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一五年 五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4728 字

「請問妳是盛鹽※嗎?」

注:盛鹽(盛り塩)在日文裏是商家或一般家庭放在店門口及玄關,堆成三角錐狀用來驅邪的鹽。

我對手肘拄在桌上滑手機、束着一頭金髮的女子出聲。掛在椅子上的BAO BAO托特包上掛着信物——亞歷克斯的二頭身娃娃吊飾。女子抬頭,睜大眼睛。「啊……雪路嗎?」她從椅子上站起,以關西人的腔調說着:「終於見面了!啊,請坐請坐,咦,呃,妳果然是學生?大學生吧?正在求職?」她把頂着沒染過的短鮑伯頭、穿着爲入學典禮買的長褲套裝,全身上下一身黑的我打量了一遍。

「傍晚要去面試打工,離求職還很久。」

「這樣啊——噢沒有啦,在Twitter上也覺得妳很像學生,但實際看到本人——這樣說可能有點沒禮貌,可是妳真的好年輕,而且好瘦,嚇我一跳。啊,爲了慎重起見,我確定一下,妳滿十八了吧?」

我說我今年滿二十,盛鹽搖晃着據說是自作的流蘇耳環,發出銀鈴般的高亢笑聲說,二十也夠年輕了,太年輕了。盛鹽是去年我一開始玩Twitter後立刻彼此追蹤的繪師。她利用年假昨天來東京玩,向相互追蹤的好友徵求午餐飯友。我抱着輕鬆的心情回覆,結果昨天剛約,今天就輕鬆碰到面了。我沒參加過網聚或販售會,因此這是第一次跟網路上認識的人見面。

向店員點泰式打拋飯和迷你河粉套餐配冰紅茶的時候,盛鹽的對話也不斷地跳躍前進。那個年紀居然就能畫出那樣的名作、上星期在pixiv發的那部短篇真的有夠催淚……亞歷克斯註定沒辦法輕易得到幸福啊……等等。盛鹽在Twitter也算是比較常發日常瑣事的人,文字和說出來的話沒什麼落差,聲音與文字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清脆地溜進耳中。盛鹽從事設計相關工作,業務繁重,忙起來的時候,甚至經常在公司過夜。從她每一天的貼文,可以看出這幾年她已經沒在畫實體同人誌了。其他我對盛鹽的瞭解,就是亞歷克斯在BL配對裏絕對非是受不可※,以及她希望亞歷克斯儘量遭遇不幸折磨。

注:BL爲「Boy9;s Love」的簡稱,指男男戀的作品。攻受則是指雙方關係中的主動者與被動者,或性愛關係中的施動者與受動者。

兩人對話期間,店員說着「米粉套餐、打拋飯迷你河粉套餐」,端來餐點,一放下明細就回去㕑房了。盛鹽用筷子攪散豬五花米粉,彷彿對話從未被打斷一般,用和剛纔一樣的口吻問:「雪路妳在《雙刃》之前,是迷哪一部作品?」我迷成這樣的就只有《雙刃》,本來是夢女子※,在pixiv和網路上四處亂逛,不知不覺間就變成腐女子※了。這段經歷流暢地脫口而出。

注:簡稱「夢女」,指愛上動漫角色,幻想自身與其戀愛互動的粉絲,經常在二次創作中讓自己變成原創角色登場,與心愛的角色發展關係。

注:簡稱「腐女」,指喜歡以男性之間的戀愛爲主題的作品的女性。除了原創BL作品外,也熱愛幻想一般動漫作品中的男性角色之間有超越友情的關係。

「啊,我現在是亞歷克斯總受派。我沒那麼追求亞歷克斯要很有男子氣概,所以喜歡的作品也……怎麼說,雖然是夢向,但也沒那麼追求戀愛氛圍。」

爲了不冒犯總受派的盛鹽,我匆匆插入這段解釋。盛鹽一臉驚訝地喫着米粉,睜圓了勾勒着眼線的眼睛說,我也是耶……

「好懷念喔,以前我有個一直在追的夢小說作者……那人的網站叫『徹夜未眠』。」

這次換我驚呼一聲,話聲從捂住嘴巴的指縫間溢出,我也超瘋「徹夜未眠」的。咦,太厲害了吧,奇蹟?真有這種事?可是那與其說是二次創作,已經是文學創作了吧……不,沒錯,真的就是文學。咦,等一下,那個網站現在還活着嗎?我們放下筷子,彼此壓低了聲音興奮着,用盛鹽的手機連上「徹夜未眠」的網站。爲了對應手機顯示,夢小說網站的使用者界面會自動變更,畫面變寬,也變得更好閱讀。但看看首頁,二○一一年秋天讀到的長篇連載第三回是最後一次更新,此後包括部落格在內,都沒有動靜了。rico大大也跳槽到其他作品去了嗎?盛鹽滿懷惋惜,就像要把指紋捺上液晶熒幕般,慢慢地關掉網站。

十五年前一度完結的漫畫《雙刃亞歷克斯》宣告即將開始連載續集,我和盛鹽的Twitter河道氾濫着表現尖叫和歡喜的顏文字。主角亞歷克斯出生於虛構國家的醫師兼劊子手家族,擁有持斧頭處死罪人、刀起頭落的天賦才能,從少年時期就被冠上「慈愛的處刑人」稱號。然而當國家爆發革命之際,由於斷頭臺的發明,他失去了工作與特權,成爲浪人,四處飄泊。亞歷克斯和身爲鐵匠之女的女主角相戀、與他親手處刑的罪人的兒子一同生活,並以斧頭爲武器,對抗怨恨自己的舊時代餘孽,摸索着該如何在新的時代走下去。續集連載消息公佈的同時,也公開了時間設定在正篇結束三年後的世界,主角和女主角之間生了個女兒。對於續集的設定,我們接受並感到開心,但應該也有不少有在二次創作的人因爲故事發展與自己心目中設想的結局不同,投奔別的作品活動。

我們過去熱愛的夢小說作者rico,也沒有回到「徹夜未眠」這個創作網站,留下了未完的故事,就此棄坑。盛鹽拿起筷子,開始喫麪,我也跟着用湯匙挖起打拋飯。喫完第一口的盛鹽用筷子攪拌配菜的迷你沙拉,喃喃說道:

「怎麼說,我年紀滿大才開始正式投入這類活動,所以從一開始就把兩邊的世界分得很清楚,牢記我的詮釋完全是諸多詮釋當中的一種,然後開始畫二創BL。所以老實說,我實在不懂怎麼會有人因爲這種事而受到打擊。作者毫無疑問是至高無上的神,原作纔是正史——啊,我是說正確的歷史的正史喔,不過讀者要在腦子裏怎麼詮釋想像,是各人的自由嘛。雖然跟現實不一樣,但想像也不能說就是假的。」

我嚼着加入雞肉高湯煮得偏硬的飯粒,微微點了幾下頭。二次創作只是基於著作權的一般通念,獲得默許而已。至於原作者本身,從後記或書末感言來看,他對二次創作似乎採取寬容的態度,還在與其他漫畫家的對談中,坦承買過自己作品的同人誌。對談的漫畫家聽了很驚訝,他說「大家的畫功和文字水準都超高,超厲害的,而且比我更能客觀分析角色,對角色瞭若指掌(笑)。害我都覺得乾脆叫這個人來畫就好了(笑)」。這段話還被擷取下來,成爲懶人包文章的內容。其中有些粉絲濫用了原作者的好意,混淆了自己的想像和原作的界線,對兩者間的差異感到不滿和憤怒。我心中認定這種粉絲是搞不清楚界線的傢伙,非常傻眼。

「而且我讀作品的時候,不會把自己代入進去,所以不會有不希望主角跟女主角在一起的想法。要說的話,亞歷克斯是革命前的舊時代人物,相對地,作品裏出現了許多年輕的角色,女主角也是其中之一,作者很鮮明地刻畫出了兩邊的對比不是嗎?所以亞歷克斯變成人父,完全就是自然而然。

我一邊喝湯,一邊看Twitter,盛鹽上傳了今天的午餐照片,貼文寫着「我前世積了許多功德,所以今天在新宿見到了雪路,接着瑠華帶我去池袋玩」。我從按贊欄連到那個叫瑠華的人的帳號,結果發現她不是《雙刃亞歷克斯》的粉絲,她的自我介紹欄裏列舉着我不知道的作品中喜歡的配對。明明用的是同一套文法,儘管不到外文那麼遙遠,但那陌生的名字組合看上去就像某種密碼。

上大學以後,開始經常聽到「東京」這個地名。尤其是從外地來到東京的同學們,把我搭電車去上攝影課的地點、爲了試鏡用家裏的筆電或摺疊式手機搜尋路線時記住的地名,全部統稱爲「東京」。聽到這樣的稱呼,不管是怎麼走都走不到的試鏡會場燙得像鐵板一樣的柏油路、攝影課後喫的速食,全都像發生在迷你模型裏的事般,逐漸從我身上剝離。所以「東京」這樣的稱呼,讓我覺得聽起來甜甜的,很喜歡,但自己卻完全沒辦法這樣稱呼。我就是弄不懂它的用法,不知道在什麼樣的場合,才能把自己現在身處的這個地點稱爲「東京」。

在每個人自言自語或對話的河道上,「連呼吸都會讚美你的亞歷克斯bot」登場,發文寫着「晚上七點了。晚飯喫得一乾二淨,真了不起」。盛鹽對這個聊天機器人回覆「今天也在工作啊,真了不起」。

聊天機器人對「工作」這個單字反應後回覆罐頭訊息,每次看到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盛鹽就會讚美聊天機器人「好呆好可愛」。這句話裏面似乎沒有機器人能判斷的單字,在河道沉默地流過。

好不容易爬進套房裏,坐在牀沿,左手揉捏着浮腫的小腿,傳LINE給母親報告「我回家了」。一會兒後變成已讀,傳來兔子用拇指比贊說「OK!」的動態貼圖。

欸不是,那樣太好笑了吧,盛鹽掩着嘴巴笑了。聽到盛鹽的話,我纔想到或許我從來沒有希望過亞歷克斯踏上什麼樣的人生。我只是喜歡有亞歷克斯這個人存在,喜歡他跟其他人建構起關係,在一旁守望着這些過程。不管那個人是女主角也好,是敵手也罷,我沒有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地雷,所以纔會覺得盛鹽的分析是對的——應該吧。

「我懂,我也是,讀夢小說時都沒有填上名字。」

「工作嗎?路上小心。我……去砍個柴好了。」

回到初臺的公寓,我在玄關坐下來準備脫鞋,卻就這樣好半晌站不起來。

「是覺得自己超過了角色的年齡或人生,或角色沒有變成自己希望的樣子,就冷掉了嗎?雖然我一開始碰巧是以夢小說的形式遇到這部作品,但我並不是想要把自己當成主角談戀愛,而是喜歡站在一旁守望亞歷克斯的命運與世界,所以最後纔會安頓在BL這種形式吧。雖然我還是很喜歡rico大大的作品啦。」

目送盛鹽離去後,我前往新宿參加家教打工的面試。因爲已經事先從網路申請好了,因此在行政窗口幾乎就只要回答制式問題而已。然後我簽了兩張跨頁的業務委託合約,把個人資訊登錄到公司名單裏,對方說日後會打電話或用電子郵件通知委託。因爲沒有特別指定,所以我鄭重其事地穿了套裝,但或許沒這個必要。面試連攝影機都沒有,在輕鬆的氣氛中平穩地進行,由於不知道會在何時何地受到「不在場的視線」評斷,反而讓人疲憊。

離開餐廳後,盛鹽好像要去逛池袋的書店和動漫店,她在新宿站的東南口驗票閘門前慌張地掏出手機說:「是什麼線的車去了?」我回答,山手線,或湘南新宿線也可以,不過湘南新宿的月臺很複雜,或許還是搭山手線比較好。從這裏去的話,是最裏面月臺的綠色電車。

我就像在漫畫對話框裏塞滿臺詞般回答。啊,這樣啊,謝謝啦,下次再會。盛鹽露出大方的笑容,揮手穿過閘門後,又轉過來一次,指着前面的湘南新宿線乘車處,雙手交叉打個大叉,嘴脣大大地張動,問我:「不是這裏?」我張大眼睛,用力點頭。盛鹽用手比出一個大圈圈,小跑步往山手線乘車處離去了。

「啊,不是,我家在橫濱那裏。不過大學在都內,所以大概知道。」

用電熱水壺煮開水,換上居家服。我已經穿慣爲了避免內衣透出襯衫而買的膚色Bra Top,覺得再也沒辦法回去穿什麼鋼圈胸罩了,也想不到有什麼理由非穿不可。傾倒咻咻噴出蒸氣的熱水壺,把熱水注入倒進冬粉湯包的杯子裏,用筷子攪拌。明明已經沒必要忍耐嘴饞,卻比待在老家時瘦得更輕鬆。開始一個人住以後,一個多月就一下子瘦了三公斤。

以前在米拉庫兒大道的時候,攝影課好像其實有一點酬勞,加上演廣告的酬金,總共有約三十萬圓的收入。在我上大學的時候,母親把這些錢的存摺和提款卡交給我,做爲入學賀禮。母親再三打開存摺,要我確定沒有半毛提領紀錄,殷殷叮囑,好像也有些父母會花掉小孩賺的錢,真的很過分,但我一毛錢都沒有碰。我把帳戶裏的錢拿來買新住處的家電,一眨眼就見底了。不管是搬出去住還是打工,父母都反對,說服我與其這麼做,倒不如住家裏認真唸書,考個執照更有意義。但經過三番兩次的談判,我以每天用LINE報告回家爲條件,爭取到一個人搬出去住。雖然我也提出不需要家裏給錢這個條件,但母親好像在電視節目還是哪裏看到報導,說有女生因爲上大學搬出家裏,卻因爲經濟拮据,跑去做特種行業,最後工作太累,就這樣大學中輟了,所以她堅持要幫我出房租。母親生氣對我說,世上有一堆小孩是沒有家裏資助的,從外縣市來的人更辛苦,在這方面,妳真的很幸運,妳有好好地認清這個事實嗎?我覺得母親說的沒錯,父親什麼也沒說。

「對了,雪路一直都住在東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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