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 七月
《未命名 ##NAME##》 · 兒玉雨子 · 1萬 字
家庭攝影工作室二樓的房間裏,美砂乃把胸貼遞給我,問:「欸欸,妳知道梯形的面積公式嗎?」因爲纔剛學到,我背出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以二,美砂乃瞪圓了眼距有些寬的一雙大眼驚呼:「妳怎麼知道?! 」補習班學的啊,我應着,撕下胸貼的背膠,伸進T恤裏貼在乳尖上。
「我還以爲大家都不知道。」
「美砂乃妳也去補習了嗎?」
「沒有,粉絲在信裏問的。可是說真的,就算看幾百遍也背不起來,要是Setsuna妳問我,我就要出糗了。我一定沒辦法像Setsuna剛纔那樣馬上背出來。別說馬上了,搞不好早就忘光了。因爲美砂乃很笨嘛。」
因爲美砂乃很笨嘛——這是美砂乃最近的口頭禪。寶特瓶瓶蓋太緊轉不開時,她也這樣說,我說這跟笨不笨無關吧?美砂乃卻連對此都回應:「好啦好啦,這真的很難開啦。因爲美砂乃很笨嘛。」
「呃,可是我沒自信對不對。補習班老師說這是應用問題,所以我也覺得不用太認真,隨便背一背而已。」
我連忙辯解,這不是顧慮美砂乃的感受,而是搞不好我真的記錯了。美砂乃說自己笨,似乎把我看得超級聰明,但我去的國中入學考專門補習班裏,我被編在程度最差的一班,而且課業也跟得很喫力。我念咒似的說出的那串公式,音義分家,與其說是咒語,更應該稱爲空殼。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沒有答案可以對的問題,結果也不曉得對不對,只剩下那串空殼落在我和美砂乃的腳邊。
我不想換衣服,緊握住腿上的學校泳衣和膚色底褲。不過今天的泳衣是深藍色的,和學校穿的款式很像,我稍稍放下心來。美砂乃一邊說話,早已大方地褪下便服,解開形似比基尼的三角形運動胸罩。視野一隅瞥見美砂乃似乎脫成了全裸,我反射性地低頭不去看她的身體,結果美砂乃伸頭過來看我,說「快點換衣服啦」。美砂乃穿好膚色底褲,貼上胸貼,修長的一腳正穿過淡粉紅色的貼身舞衣。我們個別換上泳衣和舞衣,上面再套上短袖制服。美砂乃那套白底沒有領結的水手服,款式和我第一志願國中的制服有點像。我的是襯衫配裙子,衣領下彆着質地光亮的紅色緞面蝴蝶結。
我們一起從休息室走下一樓,頭形像蠶豆、頂着運動員大平頭、身材富態的狹山先生眯眼稱讚我倆:「喔,很準時喔,五分鐘前就準備好了。」狹山先生永遠一身長袖襯衫,搭上和西裝褲同色的背心,季節感的差異,就只有袖子捲起或別上袖釦而已。攝影工作室裏開着空調,但外頭也許很熱,狹山先生捲起袖子,抓着裝資料的透明檔案夾在扇脖子。
攝影工作室一片寬闊草皮的陽臺上,擺着一個充氣游泳池。不是一般家庭那種裝兩個小孩就塞滿的圓形泳池,而是感覺會出現在美國的大房子裏,泡進五個人都還綽綽有餘的長方形大泳池。美砂乃開心地邊說「今天要在游泳池拍嗎?」邊跑向陽臺,後方傳來女人低沉的嗓音:「美砂乃,頭髮!」是麻美小姐。麻美小姐的體型是不同於美砂乃的另一種瘦,骨盤外擴,形似沙漏,只見她拿着超硬定型噴霧和尖尾梳穿過我旁邊追上美砂乃。攝影工作室裏,每個房間都充斥着髮型噴霧劑的臭味。
原本預定讓一家人圍桌喫飯而設計的飯廳牆上,用膠帶貼着佈滿摺痕的行程表。可能是從某人的口袋或皮包裏直接拿出來,就這麼拿來貼了。白天的攝影課是我和美砂乃,下午三點,Rino和Yuri會進工作室,做好造型後,下午四點半開始攝影。陽臺那裏,狹山先生拉開嗓門說:「直接從美砂乃開始!」可能是在對我說,所以我姑且應了聲好——離開飯廳,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陽臺。陽臺那裏,美砂乃說請多指教——大人們的聲音零零星星重疊上去,請多指教——
美砂乃穿着水手服踩進大塑膠泳池裏,擺出各種動作,表情也隨之變化萬千。美砂乃不管是姿勢還是表情都很豐富,似乎能將它們全部運用自如。我的笑容只有兩種至多三種,每次在攝影課或攝影會飽受快門聲和閃光燈沖刷之後,回家的電車上,酒窩的附近總是會痙攣抽筋。
美砂乃的右腳踢高到將近一百八十度,靈巧地踹起水花,卻不潑到攝影機。矮胖的光頭攝影師抓緊機會蹲身,從下方角度過近地拍攝美砂乃。美砂乃沒學過芭蕾舞或新式體操,身體卻宛如橡膠一樣柔軟,可以像那樣抬起或打開修長白皙的腿,身輕如燕。每次動作,綁成雙邊公主頭後用電卷棒燙卷再噴上超硬噴霧定型的髮束就像緞帶般飛舞。我喜歡看美砂乃像這樣自由自在地舞動自己的身體,因爲那全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平常手腳就夠僵硬了,面對鏡頭,更彷彿成了忘記上油的鐵製玩具,全身關節都在吱嘎作響。這是練習課所以還好,正式上場可不能這樣,要是通過試鏡,會有練習課完全無法比較的大——量人力參與其中,所以妳們得快點習慣纔行。上個月的攝影課結束後狹山先生說的話不停地在腦海盤旋。不只是自己的身體,美砂乃也很擅長讓年紀不光大她一倍的長輩們爲她奔波,像是照明人員、麻美小姐、還有今天不在的麻美小姐的助手、狹山先生、社長那些。
好,差不多要上囉。攝影師涎笑着說,於是美砂乃在鏡頭前解開裙頭的鉤子,拉下拉鍊。這一刻,快門聲也響個不停,就像要把空氣剁成一片片。美砂乃把裙子拋到敞開的客廳落地窗裏,免得弄溼。麻美小姐撿起落地的裙子,掛到不曉得從哪裏拿來的衣架上。美砂乃以下半身只剩貼身舞衣的狀態,又搔首弄姿了一陣。接着她再次接到指示,豪邁地褪下水手服,一樣拋進落地窗裏。
狹山先生笑道,很熱呢,把一支冰棒遞給全身只剩下一件舞衣的美砂乃。「耶——!」美砂乃發出比看到泳池的時候更開心的歡呼,含住白色冰棒。這段期間,快門聲也不絕於耳。
攝影工作室總是很乾燥。我從隨身包裏取出學校游泳課用的眼藥水點上,麻美小姐慢慢地走過來,叫我輕輕閉上眼睛,從掛在腰間的黑色化妝包裏掏出棉花棒,輕拭被眼藥水沾溼的眼皮。
我讓麻美小姐整理妝容,喃喃說「抱歉」。「別動就好了。」麻美小姐表情不變,只掀動嘴脣說。
回家的電車上,我在車門附近把馬尾的發繩拉松到不至於散開的程度,太陽穴和髮際一帶舒服了一些。攝影的時候,用的不是我平常使用的環狀髮圈,而是以線狀發繩一圈又一圈纏繞,名副其實地勒住頭髮,上面再別上綵球等髮飾。這是我加入事務所之後才知道的綁發技巧。
車廂裏的空調風吹在美砂乃綁成雙邊公主頭的細發上。比白天鬆垮了一些的髮束,在那陣風中僵硬地搖晃着。美砂乃的右手拇指正用力按壓着摺疊手機的鍵盤,輸入訊息。她的手機掛滿了迪士尼角色公仔和別人送的各地限定丘比娃娃吊飾。我們從惠比壽上車,就快到目黑站了。暴露在冷風中的美砂乃問着:「妳等下沒事嗎?」順手捏去黏在脣上的髮束。星期天不用補習,我按着痙攣的臉頰嗯了一聲。
美砂乃帶着我在目黑站下車。走出東口,是計程車招呼站和公車站所在的圓環,穿過那裏有家麥當勞。事務所每個星期六的舞蹈課好像是租用目黑的工作室,美砂乃似乎經常下課後來這家麥當勞,或是同一樓的花丸烏龍麪。我沒上舞蹈課,所以這是我第一次在攝影課工作室所在的惠比壽、事務所所在的澀谷及轉乘的品川以外的車站下車。
「昨天聊得真開心!等國中入學考結束,再一起去大玩特玩吧。」美砂乃立刻回覆:「對ㄚ聊ㄉ超開心,一起去大玩特玩ㄅ!想跟Yuki一起去買衣服跟飾品!」
雖然不知道是米拉庫兒大道還是「制服姐妹」主辦的,但就像攝影課那樣,攝影工作室每個月都會舉辦攝影會。多半在週末舉辦兩個場次,工作室各個房間會安排有換裝的旗下藝人,申請的客人可以用自己的相機,在規定時間內自由拍攝少女們。藝人會有經紀人陪同,但好像也有些粉絲拍得太忘我,靠近到突出的相機鏡頭都快撞到人,我常聽到美砂乃和其他女生埋怨攝影會的事。我進去之後沒多久參加過一次,當時穿了和上次攝影課不同款式的學校泳裝,但脖子上掛着豪華單眼相機、年齡和體型各異的男人們是爲了纖瘦小巧的小學生而來,對於小四身高就超過一五○公分,而且有着一張不夠稚氣的長臉的我興趣缺缺,我乏人問津。只有幾個人爲了練習調焦距等等,對我拍個兩三張,接着便默默無語地跑到其他女生那裏去了。此後我沒有再被找去參加攝影會,有段時期,每當事務所的首頁刊出攝影會的公告時,母親都會恨得牙癢癢,就像要把話抹進我的臉頰或脖子說「雪那現在要準備考試」,雖然最近她什麼都沒說了。
一會兒後,美砂乃傳了一大串電郵過來。她說,攝影會的酬勞一天好像有大概三萬圓。基本上錢會交給母親,但其中一萬圓會變成美砂乃的零用錢。美砂乃幾乎每個星期都被找去,所以賺的錢遠遠超過小學生的零用錢水準,而且對那些製造麻煩的粉絲,狹山先生他們會用嚇死人的音量大聲罵他們。大人會保護我們,很安全的。這措詞以美砂乃而言相當中規中矩,即使說是別人打的,我也會相信,但最後一句的「要是可以跟Yuki一起參加攝影會,一定很棒。是說,快點叫人家Misaㄌ」,讓我確實聽到了美砂乃的聲音。
「漢字怎麼寫?」
「不曉得耶,好像是我阿公自作主張跑去請神社還是寺院取的,不知不覺就叫美砂乃了。我爸也不曉得跑去哪了,很少見面。」
「下次更新,我會檢查妳有沒有好好地笑。」
「等考完試可能會參加。不過我不像美砂乃,米拉庫兒的人沒那麼喜歡我,可能不太會找我吧(汗)。粉絲也有點可怕。」
聽到一直以來我爲了讓母親的一頭熱降溫而說的話,被母親幾乎是換句話說丟了回來,話語堵在喉嚨深處打起漩來。感覺一出聲,這些話就要溜出口中,所以我閉上嘴巴,用鼻息應聲,點了點頭。
我簡單地回覆美砂乃後出聲,媽。母親眼睛沒離開電腦熒幕,嗯——?了一聲。我注視着她頭髮軟塌的背影,喃喃說,等考完試,我也去參加一下攝影會好了。母親回過頭來:
母親走向廚房,在流理臺前面蹲下來,流理臺底下的抽屜有庫存的杯面和袋面。可能是在物色有什麼口味,傳來母親拿起杯麪時,油炸面碎渣和調味粉沙沙晃動的聲音。我忽然想起加入米拉庫兒之前,全家一起去檀香山時,那無盡蔚藍透明的大海。很像在那裏撿起貝殼,貼在耳朵上時聽見的海浪聲。我要炒麪口味,我說。
「擺了哪些姿勢,至少還記得吧?喏,笑一個。」
我發現自己似乎不小心問到了相當敏感的事,就像搶答節目的回答者一樣,連忙一口氣說:「我爸也是一個人調派去福岡了!」什麼是一個人調派?美砂乃問,沒什麼興趣地用指頭摸摸麥香雞包裝紙上的花紋,按按麪包。
「這裏又不是工作室。」
我拿起一根薯條。比剛纔軟掉許多。「Misa。」我說出聲來,嘴巴想要接着說出「no」的音,便拿薯條塞進嘴裏堵住。美砂乃心滿意足地微笑說:「嗯,就這樣叫。」一眨眼喫光剩下的麥香雞,一次抓起兩三根托盤上的薯條,陸續掃光。聽在我的耳裏,那是飢渴的聲音。
「可是,我還算是晚的。更認真的人,好像三年級就開始補習了,但我是快升上五年級的時候纔開始去的,完全趕不上別人。」
注:「Misa」是「美砂乃」(Misano)的簡稱「美砂」的讀音。
「每個人都可以上國中吧。」
注:推測是二○○六年開始連載的暢銷漫畫《死亡筆記本》裏的女主角彌海砂(Amane Misa)。
母親素顏的臉散發出洋溢的歡喜,站起來坐到我旁邊。接着以撫摸寶物般的動作梳理着我的頭髮,開心地說了起來。媽覺得雪那妳需要更多被拍的經驗,妳只是還不習慣而已,難得妳長得這麼可愛,就是太怕羞了。母親滿面笑容。好開心。母親觸摸我的手指就像竹耙子一樣又細又美,但好像皮膚非常脆弱,在我上幼稚園的時候因爲碰了太多水,變得像沒鋪過的馬路一樣坑坑巴巴。所以我們家早餐經常喫不用餐具的鹹麪包,洗碗成了我的工作。我的手和膚質似乎遺傳到父親,很健勇,乾燥的冬天另當別論,但夏天很少會粗荒。
「就是和家人分開,一個人去外地工作。我跟我爸大概兩、三個月纔會見到一次,我幾乎就只跟我媽兩個人過。」
「嗯,積雪(seki-setsu)的雪,不是就讀setsu嗎?」
我用洗完碗溼答答的手抓住馬尾根部,一邊慢慢地扯下發繩,一邊走向浴室。隨着頭髮一根根被扯掉的聲音和刺痛,整顆頭驀地變得輕盈,就好像被推落深谷。那種解放感,就宛如紮在頭皮的無數根針同時被抽掉一般。發繩已經失去彈性,無法再使用,和落髮一起丟進盥洗室的垃圾桶。被噴霧固定的頭髮,就像很小的時候在繪本還是什麼上面看到的蛇髮女妖梅杜莎,豎在頭上張牙舞爪。我按住太陽穴一帶,搓松質感像冰柱的髮束,脫下T恤和底下的細肩帶背心。用洗臉檯上母親的卸妝油讓妝浮起,再以微溫的蓮蓬頭水衝臉,接着用熱水澆淋整顆頭。起初還會反彈熱水的頭髮就像失去了魔力,漸漸萎靡,身體也放鬆下來,右頰抽動了一下。
我加入的米拉庫兒大道,每年會在夏冬兩季租借小型活動會館舉辦米拉祭,邀請監護人和粉絲,展示舞蹈課、表演課和擺拍課的成果。活動中也會販賣攝影課拍攝的簽名照等周邊商品,事務所經營的另一個會員制網站「制服姐妹」裏愈受歡迎的成員,照片就愈快完售。「制服姐妹」可以看到米拉庫兒大道所屬中小學藝人的照片和影片,也會上傳攝影課時拍攝的特別出色的作品。人氣火紅的藝人,還會製作個人的形象影片。母親特地每個月付三千圓加入會員,逛論壇逛累的時候,就會查看有沒有我的照片上傳。更新欄經常出現美砂乃的照片,我的照片很少被選用。母親認爲我一直不紅,是因爲拍照時笑容太僵硬,拍照前都會特地督促我對着鏡子練習笑。結果因爲練得太累,攝影課還沒開始就已經笑到臉頰痛,更笑不出來了。即使這麼告訴母親,她也說「那是因爲妳還笑不習慣」。
「啊——好像看過。是說,明明是雪那,卻不是念Yuki-na※,而是Setsu-na嗎?」
等我考完國中,也會考慮上舞蹈課。我把母親對狹山先生的那套說詞拿來照本宣科,美砂乃說:「真假?要是Yuki妳也來,一定會很好玩。Misa啊——有點不是很喜歡Rino的說。我也不太會說,Rino不是有點陰沉嗎?所以纔會希望Yuki妳也在。今天Rino不是同一個時段,有點開心。」美砂乃說起Rino的事,我暗自喫了一驚,結果美砂乃突然用摸過薯條油膩膩的指頭抓住我的手腕:「啊——好想快點變成國中生喔~……我們一起變成國中生吧?! 」美砂乃的手腕戴着手作的老舊編織手環。我們學校要是戴那種東西會被罵,美砂乃的學校不會禁止嗎?不光是編織手環,美砂乃還會戴耳環或項鍊。今天也是,她戴着金色的環裏有透明蝴蝶晃動的耳環,和鏤空愛心上鑲了許多粉紅色亮鑽的項鍊。她一動,臉周和手腕便閃閃發亮。
「不不不,Yuki,Misa說的是迫不及待變成國中生的心情!是心情!」
美砂乃就像國高中生那樣使用注音文,我覺得也得效法一下,卻抓不到法則,覺得維持書信範本般的文體太幼稚了,配不上美砂乃。不光是這樣而已。我們家不像美砂乃家有零用錢,要去攝影課或出門的時候,母親會給我一千圓儲值Suica卡和喫飯,如果想要買什麼東西,就跟母親說,母親會給我錢。例外是父親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圖書卡,讓我自由買書。但我不想被美砂乃知道自己居然幼稚到只有圖書卡能自由使用,虛榮地回覆:「一起去吧!我的零用錢很少,得開始存錢了。」
「什麼叫還好?妳有好好地笑嗎?之前的照片,妳不是都臭臉嗎?」
「天哪,我絕對沒辦法。說到三年級,人家……Misa只記得被米拉庫兒挖角的事而已。」
「對了,快中午了。要喫什麼?」
「因爲是冬天出生的,所以是雪。『那』有漂亮美麗的意思。好像是希望我變成一個心地像雪一樣潔白美麗的人。」
美砂乃好像明年開始要去讀公立國中,換上攝影用的制服時,不時像在說給我聽似的喃喃「好想快點穿上真的制服」、「聽說我們學區的國中制服很土,真不想去啊~」我光是看到拍攝用制服的百褶裙襬動,就心生能不能考上的擔憂,因此真的很想叫美砂乃不要隨便把這個話題掛在嘴上,但又不想頂撞她。美砂乃比我大,比我可愛,粉絲來信不用說,還會收到許多粉絲送的ANGEL BLUE那類昂貴的衣服,事務所也對她另眼相待。最重要的是,美砂乃對我很好。感覺她說那些話並不是出於惡意。
「可是,妳感覺應該要叫Yukina,所以攝影課的時候,還有米拉庫兒的人不在的時候,我就叫妳Yuki喔。」
有時叫「攝影課」,有時叫「工作」,和事務所相關的事情,母親的稱呼總是隨隨便便變來變去。總之,母親好像就是希望事務所把我找去,不管是去做什麼都好。我在海綿倒上洗碗精,擦洗丟在洗碗槽裏黏附着蔥花和飯粒的盤子及湯匙,最後洗了碩大的平底鍋。母親應該是做了炒飯喫。母親隨興做的炒飯粒粒分明很好喫,所以我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回家喫飯,不要去什麼麥當勞了。
打開門鎖,推開玄關沉重的門板,沁涼的空氣觸碰臉頰。開着電視的客廳角落、上方擺着事務機的縱長電腦桌那裏,母親正蜷着背坐着,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型筆電熒幕。我把包包放到餐椅上,喝了水,正要解開勒得死緊的發繩,母親眼睛沒有離開熒幕,說:「妳回來啦。怎麼樣?」
從洗手檯旁邊的衣物抽屜盒裏取出內褲時,塞在深處標籤沒剪的兒童胸罩一起被拉了出來。和美砂乃穿的三角形胸罩不一樣,形狀是像剪短的無袖背心。是母親說雪那也差不多該穿胸罩了,去SOGO買給我的。我記得去攝影課的時候第一次穿這種形狀的內衣,但鬆緊帶摩擦腋下很癢,攝影一結束就趕快脫掉,一直抓到皮膚都變紅了。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穿上一整天?我把它塞進抽屜最深處,又穿回棉製的細肩帶背心。
「唔,還好。」
「可是,得先考上國中才行。要是一口氣做太多事,結果沒一樣做好,那就沒意義了。」
喫完全部的薯條,把放着揉成一團的麥香雞包裝紙、薯條盒和紙杯的托盤一半插進垃圾桶裏,搖一搖倒掉垃圾。美砂乃把維他命水收進像網子一樣的包包裏。要補防曬嗎?我問,美砂乃摸了摸手臂說,再一下就天黑了,不用吧。但爲了儘量減少暴露在紫外線下的時間,我們小跑步衝到目黑站。我有母親給我的Suica卡,所以等美砂乃在售票機買票,一起穿過驗票閘門,搭上山手線,在品川站道別。美砂乃穿過京急線的連接閘門回去了。我搭上京濱東北線,坐了下來。鼻子裏淤積着薯條的油味。我拿出收進包包裏的防曬,只抹了手臂和膝蓋以下,閉上眼睛。
「嗯。」
「是喔——」
「不是啦,人家是想要別人叫我Misa嘛。」
「唸書當然很重要,可是妳要知道,人家願意免費幫妳們拍照,這真的、真的是很難得的事喔?聽說其他事務所,一堆都是付了好幾次上萬的學費,結果連一次工作、一次試鏡都沒有。我正在看的討論串的原PO也是,說她小孩被惡質的事務所騙去,花了二、三十萬上課,結果連一次工作都沒接到。很過分對吧?跟她們比起來,雪那,妳真的很幸運。」
「那美砂乃妳呢?」
「咦?那跟我家一樣嘛。」
「嗯。」
簽約的時候,母親填到藝名欄,筆停了下來。「啊,嗯,很多人都用名字的平假名喔,懶得大費周章想個不一樣的名字。但還是有很多父母希望工作上的藝名不一樣,保護隱私嘛。還有讀音,嗯,雪那(Setsuna)這個名字,是不是經常被人讀錯音?」狹山先生扭動着粗獷的眉毛,表情豐富地說。母親緊抿着上了裸色脣膏的嘴脣,下定決心地說:「那,就用Setsuna。」和狹山先生對看了一眼,以渾圓小巧的字跡在合約填入「石田Setsuna」。我坐在會客區沙發上,呆呆地看着我的名字被決定。除了美砂乃以外,Rino和其他每個人,一定也都是這樣吧。在學校或補習班,平假名或片假名的名字特別惹眼,但是在事務所,「美砂乃」這種全是漢字的名字才罕見。
我猶豫着要點照燒豬肉堡套餐,還是點麥香雞配薯條飲料,在掌心用手指筆算金額,決定點後者。先上去二樓找位置的美砂乃,托盤裏有麥香雞、白色小紙杯裝的白開水,還有從攝影課拿回來的瓶裝維他命水。我想起迷拉庫兒的女生說,薯條一個人全部喫光會胖,便把薯條倒在鋪了紙的托盤上,和美砂乃分着喫。
「哦,雪,然後……」我想起總是在學校或補習班的講義姓名欄填寫的漢字。「那霸的那,妳知道嗎?沖繩的那霸。該怎麼形容,字看起來就像掛起來曬的衣服。」
「就像平常那樣穿上衣服拍照而已。」
Yuki妳不上課嗎?表演還是舞蹈課那些,美砂乃已經改口叫我「Yuki」了。星期六上午要去補習班,和事務所的課衝堂。我想起母親坐在事務所用屏風區隔的狹小會客區沙發上回答,等考完國中後會考慮。我心想,原來是這個打算啊,同時考試也結束了。我對母親理所當然地搬出兩年以後的事感到驚愕,母親都想到那麼久以後的事了,但我光是每個月一次的補習班評量考、事務所的攝影課、偶爾通過書面審查後要去參加的試鏡面試,肺就快爆掉了。
美砂乃看着我的眼睛,嘴裏卻叫着「Yuki」,讓我覺得好像在跟我以外的別人說話,感覺很寂寞。但是玩膩以前,美砂乃一定不會改回原本的稱呼吧。我知道她很頑固又任性,直接放棄了。
「美砂乃果然好厲害,在制服姐妹裏是上半年度第一名,在米拉祭也參加了舞蹈跟表演兩項。等妳考完試,也得急起直追纔行。」
母親暫時關掉原本在看的論壇的視窗,開新視窗從書籤裏點擊「制服姐妹」網站。原本全是粉彩色背景和文字的視窗搖身一變,被年齡相仿的制服女生照片給填滿了。
對話停止了,我把打開的摺疊式手機擱在腿上,解了幾題補習班的習題等待回覆,這時收到電郵:「Yuki,妳要ㄅ要去攝影會?$很多ㄛ!」
注:原文中主角石田雪那用的藝名是平假名錶記的「石田せつな(Setsuna)」,同一間事務所裏的藝人「Rino」等人,在原文裏也是平假名。
睡醒後,我喫着好像是母親昨天在附近麪包店買的鹹麪包,配昨天早上預錄好的女子戰鬥動畫和戰隊系列影集。迎接不用上學不用去補習也沒有攝影課的星期一。終於有放暑假的感覺了。我在餐桌用功到午飯時間,途中母親醒了,坐在我前面喫了明太子法國麪包,然後坐到電腦桌前,邊看電視邊看網路論壇。漸漸地,比起電視,母親的臉更固定在論壇的文字串上,再也不動了。我趁這時候在桌底下悄悄打開手機,傳電郵給美砂乃。
「妳還不是叫自己美砂乃。」
用蓮蓬頭沖刷浴室的鏡子,鱗狀水垢和霧氣消失了一下,倒映出我的身體。體毛稀疏、還貼着胸貼的我,就像個光滑無毛的裸體洋娃娃,卻又不像小時候爸媽買給我的莉卡娃娃那樣苗條緊實。苗條緊實這個詞,拿來形容美砂乃更貼切。我的身材就像被拉長的小嬰兒身體,再裝上符合年齡成長的手腳。撕下胸貼,再次抬頭,鏡子已經恢復霧白,我的身體輪廓模糊暈滲。
「怎樣拍?」
「喏,今天做了哪些事,演一次給我看。」
「怎麼啦?終於有幹勁了嗎?」
「又講這種複雜的事。不要搞得那麼難啦——美砂乃很笨嘛。」
「美砂乃是妳的本名嗎?」
「這樣喔?這個,雪那是什麼意思?」
「可是總覺得就是要叫『美砂乃』三個字纔像美砂乃啊。」
我要補習,我說。「考國中要這麼早就準備喔?我還以爲那是上六年級以後的事耶。」美砂乃的眉毛近乎誇張地垂成了八字形,用任何人都能一清二楚意會的表情表示,她討厭唸書。
注:「雪」字在日文的音讀爲「 setsu」,訓讀爲「 yuki」。
美乃滋沾得像顏料的生菜咬不斷,我把整片生菜一口氣全塞進嘴裏咀嚼,美砂乃狼吞虎嚥地喫着薯條,問:「Setsuna真的就是Setsuna嗎?」什麼意思?我問,美砂乃擺出可愛的不耐煩模樣,重說了一遍:「我說,Setsuna的名字真的叫Setsuna嗎?」問題還是一樣模糊,但我聽出她想問什麼,吞下軟爛的生菜,喝了口葡萄芬達,說:「算是藝名吧。音一樣,但我的本名全部都是漢字。」其他事務所怎麼樣我不曉得,但加入迷拉庫兒大道的女生,大部分都會把名字改成表音的平假名或片假名,當成通用的藝名※。
累到快掉下來的臉頰被一把捏住,整個視野被母親微笑的臉給佔據了。每次教學觀摩或運動會的時候,母親的笑容都會贏得旁人大美女的稱讚。泥色的眼瞳、沒有遺傳給我的高鼻子、上揚的脣角、泛黃的門牙,還有沾到門牙上的口紅。我閉上眼睛搖頭,母親細長的指甲依然不放開我。我更加使勁搖頭,丟下一句我要洗碗,母親纔不情願地放手,坐回電腦前。
我正覺得自己的比喻很怪,美砂乃也真的爲難地笑道:「什麼啦,完全聽不懂。」我從包包裏取出用來寫攝影課和試鏡檢討項目的小筆記本,還有爲了寫它而買的細自動筆,在空頁寫上自己的本名。
不覺得Yuki比Setsu好聽多了嗎?Setsu讓人想到《螢火蟲之墓》裏的節子(Setsuko),好老氣,妳也可以叫我Misa※就好。美砂乃突如其來地更改了彼此的稱呼,我一時跟不上,無言以對,於是美砂乃就像往蟻窩裏灌水般,天真無邪地用話語填滿空白的縫隙。我猜想,一定是因爲美砂乃當時在看的漫畫女主角名字叫Misa※,所以纔會要我這麼叫。雖然美砂乃也不是樣樣都趕流行,但她只要迷上某樣東西,就會想要徹底跟迷戀的對象同化。她不曾愛上男偶像或演員,多是崇拜年輕女藝人或動漫人物,會模仿對方的穿搭風格或髮型。
走出新子安站的驗票閘門,經過西口的天橋,再走上十分鐘,爬上平緩的坡道,就到家了。車站周邊就像被往來的卡車給輾成平地一樣,一片平坦,但住宅區的道路高低起伏,宛如在進行腹式呼吸。到家的時候,抹上厚厚一層的防曬都被汗水衝光了,後腦到脖子就像被太陽的手給一把抓住。
「對啊,連字都一樣。欸,要叫我Misa啦。」
美砂乃說,睜開褐黑及淡綠摻雜的眼睛,終於打開包裝紙,咬了一口麥香雞。美砂乃雖然個頭嬌小纖細,但嘴巴很大,喫東西很快。或許應該說,只是因爲臉小,所以嘴巴看起來大而已,她單純就是喫東西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啃掉半個漢堡了。她好像一如平常,草草嚼個兩三下就吞下去,結果按住喉嚨皺眉頭。我把紙杯挪到美砂乃前面,但她慌忙拿起帶來的維他命水,吹喇叭似的灌下色澤如黃水晶的液體。