我沒去過沖繩耶。我差點要閒聊起來,卻像強忍嘔吐般沉默下去。我也感受到「不在場的視線」。

試鏡不是多人一起,而是個別面試,所以沒有號碼牌,負責的女性工作人員確定名字後,我們就直接被請去用作休息室的會議室裏。房間裏已經有兩個穿着各自校服的女國中生,書包放在長桌上,無所事事地端坐着。我和美砂乃在長桌靠外面的位置坐下,把包包放在腿上,馬上把手機關機,接着我從包包裏取出美砂乃給我的星砂吊飾。軟木塞深深插進瓶口,免得內容物撒出來。在等待被叫到名字時,我慢慢地晃動小瓶子,欣賞裏面的星砂和貝殼,舒緩緊張。美砂乃和我一樣把手伸進包包裏,在裏面玩手機。

一個女生被工作人員叫到名字,拎著書包離開休息室,又另一個女生被叫到名字,離開休息室,然後兩人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一會兒後,同一名工作人員過來叫我的名字。依年齡的話,美砂乃應該先,但依名字五十音順的話,會是我先。我拿起包包站起來,俯視美砂乃。美砂乃那團手機吊飾,又多了穿着鯨鯊裝的地區限定丘比娃娃,以及粉紅色的星砂瓶。想說點什麼的心情開始滾滾冒泡,但我說了聲,拜拜,就收拾東西走出去。

「不是,我不是說那個。」

「不買嗎?」

確實,這些女生要是身在校園裏,一定會成爲衆人矚目的焦點,但即使在這些女生當中,也只有美砂乃不斷地吸引着我的目光。美砂乃就像是「特別」這兩個字的化身。「因爲是試鏡,所以才都是可愛的女生吧?」我說,美砂乃回頭,露出彷彿在說「或許妳還不知道,但我早就洞悉一切」的表情,對我嗤之以鼻,「不,到處都一大堆。每個人都很可愛,可愛根本不稀奇。」

感應Suica卡通過閘門,再搭電扶梯下去月臺。搭上前往南浦和的電車,找到座位坐下後,再次打開手機。六則電郵,是我加入不到一個月就退出的女籃社的人傳來的。全都沒有標題,內文分別是:「變態」,「給我看下一張變態照片」、「爲什麼要這麼下流?」、「噁心」、「腦袋有病啊?」、「眼睛爛掉了,我要求賠償」。

「Yuki今天表現怎麼樣?Misa可能沒望了。

「對啊,好厲害。」美砂乃也介意着旁人,把臉湊上來說。

我在母親面前稍微表現出開心的樣子。但從那一刻開始,就彷彿被針一紮,帷幕破裂,重生的世界,再也不美了。我還是一樣,每天早上醒來,手機裏積滿了赤裸裸的「去死」,在學校一個人過、一個人回家,這段期間也不斷地收到寫着「變態」的電郵。我告訴自己,纔剛通過試鏡而已,還沒有開拍,現狀當然還不會改變,就這樣熬過日常。我有種一直無法換氣的感覺。從學校回來,我裝出有些誇張的頹喪表情,向母親傾訴我想退出事務所。母親把東西放到玄關,低頭看我的臉問:「怎麼了?」

##NAME##把男團員的內褲當成手帕遞給雙眼斟滿淚水的亞歷克斯,說:「你剛纔喫的麪包和牛奶,是我從團裏的糧食庫偷來的。團裏那些人不打算把我培育成騎士,只想要我做別的工作,一定是很可怕、讓人甚至不想說出口的工作。可是,儘管心裏打着這種算盤,明天一早他們像平常一樣進入糧食庫,發現麪包和牛奶短少,查出是我偷的,一定又會道貌岸然地對我闡述道德倫理。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罪與罰那些,根本沒必要放在心上,會被壓垮的。」

「我們加油吧。」

「是妳說妳想工作、想當演員,媽才這麼努力幫妳的。」

但母親聽進我的話,還是讓我放下心來,隔天踩着比平時更輕盈的步伐去向班導要請假單。一回到家,我立刻用原子筆在請假理由欄老實地寫下「拍廣告」,看來對於通過試鏡,我還是相當開心的。但就像麪包點點冒出黑黴般,一旦察覺到羞恥,它就野火般蔓延開來,令人難耐。我從餐桌抽屜取出修正帶,以白色的帶子覆蓋文字,在上面寫下「演藝活動」。「演藝」這兩個字與我疏離,就好像新聞節目裏,主播凝重地播報過於巨大而難以看清全貌的悲劇之後,再用彷彿全沒這回事般滿臉燦笑傳達的那些八卦總稱。

我從臺詞頁上露出半張臉,小聲對穿着和上次同一件白色長版無袖上衣的美砂乃說。我穿着學校制服裙,上身是在EASTBOY買的白色短袖襯衫。這是母親買給我的,說試鏡的時候穿白襯衫,印象應該會比較好。布料比學校制服更薄,爲了不讓胸罩透出來,只好中間再穿一件細肩帶背心,熱氣悶在裏頭,汗流不止。

過了兩星期左右,開學的時候,米拉庫兒大道收到電視廣告試鏡的錄取通知。接着狹山先生打電話給母親,通知結果和試裝、攝影的行程,喫完晚飯的母親從電腦桌前跳起來,告訴正在洗碗的我這個消息。

指尖碰到麪包袋,發出啪沙一聲。我說過這種話?我的手擱在桌上,低下頭去。

比家庭用鏡頭更大上一些的攝影機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依照男面試官的指示,坐上摺疊椅,拿起長桌上的塑膠湯匙,左手按着木碗,以默劇方式表演掬起濃湯享用的樣子。最後望向鏡頭大大的黑眼,吐出一口氣,喃喃「好好喫」,接着做出連忙再舀一口、再一口的表演。這時男面試官以難以置信的大嗓門截斷時間似的喊,好,OK!

唯香:「再這樣下去,我們不是戀愛角,都變成愛喫角了。」

「是說,好想快點一起去攝影會ㄛ!

「女籃社妳早就退出了,管她們那麼多?反正是嫉妒妳啦,因爲妳長得可愛。而且妳要拍廣告了,以後有得是機會給她們好看。」

這陣子我天天上去逛的夢小說網站「徹夜未眠」的部落格說,《雙刃亞歷克斯》雖然是少年漫畫,但從連載初期,畫風就宛如少女漫畫般線條纖細。而且亞歷克斯並非少年,而是年近三十歲,儘管是正義的執行人,同時卻也是劊子手,這些複雜的設定在當時極爲創新。若是沒有這些說明,或許我就只是追着劇情,不會發現這些特別之處。

與其說我愛着亞歷克斯,更適切的說法是,我想沉浸在原作中所沒有的他的呼吸。原作裏也有亞歷克斯和女主角的戀愛以及日常橋段,但總是會發生某些戰鬥情節。日常就是爲了戰鬥的鋪陳,女主角總是輕易遭人綁架,成爲亞歷克斯戰鬥的動機。而rico寫的##NAME##不會這樣,反倒說亞歷克斯更像是爲了##NAME##而行動的故事裝置。

跳過名字欄,按下「閱讀」按鈕,故事展開了。與其他的夢小說網站相比,敘述更多、符號更少,文字密度極高。即將與其他處刑人家族的繼承人決戰的亞歷克斯,與設定中在革命前便與亞歷克斯認識的女傭兵騎士##NAME##,正在他的山中小屋前面砍柴,確認彼此的情意。在這裏,只有主角和##NAME##兩個人,原作女主角連個影子都沒有。

一會兒後,一名女工作人員過來,休息室頓時靜如止水。工作人員說,一五一號到一五六號,請準備移動。被叫到號碼的女生們匆匆收拾東西,用手梳理頭髮,或補上脣膏。爲了不落後,我們也收好東西出去走廊,排成一列。來到門前,所有人依序招呼「打擾了」、「打擾了」、「打擾了」入內,在椅子前面站定。長桌另一頭,是交抱手臂或拄着手肘的大人們,以及手持攝影機、正目不轉睛地觀察兩人一組共三組並排的我們。首先一一自我介紹,每個人都身具特殊才藝,像是新體操、劍玉或空手道,逐一表演。坐在我左邊的美砂乃接着站起來,說「我是米拉庫兒大道的金井美砂乃,讀國二,十四歲。興趣是跟朋友傳訊息,擅長的才藝是任何地方都能睡」,接着淡定地鞠躬坐下。即使不想方設法妝點自己,美砂乃仍是現場最亮眼的女生。我正望着她宛如貓一般的側臉,對面的人出聲,好,下一個!

「是嗎?美砂乃那麼可愛耶。」

下一站蒲田站,伴隨着這道廣播聲,電車深呼吸般開始減速。我闔上漫畫,打開手機,從書籤點選「徹夜未眠」網站,點入短篇連結。我渴望新的故事。點選連結未呈紫色的未讀標題,跳出輸入名字的對話框,上面附記:「請輸入名字。空欄的話,將顯示爲##NAME##」。

「第一次遇到這種的呢。」

怎麼了?我沒料想會被這麼問,僵住了。我以爲母親會更不容置喙地直接打回票,所以只做了母親完全聽不進去的心理準備,而沒有預備任何說服的說詞。每次去學校就感覺窒息、在鏡頭前的孤獨、快門聲、閃光燈、中傷我的女籃社女生、大剌剌地打量我的男生、在電腦課許多同學搜尋我的名字被發現拍過什麼照片、聲音、髮膠噴霧的臭味。這些種種就像燉過頭的咖哩般失去分界,一旦試着說明,我心中的助詞便全數凍結,只能亂無章法地吐出當下浮現腦袋的詞彙:「就是,一直很難受。學校那些。」咦?妳在學校被霸凌嗎?母親再次探頭看我的臉。霸凌?我沒有遇上這個詞彙能夠聯想到的種種,像是躲在廁所喫便當、被人潑水、被拳打腳踢,或是室內鞋被放圖釘。我爲了試鏡和事務所的練習課而無法參加社團練習,一下子就退出了女籃社,結果女籃社的人把我當成透明人,傳中傷電郵騷擾我。班上同學雖然不會主動找我攀談,但如果我開口,他們也不會不理。有些女生會騷擾,有些不會。不會騷擾的女生也不會制止騷擾行爲,只是這樣而已。

母親翻白眼,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得吧噠吧噠響,她走向客廳,坐到縱長的電腦桌前。我跟着母親進去,把包包放到餐椅底下,從冰箱取出裝茶的水壺,倒進杯裏一口氣喝光。從學校回來,肚子也滿餓了,我坐到餐椅上,正要伸手拿桌角的鹹麪包,母親對着打開論壇網頁的電腦熒幕,開口道:

唯香:「真假——?不過他們兩個這陣子確實走得很近嘛。」

年滿十一歲,第一次處刑罪人的亞歷克斯,因爲無法如同修行時那樣順利行刑,讓受刑人遭受了不必要的折磨。後悔和恐懼讓他無法成眠,悄悄溜出家裏。過去無依無靠、餓倒在路邊而被傭兵騎士團收留的十二歲的##NAME##,在團裏負責打雜,這天她假裝一整天出門清洗團員的衣物,其實偷了麪包和牛奶,在街上游蕩,結果發現在巷弄裏抱着顫抖的膝蓋低着頭的亞歷克斯。

這番直白的話,讓亞歷克斯臉色驟變:「這是我的使命,不許妳侮辱我的工作、侮辱我!」亞歷克斯撲上去抓住##NAME##,##NAME##輕巧地接招,就這樣壓制了身形矮小的亞歷克斯。##NAME##雖然沒有拿過劍,但精通護身術,而亞歷克斯若是沒有斧頭,就無法發揮他的武藝,只是個纖瘦的少年。

「我討厭穿泳衣。」

把手機收進皮包裏,取出包著書店紙書衣的漫畫《雙刃亞歷克斯》。這部少年漫畫在我出生一年前開始連載,上小學前改編成電視動畫,已經完結。上國中以後,我用書桌抽屜裏累積的圖書卡一集一集地買下全套閱讀。每個週末,只要去都內上攝影課或試鏡,就可以在京濱東北線往返的路途讀完一冊。放暑假以後,試鏡機會增加,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讀完全套,今天開始看第二遍。

亞歷克斯一看到##NAME##,立刻尖叫:「斷頭臺的亡靈!」激動大哭,##NAME##把麪包和牛奶分給他,好不容易讓他冷靜下來,於是亞歷克斯斷斷續續地說起前因後果。砍斷食用豬的脖子修行時都很順利,然而在真人頭上舉起斧頭時,斷頭臺卻傳來罪人以外的人聲。亞歷克斯被分散了注意力,未能一刀斷頭。我纔不是什麼替天行道的行刑人,而是個窩囊且罪孽深重的殺人犯,亞歷克斯告解似的向##NAME##坦白。

平常的話,我總是靜待往事風暴過去。等待晚飯時間到了、客廳總是開着的電視開始播起母親喜歡的節目,或母親說累了告終,原本在談的事也一併歸零。儘管無法說明白,但我決心堅定,成功地用「我不想穿泳衣拍照」打斷母親。也許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斷了母親的話,母親用一種所謂錯愕就是形容這種表情的模樣「啊?」了一聲。

母親接着開始滔滔不絕。在媽那個年代啊,真的是無法無天,跟妳是不是女生纔沒有關係,不管是父母、老師還是學長姐學弟妹,都照打不誤,社團還禁止喝水。這要是現在,早就因爲中暑鬧上新聞了。可是以前就是禁止喝水,只能瞞着學長姐偷吸擦地板的溼抹布呢,因爲要是不這麼做,就真的要渴死了。彷彿翻開整理到一半發現的相簿一樣,母親一臉甜蜜陶醉地,說起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母親只要一話當年,就沒人阻止得了。八○年代的偶像、偶像藝人的八卦、暴戾的高中、向父親(我的外公)頂嘴結果被拿熨斗燙手臂、當百貨公司櫃檯小姐時遇到的怪客人、當過幾回的雜誌讀者模特兒的工作等等,就這幾個曲目不停地變換,一播再播。

白紙再次直挺挺地升上兩人之間。美砂乃把紙挪回原位,繼續練習臺詞,我也停止聊天,迴歸練習。多虧了其他女生的話聲和臺詞,稍微淡化了「不在場的視線」,但又覺得自己似乎要被這些聲音給淹沒。我爲了讓美砂乃聽清楚,稍微放大音量發聲。交換了三次角色時,汗水終於收住了。

如果是使命,你怎麼能這樣就受傷?##NAME##俯視着躺在地面、暴露出腹部要害的亞歷克斯說。看在亞歷克斯眼裏,##NAME##就像揹負着無盡深邃的夜空。

「不是被霸凌嗎?」母親訝異地問。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我收到電郵。什麼電郵?說我變態,叫我去死之類的。誰傳的?籃球社的女生。她們有打妳,還是弄壞妳的東西嗎?是沒有。聽到我的回答,母親從鼻子冷笑一聲,高聲笑道「什麼啊」。

唯香:「啊,說人人到,美香來了!」

「沖繩超漂亮的!麻美姐也一起去了,超好玩。

在店內刺眼的照明和不知曲名的西洋音樂當中,美砂乃以幾乎聽不見的細聲喃喃說了什麼。咦?我靠上去問了一聲,美砂乃抬頭:

「又沒有露肚子。媽有好好拜託狹山先生,叫他讓妳穿沒露肚子的泳衣啊,而且最近妳根本沒被找去攝影課吧?」

「對不起,Misa都沒想到Yuki的狀況。」

我捲動沒有以前那麼花稍的文字,看見身上的水手服被海水泡溼後緊貼全身的美砂乃,在純白的沙灘上舔冰棒比出勝利手勢。水手服底下透出我小學時在攝影課穿的同款學校泳衣。

得知年齡與自己相去不遠的##NAME##置身的世界,亞歷克斯就像受了傷,僵在那裏。##NAME##接着說:「而且你的工作不是你選擇的,而是被迫繼承的,對吧?你說的罪,不是你該扛起的吧?應該要扛起這些罪的,是你的家族、這個國家、這個世界。」

我如夢初醒般站了起來,「我是來自米拉庫兒大道的石田Setsuna,讀國一,十二歲。擅長彈鋼琴和英語。很高興能參加面試,我會加油!請多多指教!」接着深深一鞠躬。是一如往常,母親爲了今天特別想出來的咒文。忽地,坐對面的白髮叔叔微笑了。我必須像這樣把漫不經心卻持續學習的才藝說成擅長的事,或是裝備母親說的「討喜」,否則甚至無法讓人留下印象。

「之前Yuki有教Misa那霸的漢字怎麼寫,Misa會寫那霸兩個字,工作人員都嚇到了!3Q」

我把輕搔臉頰的髮絲撩到耳上,敲了敲門,出聲說「打擾了」。我依照母親的交代,進房間之後,先抿脣微笑。來到攝影機前,拿着在休息室拿到的印有名字的影印紙,進行自我介紹。我是來自米拉庫兒大道的石田Setsuna,讀國中一年級,十二歲,擅長彈鋼琴和英語。我最喜歡喝濃湯了,所以很高興來參加這次面試!請多指教。一直到擅長的項目,都依照平常的自我介紹文背誦,但最後幾句是母親爲了今天的試鏡想到,要我加上去的。我的聲音就像氦氣氣球,搖搖晃晃地升起,被吸進石膏天花板。

進入空調冷得就像水底的109,在各種音樂、照明與氣味紛呈揉雜的空間裏搭電扶梯上樓,前往美砂乃說想逛的飾品店。店內展示着繽紛閃爍的飾品,連牆面都掛得水泄不通。美砂乃把一副三百圓的耳環一個換一個放在耳垂上比對,有時也放上我的耳朵說,這個很適合Yuki。逛遍了店內每一個角落,結果連一樣都沒買。

對不起,Yuki,對不起喔,美砂乃的眼睛盈滿了斷斷續續的話語,盯着我的臉,握住我的手。美砂乃纖細的手腕上,小學時戴的編織手環不見了。

接下來兩人一組,演出拿到的臺詞。角色似乎是固定的,美砂乃演愛菜,我演唯香,和第一次練習的時候一樣。

我只留下監護人姓名欄沒填,把填好的請假單擺在餐桌母親的位置上。母親去朋友開的公司當計時行政人員,最近經常不在家。尤其是我說想要退出事務所之後,母親似乎更加投入那邊的工作,都在晚上七點過後纔回家,家裏的氣壓變得穩定。晚餐我就喫冰箱裏預先做好的菜,或拿母親多給的零用錢去買。決定拍廣告以後,我都在超市熟食區買兩份沙拉,加上冰箱裏的味噌湯填胃。儘管無時無刻不飢腸轆轆,但覺得不滿足時,就丟一顆沖繩酸梅在嘴裏撐過去,在牀上打開「徹夜未眠」的網站。那裏最近開始連載第一部長篇了。

熒幕上方顯示有新郵件的通知。我按「返回」關掉網頁,移動到郵件畫面,寄件人是「美砂乃」,標題是預設的「無標題」。

我們在地面反射的陽光和色彩都極爲濃烈的澀谷中心街前進,這天也一樣前往試鏡會場。一穿過人潮,便突然來到無人的街道,看見巨大的NHK廣播電視中心。這次是明年春天開始播放的無線電視臺校園劇的學生角色試鏡。今天也沒有經紀人陪,門口有塊看板寫着「試鏡者請往這裏」,我們依照箭頭方向前進,在櫃檯寫下姓名,領了一五五和一五六的號碼牌,在被指示前往的休息室拿到一張A4的臺詞劇本。節錄自電視劇的一幕,兩名國中女生愛菜和唯香在聊班上女生八卦的對話。這次的休息室好像可以說話,先到的其他女生們對着牆壁或印着臺詞的紙張唸誦,摸索各種表演風格。我和美砂乃用方巾擦掉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先由美砂乃演愛菜、我演唯香對臺詞,接着交換角色,再對一次。

「下次表演課完,一起去喫飯吧!

我垂下眼皮,蓋住不慎和廣告中的女生對望的眼睛,想像起來。想像我繼續參加女籃社,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樣子,或沒有報考私立國中,就這樣和米拉庫兒的人一起上各種課程、參加攝影會或米拉祭、去沖繩的場景。老實說,我一點都不想穿什麼泳衣,但與其孤單一個人,我情願穿泳衣。通過班上每個人都知道的電視節目試鏡,女籃社的人以微笑取代道早,對我說「我有看唷」,工作結束後和美砂乃一起去買東西。想像這樣的每一刻。我只能想像,我只有想像。

我在電梯裏打開手機電源,片刻後,一口氣收到六則電郵。我沒有打開它們,寫訊息給狹山先生:「試鏡結束了」,然後同一句話直接用關聯詞選字傳給母親:「試鏡結束了。我要回家了」。走出戶外前,我在手臂和膝蓋抹上防曬。廣告代理商的分館大樓距離車站並不遠,但刺眼到讓人睜不開眼的陽光在混凝土地上反射着。我儘量挑選陰影處行走,沿着來時的路搭上前往車站的電扶梯,抵達低矮平坦的驗票閘門。

注:《外郎藥販子》(外郎売)是一出歌舞伎演目,其中有一大段推銷藥物「外郎」藥效的宣傳詞,是爲賣點。現今做爲播音員、演員練習口條的教材,廣爲流傳。

我放回耳環。留長頭髮真不錯,這種時候就可以假裝挑分岔,避開視線,感覺很方便。但想到小學的時候每次攝影課結束時頭皮的疼痛,就實在不想留長。

「對不起,我好像只能繼續試鏡。」

愛菜:「欸——妳聽說了嗎?達也跟美香好像在交往耶!」

我拿起最適合美砂乃的淡藍色毛球耳環問。啊——最近有點窮。美砂乃喃喃說,挑着長髮髮梢的分岔,說:「是說,Yuki怎麼都不來攝影會?最近老是碰到Rino,真的有夠煩的,Yuki快點來嘛。」

亞歷克斯不會觸碰##NAME##。他不允許自己用沾滿血腥的這雙手觸摸心愛的人,這是原作的設定。取而代之,他配合砍柴的節奏,呼喚着##NAME##的名字。看見這一幕,##NAME##爲受到家族和時代波瀾擺佈的亞歷克斯心痛不已,回應他的呼喚。##NAME##。什麼?##NAME##。嗯。##NAME##。好啦好啦。夢小說依循原作所沒有的、只屬於兩人的文法推進。「徹夜未眠」的站長rico在網站設計上也下足了工夫,每一篇發表的夢小說作品,網頁背景和文字顏色都不同。這篇作品的頁面底色是白的,文字是淡灰色,藉此呈現圍繞着##NAME##和亞歷克斯的異國鄉間冬季。

「不,對不起,Yuki。」

雖然沒有美砂乃那麼誇張,但小時候的我,只要看到美好的人事物,就會柔柔地湧出「好想變成那樣」、「好想做類似的事」的想法,其他一定還有多到想不起來的某些「好想那樣」。進入米拉庫兒大道以後,在面試官或母親面前說希望將來要從事某些職業,已經成了和睡前說晚安沒什麼兩樣的習慣。而且我並不是突然福至心靈,主動跑去報名演藝事務所,而是寒假全家去臺場玩的時候被星探挖角,就這樣加入了米拉庫兒大道,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養成了這種「想要成爲什麼」的習慣。

試鏡真的很難呢,因爲不曉得到底是哪裏不夠好啊,要是覺得長得不夠好看,真希望書面的時候就刷下來呢。不說清楚「我們就是要這樣的女生」實在很奸詐,要是先說,還有辦法準備嘛。我上氣不接下氣,對着美砂乃的背影說話。美砂乃沒有放慢步伐,回應說:「Misa就算知道對方要什麼,大概也沒辦法。沒辦法配合。」

母親接着說:「或許妳不願意,可是狹山先生說過,每個人都會經歷這一段,對吧?那個,主演電視劇的童星樫田優子,小學的時候也拍過泳裝照啊。妳得克服這些纔行。要知道,考國中那時候,是雪那妳說光課業就快應付不過來了,所以媽纔沒跟妳說,可是那時候雪那妳的處境真的很危險。所以這次好不容易得到這麼棒——沒錯,超棒的機會,終於要開始走紅了不是嗎?沒考上第一志願、跟同學也處不好、籃球社也退出了、攝影課和攝影會都沒被邀請、討厭穿泳衣、不露肚子的泳衣也不想穿,連好不容易通過試鏡的工作,現在才說不要,妳到底是想怎樣?妳會一事無成,到頭來什麼都不是。爲了讓雪那妳至少做出一點成績,媽一個人這麼努力……」

「不要跟我說不是,又不是妳爸。每個人都動不動就跟我說不是。」

「下星期休息,下下星期ㄛ!

「不用那樣道歉啦。」

我在廣播電視中心大門前補防曬,美砂乃邀我去逛109的飾品店。我覺得恍如剛從氧氣稀薄的地方生還回來,但美砂乃不管是在試鏡前、試鏡中還是現在,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快步離開廣電中心。我跟在她後面,說希望我們兩個都能上。這不像平面廣告或電視劇只挑選一名主角,而是校園劇的大規模試鏡,因此並非不可能的事。美砂乃滿不在乎地回說,嗯,有上的話。她穿過宇田川町,經過中心街,只想儘快前往109。

我忽然想到要確定下一站,抬頭看門上的電子熒幕,和座位上高中升學補習班廣告裏的黑色中長髮女生對上了眼。上國中以後,我依然沒有被找去參加攝影會,只有偶爾通過電視或平面廣告的試鏡書面審查,卻沒有更進一步的機會。母親安慰我說,光是通過書面審查就算及格了,但我只是不停地接到落選通知,卻不明白未受青睞的理由,愈來愈常看到其他雀屏中選的女生登上電視和平面廣告。在外面的時候,我都儘量不去看廣告,但即使在學校,也會拿到上面印有補習班海報的手冊等等,無處可逃。美砂乃不只是攝影課,還參加攝影會,或是以個人名義去沖繩拍外景,早就去到遙不可及的地方了。只剩下我留在原地,沉迷於漫畫和夢小說。

愛菜:「什麼角啦?可是沒法否定,真傷心。」

美砂乃停住挑分岔的手,慢慢地抬頭看我。米拉庫兒的階級很明確,能夠推出個人形象影片、在「制服姐妹」的人氣排行榜中名列前茅、多次被找去參加攝影課,像美砂乃這種有粉絲的女生受到器重,而只能參加無線電視或大廣告試鏡這類機會形同大海撈針的女生,在米拉庫兒裏毫無地位可言。我從來沒收到過粉絲信,上國中以後,就再也沒有被找去參加攝影課或攝影會了。我只是不明就裏地過着不被陌生人青睞的每一天,我的生活除了課程和試鏡以外什麼都沒有,幾乎令人懷疑事務所就是在等待我自行挫敗放棄。

緊接着男面試官以柔和的語氣笑着說謝謝,彷彿那條從後腦勺把全身拉得緊緊的絲線斷掉般,我整個人松駝下去。我拎起書包,行禮說「謝謝」,提着氣關上門。快步走到電梯,按下下樓鍵回頭,看見走出休息室前往面試室的美砂乃的背影。結果美砂乃沒有紮起頭髮,任由髮絲披在胸前,進入房間裏。

「可愛的女生多到嚇死人好嗎?今天不是也到處都是嗎?」

每當美砂乃叫我「Yuki」,我就從試鏡、從學校,一樣樣被解放開來。美砂乃既頑固又任性,但永遠都那麼溫柔。明明就不是需要道歉這麼多次的事啊,我心想,但美砂乃一次又一次呼喚我,因此我也一直回握着她的手。

母親的話語就像裁縫車走動般毫不間斷,一口氣吐出積累在胸口的怨氣。接着傳來嘶……嘶嘶嘶……的吸鼻涕聲,那聲音的節奏愈來愈快,母親雙手捂住了眼睛。我想着要不要站起來,卻無法將汗涔涔的屁股和背部從椅子上撕開,就坐着注視母親的背影,喃喃:「我沒人氣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然而我終究無法毅然貫徹意志,最後妥協決定再努力試鏡一段時間。再努力一下吧,直到有個什麼結果,如果還是沒結果,就真的退出吧。母親顯得不服,但仍這麼說。非得做出什麼,否則一切都是白費嗎?什麼都不是的我,會怎麼樣?我不敢問。

愛菜:「唉——我們兩個什麼時候才能交到男朋友呢?一點享受青春的感覺都沒有。」

有一次我在其他夢小說網站乖乖輸入本名閱讀,不過感覺卻好像我硬要擠進擁有西歐名字角色們的故事當中,怎麼讀怎麼彆扭。我還是讀到了最後,正覺得自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後記卻顯示:「雪那,感謝妳讀到最後!」先前還那樣包容寵愛我的故事,突然擺出陌生人的嘴臉,深深向我一鞠躬,把我推開說,好了,快滾出這裏吧。從此以後,即使是夢小說,我也都讓名字保持空欄閱讀。

同學們若有似無地避着我,不曉得有沒有自覺,男生默默地對我投以類似攝影會參加者的視線。但像這樣明確地暴露出惡意、進行騷擾的,只有女籃社的人。我一封封點開宛如蒐集了電視劇和漫畫裏看到的殘酷辱罵拼貼而成的電郵,全部讀完。肩膀的皮膚冷冰冰的,然而卻只有脖子和耳周的血液,在血管中全力流竄,火燒火燎,心跳聲也刺耳極了。我把六封電郵全部點選,一起移動到命名爲「墳墓」的資料夾。這樣一來,收件匣裏就只剩下媽媽、美砂乃、狹山先生,有時還有爸爸的名字。先前我都用喉嚨底下的部分在呼吸,這時覺得呼吸的膜緩慢地往肚子下降了。我終於來到在電梯裏感受到的「不在場的視線」所無法觸及的地方了。

我一面打開在家列印出來的地圖,一邊開口:「說到小弟的老闆……」美砂乃跟上似的接着說:「在場鄉親父老兄弟姐妹或許也知道……」從年紀跟我奶奶差不多的表演課老師那裏拿到《外郎藥販子》※的講義後,我們兩個一起背誦。正確地說,我先全部背完了,但美砂乃還有許多記不牢的地方,我一邊提點她,一邊背誦。兩個人一起背誦相同的內容很好玩,就好像在彼此確認母親和學校同學都不知道的祕密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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